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不能說是上級錯了,只是我們北進的時候,以為鄂南蘇區還是和過去差不多,利於我們休整並依託來進行戰略機動。但到這裡以後,這裡的情況不象以前瞭解的那樣,並不利於休整和戰略機動,而且越向北就會越困難。」
朱彪把駁殼帶一鬆,說:
「我們隊伍只要能吃飽睡好,怎樣打也行。分散行動,吃飯可能會好些,但很難集中打仗。即便分散行動,由於鄂南蘇區被分割為好多小塊,糧食也難解決。」
「老朱說得對,」羅鐵生又以幽默的口氣補充一句,「鄂南有一個好處,就是湖很多,有魚吃。」
「不錯,」黎蘇說,「魚是有的,可以解解口,但是能當飯吃?」
「當然不能當飯吃。」朱彪搶著說,「吃魚也要有油鹽,如果缺油鹽,我還願吃筍乾和薯絲飯。」
「魚是腥的,有油鹽也不能光吃魚。」
「鄂南雖然湖多,」郭楚松沒有離開軍事現實,「我們三千多人一天吃兩千斤,哪來這麼多的魚。」
大家都沉默了,誰也在作「言歸正傳」的思維。
黃曄春抽起煙來。不一會,他打破了沉默,說,「時間不早了,要快點決定才好。」郭楚鬆脫下帽子用力在腿上一放,好似帽子很重似的,在那氣溫只有三兩度的房子裡,頭上還冒熱氣。他不再講道理,只肯定地說:
「缺糧是部隊眼前的大困難,繼續向北會造成未來戰略上的大不利……」
幾個人都在點頭,黃曄春這時想快點作出決定,他把郭楚松的意見概括地重複說:
「從眼前來說,肚子吃不飽,所謂‘軍無糧食則亡’;從長遠來說,繼續向北,會陷入敵人更大的戰略包圍。因此,必須很快回頭。」
朱彪接著說,要快點決定。
杜崇惠半低著頭,把雲帚輕輕擱在枕上,兩手捧著肚子,以無可奈何的口氣壓低聲音說:
「大家都主張向南,就這樣吧……」
「好!好!」幾個人都高興地說。
郭楚松心情安定了,他沒有激動。因為杜崇惠是政治委員,根據當時紅軍政治工作條例,政治委員對軍隊重大問題有最後決定權。他們相處一年……是戰鬥中的一年,工作和個人關係是好的。但制度究竟是制度,在這有決定意義的爭論中,杜崇惠沒有使用否決權,覺得是他對同志寬厚之處。如果他來個攤牌,雖然有理由同他爭論,而且也可能最後會說服他,但不知會磨多少唇舌,也可能影響行動,「時不我待」啊!杜崇惠的態度使他愉快。郭楚松用感激的目光看了杜崇惠一眼,發現杜崇惠似乎還有心事。不一會兒,杜崇惠果然激動地說:「大家都主張南進,我有什么說的,但我作為黨員,要保留意見。」
小屋子又沉默了,還是黃曄春出來說:「這是黨員的權利啊!」
郭楚松以預設的態度結束了討論,他立即從口袋拿出鋼筆,在燈下起草向軍委、省委、省軍區的簡要報告。這時,杜祟惠又提出,等上級回電後才行動。
黃曄春站起來,有點激動地說:「不行。山上沒有吃的。」
杜崇惠說:「一兩天的困難,可以克服。」
朱彪大聲地說:「莫說兩天,就是明晚上也過不去。」
杜崇惠雲帚一晃,大聲說:「有辦法,第一,採取‘減糧’法,一天糧食兩天吃。這是古今中外善於用兵的人在糧食不夠的時候都採取的方法。第二,這裡縣政府已經派人拿現金到山下買糧,他們說明天下午一定可來十擔八擔,後天還會來的。」
朱彪又說:「杜政委,你講的頭一個辦法這兩天我們下面已經逼得這樣做了。雖然領導沒有指示,昨天今天我們都只吃半飽。明天只有一餐糧,即便下午來十擔八擔,也不夠全縱隊一餐。」
杜崇惠又解釋說:「減糧就不能飽。明天下午買來糧,後天煮稀飯總可以吧,」他又深沉地說,「加強政治工作嘛!只要等兩天上級的指示就會來的,這是我們對上級的態度問題。」
室內又沉寂了。戶外的山風,兩側高山上的林濤,不讓他們安靜。黎蘇以正在思考的口氣說:「等兩天……」他雖然認為這裡不能再住了,但當杜崇惠提出等上級可能來指示的時候,他從長期軍事生活中養成的「服從」習慣,覺得杜崇惠有一定道理,於是說出傾向性的語調:「可以考慮。」
他話音剛落,杜崇惠得意地說:「是,是,要考慮。」
馮進文來報告說:「綜合情報證明敵人在武漢增兵,並加強九江和南潯鐵路及岳陽線上的防禦。在南面有兩個師六個旅,面向九宮山地區。還有個師控制修河,也可作機動。」
小小的房間,氣氛更加緊張。黎蘇看了一下杜崇惠,小聲說:「情況更清楚了,我們在這裡不能停了。我們駐地海拔高,多雲霧,天電大,電力又不足,收發報都很困難。我們的報告能否發出,軍委收到電報能否及時回電,而軍委的回電我們是否能收到等都是未知數。所以,不能在這裡等回電。」
