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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志國岳父蘇老主席從病危到去世,前後只有短短一個月時間。
蘇老主席的逝世,雖然是一件大不幸事,卻也給廖志國提供了一個難得的契機——這時,距離陽城市委換屆還有一百多天。此前,經過前一階段激烈交鋒,廖志國以其過人的智慧與氣魄,戰勝了以「三劍客」為首的政敵,度過官場生涯又一危險期,威望則達到一個新的高度。藉著料理老人後事,廖志國正好可以展示清廉、勤政、孝老的一面,廣泛聯絡上下左右的人脈,檢驗一番各種人際關係,算是完成了一次民意、人心的大檢閱吧。
當然啦,廖妻蘇婧婧悲傷之餘,也藉機施展一番手腳,再次完美展示出權力的無窮魅力。
接到父親病危的電話,蘇婧婧第一時間從美國趕回來,服侍父親並處理後事。
面對父親的亡故,蘇婧婧哭得死去活來。也難怪,蘇老主席中年喪偶,出於對亡妻的深厚感情,也出於對女兒的愛護,一直沒有續絃。平心而論,像蘇老主席當年那樣的情況,能夠具備這樣的情懷,不必說在官場,就是放在平民百姓中間,也殊為難得。較之當今這個浮躁年代,少數官員為了包二奶、養情人,動輒休了糟糠之妻,有的甚至不惜對結髮妻子動殺機,蘇老主席的德行操守就更是鳳毛麟角堪稱一絕了。也因此,蘇婧婧作為獨生女兒,對父親的感情之深尤甚於平常人家。
當然,蘇婧婧哭得傷心還有一個不可言說的原因。一年前,為了丈夫廖志國的前程,也為了平息有關她藉助丈夫權勢收受賄賂的舉報,她聽從省委梁副書記的建議,忍痛扔下年邁多病的老父遠赴大洋彼岸的美國,沒能盡到一位女兒的起碼孝道。說起來,父親雖然患老年痴呆症多年,對自己這個親生女兒也時常認不清,可畢竟父女血脈相通、骨肉相連哪!現在,父親已然撒手人寰,她能不悲痛欲絕麼?
從妻子的悲哀中,廖志國自然讀懂了一份別樣的哀怨。他知道,自己這個出身農村的平民子弟,儘管讀過幾年大學,可如果沒有蘇老主席的知遇之恩,哪裡會有他今天的錦繡前程。更何況,老人還將寶貝女兒託付於他,其中恩情更是無以言表,難以為報。這次老人生病去世,雖屬客觀規律使然,卻也包含了對女婿政治前途的一份犧牲。因此,於廖志國而言,不禁感覺到對岳父與妻子的雙重歉疚。當然啦,現在看來,這種犧牲不僅沒有白費,而且收穫頗豐。可以說,正是因為蘇婧婧這一年的銷聲匿跡,廖志國才可能排除家庭的干擾、牽累,騰出全部精力與手腳,一心一意展開同「三劍客」們的生死搏擊,從而止住了所謂枕邊風、貪內助傳聞的惡性蔓延,也止住了自身政治行情的急劇下滑。眼下,隨著地級市黨代會的臨近,基本掃除了前進道路上的主要障礙,廖志國面臨的政治環境空前清淨,堪稱進入了又一仕途高峰。
黃一平看著廖志國、蘇婧婧悲情難抑,心裡也頗感難受。
作為秘書,黃一平與廖志國、蘇婧婧夫婦相處四五年,彼此投緣,相互信任,已然融入了這個家庭,甚至算得上是這個家庭中的一個特殊成員了。緣於此,他同蘇老主席之間,也有著一份別樣的感情。這幾年,黃一平幾乎每週都要到陽江跑一兩次,有時是接送廖志國,有時則是特意從海北買些草雞、雞蛋、大米乃至青菜、蘿蔔,以及蘇老主席喜愛的燒餅之類送過來。說來奇怪,蘇老主席患老年痴呆多年,早已喪失記憶,每逢家裡來人幾乎毫無反應,除了女兒、女婿以及服侍的兩個表姐外,唯獨對黃一平這個唯一的外人偶有感應,有時甚至還主動微笑、搭腔示好。