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九章

「長林啊,你們作為志國同志的助手,協助他做成了這麼大的工程,功不可沒啊!今後,你們一定要一如既往,旗幟鮮明地支援他的工作。在一套班子裡工作,只有大家同心協力,精誠團結,才能把一個地方的工作做好,也才會形成你好我好大家好的良性迴圈格局。否則,工作搞不好,事業上不去,個人也沒有好的結局。」

卜國傑最後這一句話,算是說到位了。廖志國不等苗長林臉上的紅色消退,馬上接茬道:「我們陽城市委、市府一班人,一定認真貫徹落實省領導的指示精神,團結一致,把陽城的工作做好!」

花了整整一個小時,參觀完「鯤鵬館」工程,卜副省長這才進了休息室。

喝了茶,吃了水果,廖志國遞出一個詢問的眼神,黃一平點頭道:「準備好了。」

原來,卜副省長喜歡書法,寫得一手模仿毛體的狂草,遠遠看了倒還有點意思。據說,當年擔任省經貿委主任時,就有不少企業請他寫門牌、題詞。後來,他做了副省長,恰好發生了湖南省副省長鬍長清借書法謀利的腐敗大案,上邊明文限制領導幹部賣字,從此便很少公開寫字,更不敢到處題寫牌匾。

幾個服務員抬來一張大方桌,上面鋪了厚厚的羊毛氈,準備了全套的文房四寶。

「卜省長,我們陽城的同志早就知道您書法一流,而且專修毛體。基層的同志們難得見到省領導,我幫他們提個要求,務必請省長留下一點墨寶,也算是對我們工作的鼓勵肯定。唔?」廖志國笑吟吟看著卜國傑。

「呵呵,你志國同志這是請君入甕,一副霸王硬上弓的架勢嘛!如果我不寫,就是對基層同志工作不鼓勵、不肯定嘍!」卜國傑一番調侃,也不扭捏,起身就向桌子那邊走。

一幅「鯤鵬展翅」,果然龍飛鳳舞,氣勢不凡,當場博得一片熱烈掌聲與喝彩。接著,又應在場幾位市領導的要求,分別寫了十幾幅。看得出來,卜副省長也有日子沒摸筆了,這回算是小小過了把癮哩!

卜副省長的陽城首日行,給了廖志國一個明確訊號——他此行主要是來表達謝意、救火消災,而不是耀武揚威、宣示權力。

第二天,安排到陽東、陽西等幾個郊區,有點走馬觀花的意思。

本來,一個常務副省長的視察,像賈大雄這樣的部門領導,完全可以不陪同,或者即使陪同了也只具禮節、象徵意義,無須特別介紹。

可是,在參觀陽西區一家農戶時,賈大雄卻主動站出來彙報情況,而且說得非常動情。

這家農戶,自然不是一般人家,而是廖志國在基層的民生、民情聯絡點。按照規定,陽城市委市府幾大班子成員,須在下邊聯絡一個村、一戶居民,定期或不定期蹲點調研、訪貧問苦。廖志國的這個點,平時基本都由黃一平代勞。

進了農家,孤苦伶仃的老農當場認出了廖志國。老人家上來就聲淚俱下,一手抓住廖書記臂膀,一手以衣袖揩抹眼睛,翻來覆去一句話,就是感謝黨,感謝市委廖書記。至於黨和廖書記對他如何關心、照顧,則沒有具體內容。其實,老人是個砂眼,遇到颳風下雨之類的天氣都要流淚,而一旦流起淚來與動情哭泣並無區別。因此,老人的表情特別感人,收效也出奇地好。

廖志國也不嫌棄老人的髒手,當場如數家珍一般,將老人的情況詳細介紹給了卜副省長一行,同時也完成了在各級新聞媒體面前的一次親民秀。事實上,老農細數廖志國的恩情也好,廖志國介紹的情況也罷,皆是黃一平提前做了工作。

賈大雄作為組織部長,是聯絡點工作的創造與主管者。趁著卜國傑詢問的間隙,他馬上挺身而出,結合眼前這個點,著重歌頌了廖書記體察民情的光榮事蹟,同時順便將全市聯絡點的情況做了簡介。

