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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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遭遇車禍的康局長,依然是躺在醫院裡的「植物人」。可是,他的親屬卻突然同意免去其局長、黨組書記職務。

訊息傳出,很多人都感覺意外、甚至吃驚,只有苗長林、賈大雄幾個人暗自開心。那個主持工作的常務副局長鬍春來,更是差點激動得歡呼起來。幾乎所有的人都認定,空出來的這個一把手位置,一定非胡春來莫屬。

可是事實上,康局長親屬同意免職,不過是黃一平與趙瑞星共同策劃的一個計謀,意在遵照市委書記廖志國的意圖,儘早將胡春來逐出教育局,以免他老是在背後與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等人聯手搗蛋,壞了年底市黨代會的大事。由是,教育局長位置之爭,必將成為廖志國與「三劍客」們較量的又一戰場。

對廖志國這方面來說,拿下胡春來已經成為一件迫在眉睫的大事。而且,此舉若是成功,既可收進一步敲山震虎之效,也算是清除掉「三劍客」的一個重要外圍據點,為黨代會前徹底降伏對手奠定了重要基礎。

前一階段,廖志國利用市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配置、海北縣委班子調整兩大契機,對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們實施了突然且精確之打擊,收到了明顯的成效。

一方面,在市委組織部這個重要陣地上,趙瑞星作為一根楔子,牢牢釘在賈大雄的要害之處。趙氏憑藉過人的手腕與智謀,依託在組織系統的深厚基礎,高舉市委書記廖志國這杆大旗,與黃一平彼此呼應,先後將組織部內一批中堅力量爭取過來。經他一番威脅利誘、軟硬兼施,就連幾個過去被賈大雄視作鐵桿親信的處長,都開始首鼠兩端、腳踩兩條船。因為這些人知道,在市委書記與組織部長的權力鬥爭中,鮮有後者輕易取勝的記錄。

另一方面,組織部陣地的成功易幟,使廖志國這個市委書記開始真正掌握人事大權。很快,在事關海北縣委副書記的配備問題上,成功打翻了於樹奎的如意算盤,令其遭遇了一次徹底失敗——副書記的最終易人,不僅折損了宣傳部長林松這員大將,而且憑空招來兩個新常委,其中那個許海衛更是成了於氏的死對頭。最為要命的是,於樹奎吃了大虧,卻還無處訴說,只好打掉滿嘴牙齒含血吞。

當然,反對派陣營在遭受到重創的同時,也激發了他們的強力反彈,其報復與反擊越來越近乎瘋狂。

前不久,省委梁副書記的秘書馬處長,先後交給黃一平一批匿名信影印件,皆經過中央和省裡有關領導批示,雖然沒有嚴厲措辭,不是那種堅持要求查處之類,卻也傳遞出一個明確訊號——所謂加強教育、引以為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等等,表面指向模糊,其實意含不滿,也可以理解成要求查處。更何況,這種舉報信見得多了,難免會引起某些敏感領導的關注,或者在其頭腦中形成三人市虎的印象,將為日後的提拔任用留下長久隱患。

最近一段時期,或許是受到組織部與海北事件的刺激,又有更大批次的匿名告狀信,颱風一般颳了起來,不僅在中央、省級機關形成普遍覆蓋,而且還刮向陽城市黨政領導、機關負責人和老幹部。信的內容雖然依舊老調重彈,可羅列罪狀、故事、細節卻是越發駭人聽聞,大有不將廖氏拉下馬誓不罷休的樣子。一時間,有關廖志國弄權謀私、生活腐化的傳聞,又如火後野草、雨後春筍一般復歸旺盛。

與此同時,以於樹奎、胡春來為主的兩大戰將,一個把守縣區,一個活躍市區,再次赤裸裸跳將出來,公開向廖志國開火宣戰。尤其那個教育局常務副局長鬍春來,本就個性張揚、自視清高,加上短短幾年間,先有晉升局長受過阻攔,再有「鯤鵬館」打亂其施政規劃,後又在組織部常務副部長一事上遭到抵制,早已積下萬丈怒火。何況,他的背後還有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三劍客」一手撐其腰,一手煽其火,更是加劇其對廖志國的憤恨。他也知道,在陽城這塊地盤上,若是不將廖志國趕快逐出去,而讓其再在市委書記任上幹幾年,那麼自己的政治前途必將一片灰暗,乃至永無翻身之日。因此,在反對廖志國的問題上,他之氣急敗壞、上躥下跳便不難理解,充當急先鋒也勢在必然。