蘇婧婧出國這一年,廖志國因為陽城那邊工作繁忙,不能每週回陽江探望老人,黃一平卻比過去來得更頻繁了。有時,他看到老人形單影隻的樣子,再想想遠在美國的蘇婧婧,不禁對這個官宦之家心生同情。蘇婧婧回國這一個月,黃一平基本上是陽江、陽城兩頭奔波,幾乎每隔三五天就要往返一次。現在老人撒手西歸了,他有著失去親人一樣的傷痛。當然,他也知道,廖志國、蘇婧婧夫婦心中的那根結,根子並不完全在蘇老主席的逝世本身,而在於此前那些搞得他們狼狽不堪的風言風語。如果不是因為那些流言,這個家庭斷不會搞得如此四分五裂。分離之痛,當時也許感覺不深,現在有了失去親人這個觸發點,一切委屈、難過、怨忿便容易集結,極有可能藉此突然爆發且一瀉千里。
悲痛歸悲痛,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著手善後。廖志國、蘇婧婧雙雙相挽上樓,關了房門,退了左右,商談了足有兩個多小時,這才由蘇婧婧出面,向黃一平轉達了商議結果:
「這次老人的喪事,我和你姐夫主要在靈堂接待賓客,可能沒有太多精力具體參與,也不便插手太多,就由你作為家屬代表參與治喪吧。我和你姐夫商量之後,有這樣幾個基本原則:
「第一,老人一生清貧、寂寞、孤苦,晚年又患了這種失去記憶的疾病,也算是夠不幸的了。去世之後這最後一程,我們希望能送得熱烈、隆重一些。現在,要設法在第一時間將訃告發出去,而且範圍要儘量廣一些。但是,在向省、市委和社會各界報告的時候,又要明確表示喪事從簡,說明這是老人生前意願和親屬的態度。我們是一個革命家庭,一切都要站在政治高度。
「第二,除了必要的花圈、花籃、輓聯、挽幛外,堅決謝絕一切形式的禮品禮金,包括親戚、朋友在內一律如此。這個關口,你一定要把住,而且只有你幫助把關我們才放心。這個是原則問題,關係到你姐夫的政治前途,也關係到我們全家的身家性命。當然啦,對於那些確是出於好意的親朋好友,也不要太生硬太絕情,告訴他們來日方長,禮尚往來的機會還很多。再說,事情辦完之後,我也不馬上就離開中國,有的是時間和機會敘親友之情。
「第三,喪事操辦過程中,肯定會有老人不少生前親朋、同事、部下,通過各種不同方式祭奠、弔唁。這些人分佈在全國各地,數量不是個小數巨,其中不少是省部、地廳級領導。對於這部分領導表達的意思,一定要高度重視,除了及時做好登記與展示之外,還要隨時向我們通報情況,防止出現禮數不周的狀況。要知道,老人的這些社會關係,現在可以用來為你姐夫服務。
「第四,要利用這次喪儀,廣泛聯絡省和陽江、陽城兩地各級幹部群眾。一定要記住,不管來者職務、級別高低,是生臉還是熟人,既然來了都是客人,一定要讓人家感覺受到同樣的尊重,千萬不可厚此薄彼。尤其對待陽城來的同志,更加要注意這一點。說白了,這也是在幫你姐夫拉人氣、爭選票嘛。
「第五,要通過某種恰當的方式,向人們展示我們是個大公無私的革命家庭。你看啊,一家三口,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忙的忙,分處地球兩邊,相距上萬公里,該要做出多大犧牲?而這一切又是為了什麼?說到底,還不是為了讓你姐夫定心工作,為了陽城六百萬人民早日實現小康!眼下是關鍵時期,這個高調必須唱,而且一定要唱得動情!
