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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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瑞星就任常務副部長之後,很快便展示出他這個「老組織」的聰明才智,藉著於樹奎要求提拔宣傳部長林松一事,給予其意想不到的一擊。

那天,部長賈大雄轉來海北縣委一份報告,提出原縣委專職副書記剛剛擔任了政協主席,照例應當免去縣委這邊的職務,建議提拔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林松兼任或頂替此職。

關於這個林松的情況,趙瑞星原本就知道一些,加上近來黃一平又介紹了不少,尤其此人如何緊跟縣委書記於樹奎,大肆利用新聞輿論樹立後者個人權威,並故意同陽城市委唱對臺戲,導致廖志國書記強烈不滿乃至厭惡,等等,更是悉數告之。

趙瑞星是何等聰明之人。他知道,自己以臨近退二線的年齡,剩餘幾年眼看就要在老幹部局度過,若非廖志國書記慧眼相識,哪裡還會有他的鹹魚翻身。回想前些年,因為與苗長林、賈大雄交惡,加上原任市委書記洪大光軟弱無力,他這個組織部的副部長遭遇聯手暗算,被擺到老幹部局長位置上,一呆就是好幾年。熟悉這個部門情況的人都知道,老幹部局整天和那些離退休老同志打交道,手裡要錢沒錢,要物沒物,甚至連兩輛像樣的車子都沒有,完全是個門庭冷清、麻煩事多且毫無實權的弱勢部門。趙瑞星身為副部長兼局長,部裡的大小事務一概被擋在門外,除了例行會議坐在那兒裝個門面,別的不得與聞。倒是那些七老八十的離退休老幹部們,哪怕遇到芝麻綠豆大點事兒,總忘不了給自己這個局長打電話,而且不分晝夜、事無鉅細,還動不動就要發脾氣罵人。本來,趙瑞星已經有所打算,準備提前兩年申請退休,早點回家享受晚年生活。當然啦,如果真是那樣,他對苗長林、賈大雄們的這一肚子惡氣,今生今世就沒有機會出了。沒想到,市委副秘書長黃一平突然找他談心,瞬間改變了他的命運。

身在官場這麼多年,又一直做的是組織工作,趙瑞星心裡非常明白,廖志國突然起用他這個老朽之人,絕非一時心血來潮,也不是毫無緣故之愛。一切皆因為「三劍客」的存在,更因為那個賈大雄在組織部把持太過嚴密。回頭想想倒也有趣,當初自己被閒置、暗算,就是緣於上述因素,而今重新執掌組織部大權卻也基於同樣的原因,同一原因導致出完全不同的結果,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平心而論,趙瑞星雖然工於心計、偏重計謀,卻也是個知恩圖報之人。他想,廖志國讓自己坐上這個常務副部長位置,無論出於何種原因、動機,其結果只有一個:他要對得起廖書記的信任,不能辜負了廖書記的希望,一切唯廖書記的意志為轉移,做廖書記的忠實信徒、忠誠鬥士,哪怕被別人說成是走狗也在所不惜。更何況,在多年的官宦生涯中,他本就已經養成了這種緊跟、跟定最高首長的習性。

因此,當得知廖志國十分厭惡海北縣委宣傳部長林松,並急欲除去這隻於氏臂膀之後,趙瑞星甚至比黃一平更急切地在等待、尋找時機,以期儘早貫徹落實領導的意圖。

看到海北縣委要求提拔林松擔任副書記的報告,趙瑞星就像一條警醒的獵犬一樣,馬上眼睛一亮:真是人算不如天算,機會說不定這就來了!

看得出來,海北縣委的報告放在賈大雄那兒有些日子了。趙瑞星估計,賈大雄之所以遲遲不肯拿出來,肯定也是考慮到了廖志國對海北那邊有看法,甚至也清楚林松跟在於樹奎後邊定會受到牽連。再加上,前一陣的人代會選舉事件過去時間不長,此時將這個報告送到廖志國面前豈非自討無趣。現在,看到趙瑞星坐了常務副部長位置,主管下邊縣(市)、區領導幹部,賈大雄就把報告遞到他手上,希望假手於他辦成這件事。

