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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少紅在專案點上糾結的時候,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則發瘋一般尋找著黃一平。萬般無奈之際,他甚至動用了秘密手段查詢全國所有的進出口岸,以印證黃一平到底是否出國。
那天夜裡,吳少紅從家裡被任潮湧電話騙出來,秘密帶往專案組。途中,辦案人員用他的手機給其妻發了一條簡訊:「夜裡突然接到省裡電話,有急事需赴省城處理,辦妥即回。」
恰好這天是個週末,後邊兩天是雙休,家裡人真以為他去了省城,甚至連他有沒有換衣服都不曾在意,因此給專案組贏得了兩天的寶貴時間。
等到週一上班,專案人員按照黃一平的交代,指令吳少紅分別給家裡和局辦公室打了電話,說是在省裡有急事脫不開身,大概還要兩天時間才能回來。
也是事有湊巧,前邊吳少紅電話剛剛放下,後邊於樹奎就有急事要找他。
「讓吳少紅馬上來見我!」於樹奎吩咐縣委辦主任馮肖兵。
馮肖兵不敢怠慢,抄起電話就打,卻傳來服務小姐熟悉的聲音:「對不起,您撥打的手機已關機,請稍後再撥。」
如此反覆撥打了三四次,馮肖兵有些惱火了。他想,這個吳少紅平時不這樣嘛。再說,他也不是不懂縣裡的規定呀。
在海北,於樹奎早有規定:市裡幾大班子成員以及直屬部門主要負責人,手機必須二十四小時開機。如果有出國、進入訊號盲區或在外參加重要會議不準開機等特殊情形,必須預先告訴所在位置或別的聯絡方式,否則視情況作擅離職守處理。於樹奎作出如此規定,是因為若干年前,一位局長在外省嫖娼被拘留,人間蒸發了四五天,回來時謊稱進入山高林密地區考察,手機沒有訊號。後來,那邊公安寄來拘留回執,恰好落到與局長不和的一位副局長手裡,事情才真相大白。
馮肖兵的電話打到交通局,辦公室主任回話:「吳局長早晨剛來過電話,說是在省城有個重要活動,要一兩天才能回來?」
「到省城?什麼事情?什麼時候、同什麼人一起過去?」馮肖兵問。
「不知道。吳局長就說了兩句話,別的什麼也沒說。估計是雙休天從家裡離開,也沒聽說省裡有什麼會議之類。」主任回答。
馮肖兵再打電話問吳少紅妻子:「嫂子,你知道老吳去哪兒了?」
「說是去省裡了。我就奇了怪了,週五晚上還在書房看碟片,我們先睡了。週六早晨起床一看,他人不在,卻給我手機上發了條簡訊,後來保姆告訴我,說是半夜穿著睡衣就走了。那之後,手機就一直打不通。今天早晨匆匆來了個電話,說還要在省城呆一兩天,沒容我這邊開口,他那邊又匆匆關機了。馮主任,你是他的領導,等他回來倒要好好替我問一下,搞得這麼神秘,是不是會情人去了?」吳妻與馮肖兵很熟悉,說話也隨便。
聽了吳妻說的情況,馮肖兵感覺有點納悶。按常規,吳少紅這樣的機關正職,離開海北好幾天,即便不向縣裡請假,也應該同家裡、局裡說明緣由呀。再說,什麼事情這樣緊急、神秘,連睡衣也沒來得及換呢?
