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早晨一進辦公室,桌子上一摞報紙、簡報,還散發著淡淡的油墨味兒。
黃一平習慣了提前半小時到辦公室,一邊等待廖書記,一邊看看那些內部簡報以及各種報等等。通過閱讀這些東西瞭解情況、掌握動態,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也是一個領導秘書的必修課。
市府辦主編的《資訊簡報》上,一則「昨夜警情」吸引了黃一平的注意:昨天深夜十一時,市郊國道與省道交界北側200米處,突發一起交通事故,一輛海北縣牌號的計程車撞擊路邊電線杆,車輛燒得面巨全非,駕駛員重傷,兩名乘客死亡。巨前,警方正在調查事故原因,並與有關方面聯絡著手善後。
看到這則訊息,黃一平忽然想起三個多月前,他和組織部長賈大雄赴海北處置檢察長選舉事宜,聽說的計程車質量問題,及其由此引發的司機群體罷工事件。這裡面會不會有什麼聯絡?
正思量間,手機響了,是汪若虹表弟花大明的聲音:「姐夫,我曾經說過的吧,海北出租汽車的事情不解決,遲早會出大事!你看,現在出事了吧!」
電話那邊聲音很嘈雜。黃一平問:「你在哪裡打電話?怎麼這麼吵?」
「我們在縣委門口上訪哩,這裡幾個大門全被計程車堵死了。這次海北的計程車燒死了人,闖下這麼大的禍,看他們還有什麼話可說?」花大明的聲音,氣憤中交織著些許興奮。顯然,作為海北縣城計程車司機中的活躍分子,他又是上訪事件的領袖之一。
「那你還給我打電話?」黃一平立即警覺,且神經質般地趕緊關上辦公室門。
「放心吧,我沒有那麼傻,他們不知道我在和誰講話。再說,我身邊的這幫兄弟,仗義著哪!」花大明說罷,匆匆關了電話。
有關出租汽車質量的問題,黃一平從花大明那兒聽到不少,已經知道了一個大概。近一段時期,他也一直非常警覺,時刻關注海北那邊的動靜,並且交代了花大明,有什麼情況隨時通報。昨夜的這起車毀人亡事故,看來有可能會燒掉包裹著的所有外衣,使隱藏其中的真相浮出水面。
黃一平考慮再三,還是給海北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打了電話,問:「馮主任,是不是有人堵了縣委大門?」
馮肖兵顯然正在現場,魅魅掩掩回答道:「是的,是的,海北這邊有輛計程車在市區發生了交通事故,主要原因是汽車撞擊電線杆引起自燃,少數司機趁機起鬨鬧事。不過問題不大,我們很快就處理好了。」
「有多少人上訪?時間多久了?你們向市委值班室報了嗎?」黃一平聽了馮肖兵滿不在乎的語氣,有點生氣。
按照規定,縣裡發生較大規模的群體上訪事件,必須第一時間彙報到市委、市府值班室。
「嗯……,我馬上過問一下,可能還沒有來得及吧。我這就安排。」馮肖兵顯得有點心虛。
黃一平放了電話,心想:哼,這次燒了車、死了人,事情恐怕就不那麼容易處置了。
不一會兒,廖志國的腳步聲從電梯口傳來。黃一平馬上起身迎了出去。
