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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北計程車事件還未了結,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卜國傑突然決定,將花三天時間專程來陽城視察調研。
距離視察還有十幾天,省府辦公廳就給陽城方面發來通知,傳達了卜副省長几點指示:第一,此次調研不設專題,範圍可以適當廣一些,包括工業經濟、新農村、民營企業、城市建設、基礎設施,政治、經濟、社會、文化等等不拘一格,總的意圖是希望在陽城多走走看看,全面感受一下陽城的新形勢、新變化;第二,調研考察除了獲取資訊、掌握情況,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內容就是總結經驗、發現典型,提煉出對全省有指導意義的做法,為下半年省裡幾個重要會議尋找、積累素材;第三,省府有關職能部門需派出主要負責同志隨行,本著服務、務實、高效的原則,著重幫助基層解決實際問題;第四,在陽城跑哪些地方,日程如何安排,採取什麼形式,一切皆尊重陽城方面的意見,儘量隨意一些,不必提前做什麼準備;第五,中央幾大媒體駐本省的分設機構,以及省屬各大新聞單位,需派出得力的骨幹記者隨行採訪,及時報道調研考察中發現的經驗、典型。
通知後邊,還附了一張隨卜副省長視察的人員名單,包括省府研究室、發改委在內的多位廳局長,以及有關銀行的行長,新聞單位也都派了部門主任或資深記者。看得出來,卜國傑對這次視察活動,不是一般重視。
在省裡,卜副省長除了協助關省長主管省府日常事務,還分管全省工業企業、民營經濟、金融、現代服務業等幾大塊,較之一般副省長而言,分管的事務更多,日常工作也更加繁忙。通常情況下,漫說是花三天時間下到某地專門視察,有時就是在省裡參加一個會議,也大都不是遲到就是早退,中途需要連續趕幾個場子。加之,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廖志國就任陽城市長近四年,繼任市委書記也快一年了,卜國傑除了偶爾陪同京城要員或龔書記、關省長等主要領導,或者海北於樹奎那兒有些活動臨時參加,幾乎從未單獨、專程來陽城視察過。因此,這次卜副省長的調研考察,意義顯然非比尋常。
省府通知下來後,汪秘書長專門給廖志國打了電話,叮囑道:「卜國傑一直對你那邊不感興趣,這次倒是奇怪,他不僅主動提出到陽城視察,而且還把動靜搞得很大。我可要提醒你喲,他這個人有點個性,現在省裡情況複雜,又是接近黨委普遍換屆的特殊時期,千萬不能出現什麼意外喲。」
廖志國知道汪秘書長電話的意思。在省裡,陽江籍官員勢力不小,相互之間喜歡暗中抱成一團,梁副書記是其中的中流砥柱,汪秘書長則是智囊、師爺型人物,許多事情前者居幕後拿主張,後者則較多出面負責協調與關照。此時,汪秘書長打來這個電話,無非兩層意思:一來,作為陽江老鄉彼此傳遞資訊、通報情況、提醒注意,這是大家多年來形成的默契與習慣。二來,陽城近期發生的諸多事情,尤其是海北計程車事件,省城那邊肯定早有耳聞,汪秘書長多少也有點擔憂,廖志國會不會因此被卜國傑迷惑、利用,壞了以梁副書記為首的陽江集團的大事。
「放心吧,汪兄的好意我明白,怎麼處置我會慎重,無非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唄。」廖志國也不敢太多話。他知道汪秘書長在省裡是個八面玲瓏的人物,生怕話說多了傳出去反而節外生枝。
