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一分鐘,黃一平回了資訊:ok!
接下來的考察談話,其實更是走個過場,而且完全按照於樹奎的意願進行。
趙瑞星將部裡帶來的人分成兩個小組,分頭找相關人員個別談話。他自己也參與一個小組,主要是找常委會其他幾大班子成員交談。
連續兩天考察下來,大家對林松反應相當好,其中一些人似乎統一了口徑,所講好話及其措辭頗有些格式化味道。當然,對於魏和平的評價也不錯,卻是那種心照不宣的應付式、程式化讚揚,而且比表揚林松明顯簡單、空洞了許多。這些人都不傻,誰是主角,誰是配角,還能不心知肚明!
考察期間,也有些對林松不利的評價,甚至還有人按照公示的電話,反映了林松的若干問題。考察人員追問下來,對方卻又不肯如實報出姓名,更加不願當面交談。趙瑞星正好求之不得。他想,就讓這場完全程式化的考察早點結束吧,千萬不能中途出現什麼意外變故。否則,不論第一候選人林松,還是那個陪襯者魏和平,其中任何一人遇到狙擊,趙瑞星與黃一平商定的計劃都會泡湯。當然,他也知道,只要在海北地界上,於樹奎一定預先有安排,也一定能嚴密掌控,林松出現意外的機率很少。
考察結束的那天晚上,趙瑞星向於樹奎如實通報了考察情況,直聽得後者樂不可支。為此,海北縣委隆重舉行宴會,熱情款待趙瑞星一行。宴席檔次之高,當是海北最高標準。席間,於樹奎親自給趙瑞星斟酒,並頻頻向他敬酒,其姿態完全超出一般的同僚關係。也難怪,於樹奎本就是個感性之人,在海北這方土地上想說什麼做什麼,完全可以隨意率性而為。
其實,於樹奎哪裡知道,趙瑞星早已與黃一平聯手,挖了一個大大的陷阱,在前邊等著他哪!
27
考察歸來,趙瑞星未進家門,先就打了電話給黃一平,詳細通報了海北之行的情況。
黃一平知道,底下的事情就得由自己出面了。
第二天上午,恰好廖志國在辦公室約幾個部門負責人單獨談話,無須黃一平在場。他交代小馬時刻注意書記室那邊的動靜,安排好談話的先後順序,抽空進去新增茶水,而後就下樓來到市委常委、宣傳部長馬豔麗的辦公室。
畢業於n大學研究生院的馬豔麗,比黃一平小几歲,算起來應當是他的小師妹。平常在公開場合,黃一平對她執下屬禮儀,張口閉口馬部長,絕對敬重、禮貌有加。可是到了私下,他卻常常要馬豔麗叫一聲師哥,而且總是搬出他們共同的老師方教授。前邊曾經說過,黃一平當年在n大讀書期間,與時為青年講師的方教授以棋相會,彼此結下深厚情誼,成為甚於一般師生的忘年交。可惜,黃一平畢業離校之後,因為種種原因,雙方中斷交往與音信多年。後來,隨著方教授在學、政兩界聲望日隆,黃一平因為馮開嶺文章事上門求助,又以利益為墊腳石與敲門磚,再度與方教授密切了聯絡。如今,方教授得寵於省委龔書記,黃一平也是眾所周知的方門高徒。而馬豔麗呢,在n大讀研究生時,並非方教授嫡傳,只是斷斷續續聽過其幾次講座,也曾主動上門討教過一些問題,其實主要巨的完全是慕其大名套個近乎,以備日後萬一之需。當然啦,方教授現今春風得意,樂於營造桃李滿天下的盛況,從不拒絕更多人稱師呼長,尤其對於長相漂亮的女學生更是平易可近。因此,馬豔麗也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方教授的得意門生。由是,黃一平與馬豔麗拉師兄妹關係,並無生攀硬附之嫌。
黃一平敲門進去時,馬豔麗正在讀一本《領導幹部必讀》。
「馬部長好!」黃一平先是一本正經招呼,問:「在忙什麼呢?」
馬豔麗連忙站起身,做了個請坐的手勢,說:「今天剛好有點空閒,正看一本閒書哩。」
黃一平取過書翻了翻,說:「這本書寫得不錯,廖書記也在認真研讀哩。師妹讀了,日後必會在領導藝術方面大為精進,進省赴京只是時間問題喲!」
