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2頁,共2頁

「我聽說土匪到秦山。」鎮長很得意地說,「就知道他們命不長了,現在果然……」

軍官接著說:

「那是託蔣委員長的洪福。」

他剛說了蔣委員長,摩登青年、紳士們不約而同地立正。紳士們都熱情地重複他的話:

「是!是!是!」

戴眼鏡的摩登青年對青年軍官有聲有色地說:

「蔣委員長對於剿滅赤匪,具有堅定不移的方針,頑強不屈的意志,他在廬山常常對我們說:‘有匪無我,有我無匪!’又說:‘頭可斷,骨可碎……消滅赤匪這個志向,是不可以奪的。’他關於軍人的責任,也明確指出:‘我們的敵人不是倭寇而是土匪,因為土匪是心腹之患,甚於外敵。因此你吃飯要想剿匪,睡覺也要想剿匪,走路還是想剿匪,必須到匪剿完了為止。無論對士兵講,對官長或是對百姓講,時時刻刻總要不離開剿匪……’象這類的話,他講過不知多少。他是真正做到了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什麼會議,什麼什麼……都是講剿匪。」

「蔣委員長,」老頭說,「這種精神,正是曾文正公剿滅長毛賊的精神。」

青年軍官和摩登青年一聽到蔣委員長四字,又不約而同地立即立正,鎮長對老頭微笑看了一下,老頭也會意地微笑,表示孺子可教的得意神色。

「是,是。」許多人都贊同,鎮長隨即說,「我雖然沒有親聆蔣委員長教誨,」青年軍官和摩登青年又是一個立正,鎮長向他們打個手勢,等他們坐下又說,「但從他的演講集中,也看出他的偉大。他說:‘……曾胡幾個以忠義之氣為天下倡……所以才把風氣轉移過來,卒能平定洪楊,把垂死的清室中興起來。現在我們所遇到的困難,比當時的滿清更嚴重……我們要救國,要復興,就不可以不效法曾胡以及當時一般忠義憤發的將領……」

「對!對!對!」老頭、摩登青年、青年軍官都同聲讚歎著。

停了一會,青年軍官向著老頭微笑一下,說:

「雷老先生,尊府離這裡不遠吧?」

「有一天半路,在這裡西北面。」

「還平安吧?」

「咦!」老頭立即氣憤起來,把手在腿上狠狠一拍。「就是不平安,所以才到這裡來。」

「不平安!」青年軍人也有點驚愕似的,「怎樣?」

「是不久的事,西面有一股共匪,突然到我家鄉,那些可惡的臭種,看到我有碗飯吃,就眼紅了,在我門口貼了佈告,說要辦什麼狗農會,分田,焚燬田契債約……胡說八道,犯上作亂。這也算了,他們還要罰我一萬元。」老頭把頭伸到前面,激憤地說。

「什麼!」軍官更驚愕,「你不犯法,為什麼要罰款?」

「莫說吧!莫說吧!」老頭更氣地說,「他們在佈告上數了我八大罪狀,罵得我一塌糊塗,只要是人,就讀不下擊。」

「唉!」青年軍官搖頭感慨著:「世道衰微,人心不古……」

「正因為這樣,弄得天下昏昏,邪說流行,民國十六年我在南昌,看到街上用大紅布寫著什麼‘勞工神聖’,還有什麼什麼的,李副官,你想,這是放的什麼屁,孟夫子說:‘勞心者治人,勞力者治於人。’現在,變成什麼勞工神聖了。李副官,做工賣力的是下人,怎麼還能叫神聖?你看天下亂到什麼田地!」

「這裡他們沒有到過吧?」青年軍官轉問鎮長。

「沒有到過。」

「是鎮長善於鎮守,也是諸位先生有福。」

鎮長倉皇地兩手一分:

「豈敢!豈敢!尸位素餐而已。據說全國匪患,江西最嚴重,我們這裡雖然比較安靜,但也不敢過於樂觀。」鎮長停了一下又說,「為什麼江西的土匪特別兇?」

「誰知道。」老頭子插嘴說,「我看江西土匪兇的原因,就是殺得太少了,曾文正公平定洪楊,是殺平的。他勸他弟弟曾國荃,要多多殺人,他的家書上說:‘既已帶兵……何必以多殺人為悔……雖使周孔生今,斷無不力謀誅滅之理。既謀誅滅,斷無以多殺為悔之理。’後來硬殺平了,清朝于成龍先生在廣西柳州羅城平苗亂,也是以不厭多殺聞名的,他在致友人荊雪濤書中說:‘……蓋苗人不是殺,惟有剝皮……懸首郊野,自是而境內悉平。聽說民國十七年十二月共匪在廣州暴動,汪精衛、張發奎先生一次殺了七千五百多人,結果只三天就平了。還有李鳴鐘先生,剿匪到七里坡,一共剿殺了赤奴七萬多。這樣那裡的土匪也殺平了。今天的江西,只要不怕死人,就有辦法。」

「是。」摩登青年插嘴說,「我看蔣委員長,」他自己又是一個立正,然後繼續說,「他現在一面學曾國藩,一面學德國義大利的法西斯蒂,這兩個合起來,比那個也長,洪楊佔了南京,縱橫十六省,比現在共產黨強多了,但一個曾文正公就把他消滅了。現在共匪不比洪楊強,剿共的領導者,既有曾胡遺風,又有法西斯蒂的西洋新招,當然更有辦法了。」

「對!對!」老頭又微笑,目視他的兒子,再次意味著「孺子可教」的意思,接著又說,「但不管是曾文正公也好,法西斯蒂也好。總是不出一個殺字。」

「是,是。」

鎮長站起來,向青年軍官打拱,同時說:

「李副官請坐,我去隔壁打個電話,報告縣政府一下。」

青年軍官也站起來,忙說:

「不必!小必!今天已經麻煩了你們很多,怎又去麻煩縣政府?」

「我要告訴縣政府一聲。」

「不必!不必!」他再三堅持說:「鎮長,你知道我們師長的脾氣,他是最怕麻煩地方的。」

「你們來這裡他們應該知道。」

青年軍官還是婉辭拒絕:

「諸位大概總聽到過我們師長的脾氣吧,弄得不好,我也有點為難。如果一定要通知,我就自己去。打縣政府的電話是什麼號碼?」

「兩長一短,我帶你去。」

「鎮長帶他到電話室,他搶先兩步,接著電話機,並說:

「張鎮長,請回去陪客。」

鎮長在他婉辭謝絕下,離開了。但仍站在電話室門口。

他搖了幾下電鈴,電話中,立即發出微小的聲音,他故意不答。對方叫了幾聲之後,把電話掛了,他卻說起話來。

「我是石霖鎮。我是十八師師部上尉副官李進才,我請鄺縣長講話……喏!鄺縣長。我向你報告,我們十八師今天就會到石霖來,孫師長叫我先來打前站,現在我已經到了這裡,見到張鎮長,張鎮長很好,一切都辦好了……好!好!張鎮長辦得很如意,實在吵擾了貴縣,對不起!……好!好!再見。」

他掛了話筒,出了電話房,鎮長還在門口等著他,他很滿意李副官的電話上向他的上司——縣長講了稱讚他的話。

「李副官,你真體貼地方。」

「算得什麼,算得什麼!」

回到原束的房子,剛剛坐下,鎮長從忘乎其形的高興中,突然想起新問題:

「喔,孫師長快到了吧?」

「先頭部隊大約離這裡不遠了,孫師長就是跟隊伍來。」

鎮長立即派人去探聽隊伍什麼時候到,好去歡迎,又叫人趕快弄飯,飯後就親自領著人馬去歡迎。

「未免太客氣了,」青年軍官謙和地說,「孫師長年高德劭,愛民如子,他是不願意麻煩百姓的。」

「正因孫師長年高德劭,所以人民才愛戴,我們去歡迎他,不過聊表敬意而已。」

飯後,鎮長帶人去迎接大軍,他一步一跛,走不快。在平常,就是三五百步,也是坐轎的,但這天只能勉強步行。青年軍官跟他一起走出屋門。

霎時間街口外面的白楊樹下,幾十個文質彬彬的紳士,長袍大褂,高冠厚履,沒有次序地站在大道的東邊,本地的靖衛團和警察,隔著大道在對面站著,向東排成橫隊,還有許多兒童,在他們前後左右叫來叫去。西沉的太陽,拉著長長的光線,射在那群峨冠博帶的人頭上,顯得更加輝煌。

