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七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2頁,共2頁

「司令官鈞鑒:職部昨日抵九江西南山區後,即協左右友軍堵匪東竄,正期大舉迎戰,將匪殲滅之際,而匪由間道東竄,一部直抵鐵路,昨夜南潯各站,烽火連天,本早雖無炮聲,但戰況不詳。另一部出職部之左後方,我輜重行李醫院及警衛部隊,全部損失,職聞變之下,欲率主力向南截擊,奈時機已失,功虧一簣,殊由痛心!」

他看完這封電報,臉色嚴肅了,心跳加劇了。隨即又看下一封電報,這時他的手微微有點顫抖,生怕再有類似的事出來,但只好硬著頭皮讀下去。

「頃探報,進竄鐵路之匪,已於本早西竄,職正激勵士卒,準備再戰;務祈殲彼醜類,保障南潯路之安全。特聞。」

他再也不能忍耐了,他拿著電稿,向桌上用力一擲,隨即踢開凳子站起來,皺著眉頭,怒氣衝衝地說:

「出鬼了!」

這時候他懷疑先看的幾個電報說什麼「與匪激戰斬獲頗眾」,什麼「匪彈盡糧缺,極為疲憊」及其他「務祈滅此朝食」等等。他又回想起兩年來的剿共戰爭中,他的部下有時以真報假,以假報真,弄得他有時真假難分。特別對於孫威震,更加不滿。他最近從好幾方面的報告,認定仙梅戰役,孫威震本來可以按照他的命令,按時趕到目的地和褚耀漢、孟當仁配合夾擊紅軍,他卻站在二十里外觀戰。這也罷了,而在他給他的報告中反而把沒有消滅敵人的責任,完全推到別人頭上。同時他還懷疑孫威震剛才的報告是不是完全真實。他不由得跳起來,把孫威震大罵一頓,然後在地圖上看來看去,看了一會,又反背兩手,圍著辦公桌,慢慢打圈子,軍靴輕輕地落在地板上,發出有節奏的響聲。

門口「吱呀」一聲,進來一個掛著中校肩章的青年軍官,向他報告說:

「行營轉武興來的電話,偽幕阜山獨立師進到秦山以西地區,現在離武興城不過四十里了。」

「有鬼!」他感嘆地說,「他們鑽了我們的空子,他看到我們在修河中游和其他部隊向東,他就來個向西」,他停了一下又說:「這明明是牽制我們向東的追擊部隊。」

「看樣子就是這樣的。」

「他們都有無線電嗎?」

「聽說有一架。」

「那就奇怪了,他們一個走東,一個走西,相隔幾百里,中間又是我們的軍隊,如果沒有無線電,怎麼能……」

「他們……」中校說到這裡,拉長聲音,似乎很佩服地說,「他們行動很靈活,又沒有儲存實力的觀念,能協同動作。」

「還有,」青年軍官又說,「行營說飛機報告,赤匪從鐵道回頭,現在離秦山地區不過二三十里了。」

他再不說話了,雖然覺得紅軍有值得佩服的地方,但從來不表示出來,而且也不願意服。可一時想不出對付紅軍的辦法,同時又怕蔣介石再來一次申斥,何鍵更可能利用這件事擠掉他的飯碗。特別使他懷恨的,段棟樑在一個月之前佔領羅霄山中段赤區西面的屏障七谷嶺之後,有電文給他討論贛西北的軍事形勢,他說一年以來,贛西北大軍雲集,碉堡林立,理應迅速消滅紅軍和贛西北赤區,但結果適得其反,表示非常遺憾;可是,他又沒有提出具體的有效辦法,而在末尾卻有「吾兄總參營幕,懷濟世才,宏猷嘉謨,走筆立就……」的話,這隱隱約約譏諷他是紙上談兵。他恨死了,急於有所作為,同時也特別注意到段棟樑此後的軍事行動,是否也有錯誤,以便一有機會,就抓住報復一下。但天不由人,兩週之後,降級記過,現在他指揮的隊伍,又吃了些虧。這時他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無頭無腦地走到寢室,躺在靠几上,好久沒有動一下。

「唉……」他終於無可奈何地嘆了一聲。

他低頭看到肩章,覺得肩章上的光輝,幾乎完全暗淡了,他再不向左或向右低頭了,這時候他十分焦急,又找不到好辦法,覺得對不起蔣介石,對不起肩章,也對不起自己。不覺張開兩掌,撫著他那素來愛好面子的臉。