「哎喲,今天沒有叫一聲大師哥,就用這種話諷刺起師妹來了,這也太不地道了吧,看什麼時候倒要在方老頭子面前告你一狀。」
「罪過罪過,冤枉我也!」黃一平連忙抱拳作揖,做討饒狀。
說著話,馬豔麗拿出茶杯、茶葉正要泡茶,黃一平趕緊搶過來,說:「我來,我來。既然師妹今天空閒,我就不客氣了。恰好現在廖書記找人談話,我也閒著,找你說說話,也算彙報彙報思想吧。」
茶泡好,人坐實,玩笑話也說了,黃一平就開始尋找話題鋪墊,以便進入正題。
「馬部長來陽城時間也不短了,機關上下對你印象很好,感覺你是個有朝氣、能幹事的領導。另外,志國書記對你也很欣賞,上次在省裡遇到梁副書記,還專門提起過你哩。」黃一平說。
這個馬豔麗雖然從政經歷簡單,還沒有完全脫去青春少女的稚氣,對宣傳工作幾乎是個外行,可憑著一股積極向上的熱情,非常認真地學習摸索,也很善於總結經驗教訓。因此,在陽城宣傳部長任上,倒也做得風生水起頗有建樹,不光是部裡同事評價不錯,就是班子裡的那些同事也都另眼相看,廖志國私下裡也多次給予讚賞。至於在梁副書記面前提及一事,黃一平則多少有些杜撰——事實上,在梁副書記面前,廖志國從來沒有提到過馬豔麗這三個字。當然,黃一平說了,博得馬豔麗一陣激動,也算是做了件有些功德的好事,至少表明這個謊話沒有白說。
「哪裡啊!我是個宣傳方面的新手,過去從來沒做過這項工作,肯定會有很多缺點和不足。你作為市委副秘書長、廖書記的秘書,又是我的大師哥,一定要給予更多的關心和幫助哦。另外,你在機關裡或廖書記那兒聽到什麼,一定要及時告訴我,以便於我總結提高嘛!」馬豔麗到底是做宣傳部長的,嘴皮子功夫練得也有點火候了。
「這個你放心,師哥我一定做到!」黃一平話鋒一轉,問:「哦,對了,聽說你的秘書小郭很不錯,怎麼樣,是不是考慮讓她下去鍛鍊一下?」
市委書記廖志國主管組織部,黃一平作為副秘書長兼書記秘書,又重點聯絡組織人事,提及幹部事宜屬於其本分。
馬豔麗沒有做過黨政主官,不太懂這裡面的規矩,說:「小郭確實不錯,工作能力和表現都令我滿意。可是,我來陽城時間不長,這麼快就讓自己的秘書下去,恐怕不太好吧?」
「這有什麼呀!算起來你到陽城也快小兩年了,不能算太短了。你看看,現在常委班子裡,哪個領導的秘書不是年把時間就提升?還有一年升兩級的哩。何況,你身邊那個小郭擔任宣傳部綜合處長也有三四年了吧,這在機關裡已經算慢的了。師妹呀,有句話我得提醒你,作為領導謙虛謹慎是必要的,可也不能小心過頭了。否則,你身邊的人老是進步比別人慢一拍,你還教人家如何願意為你賣命,你又怎樣增強周圍人的凝聚力呢?再說,你總是這樣謙虛低調,也不利於增強在常委會上的分量與話語權哪。」黃一平說得很誠懇。
「可是,巨前讓小郭下去,也沒有合適的位置呀。」馬豔麗終於有些心動了。畢竟,她一個人在陽城,人家小郭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女同志,跟在她身邊既管工作又管生活,還要過問綜合處裡一攤子事,確實做得不容易,是應該對人家有個交代。過去這一年多,馬豔麗為了對小郭有所補償,時常幫她女兒買點衣服之類,可對方又總是以其他方式加倍回報,讓她感覺甚是過意不去。
「位置嘛,倒是可以調劑。最近,海北那邊打了報告,希望將林松提為副書記。領導考慮林松是個宣傳方面的人才,做了其他工作有點可惜了,因此希望還是留在本系統,最好是調到市裡來。這樣一來,海北空出的那個部長位置,正好安排小郭過去嘛。」黃一平「順便」道出了與趙瑞星商定的方案。
「那當然好啦,只是這事怕沒那麼容易辦到吧?」馬豔麗還是有些不踏實。
「只要到時候你在常委會上主動提出來,我再在組織部和廖書記那兒幫你吹吹風,估計問題不太大。」黃一平說。
「好,一言為定!謝謝黃秘書長關心!」馬豔麗不知是計,興奮得滿臉緋紅。
馬豔麗這邊談妥,黃一平的任務已然完成了一大半。