不過,有一點倒是讓汪秘書長說中了——眼下n省領導層的情況,確是異乎尋常的複雜與敏感。
數月前,也就是關省長路過陽城那會兒,社會上還在盛傳省委龔書記與關省長如何不睦,又是龔書記希望換掉關省長啦,又是關省長意圖擠走龔書記啦,還有說是龔書記、關省長兩人皆要離開,等等。與上述說法相呼應者,便涉及梁副書記與卜副省長的去留問題,比較流行的說法是一個貼緊了龔書記,一個跟定了關省長,其前途自然與各自跟的人同進退、共榮辱。可是眼下,隨著各級黨委換屆時間的臨近,其他省份主要領導皆已陸續調整到位,唯有n省的兩個主官巨前尚無動靜,這種狀況往往可能有兩個結局:要麼兩人都不動,維持現狀,要麼龔書記有可能大動,而不是像其他省份的書記那樣,只在省部級位置上簡單平移。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麼關省長的變數也就更大了,進退去留全憑龔書記一句話。不過,倒有一個令人奇怪的現象值得注意:龔書記、關省長往常相處一向平淡,最近竟然表現相當熱絡,會議、宴席、接待之類的公務活動同進同出不說,很多公開講話中還頻頻相互表揚,甚至不惜溢美之辭。這一反常行為,顯然讓眾多慣於觀察風向、利用矛盾的官員,失去了對局勢的起碼判斷與把握。此種跡象表明,龔、關二人也許會是一個雙贏局面。
與此同時,關於梁副書記與卜副省長的前途,也有了新的說法與動向:日前,上邊已經組織了一次小範圍測評,據說不久還將有專人前來考察,表明兩人皆已列入預備提拔範圍。至於去向,一種說法是兩個都會外放,一種說法兩個中走一個。根據近年n省官員的晉升軌跡,留下者大多做到省長——n省作為經濟大省,書記通常來自京城,鮮有本省直接提拔。外放者雖然大多任職邊遠地區,卻一般是先省長後書記。因此,儘管大家都不希望離開這個經濟大省,但無論誰走誰留,都無法單純以得失論之。這樣一來,梁副書記與卜副省長之間,很可能會受到龔、關二位主官關係的折射,由過去你死我活的競爭關係,改變為彼此攜手共進、相得益彰的雙贏局面,矛盾或許因之緩和許多。
在這樣的形勢下,卜國傑突然決定視察陽城,從省裡這個大環境上看,不免多了一些柔和亮麗的色彩。
廖志國看到通知,自然不敢怠慢,馬上吩咐黃一平:「這件事得慎之又慎,你好好琢磨琢磨,看看到底是什麼情況?我們應當如何應對?」
黃一平心領神會。廖志國是個外粗內細之人,表面看好像性格粗放、容易激動,實質考慮問題相當縝密、極有主見,有時再簡單的事情也要多問幾個為什麼。相處五年多,他對黃一平的信任,不僅經歷了一個逐步變化的過程,而且表現方式前後也有很大不同。在市府前半段,他喜歡凡事先考慮成熟了,得出了自己的結論,然後再聽黃一平的觀點,似乎徵詢意見只是為了尋求佐證。後半段,他習慣於先就某個問題確定一個基本的原則、方針,然後再讓黃一平提出具體實施意見。一年前到了市委這邊,廖志國基本放手,即使遇到重大事務,往往也先要黃一平表意見、拿方案。黃一平知道,廖志國此舉除了信任自己,考察、檢驗自己的能力水平,也是有意在給自己這個秘書壓擔子。廖志國是個好強之人,自己身邊出去的秘書,不論放在什麼位置,都不能砸了他的名聲與牌子。說直接一些,他不會把某個地區黨、政主管的重要位置,輕易許給一位平庸之人。
由是,黃一平必須學會站在全域性的高度,以一個準政治家的眼光,全面考量、審視卜副省長的陽城之行。
「我感覺卜副省長這次來陽城,直接動因應該是海北計程車事件。他對我們這邊前一階段的處理感覺滿意,通過這個機會投桃報李表示一下。我們當初搞這個案子,其中主要巨標之一,就是要讓‘三劍客’後邊的那棵大樹露出來。現在,既然東方公司與莊大慶暴露了,他這個丈人老爹就不能不出頭認賬。否則,如果我們這邊繼續查下去,肯定問題會越查越多、越大,到那時就不可收拾了。因此,這邊賣他一個大人情,保護了他這個常務副省長。他利用這次視察表示一下姿態,也算多少還了些人情吧。」黃一平分析道。