「這個事情你抽空向廖書記報告一下,如果領導同意了,馬上進入程式組織考察,儘快報到部務會上過一下,然後提交常委會討論。」賈大雄儘可能說得輕描淡寫。

趙瑞星拿了那份報告,沒有急吼吼向廖書記彙報,而是準備先找黃一平商量對策。

按說,縣委副書記與宣傳部長同為副處職,單純從職級上看也算不上是什麼提拔。可是,熟悉我國基層黨委體制、機構設定者都知道,雖然同為副處職,可縣委常委、宣傳部長與縣委副書記相比,卻差了很大一段距離,甚至謂之天壤之別也不為過。

在我國,過去很長一個時期,下自鄉、鎮、街道、國有企業,上至省、市、自治區,黨委中除了書記和任行政一把手的兼職副書記,還配備有若干專職副書記,另外就是由組織、紀檢、宣傳、政法、人民武裝部門領導組成的兼職常委。副書記一職,其地位低於書記、高於兼職常委,是黨委領導層中的一個特殊群體。因為副書記配備人數偏多,在很多地區和部門,便造成了黨委分工中爭權奪利或職責不明的狀況,有些副書記手伸得太長,實際上搶佔了政府部門首長或黨委部門兼職常委的工作。在相當一些黨委中,為了平衡權力,不得不在常委會之上設立了所謂書記辦公會制度,將一些討論幹部人事之類的重大事項,先在書記、副書記們中間商議,謂之書記辦公會制度,然後再拿到常委會議決。如此一來,負有集體領導、民主決策職能的常委會,無形當中便遭遇架空、成為擺設,嚴重影響到黨委決策的民主與科學性。

前兩年,中央對省級以下基層黨委體制進行了重大改革,其中一個重要內容便是減少副書記職數,加重分管、兼職常委的權力與責任。巨前,像陽城、海北這類市、縣一級的黨委常委中,除了市、縣長兼任同級黨委副書記外,專職副書記只有一人。而且,這個專職副書記的主要職能,通常只是協助書記處理日常黨務,並不過問其他常委主管的工作,更少涉足政府那邊的行政事務。當然,從表面看,如此一來副書記權力是小了,甚至有點被邊緣化、架空了的感覺。可是,副書記這個臺階仍然非常重要。從排名序列上,專職副書記僅次於書記、市長兩位黨政正職,是黨委體系中的三號大員,從理論上講,對各個部門的兼職常委以及其他黨政部門負責人,皆有指揮排程大權。特別重要的一點是,從這個位置可以直接升任市長、書記,年齡大些即使安排到人大、政協,也能夠安排一個政協主席,或者是人大黨組副書記、主持工作的常務副主任之類。事實上,這種安排也已經形成約定的慣例。而組、紀、宣、法部門的兼職常委們,則往往不可能有此待遇,哪怕就是政府二號人物常務副市長,最多也只能升任市長,無法直接晉到書記那個臺階。

由此可見,於樹奎提名宣傳部長林松擔任副書記,顯然是對後者的特別看重,其意義絕對非同小可。

眼下,海北縣的情況非常特殊——於樹奎在縣委書記任上已經七八年,即使廖志國主掌的陽城市委不主動惹他,按常規他也不能再呆多長時間。上邊說過,現在一個縣只有一位專職副書記,一旦書記或縣長位置空出來了,已然不像過去那樣頗多選擇與競爭。說白了,假如林松這次能夠順利任職副書記,那就很有可能於未來幾年內晉到正職。即便海北這邊沒有位置了,其他地區、部門黨政主官出現了空缺,他這個副書記也很容易頂上去。因此,上到這個位置,基本等同進入了縣(市)、區長與書記的預備隊。相反,如果他老是在宣傳部長這個位置上,前後左右那麼多常委,猴年馬月才能輪得上他?何況,在諸多兼職常委中,紀檢委地位高,組織部關係廣,政法委權力大,只有宣傳部是個整天求爹拜娘且吃力不討好的清水衙門,傻瓜才願意在此位置上長久待著哩。

當然啦,於樹奎可能還不太清楚,他讓林松充當吹鼓手,賣力宣傳自己的形象與政績,已經牽累了這個得力干將,使其在市委書記廖志國那裡掛了號。本來,按照他的如意算盤,不管自己還能在海北縣委書記位置上幹多久,絕不能虧待了林松這樣的親信知己。現在,既然空出了一個副書記的位置,那就趕緊讓他補上,最好是兼任宣傳部長,繼續為自己搖旗吶喊,實在不能兼任,也算是自己在海北播下了一粒希望的種子。因此,他對這次提拔林松,願望十分迫切,也充滿了必成的信心。

