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士虎行營東面約一天行程的石霖鎮,離蘇維埃區域較遠,紅軍從來沒有到過。鎮中有鎮公所,設有食鹽公賣處,還有四五十個靖衛團丁,但沒有多少和紅軍游擊隊作鬥爭的經驗。
鎮長是個法政專門學校畢業的中年人,濃眉深眼,鼻尖微勾。他除了法政專業知識外,對國內政局尤其是對國民黨進攻紅軍動態,常加分析。對所屬地區及其附近的事,從不放過,他有個背駁殼槍的警衛,不僅老百姓怕他,就是全縣的大紳士,也馬首是瞻。他在壯年時期,曾害腳病,走路一步一顛,身子隨著一上一下,人們給他起個綽號:跛子老虎。
跛子老虎就是鎮里人,兩年前曾在皖南山區當了一屆縣長,雖然費力搜刮,而地皮不多,就告辭回家;他早看中石霖鎮是修河下游大碼頭,就以降職身份充任鎮長;他一上任,就修理鎮門,門寬而高,加以油漆。門的左右,各掛油漆的長方牌,一面寫著「公所重地」,一面寫著「閒人免進」。牌的下面,倒懸著粗大的軍棍。衛兵寸步不離。
這天上午,他正在鎮公所辦公,忽然接到南昌來的電話,說秦山地區的紅軍,在昨天被國民黨軍隊三個師包圍,準備明天總攻擊,離秦山百里左右的縱深地帶的黨政軍警,加強戒備,堵截潰散的紅軍云云。他作了判斷,據說紅軍只三四千人,國民黨的三個師另加兩個獨立旅的包圍,優劣之勢,瞭如指掌。他在這次大戰中,不僅願賣氣力,還想立點功。那時,人們就是當面叫他一聲「跛子老虎」,他不僅不會生氣,而且覺得富有新意,成了光輝的稱號了。
跛子老虎立即叫靖衛隊長和有關人員來,他講了南昌來電話的內容,命令他們,隨時準備行動,並對北面加強戒備。又叫保甲長把修河上下十餘里的船隻,集中在鎮的南岸,來往船舶,沒有他的命令,不準通行。
佈置之後,他除電話通知友鄰軍政機關外,又報告縣政府。縣長覺得他佈置有方,就誇獎說:「你有膽有識,佈置周密,好,很好!」
他放下電話,又處理了一些事,就午餐了,他有些倦意,本來可以回家,他沒回去,就坐在辦公室休息。
半下午,一個哨兵急急忙忙地走到鎮公所,在鎮長辦公室門口,大聲叫道:
「鎮長,鎮長!大兵來了。」
鎮長聽到這突如其來的叫聲,立即站起來,問道:
「哪裡的大兵?」
「是湖南軍隊,他們說是孫威震師長的。」
「真是國軍嗎?」
「他們說是湖南的,我看也是,他們穿著整齊,軍衣、軍帽、臂章、綁腿,都和我前不久見到的國軍一模一樣。他們講話的聲音也是湖南話,模子、模子的,好難聽。還有……」他從衣袋裡取出一張名片給鎮長,鎮長一看名片上印著國民革命軍第十八師司令部上尉副官李進才的名字,還有籍貫和學歷,他相信了,但又問道:
「從哪裡來?」
「從秦山來。」
鎮長鎮靜了,又問:
「來了多少人?」
「只二十幾個,來打前站的。」
「他們現在在哪裡?」
「步哨長叫我來的時候,他們在村口。我跑得快,他們恐怕進街了。」
跛子老虎聽說要進街了,不由緊張起來,但他畢竟老練,覺得只是來個上尉副官,如果把文武官的官銜套一下,他不僅比不得我以前的縣長,就是比鎮長也稍低一點,於是坐在辦公室,等李副官來。
可是,他心裡很是不安,就從窗子向大門看看,崗兵忽然由肩槍改為預備用槍。問道:
「你們從哪裡來?」
來者不僅沒有回答,一個背三八刀帶的軍官走到鎮門口,反而反問道:
「這是石霖鎮嗎?」
「是。」崗兵立正回答,「官長從哪裡來?」
「從秦山那邊來,剛才你們放哨的,不是有人回來報告嗎?」這時跟隨軍官一個背駁殼槍身著國民黨軍裝並掛上士銜計程車兵,指著軍官並用長沙口音向崗兵說:
「這是我們李副官。」
崗兵又向軍官敬禮,好象自慚形穢,沒有資格迎接軍官似的,謙恭地說:
「李副官,辛苦,辛苦!」
李副官挺著胸,大聲說:
「今天有公事,要見鎮長。」
「請等一下,我進去報告鎮長。」
大門離鎮長辦公室不過二十步,剛才鎮公所大門口出現的事,鎮長不僅聽到,而且看得一清二楚,但還是要擺個架子。仍然坐在辦公桌前,故意辦理公案。
李副官在大門內站著,他的隊伍就站在門內外,眼睛四顧,子彈上膛,還有四個人對著警備隊門口。鎮長看著他們在自己的政區和防地內,還處於備戰狀態,以為是有教養的軍隊的常規。
一會工夫,傳達兵出來了,向著李副官說:
「鎮長有請。」
李副官挺胸而前,後面跟著警衛,快到鎮長辦公室門前,鎮長手裡拿著名片迎了出來,他那譁嘰面子的大皮袍子,黃色呢子的禮帽,配在又白又胖的魁梧的身材上,顯出十足的紳士風度。他向著青年軍官,微微打一個拱,和悅地笑笑。同時把自己的名片也給他。
