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七章

於樹奎們看到事態急轉直下,本來還心存些許疑惑。後來,看到紀委處長與反貪局副局長果然回到陽城,知道檢察長所言不虛,這才放下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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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一平密捕任潮湧的方案,得到廖志國的首肯後,照例報與朱玉、何長來知曉,便馬上付諸實施。

這本是一個無奈之舉,事情過後回頭再看,卻又是一著收效甚為奇妙的高招!

任潮湧乃海北縣交通局黨組成員、副局長,雖然排名靠後,卻因為深得局長吳少紅信任,實際上是局裡的二號實權人物。此公與吳少紅一樣,也是縣委書記於樹奎的親信。

本來,按照黃一平與身邊高參的商議,「419」專案按照由外而內層層剝筍的方式,應該能夠循序漸進地查明真相,收到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效果。可是,調查東方公司受挫,又差點驚動於樹奎,使黃一平進一步意識到此案的極端複雜性。現在看來,按部就班並不適用於這個特殊案例。於是,他接受了專案組專家的建議,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從海北這頭入手,採取直搗黃龍術,以期儘快獲取到關鍵證據。

追根溯源,海北是事件的源頭,參與者與知情人不少。之所以選擇任潮湧,黃一平也是經過了反覆斟酌。

據黃一平在海北的多條眼線通報,海北這批計程車的更換,從開始時制訂方案、確定車型,到後來的接洽談判、簽訂合同,以及再後來處理司機群訪、辦理補償手續,任潮湧皆是海北官方的主要代表,並直接參與了各環節的具體辦理。令人奇怪的是,就是這個官位僅為副科的任潮湧,將事情辦得如此糟糕,令縣裡被動不說,還讓於樹奎遭遇前所未有的尷尬,竟然照樣升官、得寵,未受到絲毫責難與挫折。由此不難推斷,這個任潮湧一定掌握其中的秘密,即使不是全部,至少也是大部,而且距離核心不會太遠。此為拿任潮湧開刀的主要原因。

當然,任潮湧成為第一個倒霉鬼,還有一個因素,就是他的職務較低,性格較外露,平時屁股後邊也不太乾淨。職務低,不必驚動很多人,也無須辦理太多繁雜的手續,話說直接一些,即使出點什麼小紕漏,也不至於鬧出很大動靜。性格外露的人,按照紀委、檢察院裡辦案老手的經驗,可能開始時是塊硬骨頭,不太容易下手。可這種人一旦突破了,往往就非常配合,交代起問題來會痛快很多。至於屁股後邊是否乾淨,對於處置此類事件作用很大。因為從巨前情況看,任潮湧在出租汽車事件上到底是否主謀、有無問題,還沒有任何有力證據。現在將他弄過來,詐與賭的成分佔比很重,萬一得不到想要的東西,至少還可以從別的地方找補一些,總不至於搞得這邊下不來臺,反倒讓於樹奎那邊抓住把柄。

按照常規,拘押一個副科級的縣交通局副局長,只要紀委這邊隨便打個電話、捎個口信,要求某時來到某個規定的地點,在規定時間將什麼什麼問題說清楚,這就算是江湖上傳說的「雙規」了。至於在指定地點呆多少日子,那就由不得你做主了,有時甚至連個像樣的理由都不需要找。此種形式,乃近年紀檢部門所獨創,不少好事者、尤其某些官員謂之「非法」,但廣大普通百姓卻拍手稱好。事實也充分證明,此法對震懾與打擊領導幹部職務犯罪效果極佳。當然啦,由堂堂陽城市紀委「雙規」區區副科幹部任潮湧,顯然是拿高射炮打蚊子,有些小題大做了。何況,如果公開宣召,也容易引起於樹奎們的關切,還是不免打草驚蛇。

幸好,這時出現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三個月前,陽城市交通局著手組織一個考察團,專程赴美國考察某個汽車檢測線項巨,由市局主管的副局長帶隊,各縣(市)、區分管領導參加。任潮湧作為海北縣的主管領導,也在其中。