老農知道眼前還有比廖書記更高階別的領導,馬上在眾人引導下,轉而拉住了卜副省長。

卜副省長畢竟是省裡來的領導,拉著老人家沾滿眼淚鼻涕的糙手,就像收藏家握著一件精美、細膩的瓷器,絲毫也沒有厭煩、嫌棄的意思。如此僵持好一會兒,趁著有人插話的當口,卜副省長於不經意間做了一個揮手的動作,這才獲得解脫。他對周圍的省、市、縣、鄉、村領導說:「作為黨員幹部,尤其是領導幹部,都要向廖志國同志學習,知民情、察民意、懂民憂、暖民心,做與人民群眾同甘共苦的公僕。大雄同志啊,你作為組織部長,陽城出了這麼好的典型,要及時向省委、中央組織部以及新聞媒體大力推薦哪。這是志國同志的聯絡點,也是我們黨同人民群眾血肉相連的一個縮影嘛。」

賈大雄轉臉看看廖志國,說:「這個是我工作沒做到位,我失職,我檢討!」

廖志國笑道:「哪裡有省長說得這麼好哦,大雄同志幾次要求總結上報,被我制止了,這個不怪他。」

49

卜副省長視察的最後一天,安排在海北縣,這也是整個活動的重頭戲。在這裡,將要重點察看農村基礎設施、民營企業、現代農業,這些不僅是海北的特色,而且也是全市乃至全省的亮點。最後,卜副省長還將在此召開一個小型總結會,聽取陽城市委市府的工作彙報,並對此次調研視察進行總結。

當初,按照黃一平原來的安排,本想避開海北這個是非之地。

「剛剛發生了出租汽車質量事件,而車子又與卜副省長女婿有關,如果這個時候到海北視察,是否會讓省領導感覺難堪?」黃一平直言顧慮。

「錯!越是出了汽車那檔子事兒,越是應當安排到海北看看,而且還要重點安排,不露半點痕跡。否則,刻意避開陽城第一大縣,豈不是更有此地無銀三百兩之嫌?另外,你要告訴於樹奎,除了指定參觀的幾個點,也要順便看看縣城的城市面貌以及農村橋樑工程,刻意展示一下卜國傑女婿的傑作,還要記得好好渲染一番。這也是幫那個東方公司正名嘛。唔?」廖志國的意見,顯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黃一平聽了,內心佩服不已。他覺得,自己這個秘書比之廖志國這樣的政治家,還是顯得書生氣十足。同樣是那批價高質次的計程車,也同樣是那批劣質鋼材,在廖志國眼裡可以根據不同的政治需要,自如轉換正反兩面角色,成為性質、作用迥然不同的道具,而自己就沒有這樣的眼界與胸懷。唉,這就是差距呀!

於樹奎接到黃一平電話,得知市裡對卜副省長視察行程的安排,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熱情與重視,當即響亮保證道:「請秘書長轉告廖書記,我一定不辜負市委的期望與重託,高度重視,精心準備,圓滿完成這次接待任務!」

此時的於樹奎,已經一掃前些時的委靡不振,重新恢復了志得意滿、談笑風生的風采。

前邊說過,卜副省長蒞臨陽城前,黃一平受廖志國委託前往海北,悄悄與於樹奎商定了計程車事件的處置方案。其中,解決車輛配置問題,技術與裝置上主要依靠汽車生產廠家,資金則由縣財政私下進行補貼。眼下,經過與廠家聯絡商談,對方已經備好材料,派出專門的技術人員,如期趕到海北設立了一個臨時養護中心,四百多輛汽車正在分期分批進行配置更換。估計最多一個月時間,那批燙手山芋一般的汽車,馬上就會全部整修一新,重又神氣活現穿梭於海北街頭。東方公司那邊,則連一個打擾的電話都沒有收到。關於「419」自燃事件,傷者治療、工作、福利得到充分保障,兩名亡者家屬也都獲得雙倍以上的經濟補償,各自安然閉嘴,哪裡還會關心事故的真正原因,到底是先撞電線杆後燃燒呢,還是先燃燒後撞上電線杆。

至於汽車購置過程中,涉及瀆職與受賄的那些人,在交與海北處理之後,一切便進入了於樹奎的掌控之中。最終,縣交通局主管出租汽車行業的一位科長,公安局車管所一位負責汽車檢測的副所長,因為對計程車質量監管不力、檢測不到位,導致有問題的汽車流入海北並上路運營,又收受了銷售方轉送的幾萬元賄賂,分別被撤銷行政職務,受到行政警告處分;交通局副局長任潮湧、局長吳少紅、原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顧鋒,對上述問題負有領導責任,分別被誡勉談話,取消當年評優評先資格;常務副縣長顧勇、縣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以及其餘所有收受過錢款的人員,大多因為及時上交了非法所得,只在一定範圍內做了自我批評。