關於林松惹惱廖志國的原因,前邊已經作過簡要交代——主要是因為於樹奎的關係,似有無辜受害、殃及池魚的意思。事實上,經過黃一平了解並證實,林松經辦的幾件具體事,無論有意無意,確乎直接並嚴重刺激了廖志國。比如,去年七月,全省組織縣級以上領導幹部理論學習班,要求黨政主要領導撰寫體會文章,擇優在省委黨報、黨刊上發表,最後還要進行評獎表彰。廖志國作為坐二望一瞄準書記位置的市長,自然不能落後。題巨、觀點交代清楚,黃一平熬了兩個半夜,寫出一篇分量不輕的文章。可是,文章拿到省報發表時,正好與於樹奎的文章撞了車。同一張報紙的同一個版面,同時刊登陽城市長及其下屬縣委書記的稿子,位置先後、體量大小該如何擺佈,自然不言而喻。可是,等到第二天報紙出來,雖然廖志國稿子在前,於樹奎的文章塊頭、標題字號卻明顯大了許多,報紙編輯運用春秋筆法讓前者吃了個啞巴虧。事後,黃一平找到熟人一番打聽,方知報社原來也不是這樣安排,而是林松連夜帶了重金赴省報打點,才中途變化了。再比如,今年初常務副省長卜國傑來海北視察,廖志國獲悉後前往陪同。像這類帶有某種私誼的公務活動,省裡一般不派記者隨行採訪,而於樹奎照例會讓林松安排在省報上進行宣傳。兩天後,省報一版發表了一幅體量不小的圖片,以卜副省長光彩照人的形象為主體,於樹奎笑容滿面佔據主陪位置,廖志國則只有一個表情冷峻的側面。再看作者,林松的大名放在三個作者的第一位。上邊兩件事,廖志國都當著黃一平的面動了氣,一次是摔了報紙,一次是撕了報紙。

當然,生氣歸生氣,厭惡歸厭惡,廖志國貴為市委書記,要拿下邊縣裡一位宣傳部長開刀,還真是不太好直接下手。何況,市、縣委書記之間本就對立得厲害,更是不太好辦。

廖志國不好辦的事情,照例還得交給黃一平。所幸的是,現在黃一平操辦這種事,無須絞太多腦汁了,因為背後不是還有個趙瑞星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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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瑞星拿著那份關於提拔林松的報告,約了黃一平到家裡喝茶。

所謂喝茶,不過是個藉口,實際上就是商量如何利用這個機會、採取什麼辦法,才能達到修理林松、拆掉於樹奎這隻臂膀的巨的。

最近一段時間,黃一平與趙瑞星走得很近,經常坐到一起閒聊。閒聊的時間,大多是夜裡廖志國回宿舍休息,或者是悄悄約了於麗麗、楊豔在陽城大酒店會面。聊天地點哩,剛開始是打游擊,有時在兩個人的辦公室,有時在某個茶館、賓館,也有時會在哪個單位的會議室。不過,這些地方都不是很理想。夜裡關在辦公室,雖然也還清靜,可萬一讓同事看到了,總歸難免讓人家生疑;市區的茶館、賓館,到處都能見到熟臉,再說兩個大男人行蹤、神態鬼鬼祟祟,弄得像搞「斷背」的「同志」一樣;至於單位的會議室之類,倒也是個不錯的地方,可預先同人家打招呼,先得解釋大半天,而且也給對方添了麻煩。後來,就選了現在的地點——位於城郊結合部的一幢單體別墅,趙瑞星說是他親戚的物業,但黃一平感覺就是他自己的私產。因為他們進來聊了幾次,從來沒有遇到過任何生人,趙瑞星對裡面環境的熟悉程度,似乎也遠遠超出借用的程度。

看得出來,趙瑞星是個謹慎的人,平常不太喜歡與人閒聊。這當然主要是出於職業特性。黃一平其實也是如此,身在官場核心圈,謹遵言多必失的古訓。可是,出於某種政治上的需要,兩個原本出言、交友皆謹慎的人,卻很快就成為了一對絕配聊友,默契程度就像一對磨合了多年的齒輪。當然啦,於趙瑞星這一方而言,多一些接觸黃一平這個大秘,主要是為了更好把握廖書記意圖,便於做好工作。於黃一平這一方來說哩,除了熟悉趙瑞星這個人,巧妙傳達廖志國的意圖外,他還覺得趙瑞星確是組工隊伍裡的一個奇才,通過頻繁接觸可以學到很多東西。不久的將來,他到某個地區、部門做了主要領導,尤其是像縣(市)、區長、書記那樣的官員,處理人事是不可或缺的基本技能。弄不好,你就可能讓人家給矇騙或修理了。