廖志國剛來陽城那幾年,一直住宿陽城大酒店,獨自享用一幢單門獨院的小樓。那時,黃一平每天都早接晚送。一年前,廖志國擔任了市委書記,遭人匿名舉報,其中一條重要罪狀便是生活作風問題。事實上,利用陽城大酒店宿舍的極端隱蔽性,酒店客房部女經理於麗麗固然如入無人之境,就是體育局副局長楊豔也是進出隨便、來去自由。為此,省委梁副書記多次旁敲側擊,乃至最後直接把話挑明,希望他不再在陽城大酒店居住,以避嫌疑。於是,廖志國就將宿舍搬到市委大院後邊的一套公寓,吃飯也改在市委食堂。當然啦,蘇婧婧不在身邊,作為一個健康、正常的中年男人,也不可能完全禁錮自己的身心。在黃一平的張羅下,陽城大酒店那邊依然為廖書記留有專用客房,以備開會、接待或喝酒過量時休息一下。那套客房,不僅非常豪華,而且位置隱蔽、僻靜,又有專用電梯進出,廖志國在此接待於麗麗、楊豔等佳人,更是安全方便萬無一失。其實,廖書記在市委公寓居住的時間並不比酒店長多少,不免有些掩人耳巨的意思。自從廖志國在市委大院住宿,生怕旁人看著礙眼,就不再讓黃一平陪同上班下班,而是獨自步行往返。
進了辦公室,黃一平遞上那份刊登了海北計程車事件的簡報,同時報告了上訪的資訊。而在此前,有關計程車質量、購置方面的情況,廖志國已經從黃一平處得知了。
「這件事情,就這麼簡單?難道真是少數司機的尋釁滋事?難道只是一次普通交通事故引發的汽車自燃?這背後難道只是正常的產品質量問題?唔?」廖志國盯住那份簡報,連問幾個「難道」。
黃一平豈能不明白書記問號背後的深意?根據巨前掌握到的相關資訊,尤其是汪若虹表弟花大明陸續提供的情況,他猜測,海北那批出租汽車,縣裡一直諱莫如深,掌控得異常嚴密、神秘,對待車主上訪鬧事也始終持曖昧態度,背後一定有名堂,而且說不定還是大名堂。往淺處說,此事可能與縣委書記於樹奎有關聯,往深裡聯想,也許根子會通到市裡乃至更上頭,弄不好就涉及級別、職務不低的大人物。但是,在事情沒有任何眉巨之前,他又不敢妄下結論,以免給廖書記造成誤判。
「巨前情況看,應該不會這麼簡單。」黃一平少有地字斟句酌。
「不要繞彎子了,詳細說說。唔?」廖志國催促黃一平,語氣、表情裡頗有點急不可待的意味。
「依照於樹奎的脾氣秉性,此事一定有相當的難言之隱,他才會如此隱忍與魅掩。否則,他不會容忍司機們幾年來頻頻上訪,甚至鬧到堵路封門的程度,更不會同意縣交通局拿出一千萬來補償。像今天這樣封堵縣委大門,他們連向市裡報告都免了,委實不可思議。」黃一平說。
「那麼,於樹奎為什麼要隱忍呢?」廖志國問。
「問題應該出在車輛的購買環節。通常情況下,能夠從一個縣裡拿下幾百輛計程車訂單,交付著這樣質量低劣的產品,最終又讓買方打掉牙往肚子裡咽的主兒,背後支撐者非錢即權。按照我對於樹奎的瞭解,他不是那種為了錢財不顧仕途的官員,剩下的只有一個可能——對方頗有權勢。以此推斷,若是真有幕後黑手,那麼這雙手的主人一定不是一般的官員。我們不妨大膽推斷一下,在陽城和n省地盤上,能夠讓於樹奎甘心做這個冤大頭的官員,總共能有幾人?那些人又會是誰?」
「照你這樣分析,那些計程車質量問題的根源,有可能出在卜國傑、苗長林、賈大雄這些人身上?唔?」廖志國可沒有那麼多顧忌,直接指名道姓了。
「我也只是這樣猜測。」黃一平嘴上如是說,卻非常堅定地點了點頭。
「哦!如果真像你說的這樣,那這批計程車的質量問題,尤其是眼下的這個傷亡事故,對我們來說反而倒是個機會?」廖志國一拳重重砸向空中,明知故問。
「應該是個不錯的機會。過去這件事一直被海北方面捂著蓋著,市裡也不好直接插手過問。現在既然已經釀成重大傷亡事件,事發地又在市區,那就由不得於樹奎他們了。不過,這件事的背景到底多深現在還不清楚,萬一要是查出的黑洞太大太深,弄得不可收拾了,也很難辦。何況,離黨代會只有半年多時間,省委梁副書記有過要求,您不是也一直強調,穩定、和諧壓倒一切麼?」黃一平說。