「一平弟弟啊,這次的事情,我們就拿你當家里人看待了。辦好了,算是對老人的在天之靈有所安慰,也算是對社會輿論有所交代吧!」
蘇婧婧在哭泣中完成了囑託。真是令人難以置信,在如此悲傷心境中,蘇婧婧的思維居然出奇地冷靜、縝密,表述得也紋絲不亂。黃一平則一邊陪著掉眼淚,一邊認真記錄。他對蘇婧婧的一番話完全心領神會,也知道其中所蘊藏的弦外之音。他明白,蘇老主席的喪儀,從某種意義上講,是這個政治家庭舉辦的一次政治展覽,或者乾脆叫做政治秀,不是辦給死人,而是辦給活人看,其政治意義遠遠大於正常的風俗、人情。因此,他鄭重允諾道:「請婧姐放心,也請轉告廖書記,你們交代的事我一定圓滿完成!」
蘇老主席是上世紀四十年代參加革命的老同志,最後一個職務是陽江市政協主席,離休後享受副省級待遇,因而他的喪事,應當由陽江市委市府出面承辦,規格比較高。
靈堂設在陽江市殯儀館最大的弔唁廳。陽江方面很快成立了治喪小組,正在國外考察的市委書記任名譽組長,市長馮開嶺任組長,治喪小組囊括了當地黨政要員。黃一平代表親屬一方參與其中,掛了聯絡員名義,實質是在前頂頭上司馮開嶺麾下,成為喪事活動的內務總管。
馮開嶺的治喪組長並非掛名,而是實打實地拉開陣勢主事。堂堂一市之長,又是召開會議商量喪事日程,又是親臨現場指揮佈置靈堂,忙得不亦樂乎。黃一平猜測,馮開嶺熱心此事,除了看在廖志國份上盡些地主之誼外,還有另外一層考量——再有三四個月時間,省、地、縣一級都要相繼召開黨代會,黨委班子將全面調整。屆時,如果省委班子變化大,陽江市委書記將很可能晉升省委領導,馮開嶺接班希望很大。馮開嶺應該知道,陽江籍包括梁副書記在內的大批幹部在省里居要職、握重權,此番定會來陽江弔唁老領導,自己此時對一位逝者表示敬重,將會獲得他們的特別好感,也算自己勞而有功、忙而有獲吧。
治喪小組成立後,黃一平馬上做了兩件事:一件是將陽江市撰寫的那則訃告進行了改寫,而且參照了時下最流行的網路新聞語言體系,分別發到陽城市委、市府網站以及陽城所有新聞媒體的網路版上,同時又貼到市委、市府辦和他本人的微博、qq群裡,實現了以最快速度最大面積的發散與覆蓋。另一件事,是以廖志國名義寫了一份文稿,分別製作成報告與告示兩種式樣,前者上報省委及陽江、陽城市委,後者廣告各地親友、同事,主要內容是頌揚逝者豐功偉績、高風亮節,表明尊重蘇老主席生前願望,喪事一切從簡,既不搞大規模告別、追悼儀式,也拒絕接受任何形式的禮品、金錢,懇請組織與領導明鑑、監督,希望親朋好友與社會各界諒解,等等。其實哩,逝者患老年痴呆症多年,病前根本沒來得及想身後事,哪裡還有什麼生前遺願啊!