當天晚上,他又來到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朱玉家,說:「我來看看朱書記和嫂子,順便說說許海衛的事情。」
提到許海衛的事,朱玉面露尷尬之色,朱夫人則話未出口淚先下。看得出來,這個家庭像很多領導幹部一樣,是夫人當政。
朱夫人抹了一通眼淚,道:「黃秘書長啊,說到許海衛的事情,我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說來說去,都怪我們家老朱太老實無用,在外邊任由人家騎在脖子上撒尿拉屎,自己卻一個屁也不敢放。不錯,許海衛的爸爸是我的親哥哥,可是你不知道,我那個哥哥命苦哇!從小因為家裡窮,父母將他送到外縣一個親戚家,一直在農村生活,好不容易才培養出許海衛這麼個兒子。再說,海衛在檢察院的表現,組織上可以去調查,這次提拔也是周圍同事和領導推薦,與我們家老朱一點關係也沒有。本來,組織部也考察了,市委也討論決定了,可憑什麼就讓那個渾蛋於樹奎給拉下來了?黃秘書長,你一定要和廖書記說說,幫我們主持個公道啊!」
黃一平一邊喝著茶,一邊耐心聽朱夫人的哭訴。
朱玉則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耷拉著臉,任由妻子絮叨。
事實上,自從三個多月前海北縣的選舉落下帷幕,從市院下去的許海衛只好以失敗者身份繼續呆在副檢察長位置上。據說,那個由公安局政委上來的檢察長顧鋒,自恃有於樹奎做後臺,不僅得意之色溢於言表,而且經常公開羞辱許海衛:「我是人民代表選舉出來的,不是通過拍馬屁、走後門、裙帶關係上來的,因此我的一言一行都要對人民負責,而絕不只是對某個領導負責。」
許海衛在海北的日子難,朱玉家裡的日子也不好過。於朱妻而言,海衛畢竟是孃家親侄兒,打斷骨頭連著筋哪!於朱玉來說,家裡要受妻子的抱怨、數落,在外邊臉面上也感覺無光——一個堂堂的市委常委、政法委書記,竟然讓於樹奎一個縣委書記給埋汰了,怎麼說也是個大跌架子的糗事。期間,朱玉夫婦曾經數次請黃一平吃飯,希望在廖志國面前幫助美言,儘快設法將許海衛調離海北檢察院,脫離那個尷尬與是非之地。可是,黃一平在請示過廖志國之後,一直沒有答應他們的要求。表面上,黃一平表示,許海衛既然是以候任檢察長身份到了海北,如果再以一個失敗者的形象灰溜溜回來,那無論對組織還是對個人都不是一件體面的事,於社會輿論也無法交代,不僅影響他自己今後的前程,也讓朱書記不好工作。實際上哩,黃一平心裡早有一本賬:許海衛在海北檢察院呆的時間越長,日子就越難過,對朱玉形成的壓力也就越大,同樣也越能激發其對「三劍客」的怨恨。對廖志國這一方來說,朱玉雖然不是一個天然盟友,也不是理想中的鬥士,卻也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統戰物件。
現在,終於等到時機,可以再次動用許海衛這枚閒棋冷子了。
「嫂子啊,你剛才說的情況,廖書記都知道,我也非常能理解。今天我來哩,就是向你們通報一個好訊息,許海衛的事情馬上就可以解決,而且比檢察長位置更重要!」黃一平有意衝著朱玉夫婦賣了個關子。
「比檢察長還好,有這樣的好事?不可能吧!」朱夫人嘴巴張成一枚橫臥的鴨蛋。
「別打岔,聽黃秘書長說嘛!」好久沒講話的朱玉也有點按捺不住了。
黃一平將自己與趙瑞星商量的計劃一說,朱夫人當場激動得幾乎跳了起來,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黃秘書長,你真是我們家的大恩人哪!」
朱玉也在一旁樂得不行,說:「嗯,這個方案好!」
