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來江南近一個月之後終於見到了柳市長。他是我的老鄉。在江南的黨政領導班子中老鄉很多,市委書記、市長、常務副市長、一個市委副書記、加上我,基本掌控了江南大局。市長柳博溫來江南之前系雲夢市交通局長。常務副市長資歷很老,能力和煙癮都很強,曾經在共青團雲夢市委當過書記,運氣不好,剛去河東區當書記就趕上當地有人鬧事,制止不住,跑到首都鬧出了動靜,組織上追責,便快刀斬亂麻地將他發配到了江南。有人總結說,這是一條血的官場教訓,即「安全乃第一要務,再怎麼提拔也莫往最敏感的地方去」。
早上八點,秘書科通知我九點半在市長會議室參加市長碰頭會。我心裡有些許激動,終於要給我分工了。九點一刻,我早早地來到會議室恭候正副市長的出現。因為各自工作忙,來了近一個月,我人都還沒認全。
許多人都是一頭霧水,不知道縣市級機關的議事程式。其實很簡單,三個會議就解決了。市長碰頭會議是例會,什麼時候開、多久開一次,根據市長不同的性格決定。喜歡開會的一週一次,每次半天。不喜歡開會的一月一次,每次半天。碰頭會實際上是一個工作彙報會,即各位副市長簡明扼要地將近期所做重要工作向市長彙報,讓他做到心中有數。附帶提一提需要請求市長解決的某些問題,不外乎要編制和要錢。編制和錢是最令市長頭疼的事情,市長一般都會採取迴避的辦法不置可否。還有一些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本來直接由分管的副市長拍板就行了,但許多人怕把握不住不願意自己一個人擔擔子,也會提交市長碰頭會議向大家通個氣,市長會禮節性地讓各位副市長就此問題展開討論。各位副市長各自守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一般不會就別人分管的問題指手畫腳。即便被市長點名要求發言,要麼天馬行空、不著邊際、輕描淡寫、摸不著頭腦地來它幾句,要麼直接表個態——「我沒意見」就ok了。絕不會有哪一個人,會蠢到為不屬於自己分管線上的問題而據理力爭,哪怕是即將出臺的這個決策明視訊記憶體在某些方面的問題。否則,是自討沒趣。
我就曾經碰到過這樣的尷尬。那時我剛來,不懂潛規則,我在市長碰頭會上提出,江南的鞭炮廠遍地開花規模小,都是採取由本地人建作坊瀏陽人承包的方式發展起來的,存在嚴重的安全隱患。鑑於江南嚴重的安全形勢,不但不能把鞭炮業作為江南的主導產業,還要嚴格限制其發展。因為工業不屬於我分管,我的提議不僅沒有得到其他領導的附和,而且還得罪了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後因對震驚全國的玉濤河砷汙染事故負領導責任下野)。五年之後,江南如我所言真的發生了鞭炮爆炸事故,三個消防官兵為此付出了寶貴的生命。
市政府規格最高的會議是市政府常務會議。常務會議主要是解決一些需要由市政府集體承擔責任和風險的重大事項,由市政府組成人員(含正副市長)及市政府全體工作部門負責人參加會議。常務會議不定期召開。為保證會議的質量和效率,會在會前幾周甚至幾個月就開始做準備。首先由政府辦向各副市長征求意見,請他們自行申報需要上會的議題。市長收到議題以後進行篩選,敲定上會的事項。議題敲定以後,市長會事先同分管副市長及與議題相關的各職能部門負責人協商,在腦子裡形成一個預拍板的初步意見。議題上會以後,會走「議題相關部門彙報,各政府工作部門負責人發表意見,各位副市長髮表看法,最後由市長表態,形成紀要」等固定程式。會上爭論會十分激烈,各職能部門及分管副市長為維護各自利益而據理力爭。其實力爭也只是擺一種民主的姿態,如何表態市長已瞭然於胸。否則的話,每一個問題爭來爭去,爭論一個月甚至幾年都不會有結果。這樣的會議最大的好處在於,責任和風險大家分擔,究竟怎麼辦,還是由市長一個人說了算。
比市政府常務會議規格略低的是市長辦公會議,市長和各位副市長都可以主持召開。主要是市長或副市長就各自分管的工作進行協調。比如,市政府決定「五一黃金週」舉辦旅遊節,主管旅遊的副市長得召集旅遊、公安、建設、文化、安全等相關職能部門協調,明確分工,責任到部門,並細化到人。有必要的話還要發紀要。許多複雜的矛盾往往一紙小小的紀要就能解決問題。市長辦公會議紀要相當於政府的小法律,一經出臺即具備法律效力。當然也會出現兩份紀要前後矛盾被收回的情形。
例如,關於江南煙花鞭炮燃放的問題就曾經先後出臺過幾個紀要,先是燃改禁,後來是禁改限;起初將管理權交給城市管理部門,後來嫌整治力度不大,移交給了公安部門,公安部門接過權力後,精力上顧不過來,又發現無利可圖,幾經協調,再次將「權」交還城市管理部門。經過幾反幾復,江南的煙花鞭炮燃放就此失控,365天天天炮聲隆隆。
