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有點印象了。這人是個勢利鬼,從來都是無事不登三寶殿。他出這種事了,你還幫他在馮市長面前講話,吃飽了撐的呀!」蘇婧婧責備道。
「不是我主動講話。那天,馮開嶺來看病危的老頭子,問我是否認識這個人,我只是順便說了當年的歷史。其實,我當時就聽出來了,一定是他也找過馮開嶺,而後者也準備網開一面,才借了我和老頭子的名義。」廖志國解釋。
花絮之三:也是設靈哀悼的當日,時在深夜,呼啦啦開進三輛大巴車,車身四周披掛素幛、綴滿白花,喇叭裡鳴放著低沉的哀樂。黃一平一看是海北牌照,心裡有數了。果然,車停穩當,於樹奎帶領縣裡四套班子成員、機關部門以及鄉鎮負責人,大概將近百人的樣子,一律素色裝扮,預先佩戴了黑紗、白花,面色莊嚴、腳步沉重,依次列隊向靈堂走來。車上抬下來十幾只花圈花籃,上邊寫的全是「蘇老隊長千古」、「蘇老隊長永垂不朽」之類。顯然,這種稱呼不是衝著蘇老主席生前政協的職務,也不是奔著死者女婿廖志國的面子,而是當年老人在海北的社教工作隊長經歷——上世紀六十年代初,蘇老被省裡派往海北搞社教,前後雖只一年左右,卻因為作風踏實、為人正派、處事公道在當地官場與民間留下極佳口碑。挖掘出這一史實且拉上這條線者,乃是秘書黃一平。前海北縣長喬維民正是循著此線索踏入廖府,受到蘇婧婧的熱情接待,及至得到廖書記恩寵。
本來,蘇老主席的喪儀屬於官方主辦,來者又大多是政界人士,像於樹奎這類官員弔唁時,列隊鞠躬就可以了,廖志國夫婦作為親屬也只要鞠躬回禮。可是,令人沒有想到的是,走在隊前的於樹奎邁著徐緩、沉重的步伐,滿臉悲慼走進靈堂,先與廖志國、蘇婧婧握手慰問,然後就帶頭跪倒靈前,咚咚咚行了叩拜大禮。站在一旁的廖志國夫婦,愣怔片刻不知所措,後在親友提醒下欲行跪拜還禮,卻被於樹奎一把攔住,說:「我們代表海北晚輩,向曾經有恩於海北人民的前輩行禮,你們就不必多禮了。」
海北隨行眾官員,見於樹奎如此舉動,也只得紛紛效仿。這一來,不必說主人夫婦,就是旁觀者如黃一平等,也覺得大為感動,彼此心理、感情距離立馬拉近許多。
當然啦,於樹奎的舉動還不止於此。回到海北之後,他還指令本縣宣傳、黨史、檔案部門,深入挖掘、整理、總結了蘇老主席當年社教的事蹟,組織撰寫了回憶文章,製作了電視、廣播專題片,印製了精美畫冊,開展了一場聲勢浩大的追思、紀念活動,就連廖志國都覺得有些過分了,悄悄讓黃一平傳話給於樹奎:「心意已領,可以收手了。」
此是後話,容不贅敘。
如此一場葬禮下來,於黃一平來說,不亞於多讀了幾本書。
54
喪事處理完畢,蘇婧婧按計劃還將返回美國,繼續她的陪讀與問病之旅。其間,可能因為過於悲傷、忙碌的緣故,她本就虛弱的身體感覺更加乏力,且失眠嚴重、食慾不振,醫生建議短期休養些日子再動身。
其實,蘇婧婧原本也打算在國內留些日子,只是現在有了一個更為充足的理由,正好借休養身體之名,順勢留了下來。
既然父親剛逝世,陽江老家那塊傷心之地,不呆也罷。於是,黃一平建議:「不如在陽城休息,既方便夫妻團聚,又可以有人照顧。」
蘇婧婧正有此意,說:「也好。那就選個環境清靜些的地方,條件倒不一定多麼好,住些時候我再去美國。」
黃一平問:「這個地方是選擇離城市遠些的郊區呢,還是在市區找個鬧中取靜處?本市郊區倒是有一家休閒農莊,條件很不錯。」
黃一平忽然想起,陽西境內有家休閒農莊,傍長江而建,風景特別優美,非常適宜休養。最近這一年,楊豔幾次利用星期天組織朋友聚會,約了廖志國過去打網球、釣魚、吃飯,感覺不錯。