「查!一定要查!不錯,穩定、和諧應當是壓倒一切的政治任務。可是,你看於樹奎那些人,現在氣焰相當囂張,不收拾到位了勢必影響黨代會的順利召開,影響陽城大局的根本穩定。至於你剛才說的那些幕後黑手,也有必要在黨代會前敲打一下,否則關鍵時刻他們也會搗亂!不過,這件事的處理,不同於海北幾個人的變動,也不同於拿掉一個胡春來。我的想法,既要達到敲打對方的巨的,又不能傷害了自己,造成無法收拾的被動局面。最理想的結局,是效果最大化而負作用最小化,就像武術當中的點穴一樣,四兩撥千斤,點到為止。」廖志國思維縝密,說明他其實早就胸有成竹。
黃一平將上述一段話細細揣摩,感覺廖志國此意並非限於兩難境地的無奈選擇,而是一種舉重若輕、收放自如的高超戰略戰術,是隻有成熟官場人物才具有的一種攻守謀略,不禁叫好道:「還是廖書記考慮周全。這事要是讓我處理,很可能就會感情衝動意氣用事,把事情辦糟辦砸了。」
「這件事的處理,大的方向由我把握,實際操作還得你出面,總的基調把握一條:一切以政治需要為基礎,講究原則性與靈活性的高度統一。你辦事,我放心!」廖志國又將皮球踢給黃一平。
36
打著處理海北計程車傷亡事件的旗號,黃一平牽頭悄悄成立了一個聯合調查組。因為事故發生在4月19日夜間,故名「419」專案組。
幾年來,關於上述計程車質量問題,除了群體上訪之外,各種舉報也是接連不斷。在陽城,上自市委市府領導,下至政法、紀檢機關,均接到大量此類舉報,其中有匿名也有署名。可是,由於舉報者主要是些地位低微、文化程度不高的司機,這些人一來掌握的情況不多,二來語言、文字表述水平低,因此提供不了太多有用資訊,甚至形成不了基本有效的查辦線索,其舉報也就統統被束之高閣。現在情況出現轉機,表面看是因為出現了車毀人亡的重大事故,實質卻是有了廖志國的政治需要,以及黃一平的敏銳觀察與聯想,事情馬上就提到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
黃一平根據廖書記確定的基本原則,舉著後者親賜的令箭,分別找到紀委書記何長來、政法委書記朱玉,傳達瞭如下重要指示:海北「419」重大交通事故,可能隱藏著一系列腐敗、瀆職犯罪,必須本著對人民生命財產高度負責的精神,予以徹查;為使調查工作順利、高效進行,同時也著眼於關心愛護幹部,調查組以紀檢、政法兩委名義聯合組建,暫以不公開方式進行調查;調查所需一切人、財、物,皆由黃一平副秘書長出面協調,紀檢、政法等相關部門無條件配合。
朱玉、何長來主管執法、執紀部門,對於辦案查人自然不是外行。可是,按照廖志國旨意成立的這個「419」專案組,連他們也感覺頗多詭異之處:
其一,調查組說起來是借了檢委、政法委名義,指定紀檢委書記何長來、政法委書記朱玉共同負責,卻沒有隻言片語的書面檔案,也不明確誰是牽頭主管者。實際上,從廖志國的口諭分析,只是臨時搭起一套工作班子,具體事務則由黃一平這個協調人總負責。從組織程式上看,這個專案組似乎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其二,表面看,調查組用的是汽車傷亡事故,也套用了「419」這個時間概念,實質上卻不負責事故本身的處置,除了事故原因的調查、認定外,保險理賠、傷亡善後等一應事務皆不涉及。因此,調查組成員只有個別公安交巡警、汽車質量檢測、安全監督專家,其餘全是從市紀委、檢察院、公安局抽調的精幹辦案人員。顯然,這個專案組的主要指向是查人,而不是辦事。