胡春來反對廖志國,比之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他們,在權力制衡力度方面雖有某些不及之處,可在鬥爭方式靈活性、影響廣泛性上,卻也有其獨特的優勢。一來,他只是一位正處職副局長,說話可以口無魅攔少有顧忌,即使說錯什麼最多屬於方法不當,堂堂市委書記廖志國絕對不宜、不便同他多作計較。不像苗長林、賈大雄他們身處高位,說話做事需要更多考慮政治因素。二來,他在市級機關工作,身處陽城的政治、經濟核心,不僅資訊通暢、嗅覺靈敏,而且殺傷力巨大,隨手扔出一顆小炸彈,都會造成意想不到的衝擊波。相形之下,偏居海北基層的於樹奎,則要遲、緩、弱、小得多。三來,他主管的是偌大教育局,所轄學校院所眾多,治下隊伍龐大,管理的又多是些桀驁不馴的知識分子。因此,供他放炮點火的機會頗多,也很容易得到最為廣泛的響應。教育界本是一眼深不見底的淵潭,老少相傳、師生接力,哪怕只是一小塊石子下去,也會迅速形成巨大波浪,及至牽動到社會的每一個角落。

拿到馬處長轉來的那些匿名信之後,黃一平以自己多年吃文字飯的經驗,對其中內容進行了系統分析,從思維特徵到用語習慣,甚至細及每一個字句。據他判斷,胡春來反對廖志國的諸多言論,已經與那些匿名告狀信內容越來越趨於吻合。為了印證自己的這個推斷,他甚至擷取了匿名信上的部分原文,並附上胡春來發表在報刊上的署名文章,委託在省城擔任公安局副局長的同學幫忙,請其治下一位著名的文字檢驗專家鑑定。結果,專家的意見與黃一平基本一致。如此看來,匿名信與胡春來的關係相當密切。同時,就在上週,胡春來還公開攛掇了一批老教師,聯名上書省和國家教育主管部門,反映陽城基礎教育秩序混亂與質量下滑的情況,並將原因歸結為遭遇了嚴重的行政干預。黃一平甚至弄到一盤錄音,是胡春來在教育系統中學校長座談會上的講話,中途有一段脫稿發揮,近乎對廖志國點名謾罵了。

現在,眼看距離黨代會只有七八個月了,倘若任由胡春來如此為所欲為,再加上「三劍客」的幕後操縱與配合,那局面則會對廖志國越來越不利。

黃一平將掌握到的相關情況,悉數如實報與廖志國,並陳述了對局勢嚴峻性的看法,自然引發了廖志國的高度重視,也進一步加深對胡春來的厭惡與惱怒。

「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將胡春來調離教育局,而且要設法讓他噤聲。」廖志國態度很堅決。

「可是,他在教育局主持工作,不怎麼好辦哩。再說,這個人非常傲氣,性格又很犟,恐怕不太容易讓他閉嘴。」黃一平說。

「查!告訴紀檢委何長來他們,趕緊組織人查他。我倒不相信咧,他胡春來沒有經濟問題,總有生活問題吧;沒有大的貪汙受賄,總有小金庫之類吧;他自己沒有問題,家屬親戚總有問題吧。一旦查出問題,就堅決依法嚴肅處理,我還就不信這個邪了!」廖志國很憤怒,雙眼直視黃一平。

黃一平點頭笑笑,嘴上卻什麼也沒說。

他明白,廖志國確實被胡春來逼急了,說的也都是心裡話。然而,在官場這個特殊的領域,有些事情能說不能做,有些事情則能做不能說。尋找一個理由整倒胡春來,自然是眼下之急需,卻是屬於只能意會不可言傳之事。眼下這種環境裡,雖然只有他和廖書記兩個人,可如此敏感話題也還是應當心照不宣,即便眼下領導在氣頭上說了,做秘書的也不宜再妄加發揮與評點。否則,這類敏感話題扯得太開了,萬一被什麼人闖進來聽到,或日後通過某個途徑走漏了風聲,那就給領導添了大亂,好心反倒換成驢肝肺了。同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廖志國說的這個辦法,儘管不無道理,卻也不具實際操作性,至少不便馬上實施。慢說胡春來貴為一局之首長,就是機關裡的普通辦事員,若無哪怕是捕風捉影的舉報,或是莫須有的線索,也不可莫名其妙交由紀檢展開調查。否則,不僅師出無名、沒有由頭,而且也易於被人視為公然打擊報復,弄不好引發廣泛非議與公憤,反而容易給反對派抓住把柄。要知道,時下網路的影響力很大,許多事情只要捅到網上,馬上就能弄得沸沸揚揚。試想,你廖志國貴為堂堂市委書記,打擊報復手下一位普通局長,那還不得一夜成名、舉國皆知!

