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軍連日向北進軍,日行六七十里,一路上雖然吃不好,還算勉強能吃飽。
一天下午,到達地勢更高的山區,山峰起伏蜿蜒,部隊就在許多小山莊宿營和露營。住區北面,煙霞迷漫,一座更高的山,浮在它的上面。遠遠望去,也象大海中的島山。這裡是名聞全國的幕阜山脈的主峰……道教聖地之一的九宮山。
幕阜山東起瑞昌,西到岳陽和洞庭湖附近,是條東西綿延的大山脈。從兩端沿長江向北,到武昌交會,恰似三角地帶。三個銳角,各指著大的或較大的城市和水陸交通要道。
九宮山地區,多屬山坡地,很少水田,房牆多為土壘,房頂大部為茅蓋,零亂地座落在各地。這個地區雖然有個鄂贛接壤的四縣邊工農兵聯合縣政權,但一看就意識到不便於屯集大軍。
已經開春了,北風還不時怒吼,從小窗和門縫中吹來,有些人在打寒顫,有些人在搓手擦耳,有的人還帶著出發前準備的護耳風帽。
司令部駐地,是山莊中較大的方形院落,坐西朝東,中間是廳堂和天井,左右各三間廂房住人。村民讓出兩三間廂房,郭楚松住了一間,並在床邊擺了方桌,桌上還是地圖紙張,洋鐵皮做的公文箱,放在桌下,便於辦公和生活。杜崇惠、黎蘇和警衛員各住另一間,馮進文和通訊員都在廳堂中打地鋪。他們相互間時而到這個房子時而到那個房子,通報軍情,商量軍事,安排生活,也談談天。
郭楚松清早起來,又到駐地較高的山坡上看了一下,這對他來說,是一種習慣。回到房裡,又伏在辦公桌上,有時看地圖,有時看報告,有時把寫好的電稿請杜崇惠看看交譯電員,有時請當地的黨政人員談談地方情況,特別注意當時鄂南蘇區被分割的小塊根據地的情況。
公務員打飯來了,他把辦公桌從床邊向前推出一尺,郭楚松、杜崇惠和黎蘇都有公務員送來碗筷,譯電員、書記和公務員都自帶碗筷,圍到桌前,杜崇惠坐在一張方凳上,黎蘇和郭楚松坐在床邊,其餘都站著。有人一看飯就說:
「這裡也是吃幹薯絲飯。」
他們不管薯絲飯也好,有菜沒菜也好,都添上飯,慢慢吃起來。
郭楚松舉起筷子,再不離手。不久,公務員用洋鐵盆端萊來了,他一面夾,又笑著說:「千事萬事,吃飯大事!」聲音剛落,筍乾已進口了,他大嚼起來,眉頭一皺,「呀」了一聲,他的視線轉到公務員說:
「鹽少了!」
小鬼到廚房去,很快回來了,但沒有帶鹽,而帶來了司務長。
「菜沒有鹽。」郭楚松對司務長說。
「我前天一到這裡就買鹽,一粒也沒有買到。這裡的老百姓有一個月沒有鹽了,只用醋調萊,他們恨死國民黨食鹽公賣處和對蘇區採取封鎖政策。」
「晤!」郭楚松有點失望地說,「這裡還趕不上幽居?」他原以為這裡可能比幽居好點。
「是,」司務長有點失望地說,「有幽居那樣就不錯了。如果再住兩天,不要說沒有鹽,恐怕連幹薯絲也找不到了。」
「是,」書記接著說,「剛才聽說第三團第一營只弄到半餐薯絲,晚飯還不知道在哪裡。」
杜崇惠大口吃著少鹽的菜飯,以樂觀的心情從容地說:
「這裡是山區,敵人又封鎖。糧食確實困難。昨天我同這裡縣政府研究,拿了點現金要他們派人到南下去買糧。」
大門‘咚」一聲,進來一人,杜崇惠看到來人,有點驚訝地說:
「是你!我以為風把門吹開了。」
來人是黃曄春,他回頭掩著門,把風帽耳向上一卷,對他們環視一下,又看看菜盤,會意地說:
「也是筍乾?有油嗎?」
「有點。」黎蘇說,「最大的問題是缺鹽。你吃了?」
「才吃。」
「也是筍乾罷。」
「是,這個山區好就好在竹子多。」
飯後,他們口頭互相通報了情況。最大的問題還是糧食困難。他們商量了一下克服困難的具體辦法,就散開去管各人的事了。
