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週星期四下午四點以後是全校的大掃除時間。
幾分鐘前,一切還好好的,現在,站在離大門不遠的操場正中央,然美和其他在大操場做清潔的學生一樣,傻眼地看著從大門處魚貫而入的一群人。
正在然美覺得那些闖入者的制服似曾相識的時候,聽見旁邊有個男生小聲地說:「是星奇的人!」
風華?這名字好熟來著。
「快叫那幫傢伙出來!如果不想我們把事情鬧大的話!」走在那群人前面的男生非常囂張地喊道。看見他們一行人臉上凶神惡煞的表情,東林操場的所有學生,不管男女,都不約而同地把頭低了下去。
他們的樣子,就像發育未完全的黑社會。然美怯怯地瞄了這些傢伙一眼,這一瞄,正好看見那天早上在車站遇到的那幾個人——那個噸位超大的傢伙和他的幾個跟班。現在,這幾個人正屁顛屁顛地跟著他們的老大。
是那些人!他們居然找來了!原以為那個「決鬥」的約定會因為她假裝忘記就這麼作罷,可她沒想到這些傢伙竟是如此較真的人。難不成真要在學校大打出手他們才滿意?
「獵——」
不知是誰這麼叫了一聲,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回頭,然美看見她的弟弟正被一群男生簇擁著走過來,他的兩手插在褲兜裡,目光冷徹,正一步一步,邁著像狼一樣危險而悄無聲息的步伐。
「陸然獵——」
對方的人咬牙切齒地叫他的名字,恨不得能把這三個字嚼碎了吞了。然美不覺冷汗涔涔。想起今早獵的班主任對自己的委託,她恨自己不能用瞬間移動把獵移走。
此時,獵和他身後的一幫人已經與風華的人對峙上了。
「陸然獵,膽子不小啊!敢一個人出來見我們!」
後面這麼多人居然都被當成一根蔥,站在獵旁邊的「柔道男」忍無可忍地開罵:「喂,兔崽子你沒長眼啊?忘了這是誰的地盤,到時踩都踩死你們!」
星奇為首的男生瞟了一眼「柔道男」,輕蔑地說:「這裡站著的,不就只有陸然獵一個嗎?」
「該死的——」
「柔道男」和其他的弟兄們正欲發作,被獵抬手止住。衝風華的老大歪了歪嘴,他眼中的鄙視更勝一籌:「矮冬瓜,你這種身高當然只看得見頭排的人囉。」
在眾人一陣轟笑中是對方老大怒不可遏的聲音:「陸然獵!!」
「拜託去吃點增高藥吧,免得人家老外見了還以為我們沒擺脫溫飽呢!」
風華的人已捏緊了拳頭,青筋暴起,可獵還在繼續他的經典調侃:「不會吧?看你們的表情,莫非吃了還這樣?」
東林的學生都笑得直不起腰來。其實這個風華老大的身高本不算矮,怎麼也有一米七幾,但是在身高一米八的獵面前,恁是被取笑到沒自尊。
「你找死——」站在風華老大旁邊的一個男生忽然朝獵猛揮了一拳!
這一拳出乎所有人的預料,獵沒來得及躲避,結實的一拳迎面打在他俊俏的臉上,他的頭被掃到一邊,嘴角慢慢滲出血來。
全場寂靜。
然美捂著嘴看著她的弟弟。
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獵抬起的臉上已陰雲密佈。他忽然出手抓住那個襲擊他的男生的衣服,動作快到沒人看清是怎麼回事!只知道當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那個膽敢打陸然獵的男生已經被狼狽地拖到東林這一方。
伸腿狠狠一拌,那個衰到頭的男生便撲騰一下跪在地上,獵揪住他的衣服,厲聲問到:「好傢伙!我怎麼不記得你的臉啊?!你是哪裡冒出來的程咬金?!」
這個樣子的獵好可怕,然美的頭腦一片空白!
「住手。」
眼看風華的人因為獵的暴行就要衝過來,一個意外的聲音及時緩解了雙方劍拔弩張的氣氛。大概是因為這聲音冰冷到不可思議,才可以冷卻熊熊的怒火。
「杜謙永,你終於肯露面了。」
杜謙永來到兩幫人中間站定,冷冷地面對風華的人。在高挑冷酷的他的面前,兩邊的人都顯出一種屏住呼吸的勢頭。他的存在帶來一種強烈的壓迫感。
沉吟很久,他只是冷冷地、非常簡單地說:「這裡是學校。」
「學校又怎麼樣?我就是要來問問你,為什麼放我們鴿子?!」風華的老大不甘示弱地頂回去。
「放你們鴿子?我不知道你們指什麼?」
「星期一的時候,明明約到成田工地決鬥,可你們沒一個人來,難道這還不是放鴿子?杜謙永,你和你的狼幫也太拽了吧?!」
一邊是冷靜低沉的聲音,一邊是氣急敗壞的咆哮,杜謙永和這個沉不住氣老大站在一起,說有多不協調就有多不協調。
「我的確不知情,沒有人告訴我,」他朝身後的獵看了一眼,「我想其他人也不知道。」
「怎麼可能……」
「對不起!」就在對方死咬住不放的時候,忽然插進一個柔弱的女聲。
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聲源,然美抱歉地低著頭,一想到現在身邊的同學,那個眼神凌厲的學生會會長,還有她的弟弟正用怎樣的眼光盯著自己,她的頭就重得抬不起來。可是她不可以逃避,如果因為她的過錯挑起兩方的爭鬥,那她當天緘口不提「決鬥」的苦心還是等於白費了。
「啊!就是這個女生!當時就是讓她轉告狼幫的人的!」大噸位指著然美大呼,「欣喜」的樣子活像是見到老鄉。
「是的,是我……」然美尷尬地抬起頭。