當然,廖書記表達的那層意思,黃一平絕不會置若罔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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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一平腦瓜想得生疼,還是沒能想出一個解決胡春來的好主意。左思右想之後,他還是決定找趙瑞星商量。因為他知道,趙瑞星在陽城政界時間較長,又以主意多、手腕硬出名,處理此類人事不乏絕招,其人應該深諳此類暗道機關。

當然啦,在決定同趙瑞星商量之前,黃一平也曾猶豫很久。因為他知道,趙瑞星在陽城名聲不佳,得罪過很多人,仇家不少。通過上次海北縣委副書記的調整,他看出趙氏不僅整人有一套,而且更是謀私高手,大有雁過拔毛的風範。這種做派日積月累下來,日後難免出問題。因此,如果與這樣的人走得太近,恐怕會為將來留下隱患。然而,現在廖書記政治上有急需,而治人之道又非自己這個秘書的強項,諸事還真是離不開這個趙魔頭哪。

果然,黃一平將當前局勢、任務如此這般一番敘說,趙瑞星馬上就提出一條妙計。

「既然要讓胡春來離開教育局,何不採取上次海北的那個調虎離山計?」趙瑞星問。

「上次海北是有個副書記職務,而且橫空出世了一個魏和平作幫襯,這次教育局那邊風平浪靜,人家胡春來幹得好好的,恐怕不太容易調他出來。」黃一平說。

「這次就不能再弄出個位置來了?我看未必吧!」趙瑞星看著黃一平,一臉壞笑。

「你是說免掉康局長的職務?那不行,絕對不行!」黃一平急了。那個躺在病床上的康局長,雖然早已成為植物人,而且康復的希望日益渺茫,可畢竟那也是自己的恩人,落井下石、過河拆橋的事情別人能做,他黃一平斷然不能。

「趙部長啊,你可能不知道,那個康局長的情況確實令人同情,而且他還是我的老領導。當年,我在陽城五中時,他對我……」黃一平一時有點語塞。

趙瑞星伸手在黃一平肩上輕輕拍了拍,道:「你不必說了,情況我都知道。當年是他把你推薦到教育局,你才有了今天。人嘛,是感情動物,這說明你黃秘書長是個重舊情、有良心的仗義之人。可惜,現在官場上這樣的人越來越少了。不過,作為老大哥、過來人,我還是要勸你一句,不知你是否能夠接受?」

「但說無妨。」黃一平擦了擦溼潤的眼睛。

「老弟啊,你還年輕,在官場還有相當大的發展空間。這舊情也好,良心、義氣也罷,一切都得圍繞政治上的需要,以不違背、不損害你的仕途前程為基礎,否則就可能要吃大虧。你是學過四年大學歷史的人,綜觀古今中外的歷史,有多少像項羽那樣的英雄豪傑栽在情義二字上?又有多少無情無義之人最終達到了人生的巔峰?很多時候,官場不相信、拒絕情義!」趙瑞星說的倒是大實話。

「可是,康局長的這個位置還是不能免!」黃一平態度堅決。

趙瑞星沉默片刻,又問黃一平:「那好,就依你的吧。不過,我想問一下,康局長現在職務不免,你是否也認為他還有徹底康復的那一天?」

「那倒也不是。雖然醫生說的半年大限早已過去,可康復看來已經無望,即使再好的醫療條件,估計也維持不了一兩年。」黃一平說。

「那康局長的這個位置,對他和他的家人的意義是什麼?」趙瑞星問。

「主要是心理上的安慰吧。畢竟康局長是因公出差受傷,現在又還有一口氣,怎麼說也不忍心馬上就免掉職務呀。再說,有個局長的職務,醫療、護理等各方面也會方便不少。」黃一平實話實說。