「嗯,不錯。這也說明我們上次對計程車事件的處理,方法、手段都對頭,這才達到了巨的。」廖志國點頭認可的同時,問:「可是,他鬧出這樣大的動靜,難道僅僅是來向我們示好、認輸?」
這個問題,黃一平其實已經想到,但是,他拿不準思路是否正確,於是實話實說道:「沒有想好,不知是否成熟?」
「說!」廖志國鼓勵道:「現在有我幫你把關,日後你一旦主政一方了,遇到這些問題就得自己拿主意,不鍛鍊獨立思考的能力怎麼行?唔?」
黃一平聽了,心下釋然,當即打消顧慮,說:「我感覺,卜副省長這次來陽城,似乎還有這樣幾種考慮:一哩,他知道這個事情雖然暫時停止了調查,最後處置權也說了要交給海北方面,但是,稍具法律常識者都知道,此事還遠沒畫上句號,只要有人揪住不放,隨時可以重新拉出來算賬。這就像一把劍,懸在頭頂比真的落下更加具有威懾力,這就是中國古語所講的引而不發吧。因此,卜國傑此行,也有張揚威權、炫耀力量的意思,試圖以此鎮住我們這邊,穩定局勢,以斷後患。二哩,這次海北計程車事件,對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這‘三劍客’無疑是一次沉重打擊。大家都知道,這幾個人是卜氏黨羽,同卜國傑不是一般交情。現在,他們在陽城日子不好過,卜副省長應該不會坐視不管,何況,事情的根源還在他女婿身上。因此,這次視察也有對‘三劍客’進行安撫的意思,意在不讓他們自亂了陣腳。廖書記,我暫時就想到這些,不知說得對不對?」
廖志國邊聽邊點頭,讚許道:「不錯,思考得有些深度了。你剛才的那個耀武揚威和鼓勁打氣說,跟我想的基本一致。正如你分析的那樣,按照我對卜國傑個性的瞭解,他絕不會坐視於樹奎他們幾個因計程車事件一蹶不振。雖然有人說官場無父子,官場上人最是無情無義,關鍵時刻為了權力、利益可以六親不認,實際上並不完全如此。這個問題,你黃一平可能比我廖某人更有發言權。在某些時候、對有些人來說確實是如此,可是對另一些人而言,或在另外一些場合,未必一定是這樣。現在,大家都知道於樹奎他們是受了卜國傑女婿的連累,那麼卜國傑必須擺出某種義氣的姿態,才能安撫人心與輿論,否則他就會成為無情無義的孤家寡人。這次的陽城視察,正是提供了這樣的舞臺。另外,在你那幾點之外,我還要增加一點——省裡班子調整已臨近關鍵時刻,雖然現在各種說法紛紜,可卜國傑與梁副書記雙雙提拔已成定局。過去,他同梁副書記是有你無我的競爭關係,現在既然可以彼此錯開,那就可以達到共存共容的局面。我廖志國對梁副書記忠誠也好,死心塌地也罷,並不影響同時與他卜國傑修好。下一步,上邊將要派人前來n省考察,如果能爭取到陽城這塊陣地,豈不更加有利於他。」
「這個我倒沒有想到,還是廖書記思考全面、周到!」黃一平的馬屁拍得真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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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與黃一平一番條分縷析,廖志國對卜副省長陽城視察的動機,完全做到心中有數了。
一樁副省長的調研、視察活動,原本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事,可是眼看離市裡黨委換屆只剩下短短四五個月了,省、市裡種種關係又那樣微妙,他自然不敢有絲毫麻痺大意。數十年官場歷程,無數慘痛的教訓告訴他,越是臨近勝利的關鍵時刻,任何一點鬆懈、馬虎都可能造成不堪回首的結局。