考察團的出國手續一辦就是三個月,最近剛剛拿到簽證與機票。市交通局的那個副局長,當年是馮開嶺的親信,與黃一平關係非常密切。現在即將出國,專門打電話詢問是否有東西要帶。黃一平得知訊息,當即打聽同行者都是些什麼人,如果沒有特別礙眼者,準備讓他悄悄探望一下廖夫人蘇婧婧,順便捎點美元和日用品。

誰知,副局長第一個就報了海北任潮湧。

黃一平一聽,大喜過望,詳細詢問了行程,通報了蘇婧婧的地址與電話號碼,然後便著手設計藉機捉拿任潮湧。

交通系統赴美考察團的飛機從上海起飛,時間在第二天傍晚。根據預先約定,團員們分別從家裡出發,提前兩個小時在機場大廳聚集,然後集中辦理登機手續。

經過周密籌劃,第二天的下午兩點,當任潮湧從海北準時出發,上了高速不多會兒,就被一輛掛軍隊牌照的奧迪轎車跟上了。

兩車一前一後相距不過二三百米,一路來到上海浦東。任潮湧在前邊車上打瞌睡,辦案人員在後邊車上緊盯著,相安無事。

到了機場門口的下客區,任潮湧的車子剛停下就有保安上來驅趕,而辦案人員的軍牌車則無人過問。正是利用這個空當,任潮湧被神不知鬼不覺地帶上了專案組的車。

為了對考察團有一個交代,在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分鐘左右的時候,辦案人員拿任潮湧的手機,給機場上的市交通局副局長打了一個電話:「哎呀,真是對不起了,我剛才正在路上,忽然接到家裡電話,說是我父親身體不好,情況非常嚴重。你知道,我是家裡獨子,這種情況只能往回趕了。」

副局長接到電話,大聲安慰道:「既然你家裡出了這麼緊急的事,那就不勉強了,你路上慢點啊!」

事實上,就在打這個電話之前幾分鐘,黃一平已經先與副局長通了話,交代說:「任潮湧不能同你們到美國了,具體原因不要問。等會有人給你打電話,你應付一下就可以,同時讓身邊隨行人員知道一下,以免他們猜疑或者亂打電話詢問。」

任潮湧上了專案組的車,開始態度挺蠻橫,連珠炮似的問:「你們是誰啊?憑什麼抓我?我是海北縣人大代表你們知道麼?耽誤了我的公務你們負得起責任嗎?」

坐在任潮湧右側的市紀委常委,掏出自己的工作證,說:「任副局長,請你好好看清楚,這個東西是否能夠回答你剛才的問題。我建議,你還是識相點,主動回去將有關情況如實交代清楚,免得給自己找麻煩。」

「那我能不能給考察團的領導請個假,也給家裡打個電話說明一下。」任潮湧提出要求。

「請假的電話我們幫你打。至於家裡,反正都知道你出國了,行程總共十天吧,這期間沒人會記掛你。」紀委常委說罷,要過任潮湧的手機,給交通局副局長打了剛才的那個電話。

從上海返回陽城的路上,任潮湧心裡有點忐忑,他不知道這次市紀委如此興師動眾,將自己半途截留下來,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等到進了辦案點,任潮湧吃了一驚——在那裡迎接他的,不僅有朱玉、何長來兩位市委常委,而且還有市委副秘書長黃一平這位陽城一秘。三位領導中,任潮湧與朱、何兩位並無什麼交往,只有同黃一平這位海北老鄉有些交情。他一看這等陣勢,知道來頭不小,心裡當即想到那批計程車。

朱、何、黃三人見面之後迅速消失。帶他從上海回來的紀委常委,將一套紙筆推到任潮湧面前,和顏悅色道:「你是黨員幹部,也是一個聰明、爽快人,我們找你來哩,是想了解一下三年前那批計程車的情況,你看是口頭談呢,還是寫下來?如果現在不想說也不要緊,等到想說的時候告訴我們一聲。行嗎?」