「你是不瞭解全面情況,還是沒有說出全部實情?據我所知,康局長家屬還有兩樁最大的事情沒有解決,他們希望以這個局長職務作為條件,來和教育局乃至市裡討價還價,是不是?」趙瑞星顯然什麼都知道。

黃一平點點頭。

確實不錯,康局長育有子、女各一人,兒子在教育局下屬的教育科研所,屬於事業編制,本來已經計劃等到其父退休前,設法調到局機關來解決公務員編制。女兒兩年前師範大學畢業,沒有考取教師資格,也沒有找到像樣的工作,通過康局長的影響借到陽城師範,做些行政後勤方面的雜務,一直沒有解決編制。本來,康局長在位時,這些都不成問題,可現在隨著局長的受傷,一切都充滿了極大的不確定性,甚至可能無望解決。近年,因為這兩個問題,康局長親屬先後找過局裡,與胡春來等人也沒少吵鬧,其結果可想而知。也因此,他們才在職務問題上不肯相讓。

「其實,現在對於康局長他們家來說,倒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趙瑞星說。

「說來聽聽。」黃一平來了興趣。

「你想啊,如果現在康局長家裡同意把職務讓出,於我們這邊,可以仿照海北副書記的選拔,如法炮製趁機解決掉胡春來。於康局長那邊,可以藉機提出兒子調動與女兒的編制問題,即使你我不好直接操作,也能同未來的新局長做個交易嘛。同時,康局長既然禪讓其位,那麼,後來的繼任者必然投桃報李,在其治療、護理、福利等方面給予特別關照。畢竟後來者不是那個胡春來呀。」趙瑞星顯然早就深思熟慮。

黃一平聽了,思考了好久,嘆息道:「唉!你說得不錯,也只能這麼辦了。另外,我還有個考慮,不如干脆將康局長的關係轉出來,在市委這邊安排個閒職,算是對他和家屬有個安慰,同時又解決了子女的實際問題。如此,康局長那裡我去做工作。」

這天晚上,黃一平獨自拎一隻花籃,來到第一人民醫院探望康局長。因為是局長,又是因公受傷,加上黃一平特別拜託了仲院長,醫院算是給予了特殊關照,住的是專供市領導和離休幹部使用的套間。黃一平進去時,康局長夫人、女兒正在給他擦洗身子。看到當年高大健壯的康局長,如今已然骨瘦如柴、毫無知覺,黃一平不禁傷心落淚。

問了些近期治療、護理情況,看到床頭櫃上有一疊檔案,幾乎全是教育局文頭,黃一平問:「局裡還有檔案送到這裡?」

「哪裡啊,都是些過去的老檔案。局裡除了往醫院打錢,別的基本都不管了。」康局長夫人苦笑道。

黃一平拿起檔案一看,果然是前幾年的日期,全部是康局長的會議講話。

看到黃一平納悶,康局長女兒解釋道:「我媽不知從哪兒聽來的辦法,說是隻要給爸爸念他過去的講話,或者放講話錄音,就能喚醒病人的記憶。」

黃一平一聽,明白了幾分。

康局長夫人聽來的辦法,確有其事。早些年,市裡一位政協副主席患腦溢血深度中風,起初口不能言、巨不能視,全身插滿各種管子,幾乎完全喪失了知覺,唯有手指稍有感應。住院後,醫生、家屬用盡良藥、想盡辦法皆無效果。一個偶然機會,其親屬發覺,只要病房外邊的廣播開始放送新聞聯播,病人手指都會有輕微動靜。自此發現之後,家屬乾脆在病人床邊放了專門的錄音機,將該副主席從前的那些講話錄音悉數反覆重放,奇蹟果然出現——病人手指由微弱動彈漸至強烈,而且其頻率隨錄音機中的聲調起伏,尤其每到掌聲熱烈處竟能半握成拳。依照此法,加上藥物治療,兩年不到,副主席竟甦醒且慢慢康復了。