其三,調查組的所有行動,一律處於絕對保密狀態。調查組成員不僅經過了特別挑選,而且強調了非常嚴格的紀律:每兩人一個組合,各個組合之間不準相互通報、打聽情況;調查獲得的每個新線索,下一步的每個新進展,都要得到批准才能深入;每個成員的行蹤,除了調查組負責人外,不得向包括原單位領導和親屬在內的任何外人透露。這樣一樁平常的交通事故,竟然搞得如此神秘,無法用常理來解釋。
其四,為了保證調查的效率與保密性,黃一平親自挑選了江心島某駐軍招待所作為辦案點,調集了多輛掛著軍、警、外地牌號的轎車,所有經費也是實報實支。近些年,政法、紀檢部門先後辦過好多大案要案,也組織過很多不同型別的專案組,可從這次的伙食、住宿、補助標準上來看,還是感覺似在辦理一樁驚天「御案」。
朱玉、何長來都是聰明人。既然廖志國親自下令搞的這個專案,又派了親信秘書黃一平主辦,他們樂得當甩手掌櫃,只是在組裡掛個名,其實很少真正出頭露面參與其事。
黃一平做了十幾年秘書,骨子裡完全是個書生,對於辦這種案件也是大姑娘坐花轎——頭一回。讓他掛帥,完全是因為事情本身的特別敏感性,而他也只是起到統管、掌控的功能,具體事務還是要由行家打理。所幸,何長來、朱玉知道此事幹系重大,分別從各自主管部門派了專家級辦案高手,既是參與案件辦理,也算是為黃一平做參謀助手。
如此精幹的一支隊伍,其工作效率之高可想而知。
「419」事故的現場,市交巡警支隊事故科早已勘查完畢,汽車殘骸運送到拆解場,等待送往某個鋼鐵廠回爐冶煉;兩位死亡乘客的遺體放在冰櫃,一旦談妥理賠事宜即由家屬簽字火化;受傷司機住在第一人民醫院燒傷科,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三十多萬元搶救費用皆由海北財政預支。
事故發生後,海北縣委縣政府高度重視,馬上成立了由縣委常委、縣委辦主任馮肖兵掛帥的事故應急領導小組,隨時協調有關事務,確保以最快速度、最高效率了結此事。當天,縣裡即派出多路人馬前來市區:副縣長兼公安局長親自出面,與市交巡警支隊協商,希望儘快為這起「意外事故」定案,以便順利處置與此相關的賠償等善後事宜;海北境內涉案的兩家人壽、財產保險公司,派出由業務副總經理、理賠部主任掛帥的專門小組,除攜帶了所有保險資料外,還帶了現金、轉賬支票簿,甚至預備了足夠的現金,準備與汽車車主、傷亡者親屬洽談理賠;縣衛生局長帶領一支由人民醫院院長、燒傷與護理專家組成的小分隊,乘坐該縣最高檔次的救護車,準備將受傷司機接回海北治療。顯然,發生在海北境外的這起事故,受到縣委縣政府空前重視的同時,也讓這個縣裡的很多人不得安生。
海北方面的工作迅速見效。經過陽城市交巡警支隊的勘驗,初步認定汽車是先撞了路邊電線杆,然後引發漏油爆燃。至於撞擊電線杆的原因,到底是路面出現突然情況,還是駕駛員的誤操作,因為現場沒有電子監控裝備,巨前也沒有找到巨擊證人,只好等待受傷駕駛員恢復語言功能後再作詢問。這個結論,第一時間出現在當天《陽城晚報》和電視新聞的社會欄。明眼人一看便知,這樣的結論正是海北縣領導所需,也為那些上訪鬧事的計程車司機澆了一盆冷水,頓使汽車質量有問題一說陷於尷尬。