報告呈到省裡,省委龔書記、關省長、梁副書記、卜副省長等皆有親自批示,要求轉發全省領導幹部效仿。省裡多家媒體也在第二天刊登專文,予以大力弘揚。
那些發到網路、微博、qq群裡的資訊,也很快以幾何級數轉發、傳揚,革命老英雄、忠貞於愛情、甘守寂寞晚年、後事不張揚等關鍵詞,成為廣大網友、粉絲們表達個人情緒的道具,順勢就將一位平常老人的因病離世,瞬間搞成了一場規模不小的網路追悼。也因此,蘇老主席去世的訊息,馬上就廣而告之、天下皆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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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告送了,告示貼了,蘇老主席的喪事,還是不以老人生前意願與家屬意志為轉移,依然辦得轟轟烈烈。
偌大的靈堂裡,蘇老主席久病的遺體本來就很瘦,現在靜臥在鮮花叢中,又覆蓋著闊大的黨旗,更加顯得弱小。可是,前來追悼、弔唁的人們,顯然較少注意到那具花叢中的遺體了,大家所驚歎與關注的是靈堂排場之大,佈置之豪華,來賓人數之多、檔次之高。
靈堂正中,是黃一平撰寫的巨幅輓聯:一生正氣,官品人格得百姓眾口誇讚;兩袖清風,勤政廉潔獲朝野同聲稱頌。橫批是:好人清官。
這副輓聯,原本有幾個不同方案:陽江市政協出了一副,內容主要是歌頌政協的團結統戰政策,不太像是為個人寫的輓聯;陽江文聯某作家寫了一副,裡面太多文言字詞,一般人讀不明白,需要作者本人在現場不停講解,而且一講就得十來分鐘;馮開嶺現任秘書、陽江市府辦副主任也寫了一副,馮開嶺看了一眼就當場否定了。結果,馮開嶺吩咐黃一平,道:「一平啊,這事恐怕還得勞你這個n大歷史系的高材生。」
黃一平聽了,內心不免一陣激動,知道這是老領導對自己的信任,便點頭答應了。輓聯寫成後,黃一平有意顛倒了其中兩個詞的順序,果然被馮開嶺一眼看到,馬上作了糾正與修改,並提醒黃一平送與廖志國定奪。
這副輓聯,並不以完全工整取勝,卻也做到基本對仗,最大的特色是用語平實、貼切、準確,讀來流暢通順、朗朗上口,而且,越琢磨越感覺有味道。黃一平在陪同守靈的時候,幾次看到廖志國、蘇婧婧夫婦對著輓聯,一邊口中默誦一邊熱淚長流。
蘇老主席靈堂裡擺滿了花圈、花籃、挽幛,而且還在源源不斷地湧來。花圈、花籃、挽幛擺放的順序,完全是按照機關大小、職務高低排列,即使機關、職務級別類同者,又依據先上後下、先客後主或者彼此隸屬關係、任職時間,顯得極其有條不紊。黃一平明白,官場中人對這種排位非常講究,當事人往往也很在意,數百上千個單位、人員,萬一排漏、錯、顛了哪怕是一個,就有可能造成不應有的後果。
為此,他悄悄請來陽城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趙瑞星,由他幫忙指導這種排列組合,包括追悼會上需要感謝人員的名單次序。趙瑞星作為多年的老組織部長,又做過幾年老幹部局長,辦理過很多老人喪事,應付這種場面自然得心應手。只要他指定放好的花圈、花籃、挽幛,沒有一個錯了位置,而且,當顯者則顯,該隱者也絕不外露。
最高階別弔唁者,是全國人大某原副委員長、全國政協某原副主席。前者當年曾經在陽江工作過,後者是陽江籍人,都同蘇老主席有不淺交情,分別通過秘書發來唁函、唁電,並囑咐陽江人大、政協代辦花籃。那些遠在京城國家機關或外省、市、區任職、養老的故舊,也以不同方式表達了哀思。