任潮湧一聽果然是計程車的事,一顆高懸著的心反倒放下了。他知道,關於那批計程車的採購,自己不過是個擋在前頭的走卒,現在這麼多領匯出了面,看來動作不小。他也明白,這件事幕後背景複雜、干係重大,他們絕不是衝著自己這個小小的副科級幹部,而自己到了這兒反而相對安全了。當然,如果自己能夠堅持什麼都不說,可能會更加安全。他料定,如果外邊的那些人知道了自己被關押,一定會想方設法來解救。於是,他打定主意,堅決咬緊牙關,保持絕對沉默。

任潮湧在辦案點上一副滿不在乎的模樣,通過監控裝置分毫畢現在黃一平面前,也印證了紀委、檢察院專家的預測。

「大概什麼時候可以讓他開口?可得趕在赴美國考察團回來之前哪,否則就要驚動海北那邊了。」黃一平問。

紀委常委哈哈大笑道:「哪裡需要那麼久?憑我辦案十幾年的經驗,五天之內保證讓他開口。」

任潮湧的房間,是個經過了精心改造的單人間,窗戶從外邊用木板釘得嚴嚴實實,除了一隻檯燈別無任何照明工具,裡面相當昏暗。開頭兩天,專案組將任潮湧扔在單人房間裡,什麼動作都沒有,甚至連飯菜都從門洞裡送進去。這樣的環境,完全營造出某種囚禁的氛圍。

也許是平時工作繁忙太過疲勞,開頭兩天,任副局長居然在房間裡連續睡了二十幾個小時,算是把過去欠的覺補了個七不離八。等到第三天,覺也睡足了,在裡面慢慢體會到失去自由的滋味,任潮湧開始失眠,要麼在床上輾轉反側,要麼面向黑糊糊的窗外長吁短嘆,連續折騰了也足有二十幾個小時。這時,已然失去了時間、晝夜概念的任潮湧,慢慢進入了心理紊亂、煩躁狀態。

任潮湧是個性格外向、情緒化明顯之人,一旦進入煩躁狀態便很難自控,而且馬上失去了前兩天的從容。在那暗無天日的狹小空間裡,他一會兒要煙抽,一會兒要水喝,第四天的早、午餐粒米未進,到晚飯時居然提出要一瓶白酒。

對於這個特殊的拘押物件,專案組幾乎完全滿足其物質上的要求,只是不準任何人與其有語言交流,包括門口的哨兵、送飯的廚師,都只是用點頭、搖頭回應他。

那天晚上,任潮湧喝下半瓶白酒,好不容易昏睡了四五個小時,到第五天凌晨一覺醒來,果然提出要談計程車的情況。但是,他提出了一個附加條件:「我只同黃一平秘書長談,不能有別的人在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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環境整潔、陳設豪華的接待室,營造出一種與拘押環境完全不同的氛圍。

黃一平與任潮湧相向而坐,每人面前都有一杯茶、一包煙,還有一隻由花生、瓜子、開心果組成的乾果拼盤。很顯然,這樣的氛圍並非審問,而是老鄉、朋友間的親切交談。

果然,黃一平一上來並不談案件,而是先聊鄉情。

「家裡都還好吧?聽說伯父身體不是很好?」黃一平問得貌似隨意,實質卻是精心準備。因為他知道,任潮湧是獨生子,十來歲時母親就去世了,父親不僅一手將他培養成人,而且至今未再續娶。老人最近生病住院,剛剛出院沒有多久。在海北,任潮湧孝敬父親盡人皆知,每天無論多忙,早晚必到老父跟前噓寒問暖。