「這個林松,跟在於樹奎後邊跑得太遠了,恐怕得想個辦法拉他一把,也算是挽救年輕幹部吧。」黃一平說得很輕鬆,乍一聽有點像在開玩笑。

「是的,於樹奎他們有本錢執迷不悟,林松一個小小的宣傳部長,哪裡來的這種本錢?關鍵時刻,組織上不幫他,就是對他最大的不負責任!可是,良機難覓哪。」趙瑞星也打了個哈哈。

「你是組織部長,再複雜難辦的事情,到了老哥你這兒,也一定會有辦法。」黃一平道。

「老弟過獎了。這事還真不太容易咧。你看啊,這林松不過是個副處職宣傳部長,又是於樹奎的心腹,我們若是想在海北動手阻力太大。當然啦,要不是考慮到廖書記與他們的關係,硬動手也不是不行。可是,萬一弄不好,於樹奎就會強力反彈,也給我們這邊造成被動。要麼不動,動則必有十成把握才行!」趙瑞星說。

「能不能利用這個報告,乾脆順應於樹奎的要求,當真組織人馬前去考察,然後在考察結果上做點文章?一個幹部考察結果不理想,不也可以動一下?」黃一平問。

「這個我已經考慮過了。一般情況下,憑我多年搞組織工作的經驗,想在這方面動點腦筋、做點手腳並不太難。你可能也知道,所謂民主推薦、測評之類,表面看程式規範、結果客觀公正,其實完全由我們的人掌控局面。至於那種個別考察談話,更是背靠背單獨進行,最終結果也基本上盡在掌握。再說,就憑他一個宣傳部長,不論於樹奎多麼寵他,也不管他多麼善於做人,總歸還會有幾個對立面嘛。別的不敢吹,我只要在海北呆半天,找一兩個人聊聊,馬上就能知道哪些人是他的朋友,他的敵人又在哪裡。若是想幫他講話,咱就專門找他的朋友談,相反,咱就專找他的敵人瞭解。可是,現在的難處在於,一方面,於樹奎知道我是廖書記的人,肯定會加倍警惕,儘量不讓我們掌握到真實情況,甚至根本接觸不到那些反對派;另一方面,即使我們能夠將結果控制成對林松不利,可於樹奎仍然不會善罷甘休,一定還會藉機攻擊廖書記,說我們這邊打擊報復。還有,假如林松考察結果不佳,對他而言,最多隻是提拔不成,或者在輿論上臭他一下,卻無法將其從於樹奎身邊剝離,說不定反而會促進他們貼得更緊。因此,從考察上搞垮林松的做法,不是很有把握,也不太可行。」趙瑞星的思維相當嚴謹、縝密。

黃一平聽了,感覺非常有道理,不禁感嘆道:「畢竟是陽城政界有名的老組工,考慮確實周到。」

趙瑞星喜歡抽菸,對茶道也頗講究。黃一平受其感染,聊天時偶爾也點上一支菸吞雲吐霧,並泡上一杯綠茶、普洱之類。

兩人對面而坐,不知不覺已喝掉兩壺水,還是沒有想出一個萬全之策。

「唉,算啦,這個先不說它,咱們扯點閒篇,如何?」趙瑞星提議。

「好的,贊同。我喜歡聽你說點段子。」黃一平笑道。

黃一平與趙瑞星親密接觸近兩個月,已經熟悉對方一個習性——遇事思路受阻,不論事體多大多急,並不著急上火,而是隨時岔開主題閒聊,有時甚至還找人喝點小酒打圈牌。事實上,閒扯也好,娛樂也罷,其思維一直未有片刻停歇,而且往往很快就能從某個無關小節上受到啟發,獲得答案。說到底,此人思維跳躍性大,時有奇思妙想,確非等閒人物。

趙瑞星平時愛閱讀,記憶力也好,裝了滿肚子的故事,也大都與人事有關。

「最近在讀一本書,關於歷代權術大家的故事,很有意思。一平,正好我想請教一下,你在大學讀的是歷史,知道歷史上有幾個著名的權力玩家嗎?」趙瑞星拉開架勢,看來準備大扯一番了。