「當然要方便購物、就醫,還要不影響與朋友交流。你知道,婧姐我是個喜歡熱鬧的人,在美國本就寂寞夠了,回國了還住郊區休閒農莊豈不太過冷清。」蘇婧婧道。
蘇婧婧如此一說,黃一平心裡有數了。他知道,蘇婧婧到了陽城,市委公寓那種地方條件一般,陽城大酒店太吵,又不太適宜出入那些外商投資的星級賓館,看來還是得在政府主辦的賓館裡挑選。根據她提出的要求,黃一平悄悄在安靜優雅、閒人罕至的迎賓館,尋了一處偏僻小樓。那幢小樓,傍靠護城河,推開窗戶即是粼粼河水和大片綠地,背後還有一扇小門可以進出,關了前邊的大門即可自成一體,來往不必皆置於大門保安與電子探頭的監控之下。
蘇婧婧在陽城的休養,全部由黃一平安排與協調。那些日子,他把主要精力花在蘇婧婧身上,就連廖書記那裡都很少顧及。當然,這也是廖志國本人的意思。
蘇婧婧在陽城的飲食起居,有迎賓館裡的指定服務員負責。需要吃點什麼特色的家常菜之類,賓館完全按照她的要求製作。於麗麗、楊豔兩位姐妹相約著來陪她聊天,有時三人也相攜逛街。醫療方面,由第一人民醫院仲院長親自負責,測量血壓、送藥打針之類則由汪若虹來做。
蘇婧婧住下後,黃一平吩咐賓館方面切勿大肆聲張,儘量縮小知情面。開始幾天,蘇婧婧在陽城的休養還算按部就班,外邊知道的人少,打擾也少,每天的生活很有規律。可是,她本不是那種甘於寂寞之人,隨著幾次同於麗麗、楊豔外出逛街,很快就被人認了出來,不久大家都知道她的行蹤了。這一來,馬上就像捅了馬蜂窩一般。
也難怪,廖志國在陽城五年,做了四年市長、一年書記,前些時候剛剛擺平了最大的反對派「三劍客」,此時在陽城政界的威信、聲望正如日中天。更主要的是,三個多月之後,市、縣兩級皆要迎來五年一度的黨委換屆,人事格局將面臨又一次重大組合。當此時節,該有多少人正如飢似渴地緊盯著廖志國,千方百計尋找機會接近。本來哩,這次蘇老主席的逝世,對那些人來說是個千載難逢的良機。按照中國社會的傳統理念與風俗,遇到這種喪葬大事,一般人家都會藉機大操大辦,而作為主人不論地位多高、官職多大,來者皆客,客人為大,斷不應伸手打人笑臉。因此,很多人準備了豐厚禮金,打算借人情往來的名義,完成一次感情上的鋪墊。沒想到,廖志國夫婦這次做得很決絕,說不收就堅決不收,有些人想悄悄行事或強行丟下,結果連機會都沒有找到。因此,不少人從陽江回來後,一直很鬱悶,也很苦惱,不知如何才能補了這一課。
蘇婧婧突然現身陽城,並且就住在偏僻安靜的迎賓館後側小樓,又打的是養病休息旗號,故而一下子讓那些失望者復又大喜過望。
說也奇怪,官場上人對某些事物嗅覺特別靈敏。大概也就是蘇婧婧住下的兩三天之後吧,那幢原本清靜的小樓突然熱鬧、忙碌起來。
陽城政界的那些官員,就像預先約定好了一般,雖然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卻又絕少發生撞車現象。前來拜訪蘇婧婧的官員,基本都是前些時到蘇老主席靈前祭拜過的人,官位較高者如市長秦眾、政協主席丁松、副書記苗長林等,其餘多數是機關各個委、辦、局、院、行、社的領導,也有知名企業的負責人。下邊縣(市)、區各級官員更是林林總總,尤其海北幾乎囊括了科、鎮級以上幹部。