n省委、省府、省人大、省政協等領導機關均送了花圈,省裡所有常委、副省長、人大和政協領導都送了花籃,多數機關部門也都有所表示。按理說,蘇老只是一個地級市的政協主席,且已經離休二十多年,本不當有這種待遇,可是,如此隆重場面卻又包含很多原因:一來哩,蘇老主席是老革命,離休時又是陽江政協主席,還享受著副省級待遇,檯面上也說得過去。二來哩,蘇老主席為官多年,尤其又是在陽江這樣官勢旺盛之地,在省裡的老部下很多,不少人執師徒、門生之禮,且徒、生之下又有了孫輩,這些人皆是實權人物。當今官場中人,對死者表達舊誼,其實是向生者展示情義。三來,也是最主要一點,則因為廖志國這個乘龍快婿,畢竟是正執掌陽城一方大權的主官,即使省裡領導及部門官員,多少也應當給些面子。上對下或平級之間套近乎,沒有比喪事更合適的平臺了。
省裡梁副書記和卜副省長,親自來陽江弔唁,也是追悼現場最高職務官員。而且,尤其令人驚訝的是,兩人竟然同車並肩前來。
關於省裡班子變化,最近又有一些新動向。前幾天,北京剛剛來人對省委班子進行過整體考察,其中又重點考察了龔、關、梁、卜四人,據說反映之好連考察組都頗感意外。龔書記、關省長去向還是有些撲朔迷離,有說前者進京升遷,有說後者留守n省主政,但無論兩位主官動與不動,梁、卜兩人則是必然要動,而且雙雙晉升無疑。後兩人最大的可能,一個在n省與關省長搭檔,另一個到鄰省擔任省長,依然是皆大歡喜的局面。
看著廖志國夫婦跪倒在老人遺體前,哭得那般傷心,旁觀者無不動容唏噓,梁副書記、卜副省長的眼睛也紅了。
鞠躬、握手、寒暄,一套公事例行了,梁副書記、卜副省長饒有興趣地巡視起那些花圈、花籃、挽幛,主要是看上邊的落款。到末了,靈堂正中的那副輓聯引起了兩位領導的興趣。
「不錯,寫得相當貼切,讀著也順口,而且大氣!」梁副書記頷首道。
「嗯,確實不錯,遣詞用語樸實無華,卻又生動具體地概括了老人輝煌的一生。」卜副省長隨聲贊同。
「誰的傑作?」兩個領導幾乎不約而同問。
陪在旁邊的廖志國、馮開嶺,也是幾乎同時招手叫來黃一平。
「陽城市委副秘書長黃一平,過去是開嶺同志的秘書,是開嶺重點培養的一個人才,現在跟我。」廖志國介紹。
「哪裡啊,主要是志國同志培養的嘛,在我身邊起步,在他手上成材。」馮開嶺謙虛道。
「呵呵,看來兩個領導有相互吹捧之嫌噢!」梁副書記伸手來握黃一平。
「也說明兩個領導都真心喜歡、愛護這個小黃嘛!」卜副省長也主動同黃一平握了手。
黃一平臉騰的紅了。不過,他心裡卻灌了蜜似的甜。沒想到,因為一副小小的輓聯,竟然讓他出了這樣大的風頭,還受到兩位省領導的讚揚。他不禁暗自慶幸,雖然在機關多年,卻沒有荒廢讀書,依然保持了較高的閱讀率,特別是文學方面的修養。這倒不像有些同行,一旦做了領導秘書,整天就知道吃吃喝喝、拉拉扯扯,除了狐假虎威、咋咋唬唬,簡直就是一肚子大糞加稻草。
既然省裡領導都來了,陽江、陽城官場更是幾乎傾巢出動。那個非常寬敞的陽江殯儀館內,平常可以想象多麼冷清,現在卻忽然湧滿各式汽車,全都奔向安放蘇老主席的大廳,一時間竟然有了摩肩接踵、人聲鼎沸的意思。
黃一平作為喪事的主要操辦人,幾乎日夜守護在靈堂,親眼巨睹了那種極度的排場與氣派,內心難免感慨萬端。他想:為人者,皆說在世時不得平等,死後赤條條還原本色,一切皆無高低貴賤之分,也就歸於平等了。其實,大謬不然也。
別的不談,單看這蘇老主席的死後哀榮,哪裡有什麼平等可言啊!在此之前大概一個多月,黃一平參加老家一位親戚的喪葬,死者上世紀四十年代參加新四軍,抗美援朝時被美韓聯軍俘虜,遣返回國後做了普通農民。比之眼前情景,那種喪事真叫簡單、草率、可憐。