可是,眼前的康局長畢竟不是中風,又早已被醫生宣佈腦死亡,錄音之類恐怕難以召回其沉睡的生命了。

黃一平看了那些檔案,心底不由得一陣悲涼,暗自感嘆生命之無常,也因此對病人產生了更大的同情。

「我今天來哩,一是探望康局長,二是看看阿姨你們還有什麼困難需要我來幫忙。」黃一平說。

康局長夫人自是一陣哭泣,說:「謝謝你了小黃,還是你最關心我們家老康,不像局裡那個沒良心的胡春來。眼下的困難哩,其他倒也沒有,還是兒子和女兒的事情讓我犯愁。」

黃一平聽了哭訴,思索了好一會兒,似乎突然想到一個良策,提議道:「阿姨啊,要不這樣你看行不行?康局長眼下還在教育局長位置上,恐怕弟弟妹妹們的事情不太好解決,因為這裡面有個近親屬迴避的問題。不如我來幫你們同廖書記求求情,乾脆將康局長的關係放到市委來,這樣一來,醫療、護理方面更加方便一些,弟弟和妹妹的事情也能全部解決。」

「有這樣的好事?」康局長夫人問。

「應該問題不大吧。」黃一平答。

「那就太好了。你黃秘書長也不是外人,我就和你說實話吧。其實,我們家老康這種狀況,也是挨一天算一天,康復上班估計希望不大了。那個局長位置,也不是硬賴著不讓,只要把兒子、女兒的大事辦了,還要那個空頭局長做什麼呀。這件事,就全拜託你了。果然如你所說的辦成了,我們全家不忘你的大恩大德!」

黃一平當場點頭答應:「沒問題,我一定設法辦到。要說大恩大德,當年康局長同樣有恩於我哩。阿姨你放心,今後要是有什麼事情,你們直接找我。」

這一番對話,不知躺在病床上的康局長是否能聽到,或者聽到之後會作何感想。

31

康局長家屬同意免職的訊息,很快傳遍陽城機關。

上邊說到,廖志國早已將胡春來視作眼中釘,千方百計要拿掉他。而以苗長林為首的「三劍客」這邊,卻力保其順利接替局長、黨組書記,名正言順主掌教育局,以便這個規模與權力最大的部門牢牢控制在己方手裡。

平心而論,以苗長林為首的「三劍客」,在過去相當長一段時期的權力爭鬥中,倒也與廖志國不相上下,很難說有真正意義上的勝負。大半年前,洪大光離任之後的那次書記之爭,雖然最終廖志國得以接任,可整個過程並不順利。作為陽城二號人物、政府市長的廖志國,遭遇到那麼猛烈的匿名舉報,民主推薦、測評得票與得分很低,社會輿論評價的不佳,令其個人形象跌到最低谷,若非省委梁副書記力挺,恐怕結局會相當糟糕。經此波折,廖志國不僅留給普通民眾不良印象,就是在省、市機關及領導那兒,形象分也是大打折扣。這樣一來,一年後將要進行的市黨代會上,書記一職仍然充滿了懸念,廖志國是否能夠順利繼任就還是一個變數。由是,綜合考量此一戰役之勝負,廖、苗兩大陣營基本算是打了個平手。

現在,廖志國在市委書記任上坐了大半年,放眼當前局勢,則又有不同。眼看距離黨代會召開時間越來越近,形勢於廖志國那邊倒是日益有利,「三劍客」這頭則明顯處於下風位置。究其原因,主要有三:其一,官場角力就像一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最後決定勝負成敗主要還是憑藉實力。說白了,誰手中擁有的資源雄厚,誰就打得起消耗戰、持久戰,也才能成為真正的贏家。廖志國已然身居市委書記的位置,手中握有絕對優勢的權力資源,相比較而言便處於制高點,而「三劍客」則處於下坡。這種落差,一旦交起手來,就很容易起到決定性的作用。其二,雙方在省裡的後臺、背景還是有些不同。廖志國那頭,依靠的是省委梁副書記,雙方關係上下傳承了兩代人,交情非常深厚,而且後者又深得龔書記的信任。而苗長林他們這邊,後臺是常務副省長卜國傑,位置自然不如副書記顯要。何況,相互關係也不像廖志國與梁副書記那樣密切。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廖志國手下有黃一平這樣的得力干將,不但赤膽忠誠、鐵心追隨,而且還善於謀劃、長於運籌。別的不談,單說前些時,先是運用智慧巧妙將趙瑞星收歸麾下,後又合謀把個海北縣委班子攪和得稀里嘩啦。正是有了這樣的智囊、高參,才使廖志國的幾次出手皆以精彩取勝收局,令「三劍客」始料未及之際士氣大挫。