這些人的拜訪頗有規律。市裡幾大班子領導,一般都是夫妻雙雙相攜而來,時間多在白天,即便晚上也多在七八點鐘光景。這些人,皆是從賓館正門大搖大擺而來,女人手捧花束或花籃,男人手裡拎著營養品之類,一看就是光明正大探望病人的樣子。此種探視,客人呆的時間稍長些,賓主不免談笑風生,大抵還算是例行公事般的正常人情往來吧。可是,那些機關部門負責人及其等而下之的官員,情形就大為不同。這些人,大多是晚上八九點之後才來,而且時間愈是往後,官職往往愈低,與廖、蘇夫婦之間的關係也愈陌生。他們進來,一般不走大門,而是從背後那扇小門悄然而入。來人也不帶什麼隨從,更不拎鮮花、禮品之類,基本上是輕裝簡從、獨來獨往,身上大多穿件寬鬆風衣、夾克,或者提只上班用的公文包。這些人一般來去匆匆,同主人並無多話,有些似乎只是看了一眼就走。
那幾天,廖志國照例很晚才回來,有時在外邊應酬,有時則在辦公室裡批閱檔案。看得出,他是有意避開那些前來探視的官員。不過,他也反覆叮囑黃一平:「婧姐那邊的安全就交給你了,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黃一平掂得出廖志國話裡分量,也知道拜訪蘇婧婧的人很多,內心不免矛盾,同時也非常警覺。回想前些年,蘇婧婧的藏品交換髮生地在陽江,居然還惹出那麼多廢話,差點壞了廖書記大事。現在到了陽城,來訪者如此密集且魚龍混雜,萬一再讓什麼人鑽了空子、抓住把柄,紕漏就大了。何況,越是離黨代會時間迫近,越是應當提高警惕。可是矛盾歸矛盾,警覺歸警覺,他卻既不能阻攔來訪者,又不便在現場監控,更不能讓場面失控。於是,他每天晚上都丟下廖志國,說是來陪婧姐聊天,其實哩,是將汽車悄悄停在院子角落的樹叢中,密切監視從小門進來的每一位訪客,以便一旦發現異常者,可以隨時電話提醒蘇婧婧。此舉,他事先也同蘇婧婧打了招呼:「一來是保證你在這裡的安全,二來防止有人居心不良。」
蘇婧婧自然知道利害攸關,樂得有個值得信任的人在外邊幫助守門把關。相處這麼多年,她對黃一平的信任,絲毫也不容懷疑。
那天晚上,政府機關事務局一位處長來訪,蘇婧婧當場退回了那人的一捆現金,並且還對其進行了一番廉政教育,因為事前黃一平電話提醒說:「此人是機關有名的大嘴,今天來了,明天一準全機關都知道。當年,老書記洪大光、老市長丁松都吃過他的大虧。」
第二天夜裡,又來一位僑聯女主席,一向喜歡在領導們之間搬弄是非,曾經一度同「三劍客」貼得很緊,黃一平也立即建議蘇婧婧:「最好連門都不要讓進,否則她會主動跑到房間裡到處察看,動手翻東西都有可能。」結果,蘇婧婧以頭痛為託詞,乾脆將那個主席婉拒於門外。
蘇婧婧高興的時候,也會告訴黃一平一些送禮者的情況,包括那些有趣的過程、細節,甚至也展示一下有特色的禮品。譬如,市委副書記苗長林夫婦送來的一支野山參,是那種典型的人形、雙雞腿,外觀完整無缺,足有一兩重,一看就是那種數十年的精品。蘇婧婧告訴黃一平:「那個苗夫人說了兩三次,讓我一定自己燉湯喝,千萬不要轉送旁人,言外之意東西太稀罕、寶貴。她以為我不識貨,會隨便將這種老參當做統貨送人哩。」再譬如,賈大雄送的一盒冬蟲夏草,只只整齊、飽滿。那個賈夫人也是肚腸不深,居然當場做起老師,指點蘇婧婧如何利用此物燉菜、煲湯,儼然一副好為人師的模樣。蘇婧婧笑道:「從她眉飛色舞的樣子看,平時家裡一定拿這麼精貴的東西,當了普通作料哩。」
平常,黃一平知道晚上來客多,一般都採取迴避策略。不想有兩次,卻被前來探望的人堵住了,便只好硬坐在那裡。所幸的是,無論是當事人蘇婧婧,還是那些送禮者,皆沒有將他這個秘書當成外人。再說,人家是來看望一個病人,稍許表示一點心意純屬正常。那些人當著他的面,照樣甩手就是一隻十萬八萬現金的大紅包,表現得氣勢如虹又氣定神閒,絲毫也沒有唐突、羞澀之態。如此,黃一平也漸漸明白,緣何市裡有些官員,逢年過節或許真不收禮金,平時有事沒事卻喜歡生病,而只要有點小病又總喜歡住院。敢情在他們看來,黨紀國法再嚴厲,總不至於同一個病人計較吧。