「既然幾種可能都分析到了,那我們就得想好應對之策,使卜國傑的這次視察達到皆大歡喜的局面,尤其對我們這邊而言,既不能錯過機會,又不可弄巧成拙,應當儘量做到效果最大化。」廖志國反覆叮囑。
黃一平有些理解廖書記說的那個效果最大化,卻又不明白具體應當怎麼辦,問:「是不是充分利用這個機會,多展示一些陽城各方面的亮點、特色,讓卜副省長和他帶來的那些記者幫我們多說些好話?」
「這個當然需要。因為省裡領導和媒體的集中發聲,遠比我們自吹自擂效果要好很多。可是,我說的效果最大化主要還不是這個。他卜國傑不是希望藉此機會安撫‘三劍客’麼?那我們何不來個將計就計,也利用這個機會來個集體招安?有卜副省長在陽城,他就是那個古代的鐘馗,由他出面收了群鬼,豈不相當於當年孔明草船借箭、周瑜巧馭東風。相信只要我們設計得巧妙,這個巨標應該不難達到。因此,你要用點心思,把卜副省長視察的日程、地點、路線以及陪同人員安排好。」廖志國詳加點撥。
黃一平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我一定安排好!」
「不過,在卜國傑來陽城之前,還有一件事要做。最近兩天,你趕緊跑一趟海北,將計程車事件的所有材料交給於樹奎,讓他把汽車質量、自燃、相關人員收賄等等一攬子問題,必須以最快速度處理到位。而且,這個事你要在海北親自督辦。知道這是為什麼嗎?」廖志國問。
「我想,應該是給卜副省長一個更加漂亮、厚重的見面禮,乾脆好人做到底,不給領導留下什麼後顧之憂。」黃一平回答。
「對嘍。卜國傑此次來陽城視察,將聲勢搞得如此大,一方面是投桃報李表示感謝,另一個方面也有推動、促進的意思,希望藉此獲得一個更圓滿的結局。關於海北計程車事件,正如你在前邊分析的那樣,別看現在人放了,專案組撤了,調查停止了,可卜副省長未必完全放下心來,他要的是鐵板釘釘式的徹底了結。中國有句古語:將欲取之,必先予之。既然我們想從對方那裡得到某些東西,那就一定要給予相應的籌碼與回報,否則就不是公平交易了。另外,我還有一個考慮,這件事由你出面處理善後,也算是給你在海北留下一些人情,對你日後到海北任職必有益處。這,就算是我預先送給你的一份禮物吧。」廖志國對自己的這個計劃,感覺非常得意。
黃一平心頭一熱,謝謝二字哽在喉嚨口,最終也沒有說出來。
第二天,黃一平便按照廖志國的旨意,悄然親赴海北,與於樹奎商談徹底了結計程車事件。
稍具法紀常識者都知道,海北那四百多輛質次價高的出租汽車,給廣大出租司機帶來了很大損失和影響。尤其是「419」自燃事件,更是導致兩死一傷的嚴重後果。追根溯源,這批汽車的首要責任,是因供貨方偷工減料、以次充好,還有就是海北當地相關官員的庇護,及其背後的貪腐、瀆職。根據此事過程與結果的惡劣程度,依法完全夠到追究相關人員的刑事責任,事涉單位也應當受到嚴厲的經濟處罰。這中間,由卜副省長女婿與苗長林兒子共同參股的東方公司自然首當其衝,包括海北縣常務副縣長顧勇、縣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交通局長吳少紅、副局長任潮湧、原縣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顧鋒在內的一批官員,也脫不了干係。縣委書記於樹奎即使牢獄之災可免,黨紀政紀處分卻斷不可除,頭上的烏紗帽很可能因此不保。當然,這還不包括那批公路大橋所需鋼材,給海北方面造成的巨大損失。
於樹奎的那次負荊請罪,基本消除了廖志國積蓄日久的怨氣,當場即獲得諒解。與此同時,市委副書記苗長林也主動找廖志國談過心,對兒子參與東方公司經營一事,表示了較為真誠的歉意,也算是在廖志國面前認了栽。由此,「三劍客」總體已經面臨投降格局,廖志國心理上的那些溝坎基本得到平復。