如此局面,足令「三劍客」十分沮喪,也十分焦急。倘若任其發展,苗長林距離夢想中的市委書記位置,則會越來越遠。

回望己方陣營中,雖然也有於樹奎這樣的猛將,可還是缺少更多忠心耿耿、肯於和敢於賣命的角色。胡春來雖然有些傲氣,猛有餘而智不足,似乎也還沒有達到忠心耿耿、俯首帖耳的程度,但畢竟也是一員不可多得的戰將。在「三劍客」方面看來,這次一定要傾全力確保胡春來這個局長位置不失。如此,一來可以穩住胡春來這個「革命軍中馬前卒」,將其牢牢拴在己方戰車上,說不定「三劍客」就能成為「四劍客」。二來,能夠起到穩定人心、鞏固陣地的作用,讓追隨自己的親信看到希望,嚐到甜頭,願意緊跟與賣命。尤其對本方陣營中那些持觀望態度的「騎派」、「風派」人物,可以產生良好的感召、暗示效應。三來,教育局是市級機關中的大局,直接或受託管轄著那麼多的學校院所,又大都是處級乃至副廳級別,是每次參與民主推薦、測評之類活動人數最多的部門。而且,教育系統與政界本就聯絡廣泛,通過師生、校友等關係的衍生,輻射力極強。何況,那些生性耿介的老師、學者,又都是些敢說話、要說話、善說話的人,其影響力非常人堪比。四來,也讓反對派陣營中人看看,雖然那邊主帥是市委書記廖志國,可他同樣不可能一手魅天、為所欲為,咱「三劍客」也不是吃乾飯的角色,說不定還能拉來一兩個變節者。

康局長家屬同意讓出職務的訊息,是以黃一平、趙瑞星為主策劃的,也是由他們出面散發的,「三劍客」自然不知是計。

據說,「三劍客」得到訊息後,額手稱慶之餘,還專門進行了內部分工:賈大雄盯住組織部這塊,堅決不讓趙瑞星再鑽了空子;苗長林主要負責面上的協調,積極製造有利於胡春來接班的輿論;於樹奎則負責出面聯絡拉票,做些牽線搭橋的工作。由此,足見他們對胡春來這個局長位置的重視程度。

「老趙啊,既然教育局局長位置空出來了,那就馬上向廖書記請示一下,抓緊組織對教育局班子和胡春來考察,儘快把該走的程式走了。」組織部長賈大雄連連提醒、催促趙瑞星。

過去洪大光主政時期,這類事情一般都由賈大雄直接彙報。可是,自從趙瑞星擔任了常務副部長,總是越過他這個常委、部長,與廖志國進行單線聯絡。漸漸地,也就養成習慣,他這個部長便被架空了。這次為了胡春來,他只好反過來求趙瑞星。

「好的,我一定將賈部長的意思儘快報告給廖書記。據我估計,這件事操作起來應該非常簡單。畢竟胡局長正處多年了,這次由副到正實際上也不是什麼提拔,何況他在局裡也主持工作好幾年了。這個情況,相信廖書記也不會有什麼不同意見。」趙瑞星答應得很爽快,而且一反常態多說了幾句。

果然,趙瑞星當天下午就指令黨政幹部處,趕緊調出康局長與胡春來的個人檔案,著手準備相關資料,並草擬好二人的免職與任職報告,以便向廖書記彙報時用。

趙瑞星異乎尋常的快速反應,讓賈大雄非常滿意。以前,賈大雄幾乎從來不進對方辦公室,這天卻破例踱到趙瑞星辦公桌前,拔了小熊貓超長過濾嘴香菸,還聊了些家長裡短的閒話。

賈大雄盯緊了組織部,苗長林積極在教育系統制造輿論。

苗長林作為唯一的專職副書記,名義上協助市委書記廖志國的工作,似乎什麼皆可過問,也什麼皆能管,實際上卻沒有明確具體的分管部門,更多時候也只是會議主席臺上的擺設,或者接待宴席上的陪襯。當然,苗長林不是那種謙虛的角色,憑藉官場資歷以及在陽城的根基,尤其是垂涎中的市委書記的寶座,驅使他必須主動出擊,積極爭搶地盤、籠絡人心、擴大影響。平時,除了廖志國直接掌控的組織部、軍分割槽不怎麼好插手外,其他幾個常委負責的條塊,他都儘可能見縫插針去過問。

