「借路」成功,使他們少走了許多冤枉路。晚上,他們在離碉堡五六里的幾個小莊中宿營。村莊相距不遠,坐落在一個一二里寬四五里長的田壟邊上。田壟四周,都是高大的山嶺,只有北面是連綿的小山。紅軍向北面部署了警戒,以便於在夜間能控制主要道路。
一轉眼間,四面的山峰,附近的樹木、田園……都見不到蹤影了。一種昏暗陰森的氣氛,充滿了天地之間。
郭楚松一覺起來,第一件事是到門外看天色,他從臉上受到涼氣潤溼的輕微感覺中,知道在下細雨。他的眼睛在暗夜中什麼都看不到,他睜大眼睛,但周圍依然是漆黑一團。他回到房子裡面,有點失望地說;「什麼影子也看不到。」
「是呀。」馮進文隨口應道。
郭楚松不再說話了。他坐在小竹凳上,低頭繫緊鞋帶,忽然站起來,向參謀們說:「叫各部隊打火把走。」
隊伍立即點燃準備好的火把,從房子裡出去,火把在黑暗中顯得更加光亮,天地都改變了顏色。
可是雨越下越大,由無聲的細水滴變成有聲的大水點,衣服快打溼了,火把逐漸熄滅了。郭楚松只好下命令等雨停了再走。可是前衛部隊已經上路了。
郭楚松站在門外,看著去路上雄偉的火龍。火龍慢慢地由大而小地逐漸熄滅,光明的天地又沉沒於昏暗之中。隨即迅雷高叫,電光閃閃,風從遠方急劇地吹來,森林發出可怕的聲音,整個的天穹上黑暗與光明不斷地交替著。
郭楚松看到前衛部隊還在挨風吹雨打,就叫司號員:「吹號,叫前衛部隊進房子休息。」
號音一聲兩聲……都沉沒於風雲雷雨的怒吼聲中了。風聲停了,雷聲雨聲卻更加猛烈。
「噠……」
一陣機關槍聲從司令部西面後山上突然急劇地怒吼起來,這一齣乎意外的槍聲,簡直是晴天霹靂,天地間好象火山爆發一樣。黎蘇驚訝地說;「怎麼?後面山上響起機關槍來了!」
「敵人在昨天黃昏離我們還有二十里呀!」郭楚松問馮進文,「我們的警戒呢?」
「敵人一定是避開我們的警戒,彎路爬到後面山上來的。」
郭楚松沉默了一下,說;「是不是從西面來的?」
馮進文說:「西面沒有什麼大的敵人。」
「這倒不一定是很大的敵人,湖南保安團都是按正規軍的編制,有機關槍的。」
他們都不說話,冷靜地注意槍聲的遠近疏密。有些人驚慌地看看郭楚松。
「不要緊!」郭楚松從容不迫,「天黑得很,我們走不動,敵人也下不來,叫各部隊緊守住房,一律熄燈。」
黎蘇立即通知各部隊,並命令如果敵人不到眼前來,不準亂打一槍。
雨聲風聲仍然是嘩嘩而來,雷聲仍然隆隆不止,機關槍和步槍手榴彈的聲音仍然在山上怒吼。它們好象互相配合一樣,此起彼落,彼落此起。有時是各種聲音同時怒吼,匯成一團洪大而無從分辯的聲音,好象林濤咆哮,巨流奔瀉。守在住房的紅軍戰士們,咬著牙關,忍住氣。他們就是不動,用沉默來對付敵人的亂打槍。
東北山上也響槍了,後山上的槍炮聲更瘋狂起來。可是紅軍住房內,依然是黑漆一團,無聲無響。
郭楚松認為羅霄縱隊在渡過淚羅江後,情況稍為緩和一點,但從昨天起,又緊張起來,眼下如果弄得不好,還有失敗的可能。他在這十分嚴峻的處境中,曾經自己問自己:「難道羅霄縱隊要完了嗎?」
「眼前的危險,主要是戰術上的危險,由於敵人主力一批又一批地甩在後面,戰略上的情況比以前改善多了。只要沉著應戰,戰術上的危險是可以克服的。紅軍在多年的鬥爭中,象這樣的危險碰著不少。就是從羅霄縱隊北上以來,也有幾次,但哪一次都克服了,難道今天晚上就不能克服嗎?」
這時,郭楚松忽然彷彿從漆黑一團的茫茫大海中發現了一個小島,這小島好象越看越大越看越明——他從敵人濃密的槍聲中看出他們的嚴重弱點:真正厲害的敵人,是不會在深夜中看不到確實目標就猛烈射擊的,更不會老遠老遠就打手榴彈的。敵人之所以如此,完全暴露出不熟悉夜間動作和不敢拼刺刀,也就是怕他的敵人。他想了一下,對付這種敵人,可以採取虛虛實實的辦法,於是叫參謀們用電話或徒步通知兩個團,在住地找個廣場,而且是離山上的敵人不遠的地方,燒一把火,燒五分鐘就熄滅,再隔半小時,又燒五分鐘。讓敵人迷迷糊糊。因為風雨交加,山上灌木柴草很密,敵人是不便也不敢下來的。黎蘇、馮進文、何宗周一聽都說:「這個辦法好!」
黎蘇立即親自打電話。司號長和何宗周已經從灶房把一把茅草拿到手上,又用小桶打半桶通紅的火炭,走到門外小曬場按規定時間點火。這時對面一里地村莊也點著火了。霎時東西兩邊山上的機關槍,對著火光打,子彈亂飛亂跳。這些身經百戰的英雄,聽到槍聲和子彈呼嘯聲,都知道是根本沒有瞄準的亂打。白軍的弱點更暴露了,他們堅守營房的信心更堅定了。只五分鐘,所有火光都熄了,山上的槍聲也停了,過了半點鐘,火又從原處燃起來,兩邊山上的機關槍步槍聲又驚天動地響了,五分鐘後,紅軍把火熄滅,山上的槍聲也停了,好象是紅軍發訊號指揮他們一樣。
「嘩啦——」忽然房頂上震動起來,隨即是瓦片落在樓板上。郭楚松、黎蘇都不約而同地抬頭去看樓板,同時緊張地說:「怎麼?」
剎那之後,黎蘇從容地說:「流彈,流彈。」
槍聲依舊在不斷地怒吼,雨依舊在不斷地傾瀉,雷聲依舊在隆隆地吶喊,宇宙依舊是光明與黑暗互相交替著。在風雨雷電流彈橫飛包圍的暗室中,依然沒有一點聲音和光明。
門口有人短促地大叫一聲:「報告!」
「進來。」房子裡面幾個人不約而同地說。
門開了,又關住。手電一亮,見是個全副武裝的通訊員,後面跟了兩個年輕的老百姓。黎蘇走到通訊員面前,通訊員從衣袋中取出一封信交給黎蘇。黎蘇拆開一看問通訊員說:「兩個地方黨員呢?」
通訊員向後一指,說:「就是這兩個同志。」
郭楚松從黎蘇手上接過信來,看了一下,就去和那兩個便裝的青年談話。一個穿學生裝的拿把紙傘,頭髮平分在兩邊,但並不整齊。一個穿農民服裝的,拿個斗笠,戴一頂破舊的小氈帽。他們被淋溼了,手腳有點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