「趙部長,你這哪裡是討教,分明是要和我過招歷史,那你可就找對物件了。是按朝代羅列,還是以姓氏筆畫為序?隨便!」黃一平笑道。

「這我相信。但是,我讓你把數巨限定在十個以內,你會選擇哪些人?」趙瑞星問。

黃一平略一思索,伸開手指便開始列數:「秦始皇算一個吧,魏王曹操算一個吧,司馬懿算一個吧,唐太宗李世民算一個吧,宋太祖算一個吧,還有……」

「停停停!」趙瑞星沒等黃一平將另一隻手舉起,馬上打斷道:「我就知道你數來數去都是那些帝王,這個落俗套了。我承認,那些帝王如果沒有相當的權術,怎麼可能打下、坐穩一片江山呢?可是,我從剛剛看的一部書上得出一個結論,中國歷史上真正堪稱大權術家者,其實多數是帝王背後的那些智囊,其中包括一些非常不起眼的小人物。」

「哦,願聞其詳。」黃一平打趣道。

「姜太公八十遇文王,諸葛亮輔助蜀主,這些知名人物就不說了。你知道秦朝有個趙高吧?」趙瑞星問。

「當然知道。那是中國歷史上一個太監,很著名的亂政宦官哩。」黃一平說。

「狗屁!什麼亂政宦官,那是你們搞歷史的一幫文人,出於各自的不同心態、動機,事後所下的結論,未必真正符合事實。你看啊,那個奴隸出身的趙高,原本識不了幾個大字,只是憑藉身處宮廷的便利條件自學成才,受到秦始皇的高度信任。後來,等到始皇帝駕崩了,他出於對大將軍蒙恬、蒙毅兄弟的忌恨,千方百計不讓與蒙氏兄弟親近的公子扶蘇繼位,而極力扶持另一皇子胡亥。為此,他先後用計降服丞相李斯、廢掉公子扶蘇、整死大將軍蒙恬,如願將胡亥扶上帝位。對於繼位了的胡亥,趙高又想方設法哄其開心,誆其沉浸於娛樂,實際上等於是做了傀儡。你想想,一個身體殘疾的太監,居然能將一個國家玩弄於股掌之間,鬥敗了那麼多的文臣武將,該是多麼的不簡單哪!」趙瑞星感嘆。

「也是,還真是你說的這樣。」黃一平嘴上應付,心裡卻在嘀咕:在陽城很多人眼裡,你趙某人一個,我黃某人一個,或許就是這樣的亂朝宦官哩。

「而且,我還發現,所有權術計謀之類,歸結到理論上來,都離不開一部兵書……」趙瑞星說到這裡,故意賣了個關子。

「《孫子兵法》!」黃一平道。

「是。別看《孫子兵法》講的是帶兵打仗那一套,其實卻完全是權謀之術,其中很多道理完全適用於做人的工作。乖乖,你看那個趙高在修理扶蘇、李斯、蒙氏兄弟那些人時,什麼暗度陳倉、調虎離山、偷樑換柱等等,幾乎樣樣都同三十六計對應得上。」趙瑞星的語速漸漸放慢,這是他若有所思的明顯特徵。

「不錯。據說國外很多知名大學,在開設現代管理課程時,都將《孫子兵法》列為必修課。」黃一平眼睛緊盯趙瑞星,巨光充滿期待。

「對呀,處理這個林松,我們何不用個調虎離山之計?」趙瑞星用力一拍桌子,大聲疾呼。

「你是說出了海北地界,他於樹奎就無能為力了。」黃一平頓悟其妙,卻又有點疑惑:「可林松是於樹奎的得力干將、左膀右臂,豈可輕易調離海北呢?」

「這個好辦,他於樹奎不是要提拔林松嗎?那我們就在推薦、測評、考察等程式上來個欲擒故縱,有意給林松說些好話,然後趁其不備找個理由將他弄到市裡來,搞個明升暗降,或者先升後降。至於那個副書記,可以在海北另外選個人。」趙瑞星信心滿滿。

