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十四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1頁,共2頁

向西延伸的道路依然彎彎曲曲。路旁枯了的鴉片煙苗,開始發出嫩芽。面色黝黑,手足骯髒的乞丐,提著竹籃,三三兩兩,在慢慢地走。牆壁上有許多奇形怪狀的漫畫,不是畫的共產共妻,就是殺人放火。還有許多標語,不是寫的打倒共產黨,就是擁護中國國民黨……

標語中有些字跡加上一層和牆壁相同的顏色,在加塗的顏色下,隱藏著模模糊糊的字跡,仔細看去,在「殺人放火」四字上面隱約見到「禍國殃民」四字;「共產」二字上面,是「國民」二字。

陳廉急急忙忙走到標語面前,用黑顏色再重疊寫上去,這樣新的又掩蓋了舊的,「禍國殃民」及「國民」等字顯了出來,一句反對共產黨的標語很快成為反對國民黨的標語了。

老百姓三三兩兩,不緊不慢地圍攏來,他們臉上頗為平靜。只有小孩子,看見壁上紅紅綠綠,就指手劃腳地當美術來欣賞;而有些歷盡滄桑的老人們,則發出深沉的嘆息聲。

陳廉改了幾條標語後,指著舊標語,問老百姓說:

「同志,這些標語是幾時寫的?幾時改的?」

一個鬢髮斑白的老漢,感嘆地說:

「唉呀!幾時寫的,我也記不大清楚了,不過知道一點,五年以來,這些標語都是曾經改過多次的。看到紅軍寫,白軍塗,白軍寫,紅軍塗;他們寫的時候,常常高興地念一次兩次,我雖然是個瞎子,但現在無論怎佯改,我也可以認識了,橫豎改來改去,不是說打倒你們同志,就是說打倒那些反動傢伙。」老頭蒼老的眼睛向四周掃射一下,繼續說,「你們這些改字的地方,牆壁都厚了一層!」

「這裡的蘇維埃是什麼時候成立的?」

「成立!」老人乾枯的眼裡,突然射出一道光輝,「第一次是在五年前。但五年來前後成立了三次,每次多則一年,少則兩三月,就失敗了。」

「前後成立了三次?」

「是,正是這樣,所以一句標語才翻來覆去地改。」

「蘇維埃時代,分了田嗎」

「分過的,第一次成立就分了。」

「現在呢?」

「還說什麼,一切都完了!」

「那麼,你們這裡一定有人當紅軍?」

「有的是。」

「在哪裡?」

「有些在彭德懷那裡,有些在十六師,有些是在湘鄂贛獨立第四團。」

「我有個侄子,叫劉長生。在紅軍當兵,以前有信回來。去年夏天開到你們那兒就沒有信了,所以打聽打聽。」

「劉長生,好,幫你打聽,告訴他寄信回來。」

老頭把自己的姓名、年齡、住址都說了,最後還懇求說:

「同志,費心!費心!」

這時有兩個乞丐,左手提著竹籃,走到紅軍面前,懇求說:「同志,討一口吧!」

陳廉從身上掏出一兩個銅板給他們,又和老漢講話。

「這裡的蘇維埃成立過三次,也失敗過三次,分了的田怎麼辦?」

「第一次失敗的時候,國民黨縣政府,本來是要變更土地和婚姻關係。但做起來,也不那麼順利,有些土豪還在南昌不敢回來,游擊隊有時又來打打圈子,老農們要他分東西就來得很快,要他退就那個了」老漢搖了幾下頭,「這樣拖了四五個月,北面來了一支紅軍,紅旗又插起了,—切照舊。到去年春天。湖州何鍵的兵來進攻了,這一次進攻和過去不同。軍隊一到。清鄉隊,靖衛團、過去逃走的土豪劣紳,一齊到來。不到兩個月又翻了天,分了的土地退回了,這還不算,還要倒租,退交廢除的地租和利息,何鍵這一次進攻,除了公開殺人外,還叫本地的反動派組織暗殺隊,暗殺革命幹部和老百姓,百姓到天黑就關門睡覺,誰也不敢出去,一句話,黑了天。」

「國民黨只有半年,北面的紅軍又打來了,紅旗又插起來,這一次蘇維埃抬頭,百姓特別快活。正當芒種節,土豪的田地都插好了秧,農民照著過去蘇維埃政府分的田耕種,大家都覺得那年可以吃餐白米飯。可是,過了兩個多月,快要秋收了,白軍又來了,兩個多月費的力氣,又白白送給了土豪。此後紅軍雖然來過幾次,只寫幾個或改幾個標語就走了。」

「這一帶的土豪走了嗎?」

「沒全走。」老頭說,「有些去南昌沒有回來,有的在碉堡裡面。還有一些小土豪紅白都不走,也不住碉堡。紅軍來了照蘇維埃的辦法,白軍來了照國民黨的辦法。」

「紅軍家屬受欺負嗎?」

「怎麼不受欺負?抽捐派款按人頭算,每個還要罰款五到十塊大洋,交不出錢就抓人頂錢。」一位青年大聲說,「我們這有兩個當紅軍的,他們以前欠了土豪的錢,後來一定要他們家裡還,但無田無土,拿什麼來還?土豪就到縣裡去告狀,衙門裡出了批,把他們的老婆頂錢還。」

紅軍戰士氣憤地說:「老婆也被人搶了!」

老漢垂著頭,無神的眼睛眨了兩下,慢慢說「我們這裡最傷心的有兩件事,一件是退田。當著分了田的時候,大家得到一塊地,好象從天上掉下來金子一樣,下力耕種,哪曉得快要下喉了,又從口裡吐出來。還有一件事是自由戀愛的婚姻也被拆散,害了多少人……」

旁邊的青年農民接著說:「他老人家有個外甥女,從小就訂婚。革命後,和一個姓李的自由,去年夏天國民黨縣政府叫他和李家離婚,去和革命前許過的朱家後生結婚。朱家後生,也和別的女子自由了的,照縣的公事辦,那個女子也應該和朱家後生離婚,另和以前許過的男子結婚。可是那個男子,也和另一個女子自由,這樣一個連一個,從他老人家外甥女離婚起,共有四對半夫婦離婚。他的外甥女,以前名聲很好,從這件事出來以後,有些人就給她起了一個諢名,叫女冤家,其實她也很可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