馮肖兵嘀嘀咕咕著進了於樹奎辦公室,將剛才瞭解的情況細細說了。
於樹奎近期非常警覺,聽了馮肖兵敘述,稍加思索,感覺其中好像有問題,說:「趕緊讓交通局同省裡聯絡,看看吳少紅有沒有在那邊。如果不在省裡,一定要知道他在什麼地方,或者什麼時候同什麼人一起走的。另外,找一下交通局副局長任潮湧,讓他立即來見我。」
大概十分鐘不到,交通局那邊電話就來了,還是剛才的辦公室主任,說:「同省廳聯絡過了,那邊沒有人見過吳局長,也沒有什麼會議。任潮湧副局長十多天前到美國考察,按照計劃應該前天回來。剛才同市局聯絡,他們已經按時回來了,可是任局長今天沒來上班,手機關機,家裡人說他還沒到家。」
兩個局長同時失蹤,又同時聯絡不上,這讓於樹奎感覺非常不安。他馬上指令馮肖兵:「你馬上聯絡一下縣公安局找個可靠、懂行的人,查一下吳少紅離家那晚的情況,越快越好!」
馮肖兵找了分管治安的局長,讓他親自到縣城鳳凰小區跑一趟,將那邊監控三號別墅的錄影調出來,時間段是上週五晚上十點至週六凌晨,然後連同播放裝置一起帶到縣委辦來。
不長時間,公安人員帶著裝置來了。馮肖兵示意播放監控錄影,沒費多少工夫就查到吳少紅離開家的鏡頭:那天夜裡十一時左右,一輛掛軍隊牌照的奧迪轎車悄悄停到吳少紅家的三號別墅旁邊,大約五六分鐘之後,吳少紅穿著睡衣表情輕鬆地走出來。車門開啟時,吳少紅似乎猶豫了幾秒鐘,後來被車裡伸出的一隻手拉了進去。幾乎關門的同時,車子發動快速開走,裡面的人沒有露面。
「看來吳少紅與任潮湧出事了!」於樹奎反覆看過錄影,支走旁邊的公安人員,非常肯定地對馮肖兵說。
「出事?什麼事?難道有人綁架?」馮肖兵不解。
「不是綁架。我估計,可能是經濟問題,弄不好還是計程車的事情。看來上次他們到省城東方公司調查,包括之前到汽車生產廠家去查,不是偶然之舉,我們被市裡的那個檢察長騙了。」於樹奎眉頭越擰越緊。
「抓我們的人,按規矩應當先和我們通氣呀。再說,抓的是兩個局長,更加應該預先和縣委打聲招呼嘛!」馮肖兵很生氣。
「你懂個屁!你以為人家開著軍牌車輛,半夜三更瞞著你悄悄抓人,是衝著吳少紅、任潮湧那兩個小毛賊?人家就是衝海北縣委我於某人,還有上邊更大的領導,幼稚!天真!」於樹奎低吼道。
「那怎麼辦?要不我們乾脆報警查詢,先弄清他們的下落。」馮肖兵額頭上馬上開始流汗。
於樹奎想了想,說:「報警不行,容易把影響搞大。這樣吧,先向市委值班室報一下,就說我們有兩位局長失蹤了,請他們幫助尋找。記住,這事一定要直接向副秘書長黃一平報告。」
馮肖兵當著於樹奎的面,反覆撥打黃一平的兩部手機,也是全部關機,一直沒能聯絡上。
原來,自從主辦海北計程車一案後,黃一平關掉了原來的兩部手機,重新更換的專用電話卡,除了辦案人員,只有廖志國、朱玉、何長來等極少數幾個人掌握。就連妻子汪若虹、女兒小萌都不知道這個號碼,更加不知他到哪裡去了,在做些什麼。每隔一兩天,他會於深夜打個電話回家,詢問一下家裡的情況,以及都有什麼人找過自己。
馮肖兵與黃一平夫婦熟悉。電話打到市衛生局辦公室,汪若虹按照丈夫事先的交代,回答道:「一平離家十多天了,說是出國考察,要很長時間哩。」
「出國考察?廖書記沒去?」馮肖兵問。
「嗨,他的那些破事兒,我懶得管。」汪若虹回答。
「這樣吧,弟妹,如果你同他聯絡上了,請務必給他傳個話,就說海北縣委於書記找他有急事。」馮肖兵再三叮囑汪若虹,並讓她記好這個電話號碼。
馮肖兵不放心,又把電話打給市委辦幾個哥們兒,對方都說黃秘書長離開好多天了,好像是出國了。
「算了,找不到黃一平,那就再給紀委書記何長來打個電話,試探一下。」於樹奎指令馮肖兵。
何長來聽了馮肖兵的彙報,並未表示絲毫驚異,只是淡淡道:「這個事情我知道一些,具體情況我再瞭解一下,你等我電話,一會兒給你答覆。」
何長來之所以如此說,是要向廖志國請示並同黃一平商量,應該如何答覆海北方面。