可以說,因為計程車價格、質量問題引發的風波,以及「419」自燃事件帶來的陰影,眼下已然煙消雲散。從於樹奎的角度而言,他也希望藉助卜副省長的視察,為海北、更為他自己重新提振一下信心,至少在輿論上製造點聲勢。

早晨,車隊從陽城市區出發前往海北,卜副省長雖然表面談笑風生,可還是掩飾不住神情有點凝重。

「心裡還是有些不踏實?唔?」廖志國突然在黃一平耳邊冒出一句。

「放心吧,一會兒就好。」黃一平會意地點了點頭。

車隊進了海北縣境,於樹奎帶領一幫官員列隊迎接。大家握手寒暄一番,然後分別乘坐兩輛豪華中巴,廖志國、秦眾、於樹奎以及省裡幾個廳、局長,坐到卜國傑的那輛車上。見到卜副省長和廖志國,於樹奎的激動之情溢於言表。尤其是雙手握住廖志國,晃動的時間更長一些。

先看了幾個民營企業,都是海北、陽城乃至全省知名企業,其中兩家曾經在資金、技術等方面得到卜國傑的鼎力幫助。工廠門口的大幅宣傳牌上,卜國傑、廖志國視察這些企業的照片,佔據了最為突出的畫面。播放多媒體資料片時,也將他們的鏡頭、講話作了強勢處理。由此不難看出,於樹奎對這次視察活動的每個細節,全部進行了精心細緻的處置。

再看農村基礎設施,參觀點是一處農村橋樑施工現場。沒有擔任常務副省長之前,卜國傑分管過農業、交通,對農村危房、危橋改造一直非常重視。車子在距離施工現場一百多米處停下,吳少紅、任潮湧屁顛顛從工地一路小跑過來。

照例是廖志國、秦眾簡要介紹全市面上概況,於樹奎彙報海北的情況,卜副省長不時插話提問,再由懂情況的人扼要回答。到這時,經過在海北大半天的視察,卜國傑臉色已經完全放晴,心情也漸漸接近萬里無雲的程度。可以說,他在海北所見所聞所感的一切,都還是原來的那個海北,而於樹奎也還是過去那個於樹奎,看來一切擔憂都是多餘的。於是,放鬆、愉快了的卜副省長,開始頻頻發表貌似點評的讚揚之詞,而每一次讚揚,都會引起周圍熱烈的掌聲,也會引發於樹奎等人對省、市領導英明決策的熱烈歌頌。此時此刻,省、市、縣三級領導之間,已經達到水乳交融、渾然一體的境地。黃一平作為活動的幕後總協調,則不時指引隨行的記者們,抓緊記錄、拍攝、錄音,千萬不要錯過這些和諧、精彩、美好的場面。

然而,就在此時,卻出現了一個令人擔憂的險情——

調研考察隊伍中,有省交通廳一位副廳長,據說是公路、橋樑方面的專家。此人聽了情況介紹不過癮,遠遠看著那邊紅旗招展、機來人往也不滿足,竟顧自步行百米,走到施工現場近前觀察,回來時卻一臉疑惑,當著大家的面高聲責問吳少紅:「明明只是一座農村橋樑,你們怎麼使用這麼粗的鋼材?明顯超粗超標了,不僅嚴重浪費,也不符合規範嘛。要是照這個樣子建,你們全縣有多少座橋樑?該會浪費多少鋼材?」

副廳長或許出於好意,或許只是想賣弄一下自己的專業與學問。可是,他的話卻如一聲驚雷,把現場所有人都震住了,一時鴉雀無聲。

黃一平心裡更是一驚。他知道,這個超粗的鋼材,正是卜副省長女婿莊大慶的傑作。高速公路橋樑上使用的鋼材,放到普通農村橋樑上,豈有不超粗的道理?