「我是個將軍呵……」他沉痛地想,「假如赤匪勝利了,那就真會象蔣委員長在上前年春天的訓詞中說的:‘生無立足之地,死無葬身之所’,那時候,誰還看上我的肩章……我就任西路軍剿匪總司令部參謀長的時候,不是當著政府和國人宣誓過一定要剿滅赤匪嗎?今天……」

他想到這裡,出了一陣冷汗,心怦怦地跳動,用力咬著牙關,好象防止心從口裡跳出來似的。他想消滅紅軍,又沒有信心,也想不出方法。想來想去,忽然想到兩週之前,到南昌去請示,蔣介石和他親口說過的話:「我們剿匪無論如何要勝利,我們根據什麼可以相信一定剿滅土匪?我的《剿匪手本》就是我們剿滅土匪的證據……所以隨便在什麼時候,無論在作戰的時候,行軍的時候,或者危險艱難的時候,就拿過《剿匪手本》出來看看,一定可以有方法,來解決我們當前的危險和困難。」他想到這裡,突然吸了一口大氣,好象在黑暗中遇到光明一樣。隨即從書匣中撿出《剿匪手本》來,看了一下牆上的蔣介石像,就開啟書本,虔誠地翻閱,讀到「成敗利鈍,非所逆睹,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和「討寇之志,不以一管而自撓……」和「眼前只見一義,不見有生死求,只從義利辯得清,認得真,有何生死可言」這些警句的時候,牙關一咬,好象發瘋一樣,雙腳跳起,拍案大叫:

「有我無匪,有匪無我!」

他的幕僚,在另一個院子裡,聽到他雷霆一聲,以為在指責什麼人。

「老總髮誰的脾氣?」

「不知道。」

他們問站在他門口的衛士,衛士回答說:

「沒有人進房子。」

但他們大體上都瞭解他的個性,所以也不十分驚奇。

這時候他已經走到地圖面前,頭和眼珠轉來轉去,對於紅軍現在活動的地區和幕阜山東端,看得非常仔細。眼睛不斷地被千千萬萬條曲線和字跡所吸引,他看到紅軍一定要到幕阜山東端,於是用紅鉛筆劃個大圈,同時拿來達尺在地圖上比來比去,從南到北,從北到南,量上量下,一分一釐都不粗心,於是又用綠鉛筆從紅圈的西南向秦山劃個矢標,又轉到東南方和東方各向秦山劃個矢標,幾根綠的矢標從紅圈外面越過紅線指著紅圈中心諸村落,又在北面和西面,在有些復圈的符號上,用綠鉛筆劃個較大的圓圈,於是回到辦公桌前,在桌上沉重地擊一掌,隨即放低聲音默唸著《曾胡治兵語錄》中的話:

「天下事只在人力作為,到水盡山窮之時,自有路走,只要切實去辦。」

夜不知不覺過去大半,雞聲喔喔,衝破了靜寂的夜。曾士虎將軍更加興奮,把門一推,大聲對衛士說:

「叫李參謀處長來。」

參謀處長已睡著了,但為長期緊張的軍事生活所養成的習慣,一聞呼聲,就坐起來。他急速走到曾士虎將軍房子裡。正在看地圖的曾士虎頭也不抬,嚴肅地說:

「孫師的飛機報告,羅霄縱隊今下午可到秦山。我看他們這幾天,天天走路,天天打仗,一定會到秦山休息,我們應乘機把敵人殲滅於修水以北,秦山地區很小,從南到北,從東到西,不過百多里,山地很窮,糧食不多,到處有剿共義勇團隊、靖衛團打擊他們,這一帶地方,對於我們有利,對於土匪,是非常困難的……」他說到這裡,看了參謀處長一眼,用米達尺指著鉛筆所劃的綠矢標和記號說,「褚師柯師及喬師一個旅從大小蚴餘霞橋向秦山中心進攻,由褚耀漢師長統一指揮。孫師主力從岷山向秦山,獨立第四旅及獨立三十六旅,由瑞安向秦山,修河中游一帶,由柯師堵防;南潯路中段,由獨七旅堵防;鄂南方面,通知第三縱隊丁繼明司令注意,各軍限後天進至攻擊準備位置和堵截位置,大後天向秦山總攻,中心目標是九固源——秦山地區的中心,你馬上根據這個意思和這個圖的標示,發出命令。」

參謀處長把這段話記在心裡,好象很有把握似地說:

「好!」

他回到辦公室,急速擬好了電稿,親自送給曾士虎審查。曾士虎一面詳細看,一面順手刪改。看畢,就在電稿頭上批幾個字:

「萬萬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