大約半個小時之後,何長來電話直接打給於樹奎,說:「吳少紅和任潮湧兩個人,因為涉及一樁特別重要的案子,巨前正在市裡接受調查。這個事情,因為情況特殊,沒有預先和縣裡打招呼,從某種意義上講,也是出於對有關同志的保護。等到事情有了明確結果,市裡會向你們通報。」
於樹奎什麼也沒有說,悄然掛了電話。
馮肖兵在旁邊聽得清楚,汗水流得更歡了。他看於書記臉色鐵青,還是鼓起勇氣趨前問:「是不是再聯絡一下苗書記和賈部長,請他們幫忙打聽到底怎麼回事?」
「不行!絕對不能和他們聯絡。這個事情,人家未必會告訴苗書記、賈部長他們,或者即使告訴了,他們這時也不便透露。這樣,你趕緊想盡一切辦法,瞭解一下黃一平是否出國了。如果真出國了,也要弄清去了哪個國家,是從哪裡出去,何時返回。現在看來,我們只能通過他做廖志國的工作了。快!」於樹奎情緒相當煩躁。
馮肖兵通過縣公安局的特殊渠道,很快查遍國內幾乎所有機場、港口,並沒有發現黃一平出境的記錄。於樹奎得到訊息,更加堅定了自己的判斷。
他知道,不願意看到的局面終於來了。如果判斷沒有錯誤的話,吳少紅、任潮湧的失蹤,不僅事關那批計程車,而且是廖志國在親自掌控。黃一平作為其最信任的秘書,既然不是什麼出國,那就一定是直接參與了此事的查處。只有找到黃一平,才能瞭解事情的全部真相,也才有可能從根子上解開這個死結。
等到馮肖兵離開後,於樹奎想了想,還是分別給苗長林、賈大雄打了電話,通報了這邊剛剛發生的事情。電話那邊兩位聽了,表示大為吃驚。因為此前對海北計程車事情,他們都有不同程度的瞭解,現在廖志國以此大做文章,不禁令他們感覺到刀劍逼近的寒意,正由腦後不知什麼地方慢慢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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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訴所有知道內情的人,關於吳少紅、任潮湧的失蹤,一律不得對外洩露。交通局那邊,就說他們兩人被縣裡委派出差,處理一件重要公務,需要在外地呆一段時間。」於樹奎吩咐馮肖兵。
當晚,於樹奎冒著瓢潑大雨,獨自悄悄前往陽城,親自到黃一平家拜訪。眼下,以最快速度找到黃一平,成為他眼下最為急迫的頭等大事。
關鍵時刻,於樹奎著急找黃一平,自然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也是無奈之中的最佳選擇。
首先,從巨前情況看,吳少紅、任潮湧的失蹤,一定是與那批計程車的事情有關,廖志國當是幕後總策劃。這次,廖志國以此事作為突破口,動作如此神速,思慮如此周密,說明早就有準備,而且不只是就事論事,矛頭所指恐怕也不單是自己這個小小縣委書記。從任潮湧出國時間推斷,他被拘押已經十幾天,想必對方一定已經掌握了不少情況,否則就不會有接著抓捕吳少紅的行動。作為一個縣委書記,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現在,凡事只要以紀委名義查辦,比之公安、檢察等執法部門,有一個最大的優勢便是不受拘押時間、地點、方式等條條框框的約束。對於黨員幹部而言,只要你涉嫌違法違紀,「雙規」二字便足以令你膽戰心驚,甚至失魂落魄。在規定的時間、規定的地點內,只要你沒有如實說出全部真相,自由便可能離你越來越遠。就於樹奎對吳、任二位部下的瞭解,如果辦案人員手段狠一點,他們絕對撐不過三五天,尤其那個花花公子一般的吳少紅,更容易說出全部真相。當然,從對吳、任二人的秘密抓捕看,辦案人員行事謹慎,知情面控制得如此之嚴,說明廖志國並不想把事情搞大,至少不希望很快鬧得滿城風雨。由此推測,他們那邊巨的性很明確,不是想把人一棍子打死,最大可能是以此逼迫這邊投降認輸。倘若果真如此,那就為自己下一步的努力留有了餘地。但是,這類事情的處置非常講究時機,必須搶在事情公開之前解決,且必須儘量避免進入法、紀程式,否則,一旦局面失控,就是對手希望息事寧人,恐怕也難以做到了。因此,在最短時間、以最快速度找到黃一平,實際上是在爭取更多機會、更大余地。