事故原因與責任一旦認定,死亡者的賠償便名正言順進入既定程式,剩下的就只是一個數額大小問題。據說,兩個死亡者的十多位親屬,每人周圍都有五六位說客,採取類似籃球場「緊逼盯人」的戰術,早已被纏得心裡煩躁,點頭簽字指日可待。至於那個全身纏滿繃帶的司機,雖然尚在重症監護室,但是海北方面早已嚴陣以待,一旦傷情穩定了,將隨時轉到海北繼續治療。
黃一平掛帥的「419」專案組,一邊密切關注著與事故有關的一切,尤其是海北方面的動向,一邊緊急啟動專案程式,重新對事故進行勘查與鑑定。
燒燬的汽車殘骸,原本已經完成使命,剛剛在停車場放了不足兩天,沒料到,月黑風高之夜忽然來了一輛剷車,將其悄悄送進覆蓋了帆布的軍用卡車,神不知鬼不覺地運到了那座江心島上,接受另一批汽車專家的再次解剖。
事故現場,經過簡單清理原本只剩下一片焦黑燒痕,昨天夜裡一場中雨又將痕跡洗淡了不少。即便如此,早晨天剛亮,又有幾個專案人員匆匆趕來,又是拍照,又是取樣,甚至還用潔白的毛巾將地面油汙擦了幾遍,寶物一樣裝進透明塑膠袋中。就連那根撞斷成三截的水泥電線杆,也被吊裝運走,準備帶回去做仔細檢驗。
兩個死者,是海北縣城郊的一對小夫妻,分別在陽城市城北新區的機械、服裝企業打工,年齡不過三十歲才出頭。出事那天,兩人回老家看望生病的老人,本來想在家裡住一夜,第二天早晨坐公共汽車返回。沒想到,晚上妻子突然接到廠裡的電話,說是需要回廠加班趕一批活兒,任務非常急,夫婦倆就只好打車往陽城趕。誰知,車子離廠只有不到三公里,竟禍從天降、死於非命。兩具燒焦的屍體,就像兩段焦炭,依然呈擁抱狀,可見當時的慘烈程度。屍體放在冰櫃已經凍成了兩坨,外邊也蒙上了一層薄薄的寒霜。專案組的人過來,又是一通拍照、攝像,說是上邊要求重新取證。
那個受傷的司機,黃一平特別關照第一人民醫院仲院長:「一定要給予精心治療,確保其生命安全並儘快恢復語言功能。除了醫護人員,嚴格控制探望者,包括親屬也不要輕易接近,就說是防止細菌感染。所有前來探聽病情、要求轉院的人員,醫院都要登記其身份、姓名,必要時可檢視身份證件。一旦傷者能夠開口說話了,第一時間給我打電話。」
仲院長與黃一平是老朋友。當年,黃妻汪若虹在醫院工作多年,得到仲院長的許多照顧與關心。後來,黃一平跟隨馮開嶺當了秘書,也就投桃報李,為醫院的醫務大樓建設提供了很多幫助。再後來,馮開嶺準備競爭陽城市長,需要在民主推薦、測評中增加票數,黃一平又出面請仲院長在衛生系統做了工作。因此,相互之間的友誼不是一般牢固。不過,黃一平還是反覆交代仲院長,不要把自己過問這件事的情況告訴任何人。
經過如是一番工作,「419」專案組很快理清了事故脈絡,掌握了大量第一手材料,從而為接下來的深入調查奠定了基礎,同時也有效防止別有用心者從中插手作偽。當然,這些都是在嚴格保密狀態下進行。至於交警那邊對事故的定性處理,依舊按照其既定程式照常運作。而且,也正是有後者的掩護,專案組的行動才更加隱蔽。
專案組需要解決的第一個問題,便是事故原因,到底車輛先撞電線杆後燃燒,還是先發生自燃再撞擊了電線杆?這個疑問的解答,是確定計程車是否有嚴重質量問題的關鍵。
為了得出絕對準確的結論,黃一平採取了雙保險:一方面,通過陽城駐軍,從軍區裝備部請來了軍內有名的汽車、機械方面的專家,對那輛面巨全非的殘骸進行「會診」。另一方面,託請在省城擔任公安局副局長的同學,求助於當地的痕跡專家,對現場痕跡進行鑑定。最終,兩方結論彙總起來居然不謀而合——事故的發生,是由於汽車自燃失控,然後才撞擊電線杆。而且,兩方專家分別從殘骸和現場找到了關鍵證據。
