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一個孩子,而是和她一樣穿著高中制服的男生,他正蹲在那裡,用一根長長的竹籤在沙地裡寫著什麼,那神情專注得可愛,好像他正在演算一道很複雜的數學題。在孩子堆裡,他也顯得像一個孩子,或者應該說是孩子王,因為她看見其間有不少孩子跑到他那裡,那個男孩便抬起頭來跟他們說話,看他指手畫腳的樣子,應該說發號司令比較恰當。她聽見他的聲音夾雜在孩子們唧唧喳喳的喧鬧中,相當的孩子氣。
孩子們得令,連忙又跑回自己的陣營。男孩繼續低下頭在地上寫寫畫畫,然美好奇地走過去。
站在他身後這麼近的距離,他也沒有發現,然美低頭看著他在地上留下的字跡,他的字並不好看,但看得出他寫得很用心,沙地上一行一行地,留下美麗的詩句:
沿著鴿子的哨音
我尋找著你
高高的森林擋住了天空
小路上
一顆迷途的蒲公英
把我引向藍灰色的湖泊
男生寫到這裡,躑躅了很久,再也沒有動筆,然美情不自禁地接上詩的最後幾句:「在微微搖晃的倒影中,我找到了你,那深不可測的眼睛。」
他詫異地轉過頭來,在相當近的距離,然美看見了他那張漂亮的,卻很孩子氣的臉。他和獵一樣有著自然捲的頭髮,但沒有染髮,是她喜歡的那種天然純正的烏黑,也有著完全不同於獵的白皙皮膚。看見這樣純黑和純白的搭配,然美打心底油然而生一股好感。
「為什麼不接著寫完呢?」她指著沙地上的詩句,微笑著問。
依然是蹲在地上仰著頭,一雙大而清澈的眼睛很無辜的看著她,讓然美情不自禁地聯想起小狗來。真是太無禮了,怎麼能把一個男生聯想成小狗呢?
男生衝她笑了笑:「因為我不知道後面是什麼呀。老師你好厲害,我問過許多人,他們都不知道。」
「老師?我不是老師啊?」然美很困惑他怎麼會叫她老師,她指指自己的衣服,示意她和他一樣都是學生。
「老師都不知道,可是老師你卻知道,老師你當然是老師。」他歪著腦袋說。
什麼跟什麼啊?像順口溜一樣,然美完全聽不明白。
看來她的解釋根本不管用,男生繼續著自己獨特又奇怪的調調:「老師你知道這首詩是誰寫的嗎?」
算了,隨他怎麼叫吧,反正又不會再見面了,然美想著,蹲下來耐心地為他解釋:「這是北島的詩,詩名好像叫做‘迷途’。」
「北島是個女孩吧!」這句話很奇怪的不是用的疑問口氣。
「他是男的,是個詩人。」這個男生會寫這首詩,卻不知道這些?
「不對,老師,」男生轉過頭來,很認真地笑,「她是個女孩。」
他語氣中堅定的相信讓然美不好再反駁。明明是很陽光,很卡娃伊的笑臉,可為什麼她卻覺得他的眼中有不易察覺的猶豫和寂寞呢?
男生低下頭,繼續剛剛沒寫完的詩句。然美在他身邊靜靜地看著,在這個男生身旁,她覺得不可思議的平靜而溫暖。
「流光哥哥!警報!警報!烏拉拉——」孩子們忽然一窩蜂跑過來,嘴裡學著警報的聲音。
被叫做流光的男生抬起頭來,看見樹叢那邊兩個急速靠近的人影。他刷地一下站起來,然美嚇了一跳!天哪,蹲下來的時候不覺得,這個看起來如此卡娃伊的男生竟然這麼高,這個身高,不亞於獵和蓮華吧?
「這裡交給你們了!」像個孩子王一樣威風地命令,流光跑過去拾起滑梯處的書包,「保護好老師姐姐!」
「是!」孩子們圍在然美身旁,個個做立正行禮狀。
流光朝然美快樂地眨眨眼,一瞬的工夫,就風一樣地消失在樹林的盡頭。
「他往那邊跑了!」那兩個人氣喘吁吁地趕來,等著他們的卻是孩子們的輪番轟炸。
「開炮!」他們叫著,嚷著,抓起一把把沙子,像扔雪球一樣毫不留情地朝他們扔過去。
兩個大男人,在孩子們面前卻束手無策到跳腳,「這些小傢伙!野孩子!」
然美忽然覺得一切都好可愛,好好笑。
「然美?」
身後緩緩開來一輛黑色轎車,從車裡探出頭招呼她的是父親陸喬。
「父親。」
「你怎麼走著回來,為什麼沒有搭車?」上車後,陸喬關切地問。
「我只是……忽然想四處走走,這附近我都沒怎麼去過。」
陸喬的眼神還是很憂慮:「然美,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他也知道,自己這個女兒和那個兒子性情大相徑庭,然美是這麼乖巧敏感,而獵卻是那麼專橫跋扈,他都不知道到底哪個繼承了他的基因,或者兩人都沒有繼承他的基因,而是繼承自他倆的母親。溫柔體貼的然美總是讓他想起她的母親艾溪,每當這時,他都會覺得內疚神傷。
「我只是覺得有些悶,所以才想散散心,散步以後心情已經好很多了。」然美笑著說。的確一開始時心情不好,但因為在公園裡的有趣邂逅,這會兒已經覺得心情舒暢了。
看見然美輕鬆的笑臉,陸喬放下心。