獵惱火地甩過頭不想看她,但然美卻不難想象此刻他臉上的厭煩,他一定在想:「怎麼又是這個‘風雲姐姐’?!」
「對不起,會長,」她抱歉地直視杜謙永的眼睛,「他們是有讓我轉告狼幫,但是……我忘記了。」
「什麼!!」聞言,星奇的人個個氣憤得大叫,「這麼重要的事你居然忘記了?!」
「是的,忘了,後來想起來,但已經晚了。」她很誠懇地低頭道歉,「對不起,可不可以……就這麼算了?」
「啊!你什麼跟什麼啊!」從風華的眾人那副快要氣絕的模樣,不難想象他們為此番「決鬥」所做的苦心經營。如此正經重要的邀戰卻被一個冒失鬼給搞砸了,他們哪有不氣的道理,「以為你是女生就可以耍我們嗎?!」
見他們有威逼靠近的趨勢,然美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我,那個,沒……」
獵中氣十足的聲音再次響徹偌大的操場:「見鬼了!!既然我們沒有放鴿子,你們還杵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滾!!」說著,一把將手裡提著的人粗暴地推過去。
「獵!」杜謙永止住火冒三丈的學弟,轉身對風華的人說,「我們會賠你們一次,明天下午,還是在成田工地。如何?」
「好!杜謙永,你說的。那次的事件也該有個瞭解了!」風華的老大確定地點頭,轉身號召他的弟兄們,「回去好好準備!到時有仇的報仇,沒仇的解恨!!」
於是,一夥人才這麼風風火火地退去。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那幫人都是誰啊?」教導部主任急匆匆地從實驗樓趕下來,看見的是大軍撤退的景象和滿操場驚脯未定的學生。
「到底發生了什麼?有沒有人給我一個解釋?」
靜默在操場上的學生彼此對望了一眼,接著便一轟而散。
然美呆呆地注視著獵,隔著老遠,看見他和主任正說著些什麼,他被矮墩墩的主任拉住,他不耐煩地甩開手,他被主任耳提面命,他厭惡地別過頭,他臉上的表情從不屑過渡到不耐煩再過渡到生氣。印象中,這些好像就是她這個脾氣暴躁的弟弟擁有的所有表情。俊俏的獵,他笑起來應該是很好看的,可是她幾乎沒怎麼見他笑過,除了在諷刺別人或嘲笑她的時候,他也不會像別的美少年那樣輕言細語地說話,在他的心裡好像總有發洩不完的怒氣和不滿。
人頭攢動,時不時就阻隔了她的視線,她是他的姐姐,卻只能這麼遠遠地看著他,他們之間有這道難以跨越的鴻溝。然美看著在來去的人影后時隱時現的獵,一陣悵然若失。
就在她想轉身離去的時候,她看見獵忽然轉過頭,他注意到了她。有這麼一瞬,他們的視線碰觸在一起,像是電影裡的某個致命鏡頭,隱隱揭示著兩個主人公微妙的心境。可這時偏偏有人從她眼前走過,當她再尋覓那道視線時,獵已經轉身離去。
然美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胸口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似的,難受卻說不清。
是因為獵嗎?是因為他的排斥嗎?
候車的時候,公車開過去一輛又一輛,她卻沒有上,只是木訥地看著它們開遠。她突然想一個人走一走,靜一靜。
望著在腳下不斷延伸的道路,忽然覺得很累很累,累得她想要一頭栽倒在路上。陌生的城市,陌生的人們,陌生的學校,還有陌生的家人,這裡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想她是不可能愛上這裡的,因為她沒有明娜那樣的勇氣,從小到大,她就是個膽小怯懦的女孩,她想要生活在溫暖和諧的環境裡,她也只能生活在那裡。
這樣,在這裡她就註定要痛苦了。為別人都覺得無所謂的小case而難過。如果媽媽知道她因為這樣就沮喪氣餒,一定會笑話她的吧。
「然美,你怎麼又哭鼻子了?又被那些男生欺負了嗎?」
「嗚哇……不是的……」
「那你幹嗎哭成這樣?你又是這樣一路哭回來的嗎?哎呀!連媽媽都覺得丟臉呢!」
「我……我的數學考試又不及格了,老師說,說我很笨……嗚嗚……媽媽,我真的那麼笨嗎?」
「然美怎麼會笨呢?如果很笨為什麼每次語文考試都能拿高分呢?」
「可我討厭,討厭數學……」
「然美討厭的話,那媽媽也討厭它。可是然美和媽媽的煩惱在別人眼裡卻是幸福的煩惱呢。」
「……怎麼可能?」
「因為有很多和然美一樣大的孩子連上學的機會都沒有,他們就是想要這樣的煩惱都不可能呀。相比起來,然美的煩惱不是幸福的嗎?」
幸福的煩惱。
然美想起媽媽在說這句話時甜蜜又自豪的笑臉。一個人將她撫養長大,媽媽所遭遇的煩惱不是那時為數學考試哭鼻子的她可以體會的,可是在媽媽的眼中,那些坎坷和艱難也全是幸福的煩惱吧。因為她們一直在一起,所以即使是煩惱,也是幸福的。
眼前的街景模糊了,然美笑著,卻感到滾燙的淚水悄悄地滑下來。
公園裡,有孩子們在玩沙子,興高采烈地追逐嬉戲,把小小的手放在堆好的金字塔上拍一拍,再拍一拍。
然美駐足看著這些快樂的孩子,視線一直延伸著,直到落在不遠處一個蹲在地上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