提到父親,任潮湧眼淚就出來了,說:「是啊,父親身體不好,其實我本來也不想出國,可他老人家硬是勸我走,這才決定出去。」

「秘書長,知道我為什麼忽然想說話,而且提出想和你單獨談嗎?」任潮湧顯然不想再糾纏於家事,馬上轉換話題問黃一平。

黃一平搖了搖頭,坦誠道:「不知道。」

「那天,從上海回到陽城,你們幾個領導同時出現在這裡,我心裡就有了數,感覺要出大事,而且可能會在劫難逃。後來,紀委領導說到計程車的事情,我心裡又有點僥倖,覺得也許可以逃過此劫。可是,這幾天關在那間小黑屋裡,我反覆思考著一個問題:這件事我能扛得過去嗎?需要我這個小個子來扛嗎?而且,正如你剛才問到的那個問題,我在裡面硬扛下去,萬一自己纏在其中脫不開身了,外邊我那年老體弱的父親怎麼辦?」任潮湧說著,又抹了抹眼睛。

「那你為什麼一定要和我單獨談呢?」黃一平半是有點好奇,半是為了調節談話氣氛。

「兩大因素:第一,我希望能從你這裡得到一個承諾,就是在吐露了全部實情之後,你得保證我馬上恢復人身自由,而且不能影響我的前途。我知道,憑你現在的位置,一定能夠做到這一點。當然,我也向你保證,在這件事上我個人沒有收受任何好處。第二,計程車這件事情況比較複雜,牽扯到的領導多、層次高,我不能隨隨便便和什麼人都說,告訴你也許是巨前最好的選擇。」

「既然這樣,你說吧。我現在可以答應你的是,只要你把計程車方面的情況如實、全部交代了,而且你在經濟方面確無重大的違法犯罪行為,我可以保證你的自由和出路。」黃一平說。

「什麼樣的行為,屬於你說的重大呢?」任潮湧還是不放心。

黃一平想了想,說:「只要你個人收受的錢物不超過二十萬元,交代後又馬上退還了,就可以。」

任潮湧長嘆一口氣,說:「好吧!」

黃一平口袋裡放了一隻微型錄音機,任潮湧說的每一句話,包括那些輕輕的嘆息,全部收了進去——

三年多前,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突然提出集中更換計程車,並且要做到車輛型號、品牌、外觀三統一,理由是省文明城市、全國衛生城市建立迫在眉睫。任潮湧時任交通局局長助理,奉命協助局長吳少紅主辦此事。當時,不少出租公司老總和司機提出,應當借鑑周邊地區的做法,由各個公司及車主自行選擇車型與品牌。按照任潮湧的想法,即便統一車型也應實行招標採購,允許多家供應商參與競爭。可是,吳少紅告訴任潮湧:「這件事沒得商量的餘地,車輛牌子、型號、價格都已經確定,供貨商也早就有了主兒,我們的任務就是走程式、辦手續,把事情順順當當辦成功。而且,這件事你得親手辦,越少人參與、知情越好。」

吳少紅領著任潮湧到了省城,見過東方公司老總高林,然後就找個理由玩了金蟬脫殼。離開前,他又一次與任潮湧耳語:「你只要在合同上簽字,別的事情一概不要管。記住,要把這件事當成一樁政治任務來完成。」

就這樣,任潮湧作為買方代表,面對頤指氣使的高林,幾乎屁都沒有放一個,就把購車合同給簽了。至於這個東方公司及其老總高林是什麼來頭,那四百多輛車在哪裡、長成什麼模樣,質量、價格、配置是否合理,他一點也不知情。至於吳少紅叮囑的政治任務是何意思,他更是一無所知。當時,東方公司財務總監要了任潮湧銀行賬號,說是事成後有一筆回扣。他本來想不要,可礙於吳少紅的吩咐,也就沒有拒絕。

事後不久,錢貨兩訖,東方公司果然給任潮湧的銀行卡上打來二百萬元。他本來想退還,可想了想還是先報告了吳少紅。

「這筆錢不要退了,有關方面處理一下,免得將來有什麼事情我們交通局一家被動。」吳少紅似乎早就料到會有後來的一堆麻煩。

任潮湧按照吳少紅吩咐,將其中五十萬分給了幾家出租公司老總,另外一百五十萬作了內部處理。任潮湧辦成了這件事大約一個月後,市委提拔他為交通局黨組成員、副局長,是縣委書記於樹奎親自找他談的話。其間,於樹奎曾經兩次說:「看來你是個能辦事的人,我於某就欣賞這樣的幹部!」