「學校還好吧?獵那傢伙沒有欺負你吧?」
她點點頭:「學校很熱鬧,同學們都好活潑。獵好像很受歡迎呢!」
「他受歡迎?我看是負面受歡迎吧。」陸喬嗤鼻,他不是不知道這個兒子在學校是怎樣的風雲人物,說起他的名字,沒有一個老師不頭疼的。為了收拾獵捅的婁子,他這個當爸爸的也不是一兩次被叫去學校了。
「對了,怎麼父親今天回來這麼早啊?母親……沒和你一起嗎?」
「今天公司沒什麼事,我就提早回來了,她還要去參加一個時裝釋出會,要很晚才會回來。」陸喬扶著太陽穴,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
時裝釋出會?這個是以前只在電視上看到的東西,然美這才記起她的新媽媽是堂堂擁有自己的服裝品牌的女強人。而她的父親,也是廣告公司的新任董事。門當戶對,就是這個意思吧。
車子很快已經開到陸公館門前,剛剛進門,就撞見從屋裡出來的獵。
父子相見,彼此卻都沒有好臉色。
「爸。」獵低著頭,匆匆叫了一聲就準備閃人。
「站住。」陸喬從背後叫住他,「你打算去哪兒?」
「出去吃飯。」語畢,又急切地邁開步子。
「家裡不能吃嗎?為什麼老要到外面去?」一天的工作下來,陸喬本來就處於骨頭基本快散架的狀態,見兒子那副沒好氣的模樣,剛回家拿了錢又要出去,他的火氣便沒頭沒腦地衝上天庭,「我沒在你抽屜裡放錢,你上哪兒弄的錢?是不是學那些不三不四的流氓在外面打劫?」
獵冷笑著轉身:「你把你兒子想得這麼沒出息啊?我打劫又怎麼了?我打劫時報的又不是你的名字。」
「你在跟誰說話!!」陸喬火大得上前給了獵一巴掌。
然美倒吸一口冷氣,擔心地看著獵,同一個位置,今天下午的時候才捱了一拳,嘴角的瘀痕到現在都沒消去,但怒髮衝冠的父親卻沒有留意到。
一個巴掌下去,獵本來就受傷的嘴角又滲出血來。陸喬也被嚇了一跳,他不曉得自己這一巴掌會有這麼大的力道,看著兒子嘴角流出的鮮血,他忽然很懊惱自己為什麼這麼衝動。
獵斜睨著他的父親,仇恨的目光讓陸喬備感心寒。
「獵,出血了,快進去上些藥吧。」害怕他們又起什麼爭執,然美笨拙地出來打圓場。
可她一靠近獵,就被他恨恨地甩開:「走開!!」
他像一頭髮怒的獅子,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觸即發的氣息。然美被他的大吼震在原地,再一次被從偽裝出的輕鬆無情地打回原形。
「不許這麼跟你姐姐說話!」陸喬的聲音已比剛才軟化了許多。
「始亂終棄的男人沒權對我說教!!」
這句話像是一顆定時炸彈。幾乎出於一種本能,陸喬又猛揚起手,獵很合作的把臉湊過去。這就是他要的效果,看到自己的父親狼狽、羞愧的模樣。他的殺手鐧,沒想到第一次試驗就大獲成功。
你打死你兒子吧!他挑釁地、毫無懼色地瞧著陸喬。
這一掌終於還是沒有揮下來,陸喬的憤怒和羞辱被無盡的傷心取代,多麼可怕的獵,這真的就是他的兒子嗎?
被獵剛才的一席話打擊的不只是陸喬,還有在一旁被忽略的然美,在一瞬尷尬危險的沉靜中,她失神地開口:「獵,請別這麼對父親說話。」那樣的話,會讓她覺得進到這個家是她的罪過。
一切皆因她而起,她是個掃帚星。
「怎麼?風雲姐姐?」獵一面挑釁地盯著陸喬,一面調侃身後的然美,他沒看見然美的表情,所以他的口氣想要多惡毒都可以,「你不打算站在我這一方嗎?我可是在為你出氣耶!」
在這種情況下,然美很奇怪的哭不出來,雖然覺得好悲傷,但是卻沒有眼淚。
「請你責怪我吧,請責怪我吧。」她說,「不要再為難父親了。」
「然美……」陸喬看著女兒,自責得說不出話來。獵沒有說錯,他犯的錯誤不該由無辜的孩子來承擔,尤其是然美,那麼可憐的孩子,她不該再遭受任何痛苦了。
獵納悶地轉頭看著然美,不明白她在說什麼。
「如果討厭我,你可以……讓我離開。」即使叫我現在就離開,我也不會猶豫的。
「呵呵……你在說什麼啊?風雲姐姐?你以為你是聖女貞德啊?你憑什麼叫我答應你?你憑什麼對我說教?從小到大沒有人敢叫我做我不願意的事!就憑你?陸然美?一個不知從什麼地方冒出來自稱是我姐姐的傢伙?!」
陸然美,這是獵第一次正正經經叫她的名字,卻是在這樣的場合。這一聲「陸然美」,聽在然美的耳裡,竟是那樣的刺耳而陌生。
「獵!!你說夠了沒有?!」再也不能放任這個兒子了,陸喬被夾在生氣的兒子和傷心的女兒中間,完全亂了方寸。
「我夠了。」瞄了一眼父親,又看了一眼表情麻木的然美,獵決然地疾步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