郭楚松仍在室內,白天就是看地圖看情報和過時的報紙,想找出個好辦法,有時不得要領,就兩手撐著下巴納悶。從前天晚上起,他初步瞭解這地區和鄂南蘇區情況,認為雖然到了一個縣蘇維埃管的地區,但困難沒有絲毫減輕。到了黃昏,一天快過去了。他陸續知道的情況仍沒有多少好的變化。他進一步認識到即便用現金下山買糧,但有糧的地區也多有敵人碉堡,也常有敵人巡邏或密探,買糧不一定順利,挑上山來也要時間。他腦海裡又出現了一個已經想過但此時才深感更為重大問題:莫說糧食不能解決,即便能解決,能按原計劃繼續向北嗎?他獨坐在黃昏的小房裡,忽然眼睛一睜,眼前好象閃現出一幅大地圖,上面有城市、山川……他看到北面是武漢三鎮,正處於長江從西轉向東北又急轉到東南的彎曲部,自己處於彎曲部下面的幕阜山中段。一個三角幾何圖象很明顯地顯示出來,越向北就越陷入三角上的銳角。長江號稱天塹。有強大的敵人嚴密佈防,三角的兩邊是粵漢鐵路和南潯鐵路,都是敵人重兵控制的交通線。何況三角內原來的大塊蘇區,已被分割為若干小塊,大片地方化為白區或游擊區。鄂南地方紅軍,據說主力只有八個連,也只能分散活動。鄂南蘇區的情況,沒有給他們休息整理的條件,這一幅戰略形勢圖,把郭楚松的眼睛釘住了。他認定縱隊絕不能繼續向北。他又從整個戰略任務來考慮,認為軍委要他們北來南潯路和湘鄂贛地區,雖然沒有明指,實際上一是為了配合福建十九路軍的行動。二是配臺中央紅軍向東北發展。現在十九路軍已經失敗了,蔣介石主力定會轉而進攻中央蘇區。中央紅軍的行動可能改變。因此,羅霄縱隊就不應該在原來的任務下去行動,而應做新的機動。向哪個方向呢?從大勢來看,只能向南。但從戰役戰術觀點來說,向南是不利的,因為國民黨軍隊有三師九旅在修河佈防,並向北追擊。向南很可能和敵人主力接觸。可是,這種戰役上不利,只要事先考慮到與敵接近的對策,就可以克服,可以改變當前不利的戰略形勢。他的決心是回頭……向南。他立即到隔壁的杜崇惠那裡,說晚飯後叫個領導人淡談行動問題,也叫就近的一個團長和團政委來參加。杜崇惠立即同意,郭楚松又把自己對行動的看法簡要地和他談了,他沒有表態,只說晚上一起再談談。
晚飯時,郭楚松向杜祟惠說,今晚開會,最好在他住的房子,他的房子和郭的房子一般大,但有個米桶,有個小飯桌可以坐,郭楚松房裡那條長凳可以搬來,六七個人就坐下了,杜崇惠立即同意。
晚飯後不久,黃曄春從政治部來了,只等朱彪、羅鐵生。
坐了一會,人到齊了,因為是研究軍事行動的會議,便由郭楚松主持。
郭楚松要馮進文介紹敵方情況。馮進文說鄂南地區是國民黨西路剿總北路集團軍防地,有三個師,那裡不僅湖沼多,而且敵碉堡帶縱橫交錯。武漢有兩個師,岳陽鐵道線上有湘軍一旅和兩個保安團,九江南潯路,有兩個三團制的獨立旅,南面修河一線,仍然是三個師,是主力,大概會向北來。接著,黃曄春以他任何時候都是從容的態度介紹,鄂南蘇區的黨組織和政權組織的情況,強調說鄂南地區,糧食也很困難。郭楚鬆放松平常容易激動的態度,壓低聲音把他飯前想的道理和盤托出,明確地說:部隊只能向南,大家看著他,都很注意聽。
杜崇惠坐在床右邊。他和平常一樣,慢條斯理地講了一下部隊情況,也認為大家介紹九宮山和鄂南蘇區及四周敵情,都是事實。但一講到下一步如何行動的時候,稍停一下,眉頭一皺,把雲帚晃了一下,莊嚴地說:
「九宮山和鄂南的情況,雖然很困難,但我們從幽居向北,是軍委的指示,應該無條件地執行。向南是違背軍委意圖的。老郭在吃飯前就同我談過他的看法,我今天也認真地考慮了大半天,認為只能向北,到鄂南蘇區,靠近那裡的黨和群眾,困難才能克服。」說著又把雲帚一晃,大聲咳嗽起來。他去年害過氣管炎,後來好了,但到九宮山後,朔風料峭,室內溫度低,氣管炎又犯了。一連咳了十幾聲,加以他對行動的意見與郭相左,精神緊張,連臉也紅了。咳嗽停了,又斷斷續續說:「困難必須克服,因為我們是布林什維克呀……」
黎蘇壓縮他平常那種直率的聲音,吸了口大氣,顯然是經過思考才說出話來。他對軍事形勢作了分析,說越向北去戰略上越會被動。他看到杜崇惠和郭楚松意見不一致,而且自己也是站在郭楚松方面的,便請杜崇惠再考慮一下。杜崇惠把雲帚一揮,臉更紅了,有點激動地說:
「難道上級指示我們向北是錯了?」
黃曄春為說明自己的見解,也為緩和會議中的緊張氣氛,從容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