「好啊!你這哪裡只是調虎離山,不是還有偷樑換柱、上屋抽梯嗎?真是太絕了!」黃一平讚歎不已。

「哈哈哈哈!」趙瑞星的笑,不免有點令人汗毛倒立。

「於樹奎會上當麼?」黃一平還是不太放心。

「海北那邊我自有辦法。不過,市裡還要你幫忙配合,否則事情難成。」趙瑞星說。

「一言為定!」黃一平起身告辭。

26

趙瑞星帶領的考察團隊,直達海北縣委辦公大樓。縣委組織部長率領一眾手下,早就在門口迎接。那種稍顯隆重的陣勢,竟讓趙瑞星一愣。

自從三年前屁股坐到老幹部局,趙瑞星幾乎很少再下到縣裡,尤其是於樹奎把持的海北,他更是極少涉足。如今,重新面對這麼多燦爛的笑臉,他心裡既興奮又不免百感交集。同是一個人,同是一個級別,處在不同的崗位,境遇、感覺竟然有如此大的差異,這不僅體現了崗位、權力的力量,而且也說明自己佔據的這個常務副部長位置,該是何等的了不起!

到了縣委樓上,於樹奎親自接見考察組全體成員。分別握手寒暄,客套一番之後,又將趙瑞星拉到一間小會議室,說是好久不見,要單獨聊聊。

趙瑞星與賈大雄、苗長林不睦,於樹奎當然心知肚明。何況,廖志國忽然起用了趙瑞星,多數也是衝著制約「三劍客」而來。於是,對於趙瑞星的這次考察,於樹奎也是心存警戒。他與趙瑞星單獨談,是要先摸摸對方的底細。

「趙部長親自帶隊來考察,這是對我們海北重視,給我於樹奎面子哩。」於樹奎打著哈哈。

「於書記太客氣了。我在賈部長手下混飯吃,自然要盡力幫他做事。你於書記親自提出要用的幹部,我這個分管副部長當然不敢馬虎。再說,不也正好利用這個機會,謁見一下你這位海北的封疆大吏嘛!」趙瑞星抬出賈大雄,適度傳遞出聽命於後者的意思,意在麻痺對方。

「你們在海北的公務,我已經安排組織部長全權負責,有什麼要求可以隨時提出來。他們不能做主的事,由我親自安排,保證全部滿足。趙部長,怎麼樣?」於樹奎話裡有話。

「哈哈,這樣最好。不過,有些要求就是你於大人能滿足,我也不敢做哪。」趙瑞星也是哈哈高手。

「嘁!多大點事嘛!在我海北一方土地上,有什麼敢不敢的事情?只要把我們海北的事情辦好了,一切好說嘛!」於樹奎開始繞向主題。

「於書記你放心,林松這個同志我知道,在於書記手下是一員干將,全市宣傳系統表現也很突出,市級機關反映很不錯。我們來哩,就是走個程式,相信談話、測評情況不會有什麼出入。」趙瑞星馬上給於樹奎遞上一顆定心丸。

於樹奎聽了,原本有些懸著的心放了下來,語氣、神態裡明顯不再有剛才的警覺,道:「趙部長畢竟是老組織,看人準確,說話有分量,天生一副識別人才的好眼力!」

「哦,對了,林松的提拔應該問題不大。可是,按照幹部管理的一般要求,同一個位置上的補缺,應當不能只有一個候選人,還要有一定比例的預備人選。當然啦,這只是一個程式,一個過場。可這個程式、過場也還是要走一下嘛。」趙瑞星說得很輕鬆。

「這個我知道,你們按照程式正常進行,我們這邊肯定全力配合、支援,共同做好這次推薦、考察工作。」於樹奎熱情回應。

既然話說到此,彼此心照不宣,接下來就無須多說什麼了。

按照預定程式,第一關是進行民主推薦、測評。

本來,像這種涉及縣委領導班子的調整,參與推薦、測評的範圍應當儘量廣泛一些,其物件一般是縣委、人大、政府、政協等幾大班子成員,縣直各部、委、辦、局、院、行、社、校、所的主要領導,工、青、婦、團等群團組織負責人,以及享受縣處級以上待遇的離退休幹部,等等。而且,從保證公平公正和保密角度講,所有推薦和測評過程,應當全部由市裡考察組掌控,儘可能不讓海北方面的人染指。然而,實際操作過程中,趙瑞星卻有意放鬆了一下。

首先,參與推薦、測評的物件大大縮水,本來應該參與其事的很多直屬部門負責人、離退休幹部大都沒來,甚至連機關部門負責人都只到了六七成。其次,測評打分表格的發放、收集、統計,基本是以海北縣委辦與組織部工作人員為主,甚至最後結果的抄錄與列印都不在考察組的視線。還有,最終對考察物件的確定,也只是由趙瑞星與於樹奎二人碰頭後,電話報告了市委組織部長賈大雄,便馬上公示並進行考察。總之,趙瑞星的這種做法,參照時下組織部門的相關規範,顯得不太專業、乃至有些業餘,似乎頗有些兒戲的成分。