眾人巨光一下投向了於樹奎。他馬上就緊盯了巨瞪口呆的吳少紅。

還是黃一平反應敏捷,他趕緊走到任潮湧跟前,附耳告之如此這般。任潮湧聽了,不禁喜形於色,馬上挺身而出,道:「哦,情況是這樣,按照農村橋樑的要求,是不應該用這麼粗的鋼材,可這樣使用也有我們的考慮。今年,市委市政府將農村危橋改造列入十件大事。年初的全市交通工作會議上,市委廖書記提出要將農橋工程作為政治任務,確保一百年不出問題。為了落實廖書記的指示精神,我們海北縣委於樹奎書記要求,農村橋樑無論是規劃設計還是材料使用,都要像大型公路橋樑一樣,捨得投入最好的材料,確保廣大農民世世代代安全、放心!」

吳少紅也反應過來了,馬上接話:「別看我們現在投入多一些,花費高一些,可同樣的橋樑,我們比人家使用壽命長得多,價效比並不低。」

卜副省長剛才巨光裡也透出些疑惑,現在聽任潮湧、吳少紅們解釋了,很快釋然,說:「這個思路有點意思。過去由於經濟、社會發展水平有限,我們的農村基礎設施欠賬很多,尤其公路、橋樑這些大型項巨,要麼多年未更新,要麼質量不過關、隱患很大。現在,既然條件好了,就要趕緊補課,而且要補足補優補到位嘛!這個做法,全省交通系統可以好好總結、推廣一下。」

副廳長點頭答應的同時,疑惑仍然重重地寫在巨光裡。

卜副省長海北視察的最後一個點,是城市建設與管理,實際上就是走馬觀花地看一下市容市貌。

海北正在進行四城同創,全國衛生城市、省文明城市是其中的重點。在海北汽車站廣場,數十輛漆成草綠色的出租汽車,如軍隊閱兵一般排列整齊,立正於車頭右前側的司機們,也仿照了五星級賓館大堂前的門童統一著裝、微笑待客。

於樹奎簡單介紹了城市管理的情況。之後,計程車司機表演瞭如何依次有序接客上車。一套動作,從請開始,到謝結束,確乎做到文明、規範、井然有序。不過,在那一幫素質不俗的計程車司機裡,黃一平還是發現了兩個熟臉——個子稍高者,是海北縣交巡警大隊的一名警察,前不久黃一平開車回家,因為超速曾經被他攔下,通報身份、姓名後愉快放行。稍矮且微胖者,是縣政府小車班的老王,黃一平早在六七年前就用過他的車子,是時任縣長喬維民派的差事。

正當黃一平神馳八極之際,卜副省長即席發表了重要指示:「一個縣城,能夠將城市計程車搞得這樣整齊劃一,說明城市管理的科學化、現代化水平,也說明黨委、政府在地方上的號召力與執行力,說到底還是執政能力和水平問題嘛。現在很多地方的黨委、政府,不要說治理計程車這種相對自由、散漫的群體,就是治理機關公務人員都很困難,差別非常明顯嘛!」

50

卜副省長的陽城之行,以皆大喜歡告終,可謂取得圓滿成功。成功的標誌,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其一,調研考察的最後一項議程,是卜副省長總結、通報情況。按照一般情形,這種通報大多隻是走個過場敷衍一下,最多冠冕堂皇地說幾句客套話。沒想到,卜國傑完全是事先經過了精心準備,竟然早就讓秘書擬了正規講稿,對三天的考察情況進行了詳盡、系統的總結。那份總結,不僅條分縷析、脈絡清晰,而且每一條都非常契合陽城的實際,其中那些「三統一」「四提升」之類的東西,連陽城當地的同志都沒能提煉出來。尤其令人稱奇的是,自稱同機械、數字打了半輩子交道的卜國傑,竟然兩度引用了唐宋詩詞,抒發自己難以抑制的激動心情。

「我在卜省長手下工作這麼久,還從來沒聽過他這樣充滿激情的講話。」苗長林用胳膊肘兒輕觸旁邊的廖志國,悄然耳語。

「能得到卜省長這個評價,可是不容易哪!」於樹奎也對黃一平感嘆。

其二,卜副省長回到省城沒幾天,省城的好多報紙陸續掀起宣傳熱潮,集中展示陽城的發展成就。省委、省府和有關廳、局的內刊上,也相繼發表了有關經驗文章,將卜副省長的「三統一」「四提升」進行深度解讀。在這些新聞報道和經驗總結中,關於「鯤鵬館」工程、海北城市管理和農村危橋改造等幾篇,分量顯得尤其重。由此可以推斷,這一波宣傳浪潮,即使不是卜副省長的授意,也一定經過了他的首肯。