其次,於樹奎猜想,廖志國拿海北計程車這樣敏感的事情下手,既然不想讓很多人知情,一定會依靠自己最親近、信任的人。這個人,黃一平自然是首選。在陽城,於樹奎熟悉的秘書不少,自己也用過很多秘書,包括現在的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即使作為廖志國的對立面,他也願意承認,廖志國能夠遇到黃一平這樣優秀的秘書,並使之如此俯首聽命,確實是他的福氣,也是他的高明之處。過去,無論海北人代會的檢察長選舉,還是海北縣委副書記的選用,都有黃一平的影子在其間隱隱晃動。這次的計程車事件,與之相比重要很多,又豈能少得了這個頭號智囊!由此來看,只要找到黃一平,一切皆可真相大白。更為重要的是,於樹奎比任何人都清楚,黃一平作為廖氏鐵桿親信,在絕對忠誠並聽命於廖志國的同時,也能對廖志國產生著不可小視的影響。這種影響,有時可能於不經意間實現,卻往往起到四兩撥千斤的巨大作用。
再次,也許是更為重要的一點,那就是撇開廖志國這個特殊因素不談,論及於樹奎與黃一平的私人關係,總體來說還算不錯。於樹奎堅信,只要自己親自上門求助,黃一平不會不給面子。當然,他這也是孤注一擲的哀兵策略。
於樹奎在海北做官時間長,黃一平則從小在海北長大,前者比後者年長十歲。想當年,黃一平還在大學讀書時,於樹奎已經做到鄉長、黨委書記,是海北政界一顆公認的新星。黃一平畢業後分配到陽城五中做教師,於樹奎則是海北最年輕的副縣長,以不怕吃苦「拼命三郎」形象享譽全縣。此前,黃一平知道於樹奎其人其名,卻並未直接謀面,更加談不上有什麼交道。於樹奎對黃一平,則連名字也沒有聽說過。後來,黃一平到市府做了秘書,於樹奎相繼擔任了常務副縣長、縣長,及至縣委書記。從此,雖然彼此職級、資歷、聲望上依然差了些檔次,可打交道的機會日益增多。尤其是黃一平跟隨常務副市長馮開嶺之後,於樹奎開始注意上這個言語不多的海北小老鄉,相互交往也漸趨頻繁。
一段時間,馮開嶺在市委常委中分工聯絡海北縣,經常到海北來參加會議、接待之類的公務,黃一平因此隨同回到故里,同於樹奎見面之後握手、寒暄,一個桌子上吃飯,偶爾也在領導們的牌桌上充當個臨時替身。每當這種場合,於樹奎總是一口一個小老鄉稱呼黃一平,拍拍肩膀攬攬腰之類的親暱動作也不少。逢年過節回到老家,黃一平也少不了給於樹奎打個電話問候一下。當然,更多的時候,是黃一平老家那些三姑六眷遇到急、難、險的事情,少不了麻煩一下這位縣太爺。說句良心話,但凡黃一平求到之處,於樹奎幾乎從不拒絕,總是盡其所能幫忙辦了。
黃一平出生於海北農村,父親是個腿有點跛的殘疾人,曾經挑過貨郎擔子,沒日沒夜走村竄戶,掙些零用錢供兒女讀書。熟悉這種營生的人都知道,早些年挑貨郎擔子是個辛苦活兒,掙不了幾個小錢,還經常遭到惡狗侵犯、頑童襲擾。黃一平永遠不會忘記,小學二年級時的一次放學途中,遠遠看到幾個鄰村的兒童,搶奪了父親的貨物,父親拐著腿在後邊苦苦追趕無果,最終像一個孩子一樣蹲在路邊大哭。黃一平遠遠看著,卻沒有忍心上去安慰父親。回到家,父親則像沒事人一樣照樣有說有笑,把掙得的幾張毛票遞到母親手上。那一天,黃一平忽然就成熟了。他還記得,那時每年都有救濟下撥到村裡,父親作為殘疾人應該是照顧的物件。可是,那些掌握著分配大權的大隊、小隊幹部,總是百般刁難,而父母的眼光裡充滿了可憐與哀求。由此,他下定決心,一定要努力學習,讓父母過上體面的日子。也因此,自從進入市府做了秘書,他並不忌諱利用各種關係與權力,為自己的小家庭謀利益,尤其是幫助父母謀幸福、爭臉面。