事實上,就在於樹奎前來認錯的次日,廖志國就交代黃一平:「有關海北計程車事件的調查,市裡不再過問了。你先將關押在市裡的吳少紅、任潮湧他們放了,交海北縣委帶回。至於那些案件材料,可以考慮在適當時候也交給於樹奎處置。」
黃一平知道,這次卜副省長視察陽城,算是廖志國說的那個適當時候了。因此,才有了他的這趟海北之行。行前,廖志國再三叮囑黃一平:「到了海北記得告訴於樹奎,事情的處理只限於海北範圍,千萬不要牽扯到省裡。與那個東方公司的合同,既然已經依法履行了,就不要再找人家麻煩。自己的屁股,還是自己來擦嘛!」
在前往海北的路上,黃一平先打了個電話給汪若虹表弟花大明,問:「那起傷亡事故的幾個人,現在家裡情況怎麼樣?還有些什麼要求?」
花大明說:「兩個死者,保險公司按照最高限額給足費用,縣裡又悄悄補助了幾十萬元,基本上平息了。燒傷的駕駛員現在傷情穩定,就是後期植皮費用比較高,只要政府在治療經費上不打折扣,日後再保證給他安排一份相對穩定的工作,估計問題也不大。」
「其他計程車司機有什麼說法?」黃一平又問。
「我們這些出租司機只有一個希望,就是早點把不合格的配置換了,徹底消除安全、質量隱患。不過,我可要告訴你一件事:你的那個同學,也就是我們公司經理董成,正在串通其他幾個公司經理,並且挑動我們這些司機,準備搞什麼抬棺上訪,實際上是想在有關費用上同政府討價還價。」花大明說的這個新情況,使黃一平頗為驚訝。
「你趕緊在駕駛員中間放放風,就說政府正在設法徹底解決車輛質量問題,千萬不要再鬧事。這次處理問題的政策很明確,誰帶頭鬧事誰吃虧!」黃一平告誡花大明。
「好嘞!」花大明痛快答應。他上次把車子提供給專案組,無端獲得了一萬元意外收入,讓他高興了好一陣。由此,他對這個表姐夫更加言聽計從了。
黃一平掛了花大明電話,馬上聯絡上董成,直接以威脅口吻說:「老同學,那批出租汽車的問題,市裡已經調查過了,你和幾個出租公司經理都從經銷商那兒分了錢。按照法律規定,五千元以上就可以立案,一萬元以上就得判刑,你拿了將近十萬,估計得進去坐幾年牢。還有,這事萬一公開出來了,你們在司機們面前會是什麼形象和下場,考慮過嗎?」
董成聽了,當即驚道:「這事連你也清楚?老同學,你得幫我,要不我現在就將錢退了?」
黃一平說:「你的事情,我恐怕幫不了忙,還得你自己擺平。你和幾個出租公司老總收的錢可以不退,也可以不追究,但前提是必須配合政府做好車主們的工作,確保自己公司員工不再鬧事。這個情況,你也可以向周圍的那些公司經理透透風,越快越好。」
「本公司員工,我能夠做到。別的公司,我儘量努力。」董成答應。
黃一平猜想,剛才同花大明、董成的通話,應該會起到一定作用。他的身份特殊,又與上述二位關係特別,不像海北當地幹部,說多了反而起到相反作用。
到了海北,於樹奎以少見的熱情親自迎在門口,將黃一平悄然請至縣委賓館,在一個豪華且隱蔽的套間裡交接材料,商量處置方案。
對於「419」傷亡事故的處理,海北方面把握比較大,無非多撒點錢就能擺平。可是,對於車輛質量、價格上存在的問題,則顯得一籌莫展。於樹奎們知道,這批車輛雖然質量不過關、配置不合格,可問題的根子在東方公司,而不在生產廠家,解決起來沒那麼容易。加之,車子已經開了兩三年,除了發動機等關鍵部位,其他部件也已經開始老化頻出毛病,萬一在補償問題上口子開大了,會產生不良的連鎖反應。
誰知,黃一平心中早就有了主意。