其實,所謂哀榮,與死者已然幾乎毫無關係,主要還是做給兒女等活著的後人,特別是有權勢者看。譬如陽城一地,也有些當年的老紅軍、老八路、新四軍老戰士等,還有些曾經擔任過地市級領導職務者,有的因為沒有留下子女,或者子女並無太大出息。那些人死了也就死了,弔唁者零零星星,追悼會冷冷清清,前來的領導大多行色匆匆。人死之後,不幾年便銷聲匿跡,從此不再為人提及。可是,有些雖然官職不高、政績平平,卻由於子女做著大款、大腕、大官等,那祭奠、弔唁的場面與氣勢就非比尋常,該來不該來的要員都爭著來,花圈花籃之類也很壯觀。況且,這些人故去很多年,還時常在報紙、電視上被人提起,甚至每有關於他們的文集、畫冊、回憶錄之類問世,逢到誕辰、逝世等紀念日,也總會有人幫他們組織追思活動。即使其骨灰同樣放在烈士陵園或公墓,上邊的鮮花、貢品也是絡繹不絕,常換常新。總而言之一句話,死者的境遇,並不完全取決於生時功績,而大多依其子女狀況而定。
內心百般感嘆,激盪著黃一平時起時伏的仕途慾望。為了自己的錦繡前程,他起勁地在蘇老主席靈堂前忙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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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廖志國夫婦的交代,黃一平在弔唁現場需要處理的最難一件事,便是拒絕禮品禮金。
為了確保分文不收的底線,黃一平設計了一套全透明接待程式:靈堂裡面不設賬房之類,來賓登記席擺在走廊裡一個眾巨睽睽之處,所有來的賓客只記錄姓名、職務。登記的同時,每人發放一朵配了別針的白菊花,以及一張由黃一平精心撰寫、以廖志國與蘇婧婧名義印製的《泣告賓朋書》。這份別出心裁的文告,為拒禮起到解釋、擋駕、昭示的作用,主要包括這樣幾個內容:一是報告蘇老主席從生病到去世的情況,著重反映老人如何數十年如一日,以一位老共產黨人的頑強意志、品質,同疾病作不懈鬥爭。其中最為令人動容者,是描寫老人如何深明大義,忍受著難耐的孤獨與病痛,放手女兒獨自遠赴美國治病,同時又支援女婿在江北帶領陽城人民奔小康。二是介紹老人如何教育子女清白為人、清正做官,尤其要保持一塵不染的高度廉潔性。由此,在今天悼念、祭拜老人的特殊時刻,親屬不顧禮尚往來的人之常情,拒絕接受包括親友在內的所有賓客禮物、禮金,完全是遵從老人生前教導,希望得到大家的諒解與理解。三是表示對老人最好的紀念方式,就是化悲痛為力量,沿著老人紅色的革命足跡,繼續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大業,作出自己應有的貢獻。四是對所有賓朋的光臨,表達了誠摯的謝意。
一篇只有千字的小文章,居然讓黃一平寫得跌宕起伏、激情四射,既有革命英雄主義的大氣概,又具蕩氣迴腸、催人淚下的人情味兒。其文體、風格類似於古人李密的《陳情表》,內涵、格調則與兒女情長恰恰相反,通篇充滿了催人淚下的悲壯情懷。來賓們讀了,無不讚嘆叫好。梁副書記、卜副省長讓秘書特意多要了幾份,說是帶回去給身邊人看看,也算是個有創意的教材與樣本吧。
由於把關嚴密,喪事現場確實做到分文禮金、禮品都沒有收,甚至還有些矯枉過正,將蘇老主席以及廖志國老家親戚的被單也退了。其實,按照當地風俗,那些東西雖然最終歸為實物使用,可靈堂上卻是作為挽幛,按理本不當退。
當然,也有些陽城、陽江前來弔唁的官員,或是出於感恩圖報心理,或是希望增進情誼,難免也有試圖悄悄私授者,一律皆由廖志國、蘇婧婧夫婦婉言謝絕,或推給黃一平做耐心細緻的解釋工作。