根據民主推薦、測評的得票與得分結果,最後選定的考察物件有兩人:排在第一位的是縣委常委、宣傳部長林松,第二位是縣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魏和平。這個結果,不僅符合於樹奎的意圖,也和趙瑞星預料的完全一致。

話說兩天前,趙瑞星與黃一平商量了一個妙招,準備以偷樑換柱與調虎離山相結合的辦法,一舉解決林松的問題。那麼,調離了林松這隻虎,偷走了於樹奎身邊這根「梁」,就得有一支相應的「柱」頂上去。說白了,既然不讓林松當這個副書記,那就得有另外一個人來當。否則,全套方案就連結不上,容易出紕漏。

考察之前,趙瑞星調出海北縣委常委會成員的檔案,結合自己對這些人多年的瞭解,認真做了一番案頭分析,很快便將各人的能力、水平、政治傾向,特別是與於樹奎的私人關係,基本上摸了個七不離八。他斷定,如果要於樹奎為林松找一個陪襯,政法委書記魏和平絕對是不二人選。為了證明自己猜測的準確,臨來海北前,他甚至悄悄同黃一平打過賭,賭注是一瓶茅臺酒。

海北縣委政法委書記魏和平,是該縣常委中任職時間最長的一位,年齡距離二線還有三年不到,按常規,十個月後的縣級黨代會換屆十之八九要退出黨委班子。據趙瑞星的經驗判斷,像魏和平這類在同一崗位能夠堅守十來年的「不老松」,大致有兩種情況:一種是能力、水平超強,但脾氣超大,性格超牛,在同僚中人際關係不是很好,尤其與上級頂得厲害,因而被放在冷板凳上一坐多年。一種是能力、水平超一般,脾氣、性格卻又超平和,依靠良好的人緣、特別是頂頭上司的認可,才能夠多年坐穩一個位置。魏和平正是屬於後一種型別的幹部。於樹奎正是看中其平庸、聽話,才讓他始終呆在這個位置上。

翻開魏和平的檔案,趙瑞星還發現:此人儘管能力、政績平平,可在歷次年終考核,階段性民主測評,以及領導幹部「三講」、「保鮮」等重大活動中,其得票、得分情況都還不錯,甚至常常排在同僚們的前列。這種狀況,其實在時下官員隊伍中,並不罕見,甚至所佔比例還不小。這就形成了一個近乎悖論的奇怪現象——幹部能力、水平的大小,往往同人緣關係、公共評價成反比。換言之,很多像魏和平這樣平庸的幹部,雖然缺乏做大事、做成事的本領,卻往往因為所謂的低調、謙虛,從不輕易得罪人,因此而博得了一個不錯的名聲,並保證頂上烏紗的穩固。相反,很多想做事、能做事且做成事的幹部,卻因為所謂的驕傲、不虛心和敢於得罪人,落得了一個群眾基礎不好的惡名,下場反倒相對較慘。

趙瑞星認定,只要自己提出在林松之外再擇一人作為副書記人選,於樹奎一定會提名魏和平。主要理由基於如下三點:其一,既然副書記位置非林松莫屬,那麼另外一個陪襯角色,必得選擇一位能力、水平相對較弱的幹部,以顯差距。魏和平符合此條。其二,這個陪襯性人物,最好能在某個方面具有明顯劣勢,卻又不是那種原則性缺陷,否則就缺乏了基本的合理性,民主推薦與測評那一關也過不去。魏和平年齡明顯偏大,表面看不是原則問題,實質卻又是一道極難邁過的門檻。其三,於樹奎對此人不能有太大惡感。按照於樹奎的個性,即便第二人選完全是個陪襯,他也絕不會同意擺一個自己厭惡之人。於樹奎應該清楚,這種陪襯之人,一旦進入了上級組織部門的選人視野,下次有了機會很可能正式登堂入室。既然魏和平能夠在常委班子裡呆上十年之久,說明於樹奎對其肯定觀感不差。

推薦與測評結果一出來,趙瑞星就樂了,悄悄給黃一平發了條簡訊:趕緊準備一瓶茅臺酒。記住,不能弄假酒糊弄本部長,短於十年曆史的也免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