鎮長和青年軍官站在這群人的前面,左右有些同來的軍人。他們都滿面春風,向著北方遙望;軍人們雖然是戎裝整齊,除李副官和衛士外,其餘都滿身濺著泥點,同他們站在一起,有點剎風景。

「快來了!快來了!」青年軍官手指著北面的隊伍,向人們打個招呼。

紳士們有的兩手摸著帽邊,向左右移動幾下,也有兩手互相把衣袖拉抻,又在整個身上打量了一番,左看右看,好象很不自然。

一隊全副白軍裝扮的軍隊,從北面來了,青天白日旗迎風飛揚,數百步後,又拉著長長的人線。紳士們看到軍隊到了面前,都拱手點頭,鎮長走前兩步,向著隊伍說:

「武裝同志,辛苦!辛苦!」

李副官見到前來的部隊,上了刺刀,手榴彈也拿在手上,有充分的戰鬥準備,他立即向著靖衛團,嚴肅地叫了一聲:

「立正!」

「架槍!」

這一完全沒有戰鬥準備的武裝,被他這一聲突如其來的口令所懾服,失去任何反省的機會,都聽口令把槍架得整整齊齊。

「向後——轉!」

「開步——走。」

靖衛團完全象平常在操場上聽指揮官的口令一樣,他們這時候不知道自己是人,還是機器,只是聽李副官的口令做動作。

峨冠博帶的人們,看到李副官調動參加歡迎的隊伍,以為這是迎接大人物的禮節,他們誰也不問,只集中注意力於打拱和陪笑臉。

徒手兵向後轉走了十幾步的時候,青年軍官又大叫一聲「立——定!」

他不叫他們稍息,又向著剛到的軍隊看一下,用手向著紳士們一指,又迴轉頭去,監視那群徒手兵。他們會了意,走到紳士們面前,青年軍官向著鎮長和摩登少年,還有兩三個著名的紳士指一下,又是那些隨李副官來的全副國民黨軍隊裝束的兵士,把他們一個一個綁起來。

「李副官!」鎮長在被綁的時候,哀憐的叫道。但那位李副官並沒有理他,於是又一聲一聲叫,李副官雖近在咫尺。依然不理,他申辯說:

「剿匪是大家的事,就是不周到,也不要發脾氣。」

綁他的人打了他一個嘴巴,厲色地罵道:

「土豪劣紳!」

「我辦公事,從來正直公道,」他不管準不準說。還是繼續辯駁,「你們今天事先沒有通知,就是不周到也難怪我們!」

「李副官,你們要什麼,我們就辦什麼,把我們通通捆著,誰同你們辦?」

青年軍官回過頭來,第一次厲聲罵他:

「你這個跛子老虎!」

「什麼!什麼!」

文質彬彬的紳士們嚇得發抖,他們的長處是寫呈文,刮地皮,喝人血,怎麼能同刺刀辯論呢。他們的臉色早已變成青黑色了,眼睛象泥人一樣瞪著,大有「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的感慨。

後面的隊伍陸續來了,紳士們見到和先來隊伍的服裝、旗幟都不同,他們頭上戴的是八角帽,帽上不是青天白日,而是紅色五星。又看到一個不背槍只背根上面是布套木杆的兵,他把布套脫下,開啟旗子,向空中舉起,一而正方形的紅旗在微風中飄動,亮出鐮刀斧頭和中國工農紅軍的番號,紳士們看傻了。

佇列中立即發出一陣歡呼聲。來的隊伍裡,有人朝著那個青年軍官叫道:

「馮參謀,馮參謀!」

馮參謀根本沒有聽著,他還在指手劃腳,處理沒完的事呢。

那群被綁和受到監視的紳士們,以及象木樁釘在地下一樣還在立正的靖衛團,這時候才如大夢初醒——他們在被綁時,以為是由於辦公不力,獲罪於「有理說不清」的丘八,最多也不過是一年半載的監獄,或者把撈進的冤枉錢吐點出來罷了——在出了一身熱汗之後,又一陣冷汗,都絕望地嘆氣:

「天呀!天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