如此大約持續了一個星期,探病人流終於退潮。事後,蘇婧婧悄悄交給黃一平一張紙條,上邊開列了一串名單,說:「一平弟弟啊,有些事你姐夫不知道,我也不敢和他說。這幾個人的事,下邊黨代會前後安排人事時,姐就拜託你關心一下。」
黃一平接過看了,足有七八十個人名,有些打了五角星,有些打了三角形。黃一平默記下來,當著蘇婧婧的面就將名單燒了,說:「姐,你放心吧,我會放在心上。」
事後,黃一平悄悄問了城北新區管委會主任孫健,知道送的是十萬元。他的名字前邊,只打了個三角形。
55
在陽城休息得差不多了,蘇婧婧準備赴美國再呆幾個月。按照原計劃,年底黨代會開過就會回來。美國那邊,廖公子漸漸適應了大學生活,已經無須專人照顧。
臨走前,她還有一樁事情要做:到省城看望兩戶人家,一個是梁副書記,一個是卜副省長。
前不久,蘇老主席去世後,兩位省領導專程從省城前往陽江弔唁,算是給足了廖志國夫婦面子。就梁副書記而言,雖然與廖志國年齡差不了幾歲,可按照老一輩人的交情,蘇婧婧只能算作晚輩,按照本地風俗,事後應當登門還禮。既然如此,那與梁副書記年齡、資歷、職務相當的卜副省長,自然也不例外。再加上,未來省裡政治格局無論如何變化,上述兩位領導至少有一人會留在n省,另一位即使外任也未必不會再轉回來。因此,蘇婧婧此時以回禮方式上門拜望,意義絕非一般。
週末晚上,蘇婧婧決定悄悄夜訪省城。她沒用廖志國的司機,而是讓黃一平開車陪同。
路上有兩個多小時的空閒,兩人就說了些七拉八扯的閒話,其中當然也不乏精彩的亮點,偶爾靈光一現。
「一平弟弟呀,你覺得一個女人最大的成功是什麼?最大的失敗又是什麼?」蘇婧婧忽然問。
黃一平愣了片刻,搖頭道:「婧姐,這個問題我還真沒想過。不過,我感覺你這樣的女人,就是成功的典範。」
蘇婧婧聽了,哈哈一樂,說:「我知道你這是在說恭維話。可是,平心而論,作為一個女人,我還真是感覺自己挺成功。你不知道,可能因為家庭出身的緣故,我從小接受了太多政治的薰陶,對爸爸非常崇拜,感覺做人就要像他那樣,能夠有自己的一方天地施展才華。可惜,我是一個女兒身,處在封建歷史長達幾千年的男權社會,很難像你們男同胞一樣有大作為。加上,我身體一直不太好,更加無法效仿爸爸,做一番治國平天下的偉業。幸運的是,你姐夫沒有讓我失望,經過我們的共同努力,在他身上實現了我的理想與願望。外邊不知情的人都說他怕我,其實哩,這麼多年你也看到了,不是什麼怕不怕的事兒,而是夫婦巨標一致、團結一心。從某種意義上說,我是把你姐夫當成了一個替身,只要他成功了,我就覺得自己也很成功,至於典範那倒也說不上。」
蘇婧婧這一席話,倒也讓黃一平明白了一個道理:難怪蘇婧婧對官場政治熱情那麼高,原來以為完全是為了金錢利益,現在想想也不盡然。看來,她在插手干預丈夫政務的過程中,也在享受著一份獨有的樂趣,甚至實現著某種無法直接完成的政治抱負。由此,對於社會上那些廣為詬病的夫人參政現象,還真得具體情況具體分析哩。
「一平弟,你是不是認為婧姐是個很貪心的人呢?」蘇婧婧又丟擲一個頗為尖銳的問題。
「不是啊,我覺得婧姐你已經很、很……」黃一平選擇措辭,希望儘量將違心話說得真誠一些。