黃曄春接上說:「回電不回電,不是什麼大問題。我們已經把情況報告上級了。對於情況的處理原則,軍事委員會曾經發過訓令,要求各蘇區紅軍高度儲存有生力量,同時指出執行命令的方法,不要機械執行詞句,而要靈活執行命令的意旨。我們現在的情況,如果要儲存有生力量,不僅不能北進,還要快點回頭;不是停止等待命令,而是機斷專行,我們今天的決定,應該敢於向軍委負責……」
杜崇惠說:「你們說的都對,」這是會議中他對行動方向第一次作了肯定,「我總感到上級沒有批准就走不好。我正是要對上級負責,而不是敢不敢問題。如果搞得不好……」
郭楚松謙和地看著他說:「老杜,你關於要對上級負責的精神是對的。不過今天沒有得到上級指示就行動,也不違背上級的意圖。當年朱毛紅軍下井岡山,中央曾指示把兵力分為若干支隊打游擊,並要朱毛離隊。這個指示是根據白區報紙上說紅軍已經不多了的情況下決定的,但實際上我們還有三千來人。二月中旬在大柏地一戰,打敗了追來的敵人獨立十五旅,又走到東固,與李文林領導的二四團會合。不久,蔣桂戰爭爆發了,紅軍開啟汀州,大大發展了革命形勢。後來中央瞭解了紅軍情況,不僅沒有責難,還說紅四軍打得好,並向其他地區紅軍介紹經驗。中國的兵家之祖孫武對這個問題就有精闢的解釋,他說君王的命令如果不利於國家,可以不接受,叫做‘君命有所不受’。所以說,作為一個將軍,對於‘國之大事’,要敢於負責,‘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唯人是保,而利於主。’意思是說,只要於君王於國家有利,應該進不求名,退不避罪。奴隸社會末期的將軍還有這樣的氣概,我們過了兩個社會發展時期,更要有這樣的氣概。我們現處於強敵進攻和吃糧緊張的特殊情況下,及時決定行動方案,上級是不會無原則地責備我們的。即便責備,也應該不怕處分,‘退不避罪’啊!」杜崇惠被郭楚松說得無話可說,便不再言語。
黎蘇回到他房裡,把幾個參謀找來,作明天的行軍安排。他們發現南面敵人有北上的徵候。在南下途中會和敵人遭遇。但自己的情況,是不允許和敵人大打的。他們估計敵人兵多,會走大道,於是提出行軍路線的兩個方案。一條是一齣小蘇區就向西走,再由西轉向南,這樣就避開了大路;另一條是從大道向南,如果敵人來了,就打個遭遇戰,再向西南轉移。這兩個方案,要郭楚松取決。郭楚松已回到自己的房子,燈下默坐,是在思考行軍路線。黎蘇和馮進文到他房裡,把意思說了後,他瞪著眼睛,閉著嘴。一會兒,他把帽子向桌上一甩,堅定地說:
「第一條不行。我們估計敵人會向北來。但我們明天南進,無法估計他什麼時候進到哪裡。如果預先繞道向南,被他的飛機或其他偵察通訊手段發覺了,就會走直路來堵截。」稍停一下,又說,「第二個方案可行。但要作點修改,就是準備和敵人預期遭遇,但不正式打遭遇戰。叫前衛的偵察隊注意,一發現敵人,前衛團以一部分掩護,其餘部隊全部向後轉,向北走一段,敵人以為我們向北退了,會拚命追,如果他追來,我們掩護部隊就引誘敵人向北,我們走到適當地點,就轉向西面,再由西轉南。敵人發覺我們向西,他的前衛一時很難判斷我們的意圖,就會繼續向西追。當他向西,我們前衛又向南了,當他發覺我們向南,就掉了一個方向。如果他回頭堵我們,比跟著我們走要用更多的時間。我們的行軍計劃,要主動地調動敵人。這次我們向北來到湖北地界,敵人不會想到我們會突然向南,這個行動,實際上起孫子說的‘示形’作用。就是示之以北,而轉向西;示之以西,而轉向南。這樣就可以把大量敵人由堵變為追,由前掉到後。後面多甩掉一個,前面就少一個。」
黎蘇立即接受郭楚松的意見,連聲說:「好!好!敵人從後面追,無論多少,總比前面來堵好對付些。」
「那就走向南的大道。」郭楚松又指著地圖,「現在馬上查明天向南大道上有多少條通到西面的道路。命令上要說明,如果前衛遇到大的敵人或得到上級臨時通知,後衛就迅速向後轉,改為前衛,前衛則改為後衛。前衛走到適當地點就轉向西面,然後斟酌轉向南面,這樣就可以調動敵人,爭取主動。」
黎蘇和參謀們忙到深夜,在緊張的工作中有時聽到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