「列位武裝同志,辛苫!辛苦!」隨即注視軍官,「是……李副官……」
青年軍官將要回答,他身邊的衛兵很自然地搶著說:
「是我們李副官。」
「李副官,請進!請進!」
青年軍官把鎮長的名片端詳一下,不僅寫了現在的官銜,而且把兩年前當過縣長的履歷也寫了。隨即微微拱手,親熱地說:
「張鎮長您好!您好!」
「不敢!不敢!」
鎮長一面回答,一面打量那位軍官,他比較闊大的胸口上,掛著半新不舊的上尉證章,他的臉上浮著健康的紅潤,兩隻眼睛,在濃厚的眉毛下閃著亮光,嘴較大面帶微笑,肩上掛著三八刀帶,把腰身捆得緊緊的。走起路來,大腳跨步,挺胸抬頭,雖然是個上尉軍官,卻儀表非凡。
他們進了鎮長辦公室,室中擺著一張大長方桌,桌面鋪著華麗的絨毯,上面擺著筆架,架著硃筆,四壁森嚴,活象小閻羅殿。鎮長雖然知道自己的官銜,不僅在兩年前,就是現在,也略高於這個青年軍官,但因為他是孫師長派來的,當然不敢怠慢,立即請軍官坐上座,自己和其他幾個有威望的紳士在側座作陪。跟隨李副官的衛士,手持駁殼槍站在門口,鎮長請他坐,他說他是衛士,不敢和紳士先生同坐。
「張鎮長和各位先生,」軍官謙和地說,「我們孫師長派我先到貴處來,有一件事通報你們一下,就是我們十八師今天要到貴處來麻煩你們……」
「不敢!不敢!」鎮長站起來,高興地說,「今天就到,好!好!好!我們盼望國軍,好象‘大旱之望雲霓’,只怕招待不周,請李副官海涵!海涵!」
「不客氣!不客氣!你們沒有聽到敝軍要來貴處?」
「沒有,沒有!如果知道,我們早就去迎接了,不過剛才曾司令走這裡過武興去了。」
「哪個曾司令?」
「西路進剿軍的曾士虎司令。」
青年軍官突然聽到曾士虎過去了,心裡一驚:
「曾司令他過去了。我們都是歸曾司令指揮的呀!他到了你這裡?」
「沒有,他今天坐了三輛裝甲車,從南昌去西面督戰,中午從這裡過,我這裡有個團丁,認識他的衛士。」
「什麼時候回來?」
「那就不曉得了。不過西面會有軍隊來,剛才縣政府來了一封信。」
鎮長說著從信袋中取出信來。
李副官把信拿在手上,一溜眼就過去了,彷彿無關輕重似的。
一個和鎮長打扮差不多的老頭進來了,他下巴有濃密的斑白的鬍鬚,睫毛直豎,隱藏兇險神色,有俗語說的「老奸巨滑」之概,後面跟著一個穿西裝的摩登少年,頭髮倒梳得整整齊齊,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穿著長統皮靴。走起路來託託響。鎮長辦公室因他們進來,便顯得更加陰森。
鎮長在他們剛進門口,就站起來,軍官隨著站起,鎮長用手指著軍官,眼睛隨即轉到他們身上說:
「這是孫師長那裡來的李副官。」
「辛苦!辛苦!」老少兩個紳士同聲說。
「不客氣!不客氣!」
「這位是雷老先生。」鎮長指著老人說,「是敝縣最有威望的老紳士。」鎮長又指著少年向副官介紹,「這位是雷先生公子……雷震川先生。上海法政專科學校畢業,在牯嶺黨政訓練班服務。前幾天由南昌行營派來調查民情,也順便探親。」
鎮長給他們互相介紹的時候,他們三人都先後取出自己的名片,互相交給對方。
「今天是從秦山腳下來的嗎?」鎮長向著李副官問。
「是的!」
「路很遠!」
「一百二十里。」
鎮長感嘆起來:「真是神兵!才半下午,就趕了一百二十里。」
老頭眼睛突然亮起來,搖頭擺尾地說:
「‘東面而徵西夷怨,南面而徵北狄怨’,貴軍可以當之!」
「未免過譽!未免過譽。哈哈!」
軍官沒有等笑聲完全落下,就向著鎮長說:「要麻煩鎮長,請下命令架浮橋。」
「這馬上就可以辦到。」
「我想派兩個人去幫忙。」
「不必,你們的兄弟已經辛苦了,而且架浮橋並不難。」
「鎮長,架浮橋還有許多軍事上的要求。」
「那也好,也好。」
鎮長立即派人到碼頭去,他再三吩咐要按軍官的要求辦好。
鎮長問軍官:
「前幾天聽說秦山地帶,到了很多土匪,今上午聽說被國軍包圍了,現在怎樣?」
「喔!」青年軍官微笑著說,「完了!差不多完了!昨天上午我們十八師,十六師,六十二師,獨立七旅,三十四旅各部隊,在那一帶把土匪三面包得緊緊的,經過一下午戰鬥,大部分消滅了,拂曉前看到上級通報,只有一部分,乘雨夜向西南方向從小路衝出去了。」
「沒有完全包住?」
「包是包住了,不過那些人,扒山上嶺,摸黑穿霧,不按正規戰法呀!……今天敝師來貴處,是來搜剿他們的。」
「好!好!好!」其他的人都歡呼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