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浴血羅霄 蕭克 第1頁,共2頁

仙梅失敗的國民黨軍隊,是魯滌平系統下的褚耀漢師一個旅和何鍵系統下的孟當仁旅。當他們和紅軍激戰的時候,尾隨追擊羅霄縱隊的孫威震將軍卻止步不前。

孫威震將軍,是湖南一個老軍官,他的腳曾經受過重傷,走路有點跛,站定後胸部特別挺出。幾年來同紅軍打了不少仗,雖然沒有佔過上風,但忍耐力還不算壞。在羅霄縱隊北進之前,他在茶州東鄉集中全師進攻蘇區西面的梅香山。紅軍利用高峻的山勢,採取攻勢防禦的戰法,在陣地構築真偽兩種工事,真工事是在便於發揚火力的地方。構築分段的散兵壕,加以偽裝;另在明顯的高地構築兩座碉堡,吸引敵人的炮火。不出他們預料,孫威震在隊伍展開的時候,以炮火和湖南派來支援的飛機,猛擊碉堡,紅軍隱蔽起來,避免損失。隨後白軍用步兵密集進攻,炮兵怕打到友軍的頭上,停止射擊,紅軍利用敵人炮火間斷,從隱蔽地進入分散的散兵壕,利用工事頑強抵抗,然後突然猛烈向下反突擊,孫威震的軍隊,哪裡頂得住,紛紛由高山滾下,爭相逃命。他親自嘗過的滋味,當然不會健忘。羅霄縱隊北進後,他改變為曾士虎將軍的作戰序列,率隊跟蹤追擊,在追擊中,和羅霄縱隊距離時遠時近。他追擊的戰術,是遠急近緩。就是說離紅軍遠的時候,就大膽急追,追到紅軍附近,就謹慎地緩進,好象惡狗遇到生人,在離人還遠的時候,就瘋狂地咆哮,一下跳到人的附近;但接近人後,特別是看到人停止要對付它的時候,就不敢撲來,甚至後退了。羅霄縱隊摸著他的規律,就用對付惡狗的辦法來應付他。如果疲勞或看到他接近了,就停下來,裝作要和他決戰的模樣。他也停止前進,準備和羅霄縱隊決戰,羅霄縱隊乘著他準備決戰的時機,經過短促休息,等到他快進攻的時候,又急行軍甩開他了。

這天早晨,他在仙梅東南六十里的地方,快要出發,忽然接到曾士虎將軍的電報:「……郭匪北渡錦江後,繼續北竄,為禍贛西北。褚師及孟旅明日即由潭上市東進,佔領仙梅甘堂一帶,堵匪北竄,兄部須跟蹤猛追,務祈與褚師孟旅夾擊,將其殲滅於仙梅地區,免貽後患……」他一目十行地看了一下,向著幕僚嚴肅而沉重的說一聲:「好!」

部隊緊緊追隨紅軍的蹤跡行進。離仙梅還有二十多里,隱約聽到北面有槍炮聲,他立即意識到是褚、孟等部和羅霄縱隊接觸了。他決心乘機消滅當前的敵人。

但在繼續前進中,昕到槍炮聲越響越清楚,越響越激烈,不由心頭一顫,湧出一幅梅香山失敗的陰影:他看到自己的部隊,從山頭上無次序地向下亂滾和爭相逃命的慘景;看到紅軍從山頭上排山倒海地向下突擊和勇猛追擊的雄姿。新的環境雖然並不惡劣,卻引起了對過去悲痛的回憶新的恐怖。兩者互相交錯,不斷地刺激他,他身上雖然在太陽下穿了皮衣,也覺渾身發冷。可是,他不能因為聽到槍炮聲就停止,這樣要見笑於部下,損失他那僅有的威信;如果被上級知道了,也有打破飯碗的危險。湊巧得很,他的前衛因為前面情況不十分明白,停止前進,準備向他請示。他大腳跨步——雖然是一跛一步——走到前衛停止的地點,胸膛向前一挺,頭稍微向上一抬,睜著眼睛,問前衛團長:「幹嘛停止了?」

前衛團長以為這個動作不合他的意,謙和而誠懇的向他解釋說:「前面敵情不十分明白,稍微休息一下……」

他沒有責怪前衛團長,似乎對這一動作認可了,但為著在部下面前表示自己對於戰爭有很大決心,又嚴肅而大聲地說了兩聲:「幹!幹!」

然而他又小心翼翼地問著嚮導,嚮導告知他們響槍的大慨地點和路程。他掏出手錶看一下,自言自語地說:「時間不大早了。」

「師長,」參謀們向他建議,「前面情況不十分清楚,最好派偵探去看看。」

「好!去看看。」他似乎不十分同意,但卻有些為難似地說。可是,他心裡並不是如此,他想:「不管誰和老共打,應該先派偵探去察明情況,然後再決定行動。」

偵探去了不到兩個鐘頭,就聽不到槍聲了。他左走兩步,右走兩步,有點惶惑地向參謀們說:「怎麼聽不到槍聲了?」

「大概……」參謀們也不知道。他也不再問這個問題,卻「顧左右而言他」地說:「現在應該前進了,偵探怎麼還不回來?」

「是啊,怎麼還沒回來?」參謀們改變口吻,附和著說。

黃昏,偵探回來了,報告紅軍的勝利和白軍的失敗。他非常氣憤,也有些倉皇,跛足在地下猛猛地跺了幾下,隨即指著偵探破口大罵:「怎麼不早點回來?這樣好的機會被你送掉了!……」他嘴裡雖然在罵,心裡卻比較安靜,他想:「好在我素來用兵謹慎,不然,又來個梅香山,誰能原諒我呢?」於是在偵探頭上找了藉口,命令部隊宿營。

晚上,他的高階參議來找他。這位參議姓李,名宗儒,字才華,曾經在廬山軍官團受過訓,是曾士虎將軍的同鄉,在「黃浙陸一」四字中,佔了頭兩個字。他對於軍事行動,儼如軍師,不僅參議,而且起唑監督作用。參議很客氣地向他說:「師長,今天共匪一定很疲勞,而且死傷也會很大。我們明天最好行動,並且要早點,這正是以強擊弱,以銳蹈瑕……」

這位參議為人素來好勝,喜歡議論,曾經對於有些軍隊不敢大膽進攻紅軍,引經據典,進行過不留情的批評:「裹糧坐甲,固敵是求,敵至不擊,將何待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