有一陣子,黃一平求助於樹奎的事情很多,也很雜。比如,爺爺、奶奶輪流住院,醫藥費用很大,他和於樹奎一說,醫院馬上就減免了一半的醫藥費。父親曾經和人合辦了一個小磚瓦廠,希望工商、稅務方面關照一下,又是於樹奎出面,工商、稅務的人幾乎再也沒有上過門;二叔家的農用汽車超載超速又私自改裝,經常違章,一年累積罰款就是幾千塊,於樹奎一張條子,管了那輛車子好幾年;舅舅家的兩個孩子學習都不怎麼樣,學校畢業了要安排工作,還是於樹奎幫助進了城裡工廠。總之,因為上上下下都知道他同於樹奎的關係,就連他們家的拖拉機、摩托車都能領到666、999之類牌照。最有趣的鄉下區劃調整後,他家房子門牌按照順序末位數是4,某次鎮委書記路過看到了,當即將村支書罵了個狗血噴頭,結果硬是跳過好幾家,換成末位是8的吉利號。據說,鎮委書記事後告誡村幹部:「黃家兒子在市政府工作,上邊又有縣委於書記罩著,你們要特別關照、特別客氣,否則我同你們不客氣!」
當然啦,黃一平在市府做得久了,慢慢知道權力與關係節制使用的重要,家裡的繁雜小事很少再麻煩於樹奎這樣的領導。加之,因為脾氣秉性更為投緣,縣長喬維民漸漸與黃一平走近,很多事便直接託付於他。此間,隨著於樹奎與喬維民矛盾不斷升級,黃一平夾在中間難免有點傾向,於樹奎對他也就有了些看法。尤其是黃一平重回市府後,幫助喬維民牽線搭橋,使之在廖志國處漸漸得勢,而「三劍客」與廖志國的裂痕又不斷擴大,於樹奎與黃一平就更加疏遠了。
今天,於樹奎獨自找上黃一平家門,說明他確是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不過,憑他與黃一平曾經的交情,以及對後者個性、人品的瞭解,黃一平應該不會袖手旁觀,更不會落井下石。
晚上八點多鐘,於樹奎好不容易找到停車的地方,冒雨摸到黃一平家的時候,渾身幾乎溼透。
「於書記,怎麼是你?怎麼會……」汪若虹大為吃驚。
「呵呵,弟妹,怎麼就不可能是我?是不是看我像只落湯雞,很狼狽?」於樹奎苦笑道。
汪若虹從小在海北長大,老家就在縣城。平常回家,眾多親戚、朋友、同學、鄰居交談時,於樹奎是提到最多的名字之一。在一座縣城,一個官員在那裡起步,前後做了二三十年的官,而且做過十年以上的縣長、書記,有人將他捧為九天之上的神靈,必有人詛咒其下十八層地獄。有人贊他修了寬敞馬路、廣場,清理了汙濁河道,同時也就有人罵他拆了百年老街,毀了世代祖屋。當然,當地百姓嘴裡唸叨得多,無論是褒是貶,都說明他至少是個做事的幹部,不是那種碌碌無為的過眼雲煙式人物。不過,在汪若虹的印象裡,於樹奎早已是海北當地集神、聖、魔、鬼於一身的奇人。看到他眼前這副模樣,汪若虹嘴巴自然會張得老大。
在汪若虹找毛巾給於樹奎擦雨水的時候,女兒小萌則已經將一杯熱茶送到於樹奎手裡。
「謝謝!我知道你叫小萌,真乖!」於樹奎的心裡一柔,眼睛裡卻不由得有點酸了。他知道,自己的這個形象有多落魄,竟然從小女孩的眼神里折射了出來。
「弟妹,我也不和你說什麼客套話,你一定幫我趕快聯絡上一平,我有天大的事情要找他!」於樹奎說。
汪若虹猶豫著不知如何應答,道:「哦,好的,可是……」
於樹奎擺了擺手說:「沒關係,只要你答應幫助找就行,而且越快越好!」
汪若虹想了想,說:「他電話關機,不知今晚會不會打電話過來。要不,你就在這兒看著電視等會兒。不過,家裡地方小,讓你受委屈了。」
小萌見狀,懂事地同於樹奎打聲招呼:「伯伯,我到裡面房間做作業了。」
大概坐到九點半左右,茶几上的座機電話鈴響,於樹奎與汪若虹幾乎同時直起身,不料,房間裡面的小萌搶先接了。少頃,小萌喊道:「媽媽,姨媽國際長途。」
汪若虹聽了,臉騰的紅了。其實,這是她和女兒約定的暗號——每天晚上,如果家裡有客人,所有電話均由小萌在裡間接聽,萬一是爸爸來了電話,她就高喊「姨媽的國際長途」,然後汪若虹就到裡面去接。
汪若虹邊向房間裡走,邊對於樹奎說:「對不起,我姨姐在美國定居,我進去和她說點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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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實上,就在海北方面打聽吳少紅、任潮湧去向的時候,黃一平正在江心島辦案點上,同海北縣交通局長吳少紅談話。