從於樹奎讚賞的語氣中,他猜測一定指的是汽車的事情。

關於任潮湧分給出租公司老總五十萬,黃一平曾經聽汪若虹表弟花大明說過。過去計劃經濟時代,出租汽車公司集體所有,司機是打工者。近些年,這些企業改制了,好多公司其實只是一個空殼,汽車都是司機個人掏錢購買,再掛靠到公司名下。因此,用五十萬收買了這些老闆,可以藉此堵住他們的嘴,日後出了問題才好幫助做工作。黃一平料定,他的那個擔任公司經理的同學董成,一定也拿了一筆錢。

「那麼,你知道那個東方公司是什麼人辦的嗎?」黃一平問。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吳少紅沒告訴我,也讓我千萬不要打聽,說知道多了對我沒有好處。當時我還有點好奇,本想通過省交通廳的關係打聽一下。後來發現車子質量、價格、配置都有問題,計程車司機們又總鬧事,我反而不想知道了。因為我明白,自己作為一名底層幹部,越是情況複雜,越應當離是非遠些。唉,最終還是沒躲過去。」任潮湧嘆息道。

「你什麼時候知道車子有問題?」黃一平問。

「車子回到海北,我開啟前蓋一看就知道了。你知道,我大學讀的是交通機械,在交通局也一直與汽車管理打交道,這點眼光還是有的。」任潮湧回答。

「那你作為主要經辦人,在知道車子存在問題後,有沒有感覺害怕或後悔過?」黃一平語氣有點嚴厲。

「怎麼沒有!和你說實話,發現問題後,雖然包括吳少紅在內的那些領導都不怎麼當回事,可我知道這種事情的後果。因此,當一年後司機開始群體上訪、罷運、堵路時,是我第一個向縣裡提出採取補救措施,這才有那一千萬元的經濟補償。這兩年,隨著車子漏油、自燃現象不斷發生,我總是格外提心吊膽,生怕哪天會出大事。前些天的那起傷亡事故,我第一感覺就是完了,料想可能會因此進牢房。後來聽說事故結論是先撞電線杆後燃燒,這才放下心。」任潮湧說了實話。

「這樣吧,今天我們就先談到這裡。關於東方公司那二百萬元的分配情況,你現在就寫個清單給我。另外,你要記住一點,今天凡是和我說的這些內容,包括你寫給我的清單,沒有我的允許,一定不要同別的任何人講。否則,我可能無法保證你的自由與安全。」黃一平囑咐任潮湧,同時遞給他紙和筆。

幾乎無須回憶,任潮湧很快就列出一張清單,同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銀行卡,壓在那張名單上邊,說:「這是我從那一百五十萬中分到的二十萬元,放在卡上一直沒有動,密碼是六位阿拉伯數字:818181。」