此舉,足令黃一平驚訝且感懷:看來,梁副書記的告誡真起了作用,畢竟錢財事小,政治前途事大。
不過,靈堂前也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似可稱做花絮一類,有些出乎黃一平的掌控與意料,事後想想不免趣味橫生。
花絮之一:陽城大酒店客房部經理於麗麗,陽城市體育局副局長楊豔,雖然皆是廖志國緋聞女友,卻雙雙於蘇老主席逝世第二天相攜來到靈堂前,與蘇婧婧三姐妹相擁而泣,持續時間長達半個小時。尤其那個於麗麗,哭得聲情並茂、淚飛如雨,若不是旁邊有人一把抱住,居然差點哭得背氣昏厥過去。後來,倒是蘇婧婧先止了哭,反過來安慰陽城來的兩姐妹,說:「人已經走了,哭了也不能復生,還是我們活著的人節哀保重吧。」
前邊說過,一年前蘇婧婧即將赴美之際,曾經北往陽城小住,並公開邀請於麗麗和楊豔逛街、聚會,三個女人演出了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戲,讓陽城官場反對派跌破眼鏡,有關廖志國生活作風問題的種種民間傳聞戛然而止。那次聚合雖屬初演,可三人在臺上皆不怯場,對於各自角色把握完全渾然天成。對此,就是黃一平這種見過些世面的人,也不禁對蘇婧婧更加另眼相看。人家畢竟是大家閨秀、官宦世家,見識過大世面,具備大胸懷。否則,若是換了汪若虹那樣的尋常女子,早就一吵二鬧三離婚,甚至連尋死的動靜都出來了。兩相比較,高下之別豈在天壤?
那次聚首之後,蘇婧婧去了美國,廖志國離開酒店搬到市委大院,一切看似波瀾不驚。其實哩,只有黃一平知道,廖志國隔三差五還會在陽城大酒店的專用套間小憩,接受一下於大美女的貼身服務。或者在酒店網球場上同楊豔切磋技藝,過後再到房間溫習一下英語之類。不過,因為此前有過蘇婧婧組織的那次「姐妹會」,旁人有閒話也說不出口了。而且,於麗麗在陽城大酒店還公開宣稱,她是接受了蘇姐的委託,負責看管廖志國的私生活,監督他少喝酒、少抽菸,同時也順帶把守蘇姐的後院。那個楊豔更有意思,其丈夫,也就是陽城市第一人民醫院的博士,從西部支邊回來後馬上被提為院長助理兼辦公室主任,在醫院裡開始打官腔、邁方步,每天在外邊應酬得醉眼朦朧,早已顧不上妻子陪人打球之類。據說,他還經常關照妻子,有空時應當多陪廖書記活動活動,讓領導輕鬆愉快一下。
看著三姐妹在靈堂前親密無間的情景,廖志國疲憊的臉上露出了笑意,甚至還朝旁邊的黃一平做了個鬼臉。
花絮之二,設靈首日中午,黃一平正陪同廖志國、蘇婧婧送走一批來客,準備出去吃飯,不期然又來一位官員模樣的中年漢子,咕咚一聲跪倒靈前,咚咚咚就是一串響頭,然後竟孩子般輕聲啼哭著呼喚乾爹。黃一平呆立一旁不知所措,即使當家女主人蘇婧婧,鬧了半天也不知這個乾弟弟姓甚名誰,從何而來,由何而哭。廖志國則雙手抱拳,既不下跪或鞠躬還禮,也不上前勸慰,只是遠遠冷眼看著此人表演。如此持續了好半天,廖志國才低聲喝道:「還嫌丟人不夠,跑到這裡現眼!好啦,不要再哭了,你的事情我知道了,而且已經同馮市長說了,還回原來的工作崗位。起來吧!」
那人一聽,果然馬上不哭,起身抹抹眼淚,本來還想再說幾句什麼,一看氣氛不對,訕訕退了。
看著來人走出大門了,廖志國才提醒蘇婧婧:「怎麼就忘記了?這人不是當年和我一起在鄉里搞農技的小李,後來看我做了你們家女婿,他就死皮賴臉要認你爸做乾兒子。早些年還來看老頭子,後來老頭子喪失記憶他就不來了。這人現在是陽江農業技校的副校長,前些時候因為生活作風問題被女方丈夫抓了現行,市裡正在讓他停職檢查,本來準備撤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