九點三十分,會議準時開始。柳市長就我的分工問題做了個說明。他宣佈,因為我曾在建設部門工作過,主管城建的副市長要到省裡學習兩個月,他的工作暫由我「挑土」。權力的分配意味著官場生活的真正開始,儘管只是短暫的「挑土」,但畢竟是粉墨登臺了。所以散會以後,我開始思考該以怎樣一種形象正式進入公眾視野。
其實,對於官員「職務如何行為」以樹立權威和形象是有許多講究的。在來江南之前,一位熱衷於政治的朋友給我立了整整「18條官規」:
一、不要輕易接受局長以下幹部的吃請,時刻要想到自己的身份。
二、有事讓局長來找你,切忌主動上門,要搞清倒順。
三、任何事情都不要忙於表態,視‘看似表了態其實沒表態’為表態的最高境界。
四、一定要重視每一個報告。老百姓看一個領導有沒有水平就看領導的報告做得有沒有水平,絕不能照本宣科地念報告,一不小心就會被笑掉大牙。江南曾經有位領導外出學習考察回來以後按規定要在系統內傳達考察學習的體會,他讓辦公室給他準備一個稿子,寫稿的人沒去過那些地方,只好到網上去抄,結果抄出了問題。那位領導事先沒來得及看稿,拿起來就唸:「最近我到新馬泰轉了一圈……」剛唸完,覺得不對,馬上接了一句:「我什麼時候到過新馬泰?豈有此理!」
五、管住自己的嘴。你不開口,人家就不知道你在想什麼,這就叫城府。更何況隔牆有耳,一不小心你的話就會被傳到書記或市長的耳朵裡。
六、恰當作秀,抓住最佳時機,樹立親民形象。
七、任何時候莫嫌農民的菸酒差。煙再差也要接過來吸幾口,酒杯再髒也要捧起來抿幾口。否則,農民的心就會受到傷害……
說實話,朋友教給我這「十八條官規」的時候我還是很反感的,之所以反感有兩個原因,一是太過於強調官本位意識,完全割裂了領導幹部與老百姓之間的血肉聯絡;二是把我當成了弱智,怎麼為官的基本概念我還是懂的,我不需要別人手把手地教。對於我在江南市政治舞臺上的第一次亮相,我做了充分的準備。一不能穿西裝,那樣顯得太過於正式,讓人覺得與基層有一種距離感。也不能穿t恤,那樣顯得太過隨意。即要顯得莊重又不會顯得太正式,所以我選擇了短袖襯衣。包括如何與下面的人見面,說話用什麼語調我都進行了認真的思考。
我將上任以後的第一站選擇了視察「實事工程」。由於我沒有配車,因為是為主管城建的副市長挑土,所以老童為我安排的是那位副市長的車。為了使「視察」收到實效,事前我找老童作了詳細的調查瞭解,他對我說,急需要解決的是因周邊單位自籌資金不到位,由市建設局負責的小街小巷整治工程已無米下鍋。此去名為視察,實則「討賬」、「化緣」。他告訴我說,主管城建的副市長協調了多次,一直沒有結果。
第二天,在電視臺記者及建設部門領導的陪同下,我一家家上門「拜碼頭」。一路上個個部門訴苦,家家單位說情,道一千說一萬,一句話打總結:沒錢!就在我感到極為狼狽的時候,我們一行來到了江南市移動公司。公司老總一見面,就以公司不是受益單位而是報賬制單位沒有經費開支的口子為由不肯出錢。我耐著性子聽完了他的一頓嘮叨,突然問了一句:「你們市公司管財務的老總是李總吧?他是我同學。」那個總經理一聽,馬上改變了態度,立刻撥通李總的電話遞給我。我和李總客套了一番,單刀直入地請求他支援。他二話沒說,安排江南公司向總公司打報告批一筆專款,隨行人員頓時掌聲雷動。
我長長地噓了一口氣:總算沒有空手而歸。
視察結束,建設局領導留我吃飯被我婉拒。司機把我送到食堂門口後並沒有離去的意思,我疑惑地問他:「還有事嗎?」他支支吾吾道:「您用車的油錢我到哪裡報?」我一聽火冒三丈:「我幫主管市長挑土肯定是找主管市長報唦,找我做什麼?」司機嚇了一跳,發動車一溜煙逃也似的離去了。我氣不打一處來,挑土第一天就遭遇討油錢,真是惱火,我當即給政府辦童主任打電話投訴:「那個司機膽子也太大了吧,居然明目張膽地敲詐到我的頭上來了。」沒想到老童聽了並不覺得有什麼意外,只是一味地勸我別往心裡去,毫無半點責備那個司機的意思。
為什麼會這樣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其實,是我誤會了那個司機。
江南的財政體制很多年以前就是這樣:整個江南市除四大家領導四個「頭」及管財政的常務副市長實報實銷以外,其他副職每年僅預算了一萬元經費。這一萬塊錢不僅包括配車的保險、年檢、維修、油料、司機補助等,還包括所有的公務接待及差旅費。事實上,每年政府辦把車輛的保險、司機補助等固定費用一扣除,一萬塊錢也就扣得差不多了。經費顯然是遠遠不夠的,怎麼辦呢?只能到分管的線上去化緣,化緣所得還得向政府辦上繳20%……
這樣的財政制度,把副市長們推到了一個極為尷尬的境地:
首先是管不到錢。連分管財政的常務副市長單筆批字的權力都不超過一萬元,可以想象分給其他副市長的還會有什麼權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