「秘書長,只要你肯出手相救,我願意交代所有知道的問題。但是,我不知你能夠保護我到什麼程度?」吳少紅還是有些猶豫。
黃一平勸慰道:「吳局長,我們是老鄉,也是多年的老朋友。你應當明白,如果不是掌握到十分確鑿的證據,我們不會把你請到這裡來。但是,也請你冷靜下來想一想,今天之所以把你安排在這個特殊的地方,又是我來和你交談,說明領導不是真要為難你或其他什麼人,只是希望把事實真相弄清楚。否則,如果換成紀委或檢察院的同志來談,事情的性質恐怕就要發生變化。你呢,採取配合的態度,把事情來龍去脈說清了,不僅對你本人,就是對關心愛護你的領導,也會是一件大好事。」
「既然如此,那我就說了,你是不是需要一個人來記錄?」吳少紅思考了大約十來分鐘,終於下定決心。
「不要任何人記錄,你說的東西就我一個人掌握。」黃一平說著,悄悄撳下口袋裡錄音筆的開關,開始聽吳少紅的交代。他知道,吳少紅將要說的東西,一定接近真相的核心,包含了廖志國希望獲得的內容,既不能讓其他人知情,又不可不留下證據。否則,萬一擴散或事後吳少紅反悔,自己這個見證人就被動了。
吳少紅說出的真相,遠比任潮湧寫出的那個名單還要令黃一平震驚——
那個省城的東方公司,真正大老闆乃卜副省長的女婿莊大慶。那個不可一世的老總高林,其實只是莊大慶的中學同學,一個普通下崗工人,不過是個裝裝場面、虛張聲勢的傀儡。
四年前的春節期間,於樹奎帶吳少紅到省城給相關領導拜年,其中一站便是卜副省長家。這樣的程式,已經保持好多年了——於樹奎出面拜年,既不用自己掏腰包,也不必縣財政拿錢,而是從縣直有實力的部門裡選幾個可靠的負責人,由後者充當活動取款機。那天,他們到卜副省長家的時候,恰好省長不在家,其女兒一家在場。卜副省長女兒在省委機要室工作,女婿莊大慶供職省國家安全廳,做生意是兼職。
看得出來,於樹奎與卜副省長一家關係非常密切。閒聊中,卜副省長女婿莊大慶提出:「我們東方公司正在經銷一批轎車,質優價廉,外形美觀,低碳環保,非常適宜作為機關公務用車,也可以用作城市計程車,不知於叔叔能否幫忙推銷一些?」
莊大慶說著,順便就從身邊的公文包裡掏出一沓資料,就車輛的效能、配置等等,做了一番詳細介紹。
說話間,卜副省長夫人插進來,說:「這是個互利共贏的好事嘛,你於叔叔說句話不就行啦!」
於樹奎笑笑說:「公務用車畢竟用量有限,計程車倒是可以考慮。喏,今天正好交通局吳局長也在,可以聽聽他的意見。」
吳少紅是個聰明人,當然聽得出於樹奎話裡的意思,當即表態:「好啊!最近,我們縣裡建立省文明城市和全國衛生城市,正在為計程車混亂、破舊的問題犯愁。莊總的這批汽車,正好幫了我們大忙哩!」
莊大慶聽了自然喜笑顏開,恨不得當場就簽訂合同,倒是省長夫人感覺女婿做得過分了,勸道:「這事還是不要在家裡辦的為好,等過兩天到公司裡再談吧,反正你於叔叔答應了的事情,吳局長還會反悔不成?」
從卜副省長家出來,於樹奎叮囑吳少紅:「這事得抓緊,程式越簡單越好,知情面要嚴格控制,派一個嘴巴緊、信得過的人經辦。」
回到海北,吳少紅就交代任潮湧經辦此事,卻沒有告訴他東方公司的背景,更沒有透露他和於樹奎在省城的情況。
「照你這麼說,四百多輛計程車的事兒,這樣三言兩語就輕鬆說定了?」黃一平聽了吳少紅敘述,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其實,於書記當時也是被逼無奈才答應下來。至於其中的價格、質量問題,事先我和他都不知情。直到計程車司機上訪鬧事了,我們都才知道其中有鬼。」吳少紅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