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員,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麼風光

其次是管不到帽。對基層最具有吸引力的無非是撥款和烏紗帽,可帽子牢牢掌握在市委書記和組織部長手上,基層幹部人人心裡都有一杆秤:「想當一把手找書記,想當副職或解決待遇找部長」。儘管市長也兼任著市委副書記,但「書記管帽子,市長管票子」乃鐵定的官場潛規則,不能輕易打破,否則書記市長的矛盾就會不可調和。可想而知,連市長想為某人要頂帽子都要下好久的決心想想怎麼運作,何況「手無寸鐵」的副市長?

然後是拍不了板。這在基層是很現實的,你要人家用眼睛射你,你得為人家解決問題。副市長一天到晚都在表態,一天到晚卻什麼態都沒有表,找你要錢你沒有,要編要不到,想解決個待遇你又說不上話,人家幹嗎理你?只有一種情況才會真心實意地找你,搞出了問題人家要抓救命稻草時才會想到你,倒不是你能為他解決什麼問題,而是瞄上了你這棵大樹好做替罪羊,道理很簡單,天塌下來有長子頂著,大樹不倒大家都不會倒。

有一位包工頭與江南某景區發生經濟糾紛,分歧很大,雙方都不肯讓步,導致一筆工程款無法結算。他的一位熟人給他出歪主意:「只有一個辦法,你寫幾十封告狀信,狀告寧市長違規批專案導致拖欠農民工工資。」那位包工頭雖然沒讀多少書,但腦子還是清醒的,對他出的主意不以為然:「人家和這事八輩子打不到一竿,告他有什麼用?」那個因為受過我處分想報復我的人陰險地一笑:「這你就不懂了,吊頸還要尋大樹,什麼事情只要一牽涉到高層領導,上級部門就會高度重視,你只要把寧市長帶進來,我保證你討薪成功,否則我負責。」

包工頭說:「我沒文化,不會寫。」那人從袋子裡掏出幾十份列印好的材料交給他說:「你放心,我都幫你準備好了,你只要按照我給你的名單和地址分別寄出去就行了。」包工頭討賬心切,二話沒說就照辦了。沒過多久,果然有了動靜,上級諸多領導不明真相,提起筆就批:「請調查核實。」查來查去,違規批專案的事情沒查出來,他討賬的目的倒是達到了。景區不願意因為這件事被人利用而壞了我的前程,只好讓了一大步,把剩餘的款項全部結算給了他。事後那位包工頭找上門來向我道歉,我原諒了他。儘管這種討賬的方式很陰暗,但也透視出普通老百姓討薪的無奈。

最後是靠部門養活。財政不給錢,工資又很低,車輪子還要轉,應酬不可少,怎麼辦?只能找鄉鎮黨委書記、局長化緣。鄉鎮黨委書記和政府工作部門的局長們成了副市長們不折不扣的「衣食父母」。在江南,沒有哪一個副市長敢得罪這些書記和局長們,他們手上有「選票」,有「鈔票」,這兩樣對副市長們而言一樣都不能少。為了位置和車輪子,副市長們不得不低下高貴的頭顱和書記局長們打成一片拉關係,在現實的逼迫之下,不得不很無奈地接受書記、局長們的「綁架」,心不甘情不願地淪為他們的權力工具和保護傘。這就是為什麼某些副市長明知所分管的部門要求不合理、甚至違規違紀,還要為他們極力爭取、甚至助紂為虐的真實原因,諸如「某縣政府發文推銷菸酒」等許多荒唐的決定就是在這種背景下出臺的!

那麼,我們不禁要問:「既然書記局長權力那麼大,他們為什麼還要鑽山打洞想當副市長呢?」原因有兩個,一是面子問題,畢竟是縣級領導,紅漆馬桶外面光。二是梯子問題,要想獲得更高的職位,副市長是必不可少的臺階。

這讓我想起明清時期的官僚體制,朝廷對官員實行的是低薪養廉制度,每年發放給官員的俸祿少得可憐。這種制度並不合理。官員也是人,一大家人要吃飯,朝廷的面子要顧,人在官場還得講排場,八抬大轎、書童、家丁哪樣可以少得?少不得得有錢呀,像我們當副市長的都有個面子,誰不想坐好一點的車?要面子可以啊,政府補貼你五萬元,不足部分自籌去吧。我很佩服古人,阿諛奉承的人一頓絞盡腦汁,就發明了「炭貢」和「冰貢」,大致相當於現在的「取暖費」和「空調降溫費」。貢了「炭」,貢了「冰」,貢點「錢」便自然而然地成了一種常態,買官賣官也就在所難免了。

在江南,副市長來了客人帶鄉鎮書記、局長或老闆買單早已成為一道見怪不怪的風景。我最怕同學和朋友們到江南來看我,一來一大群,要吃要喝要住要玩。我臉皮子薄,不好意思喊人來買單,只好自己打脫牙齒和血吞。後來實在不堪重負,我只得在同學朋友們中間廣而告之,我沒有接待經費,如果要來,請自帶乾糧。同學、朋友們理解了我,很少再來打攪我,即便到了江南,都是別人買單喊我去作陪。

在江南,副市長的窘境只要是在機關裡混過的人幾乎人盡皆知。這就給某些喜歡賣乖的人留下了空間。經常會碰到不屬於你分管線上的負責人,見了你的面想討好你又找不到其他的話說,一般會很客氣地來一句:「您來了客或者不方便處理的費用和我說一聲。」態度似乎很誠懇,誠懇得足以讓你感動。但可千萬不能太當真。客套話等同於謊言,當不得真,當了真,說明你很天真。在離開江南之前,我就曾經天真了一回。「炮轟高房價」之後,有個記者來採訪我。閒聊中他對我說江南還有個熟人,前些年為江南勞動部門做正面報道時是此人接待的,後來成了朋友。