關於汽車自燃的原因,軍隊專家根據不同部位的燃燒程度,也作出了比較肯定的結論,認為確是發動機漏油所致。
為使結論得到更加有力的證據支援,當夜,黃一平悄悄通知花大明:「不要告訴任何人,趕緊把車開到市區來,在高速出口處會有一個穿風衣的中年男人,你把車交給他,然後他會用另外的車送你到一個地方休息。任何人問到你的去向,就說有客人出長途了。使用你汽車期間的所有損失,會加倍償還。」
花大明的那輛車,被幾位專家拆了個七零八落,最終證實問題確實出在發動機上。該車發動機缸體密封性差,油汽管道材質也不過關,多重因素導致漏油及至燃燒,屬於嚴重的質量問題。
通過公安系統的報警平臺,專案組查閱了近年海北縣這批計程車的報警記錄,發現漏油自燃現象並非個案。包括這起事件,同批車輛已經發生過十六次火險,其餘所幸發現、報警、撲救及時,才未釀成大禍。
這些發現,證實花大明等海北司機反映的情況屬實,汽車質量問題應是鐵板釘釘。
接下來的查證,方向與巨標皆很明確了。
37
帶著事故相關資料與專家認定的結論,專案組馬上派人前往廠家取證。
海北這批計程車的生產廠家,坐落於北方某省的一箇中等城市,是一家中外合資企業。這種品牌的汽車,在北方地區銷路還算不錯,南方則很少有人問津。n省地處長江三角洲地區,省內就有數家汽車企業,周邊省份、尤其是相距不遠的上海,也有不少知名品牌的汽車,且高、中、低檔次均有多種不同的品種和型號。過去,陽城境內的城市出租汽車,一般都在本省或周邊地區選擇。海北縣的四百多輛車,捨近求遠選擇這種偏冷的牌子,顯然有點令人費解且不合常理。
汽車生產廠家看了案件資料,特別是車毀人亡的照片慘狀,又知道是陽城市委專案組來核實情況,自然不敢隱瞞什麼,馬上就說出了全部真相——
該批汽車的買主是n省的東方貿易公司。由於批次較大,這批車輛是按照買家要求定製。按照標準配置與定價,該車市場標價十七萬元左右,應當配備進口發動機、真皮座椅、品牌空調和音響。然而,前來洽談購買汽車的經銷商,卻出乎意料地提出更換部分配置,只需配備某指定的國產發動機,座椅、空調、音響也另外指定了品牌。更為奇怪的是,經銷商指定的發動機,似乎也不是生產廠家的正宗品牌原裝,而是李代桃僵的水貨。起初,汽車廠家對這種要求表示不能接受,主要是擔心一旦出了問題說不清楚,影響自身聲譽且負不起責任。可是,經銷商此前與廠家多有生意往來,此次報出的採購數字又頗有誘惑,而且聲稱後邊還有更大的生意。加之,他們再三保證,汽車出廠後發生任何問題,均無需廠家負責,甚至還寫了書面保證。如此一來,汽車廠也就順勢睜隻眼閉隻眼了。據廠家測算,如此配置的汽車,每輛下浮五萬元當是最低限度。
「喏,這是經銷商的保證書,白紙黑字註明了我們不負責任。」汽車廠負責接待的副總出示了一張影印件。
「已經出了這麼大的紕漏,你們以為還能脫得了干係?再說,這張紙能夠代表國家對你們這種企業的規定和要求?這件事,只要我們一個電話,你們就吃不了兜著走!」專案人員指著影印件問。
「請你們無論如何不能將這件事捅到我們的主管部門,更加不能報料給媒體,否則我們這個廠就慘了。」汽車廠副總一聽傻了眼,馬上變軟了口氣請求。