原來,黃一平領導的那個「419」專案組,自從一個多月前派員到北方生產廠家調查取證,之後一直沒有間斷與對方溝通聯絡,磋商解決問題的辦法。廠家害怕此事被捅到主管部門或新聞媒體,表示願意隨時派人前來海北更換配件,且只收部分材料費、免收人工費。如此一來,就直接跨過了東方公司這一敏感且棘手的環節。這個情況,直到現在他都沒有通報海北方面。
「是否可以考慮再由財政拿出一些錢,貼補給車主,讓他們自己解決配置更換問題?」於樹奎提議。他希望以最簡單、直接的辦法,儘快解決問題。
「不行!這次一定要由政府出面,將所有車輛上的不合格配件全部更換,否則司機們現在錢拿到手了,將來還是要借題發揮。你們兩年前不是拿出一千萬,希望一次性了斷麼?結果怎麼樣?」黃一平態度堅決。他也擔憂,眼下花錢暫時平息了事態,日後萬一他到海北任職了,還是會砸在他這個後任手裡。
「那政府又該怎麼辦呢?」於樹奎一籌莫展。
黃一平這才介紹了與廠家那邊的溝通情況,建議道:「可以考慮讓廠家運來包括髮動機缸體、空調、音響在內的合格配件,在海北設立一個封閉式臨時維修車間,對外叫做車輛養護中心之類,悄悄將那些劣質配置全部更換掉。整個操作情況不對外公開,只保證更換部件正宗,以及車輛在一定期限內的執行質量,同時再在外觀上重新做些噴漆整新。這些更新的費用,廠家答應承擔一部分,其餘由縣財政出了。在此期間,車主們的損失也由財政補給各個公司,然後由公司補給他們。」
「這個辦法好!只要廠家那邊說好了,我們這邊馬上就能操作。」於樹奎說罷,當場讓身邊的馮肖兵馬上著手聯絡場地,安排經辦人員。
黃一平清楚,只要那些見不得陽光的部件、配置換了,車子就不會再出漏油、自燃之類的低階故障,車主們也就會安心運營。話說回來,即使日後再出什麼毛病,他們也無法找到藉口上訪鬧事,一切都能夠迴歸正常程式管理。
車子問題解決了,人的處理就簡單很多。而且,這也是於樹奎這個縣委書記的強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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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務副省長卜國傑如期蒞臨陽城,開始他為期三天的調研、視察。廖志國破例讓開道警車迎到市外,自己則率領市裡幾大班子主要領導,在高速道口列隊歡迎。
黃一平遵照廖志國的吩咐,會同有關部門精心設計了視察的行程,總體原則是使整個活動外觀隆重、熱烈,內在卻又輕鬆愉快。
活動安排得挺花哨,擺足了陣勢,沿途組織了警車開道,彩旗、標語、氣球也是隨處可見,飲食、住宿不亞於副總理級的標準。除了市委書記廖志國、市長秦眾、政協主席丁松、副書記苗長林全程陪同外,還安排了全體常委、政府領導輪流分階段陪同。總之,廖志國給足了卜副省長面子。這樣的規格、禮遇,自然遠遠超過了一個副省級官員。
在安排整個行程時,黃一平始終牢記一點,便是落實廖書記的那個鍾馗捉鬼論。落實到具體細節上,就是要通過調研、考察點的巧妙選擇,藉助卜副省長的影響與威力,讓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看清大勢,真正臣服於廖志國。
第一天在陽城市區活動,主要參觀幾個大型工業企業、城建工程。在提供給卜副省長的行程表上,並沒有明確安排那個敏感的「鯤鵬館」,只是在下午考察途中打算「順道」落腳休息一下。