其三,卜副省長在陽城視察的第二天晚上,曾經將廖志國叫到房間單獨談話,時間長達兩個半小時。關於這次談話的具體內容,除了兩位當事人外,其餘無人知曉。即使是黃一平這樣的貼身親信,事後也沒能從廖志國那兒得到一鱗半爪。不過,從此後的些許蛛絲馬跡上分析,卜、廖二人的那場談話所涉議題不僅廣泛、豐富,而且氣氛不是一般的融洽,雙方在某些問題上達成了高度一致。

比如,廖志國與卜副省長交談結束,已是深夜十二點多,黃一平送他回房休息。廖志國吩咐黃一平:「趕緊給喬維民打個電話,告訴他馬上就可以回來,省裡的那隻死扣解開了。現在就打!」

再比如,卜副省長走後第二天,廖志國交代黃一平:「將城北新區升格成副廳的報告找出來,再送一份報給卜副省長辦公室,他答應幫助催促有關部門,爭取儘快辦理。」

上邊兩件事,說來恰是廖志國的兩大心病,卡在省裡多時也皆與卜副省長有關。

原海北縣長喬維民,因為與於樹奎有矛盾,五年前主動要求調離海北,任職城北新區黨工委書記。廖志國上任陽城市長後,喬維民託黃一平從中斡旋,接上了蘇婧婧那條夫人線。不久,喬維民終於得到廖志國青睞,在城北新區黨工委書記任上,被派往新疆掛職支邊,原定時間兩年。一年前,廖志國就任市委書記,眼看喬維民掛職時間將到,便提出將他提為副市長。不料,此議一齣,卻遭到於樹奎等人的強烈抵制,大量人民來信隨之而來,既告喬維民花錢買官,也控廖志國賣官鬻爵、任人唯親。因此,喬維民提拔的報告送到省裡,當即遭遇了重大阻力。卜副省長作為省委常委,聽信了於樹奎等人的話,雖然沒有直接表示反對,卻搞了個折中調和,提議先任市長助理,或者放到北部某個窮困市任副市長。廖志國無奈,只好動員喬維民在掛職地再呆一陣,以待良機。否則,回來了沒有位置安排。這次,一定是卜副省長鬆口了,喬維民的問題才會迎刃而解。

城北新區升格一事,則是緣於廖志國兩員心腹大將在此主政——原體育局長姜如明任黨工委書記,原文化局長孫健任管委會主任。此二公,一個因為奉獻了表妹楊豔居功至偉,一個也是由黃一平幫忙在蘇婧婧那兒牽上線。為使這兩人職務得到提升,廖志國接受黃一平的建議,向省裡打了報告,要求按照經濟技術開發區的規格,將城北新區整體提升為副廳級。如是,兩位主官便水漲船高,同時名正言順得到升遷。還是因為「三劍客」的作梗,省委常委會討論時卡在了卜副省長那兒,理由是陽城已經有了一個副廳級高新技術開發區,而一般地級市也只有一個同類開發區。況且,城北新區的面積、人口、經濟總量也不是太足,似乎還不足以撐起這個副廳級。這一卡,使廖志國對姜如明、孫健的承諾頓成畫餅與泡影。同樣,解鈴還需繫鈴人,只有卜副省長點頭,事情才會有根本轉機。

其四,卜副省長的此次陽城之行,徹底改變了「三劍客」鐵板一塊的既有狀態,也使他們與廖志國之間的關係趨於和諧、融洽。

卜副省長在視察陽城的三天裡,利用一路陪同的機會,趁機與幾個常委進行了交流,尤其同苗長林、賈大雄等人相談甚深。同時,他也趁著在海北的視察,不失時機敲打了於樹奎。苗、賈、於三人當然明白,這次卜副省長的陽城之行,其意不言而喻,既是向廖志國示好,也是向自己這一方施壓。既然連背靠的參天大樹都傾斜了,濃蔭下的小草小苗們還有別的選擇麼?因此,當著廖志國的面,苗、賈、於三人也不止一次表態:一定全力配合、支援廖志國同志的工作,團結一致,顧全大局,把陽城市的各項工作推向一個新的高度。卜副省長離開陽城之後,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又分別主動找廖志國談心,再次表示了自己的忠心,其言頗誠,其意懇切。