我說:「那局長我熟,一碰到我就對我說來了客儘管找他買單。乾脆我打電話給他讓他來陪你?」那位記者沒有推辭。我很快撥通了他的電話,他回答說,他在醫院裡打點滴,感冒了,晚上他請那位記者吃飯。到了下午五點半,還不見他來電話,我對那位記者說,靠不住,不等他算了,還是我來安排。那位記者沒說什麼,隨我下樓。巧的是,在政府辦公樓大廳與那位局長碰了個正著。我對他說:「你老朋友來了,怎麼安排?」那位局長心猿意馬,回答:「市長全權安排,到時候把發票給我報就是了!」一句話讓我窘得無處藏身。我火冒三丈,吼道:「你扯淡,我拿發票給你報?」那位局長意識到自己有些過分,灰溜溜地離去了。他逃避了,卻把所有的屈辱全部拋給了我……

還有比這更屈辱的事情。

由於副市長們經費奇缺,所以大多數人把經費卡得很死。例如,油卡由自己掌握、自己找地方定點維修汽車等等。這樣一來,斷了司機的財路。在江南,領導與司機關係緊張是普遍現象,經常發生司機放領導鴿子的事情。有一個常委帶著機關一幫科長們考察,車過高速公路收費卡子時,常委心想,有這麼多科長在車上還用得著我買票?沒想到科長們也在打自己的小九九:「好不容易可以揩機關一回油,讓常委買單。」於是按兵不動。司機則想,常委、科長都在車上,讓他們去買,免得報賬的時候囉哩八嗦,於是也坐著不動。結果,都不說買也不說不買,全坐著不動,把收費站足足堵了十幾分鍾……

看到這裡許多人會問,一個副市長僅僅靠線上的職能部門「敬點貢」不是杯水車薪嗎?他們跑關係和瀟灑的錢從何而來?其實,他們最大的經費來源是專案資金。縣裡財政困難,絕大多數單位經費預算不足,每年不跑專案不得活命。於是,副縣(市)長和分管職能部門的負責人結成了利益共同體,副縣(市)長「出身份」、職能部門「出錢」跑專案,專案跑成了會按比例提取一部分供副縣(市)長使用。這部分費用全部打進了專案申報成本。專案都是靠跑出來的,本來就是一筆糊塗得不能再糊塗的賬,所以很少有副縣(市)長在這一方面翻船。

苦就苦了那些上級對口部門經費來源沒有口子的部門,比如旅遊局。我就曾分管過旅遊,每年我不僅要自己厚著臉皮去找人「化油」、「化修理費」,還要跑雲夢跑省會幫旅遊部門找生活費。有一年我實在過不了年了,去找孃家雲夢市旅遊局化緣。章局長說:「上半年我批了個五萬元的專案給你們市局,當時我給局長講得清清楚楚,其中兩萬是給你的,他沒告訴你?」我說,沒有啊。趕緊打電話一問,局長答:「局裡實在太困難了,我把它用了。」我很生氣:「用了就用了,可你無論如何也要告訴我一聲啊!」

有什麼辦法呢?生完氣還得面對現實。

現實是財政很窮,官員很富。我剛到江南時簡直嚇了一跳。那個時候雲夢市民普遍抽的香菸是12元一包的和牌,機關招待客人基本上是28元一包的黃蓋芙蓉王。35元一包的藍蓋芙蓉王才剛剛上市,屬於暴發戶才抽的煙。我一到江南,敬過來的全部是清一色的藍蓋芙蓉王。我很是納悶,問我當地的同學:「江南公務員津貼沒錢兌現,工資很低,哪裡來的錢抽這種高價煙?」同學答:「靠那點工資得活命?你睜開眼睛看一下下,有幾個鄉鎮書記、鄉鎮長、局長不開館子做生意?」

我恍然。

我帶著政府辦幾個跟線的人來到房產局,想搞明白造成江南財政如此困難的原因。局長50多歲,矮矮胖胖,對於我的到來不冷不淡。一見面他就給我介紹他資歷如何如何老,先後在幾個鄉鎮當過黨委書記,在房產局當了幾年局長如何如何。我聽得不耐煩,打斷他的話問道:「你們局每年徵了多少契稅和規費?」局長回答:「才200多萬,全域性兩三百人,命都不得活。」我一聽就來了脾氣:「我第一次聽說房產局不得活命的,簡直是奇聞。你這是典型的艱苦不奮鬥!政府給你的權力都幹什麼去了?每年那麼多房屋交易規費都到哪裡去了?」老局長可不吃我這一套,冷笑一聲,道:「還不都是您這樣的領導條子一揮,減的減了,免的免了,我們擋得住?」

我被他的話堵得一時無語。我看到了問題的表象,但無法剖開問題的實質。

看來一切並非我想象的那樣簡單。

事隔三年之後,新來的蕭市長第一件事就是抓房產交易契稅和規費的徵收。至2009年,每年徵收的額度已經突破了2600萬元。

2600萬,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2007年以前,領導們每年僅批條子就批掉了2400多萬元……

如此痛快淋漓地批,財政如何能富?

我批評房產局長的時候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已經超出了我「挑土」的範圍。直到有一天,一個專案涉及徵地和工程發包,我滿以為我可以做主,沒想到開會那天,主管領匯出現在了會場。很顯然,他是請了假趕回來的。我驟然明白了,權力就像風箏,無論領導身在何處,都會死死地拽住線頭。難怪我來江南之前朋友們勸我,你們掛職的就是去做客的,好好做客,好好鍍金,結個好人緣,就有好前程。此時此刻,我還真有了做客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