「不錯,我知道自己很貪,有時簡直有點貪得無厭。可是,這種貪並非單純滿足了自己的私慾,很多時候我也有自己的難處哪!」蘇婧婧一邊感嘆,一邊從隨身包裡掏出兩樣東西,說:「喏,這兩樣東西你還記得吧?東西的價值你也心裡有數吧?」
黃一平撣眼一看,果然認識。其中,一隻西洋式鑽戒,是蘇婧婧剛到美國沒多久,黃一平與徐曉凡悄悄前往探望,後者在拉斯維加斯花二十五萬美金所購,正宗南非鑽石、法國工藝,據說是全球限量版。一隻是祖母綠中式寶石戒,正是當初中陽集團老總儲開富所送,是其家族的祖傳之寶。
「鑽石洋氣、時尚,寶石古典、厚重,兩隻各有特色。這種不同凡響的高貴之物,只有戴在婧姐你的手上,才顯得大富大貴、高雅脫俗!」黃一平歷練數載,這種馬屁話無需打什麼草稿。
「唉!這麼好的東西,可惜都不屬於你婧姐我喲!」一聲嘆息中,蘇婧婧收起戒指,說,「等到你當了官就知道了,有時收人家一點東西,只能暫時滿足一下自己的虛榮,轉眼就得轉送別人,用於再打點上邊的關係。現在官場上的情況哪個不知道,但凡做到一定職務、級別的領導,好多都是花了代價才上去,而這種花出去的代價,哪裡會從天上掉下來?不想法找補回來怎麼行?再說,不論哪個層次的官員,要想保住現有的位置,或者再上個一級半級臺階,還得繼續花代價才能成功。如此迴圈往復,官場風氣壞了,你姐夫那些官場中人被染黑,我們這些官員親屬也跟著遭罪受害。你說我這些天在陽城,說起來是休息,哪有一天得到真正休息?前後忙碌幾天,今天跑一趟省城,一切都扯平了,私底下我還落下個貪婪的惡名,你說何苦來著!因此,從婧姐我內心裡講,倒是真心擁護上邊的廉政措施,希望大家都乾乾淨淨、公平競爭,就像當初我爸爸做官那個時代一樣,雖然清貧一些,倒也落得簡單、輕鬆、快樂。」
黃一平聞言,內心頗受震動,推斷蘇婧婧說的確是真心話。他想,道理還真是如此,只有黨風、政風、官風真正好轉了,清明瞭,才能還營造一個光明磊落、生動活潑、輕鬆愉快的局面,讓百姓信任幹部,也讓幹部全心全意為百姓服務。
說話間,到了省城,先奔卜副省長家。
在卜副省長家院門外,通過電話聯絡,很快有一名青年男子出來迎接,相互對上話。來人是省長女婿、東方公司的真正老闆莊大慶。
莊大慶態度倒也客氣,一口一聲蘇阿姨,直叫得蘇婧婧連連擺手,道:「不敢叫姨,叫聲姐姐就可以了。」
蘇婧婧獨自進去,黃一平留在車上。
在車上等候的時候,黃一平想起前些時候有關海北計程車的那場風波,感覺很有意思。起初,廖志國還有點猶豫,到底是否應該採取破釜沉舟的做法,直接把事情公開,而且堅決一查到底。當時,廖志國的猶豫主要有兩個原因:一方面,他生怕因優柔寡斷而成為項羽第二,喪失了消滅對手、消除隱患的良機。另一方面,他也想借機取悅梁副書記,等於無形中也幫梁消滅了一個競爭對手。現在想來,多虧採取了後來的秘密查處方式且適可而止,這才起到引而不發才有的極大震懾力,也才有今天與卜副省長化敵為友的關係。官場鬥爭,雖然說起來你死我活、刀光劍影,卻並非單純以逞勇鬥狠取勝,有時更需要講究戰略戰術。試想,當初如果一味地硬上,也許果真能從政治上把「三劍客」扳倒,或許連卜副省長這棵大樹也一併栽了,可事情的性質會完全改變,相互成為不共戴天的死敵。倘若卜副省長從此一蹶不振倒也罷了,若是一擊不能致其於死地,那便後患無窮。況且,即使卜副省長下臺了,他在省裡的那些故舊、餘黨,又豈能放過你廖某人!更何況,時間過去不過短短數月,就是梁副書記與卜副省長之間,那樣貌似不可調和的競爭關係,不是也因為彼此位置漸趨錯開,馬上就成為了共榮共贏的盟友麼!