不僅如此,隨著各自與廖志國關係的融洽,「三劍客」之間的關係也出現了微妙變化——苗長林兒子同於樹奎外甥女的戀愛,據說已經近乎破裂,那個n大的漂亮女研究生,看中了一位更有背景與前途的同班同學。而賈大雄在京城讀書的女兒,也未能如願進某大通訊社,好像與海北建築集團駐京辦運作不力有關。加之,「三劍客」的年齡都超過五十了,隨著市、縣兩級黨代會的臨近,大家也都面臨新的選擇:於樹奎作為陽城資歷最深的縣委書記,需要考慮自己的出路;賈大雄五十三歲了,面臨著留任常委還是退到人大、政協的難題;苗長林眼看在陽城競爭黨政正職無望,也要重新考慮是否另擇新枝。一句話,大家皆有點自顧不暇,何論他顧?而這種變化,正應了中國一句俗語: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這話雖然說的是夫妻,用在官場卻更為確切。在官場,無論多好的朋友、聯盟,要麼基於共同的利益,要麼基於共同的敵人,一旦這個基礎受到威脅、破壞,不那麼牢固了,一切都會隨之垮塌。很顯然,苗、賈、於之間的聯盟,一是基於苗長林主政陽城這個共同利益,二是基於廖志國這個共同敵人,除此則只能懷揣各人的小九九以自顧了。

因此,完全可以說,卜副省長的這次陽城之行,按照廖志國與黃一平的預期,收到了意料之中的成效。而這一切充分證明,此前在海北計程車問題的查處上,廖志國制定的基本原則、方略,以及黃一平據此所設計的全套操作方案,包括後邊的具體施行過程,是何等聰明、科學、得當。

此後較長一段時間,廖志國就像一個慣於覆盤的象棋高手,閒來無事經常與黃一平兩人相向而坐,細品香茗,將那盤殘局反覆回味、把玩,構想出一個又一個假如,也從中體會到無窮的樂趣。

「假如我們緊緊抓住那個東方公司不放,會是什麼結果?唔?」廖志國問。

「那這個案件可能就不是我們陽城紀檢、檢察部門能辦的了,弄不好得上交到高層。說不定,捅下的不是一個馬蜂窩,而是天上會掉下一隻角來哩。」黃一平回答。

「假如真的天上掉下一隻角了,會有怎樣的影響?」廖志國又問。

「事情查到底,最大的可能是於樹奎和海北一幫人跑不掉,‘三劍客’恐怕全得進化鐵爐,省裡的大樹不倒也得脫層皮。不過,也有一種可能——這邊案卷交上去了,上邊忽然有什麼人發話了,或是著眼於保證政治穩定,或是出於維護和諧大局,總之,任何一個理由都可能將事情辦成一鍋夾生飯。然後,我們這邊就成了最大的罪人,最慘的可能不是他們,反倒是我們。」黃一平又回答。

「假如我們不把材料移交給海北,那麼局面又將如何呢?」廖志國還問。

「案件留在市裡,看起來主動權在我們手上,但會有很大的後遺症。試想一下,任潮湧、吳少紅們提供的那些情況,查或不查都會有很大的副作用,等於是將一塊燙手山芋窩在我們手裡了。而現在,交給海北縣委處理,將來即使有什麼反覆,會有於樹奎奮力頂著。對我們而言,依然進可攻、退可守,始終攻守兼備、進退自如。」黃一平的答案,始終順著廖志國的既定思路。

「哈哈哈哈!」廖志國已經很久沒有爆發出如此爽朗、開心的大笑了。

「一平啊,你已經完全成熟了,成熟到離一個政治家越來越近了。現在看來,把一個縣交給你,我也就可以放心了!」廖志國的話發自內心。

「廖書記這是對我的鼓勵。就我這點水平,距離您的要求還有很大差距。再說,這幾年即便有些進步,也是廖書記您苦心栽培的結果。」黃一平道。他明白,作為一名成熟的秘書,越是當下氣氛融洽、情緒熱烈,越是需要百倍的冷靜與理性。很多不經意間的馬失前蹄,正是誕生於溫馨氛圍中的忘乎所以。

當然,黃一平在與廖志國進行上述對話時,也不時變換另外一種角度思考:前一時期,假如那些狀告廖志國的匿名信,對手真的掌握了一兩個真憑實據,上邊也有實權人物使用同樣的手段,那麼,還會有廖志國的今天嗎?

黃一平的內心自問,當然不敢發出聲來。可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擔憂,他才慎重對待海北案件,並始終牢牢抓在自己手中,使之控制在不致失控的程度。否則,有可能玉石俱焚、兩敗俱傷,誰都沒有好下場。這,也許才是官場真正的險惡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