黃一平拿過卡,笑笑說:「哦,不要不要不要,好有意思的數字啊!」

「從拿到這筆錢的時候起,我就沒打算要。如果有事了,隨時準備交出來。沒事了,以後也會找個機會捐出去。這筆錢,我不敢拿,也不願拿。秘書長,你相信嗎?」

黃一平點頭道:「我信!」

40

看了任潮湧列出的名單,黃一平心裡一驚。

他交代看押人員:「沒有我的同意,任何人不得接近這個任潮湧!」

當夜,他帶著那份名單趕回市區,直奔廖志國宿舍。

「怎麼樣,有進展了?」廖志國剛剛洗了澡準備上床。

「是的,有一百五十萬元的回扣,分給了海北縣幾個官員。這是任潮湧開出的名單。」黃一平遞上名單。

就在廖志國看名單的時候,黃一平悄悄鬆了一口氣。他知道,自己參與的這場賭博,這才基本算是勝券在握了。而此前,其中隱藏著怎樣巨大的風險,也只有他內心最清楚。

半個多月前發生的這次計程車自燃事件,不僅是陽城廖、苗兩大陣營最終決戰的一根導火線,而且也是雙方拼力廝殺的一個平臺。起初,黃一平僅僅憑直覺預感,計程車事件如此曲折離奇,其背景一定不那麼簡單,至少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脫不了干係。沒想到,隨著案情調查的深入,忽然就牽出了一個東方公司。而且,從那天省裡打到陽城的諸多電話可以看出,這家公司的來頭、背景確實很不一般。後來,黃一平通過省城多種渠道,試圖查到東方公司的底細,結果卻幾乎一無所獲。奇怪的是,那個公司老總高林,出身本省北部某市農村一個平民家庭,學歷只有高中,幾個股東也都是沒有什麼名堂的退休工人,其中還有一位是下崗人員。很顯然,這樣的狀況與公司氣派程度不般配,也絕對不可能讓於樹奎如此俯首聽命。黃一平感覺,查到的情況越是平淡無奇,越是說明此公司身份神秘、背景複雜,一定有某種重要的力量在背後支撐。他想到當年跟隨馮開嶺時,省委組織部年副部長介紹過來的那位地產商,其背後老闆實際上就是年副部長家人。這邊改了容積率一個小小數字,他們一筆就增加上千萬利潤。由此,他判斷這起計程車案件,很可能會拖出一條大魚,弄不好就會引發一場官場地震。

事實上,選擇海北縣交通局副局長任潮湧下手,並於上海機場秘密拘押,委實是一著險棋。這個任潮湧,是於樹奎的親信不假,為主參與計程車的洽談、購買乃至親筆簽訂合同也不假,在他身上只要取得突破,極有可能掌握到很多核心情況。可是,一旦動了這個人,就等於是舉刀向於樹奎們公開宣戰,自己也沒有了任何退路。直白一些說,萬一從任潮湧身上沒能取得突破,那這個事情就很難收場了。因此,黃一平當初建議抓捕任潮湧,無論對於主帥廖志國,還是自己這個走卒,都帶有很大的賭博性質,是一招魚死網破之舉。當然啦,現在這份名單到手,黃一平心裡一塊石頭終於落地!

廖志國舉著那張只有一頁紙的名單,看了足足有十幾分鍾,眼睛還狠狠盯在上邊。漸漸地,他的臉色開始潮紅,手也有點微微發抖,最後終於忍不住大喝一聲:「太好了!」

放下名單,廖志國問:「接下來你們準備怎麼辦?唔?」

黃一平揣摩不透廖書記話裡的意思,試探道:「要不,先在這個名單上做做文章,計程車的事暫且擱一擱?」

「什麼意圖?」廖志國問。

「我感覺就憑這個名單,已經足夠制服於樹奎了,料想他也不敢再鬧事搗亂。」黃一平說了真實想法的一半。還有另一半,他拿捏不準,也有點擔心。如果再在案件上追下去,萬一那個東方公司背景太過複雜,弄不好就會騎虎難下,反把自己這邊也套進去。

「不!這個名單上的人倒是先不要驚動,那個東方公司到底怎麼回事,還是要弄明白。現在,既然已經和他們幹上了,就不只是一個於樹奎,而是要把真相搞清楚,一定要讓背後的那條大魚露出來。否則,他們不會輕易認輸罷休。當然啦,還是那個原則,要控制好度,千萬不要張揚,以便我們這邊隨時隨地做到收放自如。」廖志國態度很明確。

為了確保任潮湧那份名單的絕對安全,黃一平讓妻子汪若虹連夜趕到衛生局,用她身上的鑰匙開啟復印室門,影印了兩份,隨後將原件放進家裡的專用保險箱。他知道,眼下越是接近事件真相,便越接近兇險。

黃一平帶著廖書記的口諭回到專案組,同身邊紀委、檢察院的辦案專家一番商量,決定下一步巨標定為海北縣交通局長吳少紅。這個人,不僅是那筆回扣分配的參與者,而且很可能熟悉東方公司的真正背景,也應當知道計程車購買的更多前因。