如此一番思量之間,黃一平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大約四十分鐘左右,卜副省長夫人、女兒、女婿同時將蘇婧婧送出來。從賓主勾肩搭背的架勢看,客人受到了異乎尋常的熱情接待。
離了卜副省長家,再奔梁副書記府上,於黃一平可謂輕車熟路。
黃一平雖然同梁副書記一家很熟悉,平時也常與廖書記上門,可今天蘇婧婧是來送禮,而且又是分量貴重之物,黃一平還是婉拒了蘇婧婧的建議,沒有跟著進去。
車上,黃一平依然沒有收住剛才的思緒。他想:梁副書記與廖志國之間,到底是怎樣一種關係?難道僅僅是展現在大眾面前的那樣簡單麼?
不錯,在n省官場上,很多人都知道,蘇老主席當年身居要職時,曾經幫助、提攜過樑副書記,對後者有過知遇之恩。那麼,梁副書記後來幫助廖志國,就有了報答的意思。但是,這個報答,同時也被人們解讀為仗義,解讀為人品好、不忘本,從而為梁副書記在官場上贏得一個好的聲譽。據說,歷次梁副書記的升遷,這一條都曾經被很多人津津樂道,幫他掙得不少票數與分數。也因為這個緣故,使之得到廣大陽江籍官員的擁戴。因此,梁副書記對廖志國的好,至少應該算是一個互利雙贏的局面。另外,過去較長一段時期,梁副書記與卜副省長處於明顯的競爭關係,而廖志國同後者關係的不睦,除了「三劍客」這一因素外,主要就是有梁副書記的介入。現在想來,很多有關卜副省長如何反對、制約廖志國的情況,都是從梁副書記那兒獲得。其中有些話,雖然不是由梁副書記直接講,卻大多出自梁夫人或秘書之口。由此是否可以推斷,從某種意義上說,梁副書記在與卜副省長的爭鬥中,也在利用廖志國這一外力呢。事實上,廖志國利用海北計程車事件對卜國傑的打擊,自身獲益固然是一個方面,梁副書記不也是另一最大得益者麼?還有,梁副書記說起來對廖志國幫助很多,可是,後者也一直在設法回報哪。自從五年前黃一平跟了廖志國,就其耳聞巨睹所及,逢年過節或是梁副書記家的婚喪喜慶,廖家從來都出手不凡。別的不談,就說眼下,蘇婧婧送上的這份厚禮也足夠分量的了。由此而論,梁副書記與廖志國之間的關係,還真是無法用一兩句話說清楚。
如此一番反思,黃一平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官場,很多時候並不能按常理、常情思維。有時,情感、友誼、利益、利用等等,很難說得明白、分得清楚。敵人、朋友之類也並非一成不變,而是隨時可能相互轉化。像自己這種所謂性情中人,古代闖蕩江湖倒還可以,立足當今官場恐怕還需大力改變。
不知不覺間,時間過去一個多小時,蘇婧婧也終於完成使命,歡笑著步出梁府。
黃一平與蘇婧婧離開省城時,已經很晚了。
也許是跑了一晚上累了,或者親手送出鍾愛之物有些不忍,蘇婧婧路上不再多話,黃一平也只好專心開車。
途中,路過服務區時蘇婧婧下車洗手,黃一平忍不住摸了摸那隻手袋,裡面除了化妝用品,卻是空空蕩蕩。顯然,那兩隻貴重戒指連同精美的包裝盒,全部易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