教育這一塊,除了市政府那邊有專門副市長分管外,按照歸口管理的範圍,市委這邊應該劃到宣傳口,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馬豔麗是主管領導。所幸,馬豔麗年紀輕、資歷淺,任職時間不長,對陽城政界的權力鬥爭還未介入,因此對待苗長林比較尊重,很多事情常請示、彙報、討教,系統內的大小會議也喜歡請苗副書記參加,而且張口閉口苗書記指示如何重要。而苗長林哩,經前後左右一番比較,也給自己找準了定位:政府那邊,市長秦眾深沉內斂,頗具個人野心,表面和氣內心孤傲,不太喜歡別人干預其領地;政法委一塊,下邊都是執法、司法機關,相對獨立,業務性強,隨意插手只會引起無端猜疑與非議,容易給自己帶來麻煩;紀檢一頭,也是敏感區域,許多事情同省裡直線聯絡,書記何長來又是廖氏親信,當然不必過於記掛;也只有馬豔麗的這個宣傳口,管理的多是清水衙門,權力不大但社會影響並不小,單位小、結構散卻便於插手,故而可以放心涉足過問。其實哩,所謂過問也不過就是平時多跑跑,主席臺多坐坐,有些話多講講,上邊來了人多陪陪。有介於此,苗長林平時與教育界聯絡就相當頻繁。加之,又有胡春來在那裡主政,教育系統就更成了苗長林的一塊自留地了。

眼下,正值胡春來接任教育局長的關鍵時期,苗長林頻繁聯絡教育界,並不令人感覺突兀。

苗長林視察教育系統,自然不能拋開宣傳部長馬豔麗。連續數日,他們在教育局常務副局長鬍春來陪同下,相繼視察了教育局機關及其下屬的十幾個校、院、所。每到一地,苗副書記都要召集單位領導開會,名為聽取工作彙報,實乃發表重要講話,而所有講話又只有一個主題——希望教育系統的同志們,一如既往團結在以胡春來同志為核心的局黨組周圍,鞏固並發展好當前團結、穩定、和諧的大好局面,同心同德,不負使命,使陽城市的教育事業百尺竿頭再上新臺階。

苗長林、馬豔麗兩位常委同行視察,平常並不多見,其極端重要性自然不言而喻。視察之前,苗長林對馬豔麗提出:「教育是我市的一大品牌,事關陽城的未來,更關係到千家萬戶的切身利益,應當利用這個機會,集中精力大力宣傳一下。」

馬豔麗得令,馬上通知宣傳部主管的報紙、電視、電臺、網站,派出最強的記者陣容,隨行報道。部長令下,各新聞媒體聞風而動,錄音機、錄影機、照相機之類的長槍短炮悉數登場,很快把個清冷多時的教育系統炒得滾燙。視察途中,苗長林不時指示各新聞單位:「不要老把鏡頭、話筒對準我們這些領導。你們要充分利用重要版面、時段、位置,多宣傳教育系統近年來取得的重大成就,宣傳像胡春來同志這種兢兢業業、任勞任怨的優秀教育工作者。」

苗長林這一圈跑下來,很快便見到成效——原本在社會上知名度並不高的胡春來,因為總是出現在各種媒體上,突然成為陽城市民最熟悉的面孔和名字。而且,陽城機關和教育系統裡很多敏感人士,也從其中發現端倪,認定這是市委向社會發出的一個訊號——教育局長位置,非胡某人莫屬!

緣於此,據說私下裡已經有不少人給胡春來打電話、發簡訊,甚至還有些系統內人專程登門拜訪,向胡局長預作熱烈的祝賀,交情深些的提前約定了慶賀的喜酒。而胡春來哩,總是笑而不答,或者微笑道:「酒隨時可以喝,喜酒還太早,還太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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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康局長因為身體原因,請求辭去局長、黨組書記職務,關係放到市委老幹部局,原職級待遇保持不變,醫療、護理、福利等均比在局裡好很多。

康局長兒子轉公務員的事情,按照陽城市的有關規定,凡是在事業單位擔任副科以上職務滿三年者,可以不經過考試直接辦理調動。趙瑞星查了檔案,康公子巨前的副科任職只有兩年零八個月,只要再等四個月就可到局機關上班。康局長女兒的編制問題,也由黃一平出面同人事局、編制辦、師範協調妥當,擬在一個月後全市事業單位的集中招聘中,專門留出一個名額,以照顧康局長公傷的名義特事特辦。如此,黃一平也算對康局長有了交代,將一樁原本棘手的難事,辦成了一舉多得、皆大歡喜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