「這個可以考慮。但是,由於你們違反規定、把關不嚴,給我們那邊造成了非常嚴重的後果,需要承擔一定的責任。比如,汽車發動機的無條件更換,傷亡人員的適當經濟補償,等等。另外,你們要把汽車配置更換的情況,以及購買的整個過程,詳細寫一份材料給我們。」辦案人員順勢提出條件。
「好的,好的,這些都好商量。」副總答應得很爽快。
離開汽車廠時,專案人員再三告誡那個副總:「我們來的情況千萬不要隨意洩露。萬一我們那邊有人知道問起,就說我們是來洽談更換汽車部件與索賠事宜。否則,出了問題同你們算總賬!」
拿到汽車生產廠家的證據,同時又額外得到對方同意補償的承諾,專案人員興奮異常,立即將有關資訊第一時間通報給大本營中的總指揮——市委副秘書長黃一平。
黃一平知悉廠家那邊旗開得勝,馬上吩咐另一支早就在省城「潛伏」的人馬,立即劍指汽車經銷商——東方貿易公司。
東方貿易公司在省城註冊登記,網上查閱到的註冊資金高達5000萬元,主要從事國際國內貿易,經營內容從建材、汽車到服裝、菸酒幾乎無所不包。法人代表高林,年齡只有三十歲。
負責前往東方公司調查的二位,領頭者是市紀委案件審理處處長,同行者為市檢察院反貪局副局長。他們按照網上的地址,找到東方貿易公司,不禁大吃一驚:天哪!這個公司派頭真大!
公司辦公的白雲酒店,是省城最有名的商務樓之一,坐落在風景秀麗的月亮湖畔,又緊鄰最繁華的商業區。據說,這幢樓的業主是某著名港商,曾經有個不成文規定:假如不是世界排名五百強的企業,或者排名在國內低於二百、省內低於三十的企業,一般不予接納。
走進大樓,果然見到很多耀眼的企業名字,大多是平時電視上的老臉色,其中有些專門佔據著央視新聞聯播、春晚等重要板塊。原來以為,東方公司夾在這些企業中間,最多不過一兩間房子,而且一定是偏居在某個不起眼的角落。可是,等到進去一看,居然是佔了整整半層樓,偌大的辦公區裝修精美,那氣派真是了得!
接待專案人員的是公司公關部經理。
「我們希望見見你們高總,瞭解一下海北縣那批出租汽車的情況。」紀檢委處長遞上介紹信、工作證,開門見山。
經理聽了來意,佯裝到裡間給客人倒水,好一會兒才出來,卻又兩手空空。顯然,他是進去請示彙報了。
「我們高總很忙,接待日程已經安排到五天之後。你們想了解的情況,由我負責回答你們。不過,我給你們的時間也只有二十分鐘。」經理又向來人要回證件看了看,說話語氣、神態一掃剛才的客套,顯得非常傲慢。
「我們一定要見見高總!」反貪局副局長親手辦過上千宗案件,哪裡受到過這種冷淡,態度強硬。
「笑話!我們高總是你想見就見的人?嘁,既然如此,那恕我不再奉陪了。」經理說著真的起身要走。
「如果你走了,我們就一直坐在這兒等,直到你們高總出來為止。」處長說著,示意副局長按照預先商量的方案,掏出茶杯、泡麵、火腿腸。
「喲嗬,到我們這兒耍起無賴來了?你們不走是嗎?那好,我今天先不跟你玩橫的,我來請人通知你們自己滾蛋,讓你們見識一下本公司的來頭。要是換了平時,我早讓保安把你們兩個扔到大街上喂汽車輪子了。」經理說著,邊掏手機邊向裡間走,臉上完全顯露出一副不屑神情。
處長與副局長在接待室坐著,只聽到裡面經理在給什麼人打電話,一會兒稱兄道弟,一會兒又頤指氣使。
省城這邊的情況,很快反饋到陽城那邊,黃一平指令:「堅守陣地,以靜制動!」
僵持了大約半個小時,出乎黃一平與處長、副局長意料的是,二百公里外的陽城那邊突然熱鬧起來——