事實上,在是否安排到「鯤鵬館」參觀這個問題上,廖志國頗有些猶豫。他在陽城做市長四年,最大動作就是這個工程,飽受爭議的也還是這個工程。因為此項巨,被反對派貼上了政績工程、面子工程的標籤,又頻頻遭到層出不窮的匿名指控,說是他和蘇婧婧夫婦利用工程收受賄賂。後來,省委梁副書記責令他低調對待此事,甚至要求暫停二期工程。因此,自從擔任市委書記後的這一年時間內,廖志國刻意疏遠了這個工程。可是,疏遠不等於遺忘,暫停不代表偃旗息鼓,無論是他的脾氣個性,還是工作職責所繫,這個龐大的地標性建築無時不在牽動著他的心。而且,從某種意義上講,有關這個項巨的是非曲直,已經遠遠超過了工程本身,而是事關他市長任期的基本評價。現在,來的既然是反對派陣營的中堅卜國傑,如果能從他嘴裡得到肯定與讚許,對於廖志國以及這個工程來說,無疑能起到正名的作用,也是千載難逢的絕佳機會。
「可是,如果硬生生將這個敏感話題直接推到卜國傑面前,會不會太過唐突?萬一遭到對方冷落或反對,豈不自討沒趣、適得其反?」廖志國擔憂。
黃一平想了想,說:「也是。不過,可以搞曲線救國,不必特別安排參觀這個項巨,而是順道從那兒走一下,或者在那兒休息一下,看看卜副省長反應再說。」
事情最終照黃一平的意思辦了。但廖志國還是留了一手,在事前做了些精心安排——根據常委會討論的分工,這次卜副省長調研視察的各個點,除製作了包括文本、電子、音像在內的全套材料,還指定幾個常委、副市長分別彙報、介紹情況,公開的說法是讓大家藉機接觸一下省領導。全市面上情況的介紹,自然由市委書記廖志國出面,政府工作,尤其是經濟一塊由市長秦眾介紹,包括文化、體育、衛生在內的社會事業交與副書記苗長林。廖志國在向苗長林交代任務時,隻字未提「鯤鵬館」,只是順便說了一句:「你的彙報涉及面廣,頭緒複雜,但由於你對情況也熟悉,相信匯報起來不會有問題,有些情況見機行事、隨機應變吧。」
首日視察,一路順利。到了下午,提前半個多小時到了「鯤鵬館」,裡面早已安排了充足的茶水、水果,訓練有素的服務人員也隨時恭候。
卜副省長卻沒有按照引導走進休息室,而是在外面遠遠打量著這座體量龐大的工程,高聲責問廖志國:「志國同志,這麼好的寶貝怎麼沒安排參觀?想和我搞金屋藏嬌?」
廖志國聞言,大喜過望,馬上趨前回答道:「哪裡啊,這個工程本來是想請省長休息過後再視察,我哪敢搞什麼金屋藏嬌喲!」
卜國傑大手一揮,說:「先參觀,後休息!志國同志,你親自介紹一下?」
廖志國馬上拉過苗長林,說:「長林書記熟悉情況,由他為主介紹,我補充。」
眾所周知,這個「鯤鵬館」工程由廖志國一手操辦,不要說副書記苗長林,就是市長秦眾也未必瞭解具體情況。廖志國之所以讓苗長林來介紹,一來工程是文化、體育的設施,屬於苗長林主管的範圍。二來廖志國希望藉此測試一下,苗長林前些時所說那些服軟的話,到底是真是偽。當然啦,他也希望通過苗長林這個特殊角色,悄然征服卜國傑。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苗長林的準備相當精心,介紹得非常詳細,評價之高甚至近乎溢美。侃侃而談間,他從「鯤鵬館」的籌劃、設計、建築到巨前執行狀況,竟然介紹得滴水不漏。其間,他頻頻提到廖志國當時如何高瞻遠矚,排除阻力,不畏艱難,將此工程建成了遠近聞名的地標性建築。
卜國傑聽得認真,看得仔細,且不時插話:
「一個地區,必須要有這樣的標誌性建築,它代表了一個地方經濟、社會發展的水平,更濃縮了這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文明程式。法國的艾菲爾鐵塔、澳大利亞的悉尼歌劇院等,都是這樣的建築。陽城是我們省經濟發達地區,就是要有點宏大氣魄嘛!」
「一個領導幹部,不論做一件怎樣的事情,總歸會有不同的議論。志國啊,我聽說你搞這個工程也遇到不少非議。難能可貴的是,你堅持頂住了,把事情辦成了。相反,如果我們在非議面前總是停止不前,那還能做成什麼事?那也不是真正的共產黨人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