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廉皺著眉頭說:「他們都不會是願意的。」
「誰願意,不過是衙門裡的公事,沒有價錢講,不然就要叫你‘腦袋吃草’,頂少也會叫你進籠子。」
「呵!」陳廉感慨而十分憤慨地說:「現在你的外甥女呢?」
「嗨!」老頭皺著眉頭,又羞又憤,似乎不願意再說,但卻不能不說,「她第二次結婚又生孩子了,她現在是做一家的老婆和兩家的母親。她想大孩子,卻不容易見面;她也喜歡大孩子的父親,卻沒有辦法,回孃家一次就哭一次,直到第二個孩子出世,才揩乾眼淚。」
「咦!」陳廉和他的戰友,都憤恨而鄙視地說:「國民黨!國民黨真他媽壞!」
「是,同志!」老人親切地叫著紅軍,「國民黨把千千萬萬人的終身大事,隨隨便便改了——好象他們改標語一樣,要塗就塗,要畫就畫,哪裡替別人想一下……」
幾個衣服襤褸的乞丐,又到紅軍面前討吃的。陳廉自言自語地說:「討口的人多了!」
「是,」老漢說,「多。」
青年農民接著說:
「我們這裡現在有三多。第一是叫化子多;第二是病多;第三是鴉片煙多——你們看到田裡種的煙苗嗎?」
「看到了,一路都是。」
「蘇維埃時代沒有吧?」
「沒有!一點也沒有。」
老漢忽然笑起來說:「蘇維埃時代也有三多,不過不是這個三多罷了。」
「哪三多?」
「哪三多!第一是糧食多,第二是豬牛多,第三是游擊隊多。你想想有了這三多,哪裡還有那三多。」
「對,對。蘇維埃時代沒有那三多,鴉片煙是絕了種的。」
「那為什麼又種起來了?種煙合算嗎?」
「不合算。」
「不合算?不是煙價高得很嗎?」
「價錢是高,但不歸種煙的人得。國民黨只要百姓種鴉片煙,卻不準百姓自己賣。到收煙的時候,由他定價收買,定價只能抵上肥料和人工錢。所以很不合算。」
「不種不行嗎?」
「不行。」老漢左手張開五指,左右擺了幾下說,「你不種煙,他也要抽捐,照理來說,不種煙也不應該有捐了,不過他不叫煙捐而叫另一種捐名,同志,你們豬豬是叫什麼?」
紅軍猜了一下,沒有猜著,老漢苦笑著說:「叫懶捐。」
「懶捐?我種別的莊稼,難道也叫懶嗎?」
「同志,那不能由你說。他說你懶種鴉片,所以給懶捐,看你種不種。」
「呀!太可惡了!太可惡了!真是刮(國)民黨!蔣該(介)死(石)!」
老漢眉頭一皺,好象很不忍說下去似的,稍停一下,也開口了:
「我們這地方,本來山多田少,百姓好多沒有田地,有點田的又要種鴉片煙,所以很多人沒飯吃,沒力氣的,只好討口。‘肚空必多病’,沒有飯吃的人,還管得上病?我們這裡病特別多,還有一個原因,是國民黨進攻的時侯,見人就殺,見了豬牛雞鴨也殺,他們把皮一剝,五臟六腑,頭和腳都丟了,蘇區到處是骨頭肉漿,差不多有兩個月,這一帶到處都是臭的,後來發大瘟疫,不知道病了多少人,死了多少人。一直到現在,病的還是很多。」
「老大伯,不要著急。」陳廉安慰老漢說,「反動派現在雖然佔了上風,但總有一天要倒霉的。你們現在雖然受苦,以後一定會翻身。你的侄子我幫你打聽,你老人家現在不必掛心,他在隊伍裡面,和我們一樣,也是很好的。」
「是,是,我不著急,我也知道紅軍將來會得天下,不過他出去很久,想他罷了。」
「老大伯,我們走了,以後再見……」
陳廉回到司令部,把所見所聞向杜崇惠彙報了。杜崇惠眉頭緊鎖,踱了幾步,自言自語地說:「這裡赤白交界,老百姓太苦了!紅軍家屬太苦了。」
他叫來了供給部長,當著陳廉的面嚴肅地說:「拿出兩百元現金,今晚就分給紅軍家屬。」
供給部長面有難色,剛要說什麼,杜崇惠不耐煩地瞪了他一眼,說:「知道你有困難,但要完成。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