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山作戰的前夕,他對於孫威震將軍的行動遲疑,也曾表現難色,戰後,他的口雖然還是一樣的硬。但心裡卻有點不同了。這一天他內心雖然和孫威震將軍意見一致,但總要裝點面子。他向孫威震將軍建議時,孫威震也很圓滑地回答他說:「我也想到了這一層,但還要考慮一下。」
孫威震將軍雖然這樣說,但心裡並沒有想如何進攻紅軍,因為他也窺察到參議的心不一定和口一樣,想用個心眼,叫參議自己說出自己的想法。
「明天一定有場惡戰。」他很誠懇地向參議說,「前衛非常重要,如果弄得不好,就會影響整個戰鬥。才華,」他的眼睛向著參議,「我看明天你最好跟前衛走,堅決督隊。不分官兵,只准向前,不能退後。才華,你看怎樣?」
參議看到要派他跟前衛走,急忙說:「前衛當然非常重要,不過我既不是監軍,也不是指揮官,去前衛督隊,不免有‘代庖’之嫌,請師長考慮一下。」
孫威震看到參議已經入彀,心裡非常痛快。他平常派人做事,一經說出,是非去不可的,這一天不僅希望參議不願去,就是部下演個「六軍不前」的故事,他也不會說是違犯軍法。不過因為參議曾經屢次為難他,他也要報復他一下。在參議請求考慮的時候,他深深吸了口氣,好象有個天大的問題不容易解決似的,隨即帶點責備的口氣,問:「你怎麼不能去?」參議本來知道孫威震根本沒有行動的決心,聽到他這樣口氣,更明顯地看出是不會勉強叫他去的,但不必一語道破,只囁嚅地說:「請師長再考慮,考慮……」
孫威震將軍依然象解答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似的說:「明天太重要了,如果是今天打的話,當然沒有什么,但明天就不同了,你不能去,誰能去負擔這樣大的任務呢?」
他儘量把軍事行動的大事,推到個人問題來,同時也是繼續為難參議。他覺得他太不善於處人,也不善於自處,仗著高階統帥部的後臺,對他太不尊重,這時候他雖然有為難參議的目的,但問題的本身,並不在這裡,而是在明天究竟前進不前進。他之所以為難他,主要是為了這點,可是,問題很難說圓,於是自怨自艾地嘆息說:「唉!我的腳……」
坐在他旁邊的參謀長,看到他還在為難,便為他圓場了:「剛才才華提的意見,很有考慮的必要。現在友軍已經退走,我們眼前所處的環境,和今天仙梅響槍的時候大不同了。應該本著蔣委員長常常引用曾國藩說的‘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穩當,次求變化’的原則,明天在這裡待機。嚴密警戒,注意偵察,傍山為營,步步築壘,如果共匪來了,就憑著工事堅決抵抗。這‘反客為主’的道理,曾文正公說過,‘凡出隊,有宜速者,有宜遲者,宜速者,我去尋敵,先發制人者也。宜遲者,敵來尋我,以主待客者也。主氣常靜,客氣常動,客氣先盛而後衰,主氣先微而後壯。故善用兵者,每喜作主,不喜作客’,這是至理名言,很合乎我們今天所處的實際環境。去年我在廬山受訓,曾經把這個道理,仔細研究,雖然不能說有什麼心得,但總可以當個參考,現在我們處在這種情況,請師長當機立斷,迅速確定行動方針……。」
孫威震將軍微微地點了幾次頭,最後他好象是幫他們兩個排難解紛地說:「海琴的話,是有見解的。去年十月我在南昌參加高階將領會議,蔣委員長多次講話也說:‘……各位一定要記得曾國藩所講的打仗不慌不忙,先求穩當,次求變化這句格言。無論遇著了多少土匪,我們總不要慌忙,到一個地方,先把自己的兵力靠攏,看好地形,堅築陣地,只要我們自己腳跟站穩了,再也不怕有多少土匪來進攻,並且我們正要等他來攻……’這也正合乎他還講過的以主待客,以靜制動,以拙制巧,以實擊虛的道理。我看就是照梅琴這個意見。」
行動就這樣確定了。孫威震頗覺自得,但他一想到曾士虎將軍曾命令他在當天要趕去夾擊紅軍,現在不僅沒有趕到,而且第二天還在原地停止待機,這種處置,他雖然用了很多理由壓倒了參議。但他想到參議並不一定心服,一定會利用黃埔和浙江同鄉的關係,在曾士虎那裡拔弄是非;同時也想到褚耀漢和孟當仁失敗後,會遷怒到他頭上,把他沒有按時到達仙梅的情況報告曾士虎和何鍵。他想到這裡,心裡有點惶恐,頭上微微發汗。
但他的決心是無論如何也不能改變的,於是一味打主意如何應付上級。他想用和參議辯論的理由向何鍵和曾士虎說明,但又覺得只能解釋明天在原地待機的理由,不能解釋當天沒有到目的地的原因。他為這種沉重的思慮所苦,瞪起眼睛,很久沒有吭氣。忽然室內有人大聲咳嗽,他睇了一眼,才意識到秘書就在身旁,他一時倉皇起來,不知所措東張西望。秘書早已領會他的意思,向他請求說:「師長,把今天的處置和明天的決心報告總司令和劉司令官吧?」
孫威震將軍笑了一下,但又沒有回答,好象是在說:「你寫的中意吧?」秘書看到他的形色,於是接著用似乎很惋惜而又帶點解釋性的口氣說:「本來我們今天是可以到目的地的,可惜,他們退得太快了。」
「好,你提筆吧。孫孫威震不再猶豫地說。
不一會兒,秘書把草稿拿給他看,他小聲地讀出來:「總司令何暨司令官曾勳鑑,職師奉令於本日向仙梅前進,至仙梅南二十餘里處,聞該處有激烈槍炮聲,職率部急進,而槍聲漸止,未幾,即遇南來友軍散兵數人,當知褚、孟等部,於晨九時與匪在仙梅激戰,至午後三時,向西潰退,職處此境,進退兩難,遂就地停止,構築工事。竊職本擬於本日到目的地,協同褚孟,夾擊匪軍,奈兩部未待職部到達,先期進軍,進軍後又未堅持,至失良機。似此剿匪,匪何能剿?職明日決本‘先求穩當,次求變化’及‘以靜制動,以主待客’之旨,原地待機。如匪來犯,當決一死戰。」
孫威震剛剛讀完,覺得措詞很好,不僅可以封住參議的嘴巴,而且對褚耀漢、孟當仁也是個攻勢防禦的對策。就連聲說「好!好!」
他一個字也沒有改,就命令無線電臺趕快發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