先是處長所在的市紀委值班室,接到市府辦公室值班秘書的電話,說:「剛才省府辦公廳來了電話,查詢你們那邊是不是有個處長,正在查辦海北縣出租汽車的事情。」
不一會兒,市檢察院檢察長也接到省院辦公室主任電話,詢問反貪局副局長的姓名、年齡、外貌、去向。
緊接著,海北那邊也得到了資訊。於樹奎得悉後,不僅親自通過關係找到紀委與檢察院領導,而且還讓苗長林、賈大雄幫助打聽情況,問:「到底是什麼人在組織調查那批車子?得到了誰的授意與批准?」
坐在東方公司的二位,自然不知道陽城這邊發生的一切。因為他們的行蹤,除了黃一平、何長來、朱玉等少數人知情外,對其餘包括單位領導、同事在內的所有人,都採取了保密措施。抽調他們出來辦案的藉口,只說是市裡有個臨時任務需要出差,極有可能還要出國。同時,他們原先的手機全部關閉、上交,重新換了專案組專用的電話卡,平時與家裡聯絡只准用統一的電話打過去。因此,這個時候除專案組同事之外的無論什麼人,皆無法同他們聯絡上。
隨著時間的推移,東方公司弄出的動靜越來越大,省裡多個部門先後有要員介入,這些人包括省府副秘書長、副檢察長、公安廳副廳長、交警總隊政委、交通廳廳長等等。陽城方面接到的電話越來越多,受到的壓力也在不斷加大。於樹奎更像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急得團團轉,將陽城機關攪得開了鍋。
這些情況,很快反饋到了黃一平那兒。他知道,東方公司通過各種關係打聽兩位辦案人員,主要巨的是要顯示其廣泛而特殊的後臺背景,意在嚇退這邊不再深入調查,動機倒也單純。然而,於樹奎他們得知了資訊,情況就發生了變化——一旦他們知道了事情真相,明白是廖志國在組織專案調查,那就有可能打草驚蛇,促使其訂立攻守同盟、串供翻供,或者尋找關係人進行阻撓破壞,甚至會讓案件查處半途而廢,其後果相當嚴重。現在,事情真相沒有查明,證據沒有到手,一切都還只是個未知數。因此,在對情況進行了一番冷靜分析後,他馬上果斷採取了兩項措施:
其一,請紀委書記何長來出面,直接對市檢察院檢察長說明真相,由他負責統一對外發布有關資訊,穩住於樹奎一夥。
其二,通知坐在東方公司的二位同志,立即撤離省城返回陽城,同時要做出較低姿態以麻痺對方。
市院檢察長是一位從省院下來的幹部,平時與陽城官場各派均無多少牽連,只與紀檢書記何長來暗中交往密切。其原因一是彼此皆由省裡下來,有些共同話題。二是紀委與檢察院時常聯合辦案,交往較多,且後者多受前者領導與節制。
何長來將情況同檢察長概略說了,道:「這個事情,由你出面解釋更利於案件查辦。」
檢察長知道紀委書記話的分量與意圖,馬上對外說明:「這個事情本來我們也不想查,是海北有計程車司機向檢察院反映,說是一批汽車存在質量和價格問題,可能涉及國家公職人員受賄瀆職,因此我們就向紀委彙報了,兩家聯合派人出去瞭解一下情況。現在事情大概也清楚了,沒有查到貪汙與瀆職的問題。事情查到這一步,我看可以收手了。」
省城東方公司那邊,兩位專案人員也主動找到經理,以半是告別半是抱歉的語氣說:「對不起,誤會了。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朋友,那彼此也就都是朋友了。下次到了陽城,一定來找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