辦案人員將吳少紅從家裡帶走時,正是深夜。

吳少紅住的是一個高檔別墅區。車子停在大門外很遠的地方,黃一平在百里之外的駐軍招待所裡,讓任潮湧給他打電話,說:「吳局長,我是任潮湧,剛從國外回來,在你家大門外的奧迪車上,有點東西帶給你。」

吳少紅當時正把自己關在書房裡,看一部從國外帶回的三級片。他聽出任潮湧的聲音,邊點暫停鍵邊問:「哦,這麼快就回來了?那你上來坐坐唄。」

「不啦,嫂子和侄女她們都睡了,你方便的話出來一趟吧。」任潮湧說。

吳少紅不知是計,懵懵懂懂穿著睡衣出來,看到奧迪車上不是任潮湧,才知道上當,可是晚了。

在辦案點上,吳少紅住進若干天前任潮湧呆過的單間。遺憾的是,他比任潮湧堅持的時間更短。在那間黑洞洞的屋子裡,吳少紅只呆了不到二十小時,嚴重的失眠便讓他頭痛欲裂,頻頻大聲呼救。頗為有趣的是,這位面相白嫩的局長,平常極為注重保養,每天晨起鍛鍊、午間休息、晚上按摩泡腳等,從來都安排得有條不紊。每遇失眠、便秘、醉酒之類的不適,必有專門保健按摩師到床前服務。至於飲食方面,更是無比講究,早餐新鮮牛奶、俄式麵包、鮮榨果汁,午晚兩餐吃什麼、不吃什麼或何宜多食、何宜少食皆有定規,四季水果之類也是指定產地、品牌。如此公子少爺型的領導,公款購置加阿諛奉承之輩的孝敬,使上述種種要求平日在家自然不難滿足。此外,此公還有一樁特別喜好——喜愛女色近乎痴迷,局裡局外四處彩旗飛揚,據說一日無情人相伴便寢食不安。因此,到了這個辦案點上,他哪裡還能撐得下去呢?

正當吳少紅在裡面萬般煎熬之時,忽然聽到外邊有熟悉的鄉音飄來,馬上大喊:「黃秘書長救我!黃秘書長救我!」

黃一平與吳少紅相當熟悉。想當年,黃一平老家門前有條水泥路要修,村裡找他幫忙。他把情況同於樹奎說了,後者滿口答應並指定了吳少紅負責。路修好了,與吳少紅也處熟了,兩人一度還曾稱兄道弟。

「唉,這種日子實在受不了。」吳局長在黃一平面前坐下,感慨道。

「情況說清楚了,你可以早點回去工作,原先該怎樣將來還怎樣。」黃一平語意豐富。

「出租汽車談判、簽約的所有過程,都是任潮湧負責,我從來沒有具體過問。現在查出有問題,我作為局長,應當負有監管不力的領導責任。無論黨紀還是政紀,我一切聽從組織處理。」吳少紅表面求饒,實質玩起障眼法。

黃一平一聽,內心冷笑一聲。他明白,眼前這個吳少紅比起任潮湧要狡猾許多。而且,他越是不肯說實話,越是說明他懂得的東西多,離事情真相也越近。當然啦,他仗著與於樹奎更為親密的關係,比之任潮湧僥倖心理肯定會更重。因此,黃一平感覺突破此人火候還不到。

眼見得吳少紅極力狡辯且不願招供,黃一平也不著急,而是吩咐食堂燒了幾個好菜,皆是其平常喜愛的品種與口味,又上了些酒水飲料。就餐時,黃一平不談案件,只是一個勁勸酒讓菜,飽餐之後說聲有事就客氣地告辭了。

吳少紅剛剛飽食了美酒佳餚,忽然又被扔進了黑暗單間,依然忍受著難耐孤獨,吃的仍是粗陋食物,還要不時遭受哨兵呵斥,好比又從天堂掉入地獄。如此又在矛盾與糾結中熬過二十多個小時,終於招架不住,再次聲淚俱下,高聲呼喊:「黃秘書長,救救我……」

黃一平遠遠聽到了,笑笑說:「真是個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