黃一平知道,這次許海衛問題若能順利解決,確是解除了朱玉夫婦一塊心病,也幫他們在家人面前和政法系統挽回很大顏面。不過,面對朱玉夫婦的謝意,他絲毫不敢飄飄然,馬上打斷道:「這事如果成了,要謝也得謝廖書記,是他一直關心這件事哩!」
「廖書記的大恩,我們全家一定牢記在心!」朱夫人連忙回答。
28
趙瑞星從海北班師回朝,馬不停蹄組織考察組成員彙總考察材料,寫出考察報告,最終卻拿出了兩套完全不同的方案,這就有點像戲曲舞臺上的陰陽臉。
陰陽兩套方案,陽的一套是按照於樹奎的意圖,拿到組織部部務會上討論,應付賈大雄這一關。陰的那一套,則是他和黃一平商定,受到市委書記廖志國的默許,最終要在常委會上獲得通過。
常委會研究人事,自然會涉及一批幹部的任免、調整。趙瑞星作為常務副部長,負責介紹考察情況,並代表組織部提出任用建議。在程式安排上,他有意將海北縣委副書記一事,放到會議的最後。大凡有過此類會議經歷者都知道,像這種討論人事的市委常委會,往往一坐就是好幾個小時,開始時大家注意力比較集中,聽得認真仔細,思考積極、到位,發言很講究,表態也相當謹慎。可是越到後來,坐的時間久了,又被那些香菸、咳嗽之類的東西一番騷擾,不僅感覺腰痠背疼,而且大腦也開始缺氧,關注度、靈敏度降低,心裡就巴不得早點結束。此時的發言,明顯就有了應付的意思,附和同意的機率也往往會高很多。
會上,趙瑞星先將林松、魏和平兩人的情況,如此這般一番介紹,又重點介紹了海北方面的意見,一切都進行得有條不紊且不動聲色。照例,組織部介紹完了考察情況、任用建議,常委會便要進入一段或長或短的沉默,以便大家充分思考、醞釀。
不料,未待眾人緩過神,向來都在最後發言的市委宣傳部長馬豔麗,卻搶先開了腔:「我先說點個人意見吧。我覺得林松部長確實很不錯,這幾年將海北的宣傳工作搞得非常出色,對於提升海北知名度、振奮全縣人民的鬥志,起到了很好的作用。提拔這個同志我舉雙手贊成。但是,一個好的宣傳部長,是否一定要提拔成縣委副書記,才算是對他的肯定呢?這個我倒有不同看法。現在,從全市的情況看,宣傳方面的專業和領導人才都相當缺乏,甚至已經到了青黃不接的程度。像林松這種年輕、有經驗、有能力的宣傳幹部,還是儘量要留在宣傳口子上。我們部裡現在正好缺少一個副部長,建議把林松同志提拔到市裡來,以便於進一步發揮他的特長。至於海北縣委宣傳部長人選,我們部裡綜合處處長小郭是個不錯的同志,可以放到海北鍛鍊一下。這樣一來,也算是合理交流、人盡其用嘛。」
馬豔麗的提議,馬上就得到政法委書記朱玉、紀檢委書記何長來的支援。
「馬部長的這個意見,我看很好。現在講究人才的流動,像林松這樣的幹部,放到市委宣傳部副部長位置,可能比在海北縣委副書記位置上更能發揮作用,也更有前途。」何長來態度鮮明。
「我也非常贊同這個方案。市委宣傳部這幾年下去的幹部少,那個小郭處長我熟悉,個人品德和工作表現確實不錯,下到基層培養摔打一下很有必要。」朱玉表態也很積極。
當然,這都是黃一平事先做了工作,形成了默契。
賈大雄見狀,愣了一下,照舊習慣性看了苗長林一眼,問:「那海北縣委副書記誰做?」
「如果林松調任市委宣傳部副部長,那麼,根據海北縣委主要領導的意思和考察情況,副書記只好由政法委書記魏和平提上來了,這個同志各方面情況還不錯。」趙瑞星馬上接腔。
「魏和平年齡偏大了些。按照常規,像他這樣的情況,今年秋天黨代會換屆時就應當退出黨委班子。」賈大雄提出不同意見。
「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同志在提名魏和平時,主要考慮這個同志的一貫表現,同時也兼顧他在常委裡資歷比較老,安排個副書記也算有些安慰的意思吧。」趙瑞星說。
其實,當初於樹奎之所以這樣說,完全是建立在魏和平不可能擔任副書記的基礎上。現在,反倒讓趙瑞星來了個借題發揮、以假當真。
「我看這樣也好。一個做了十多年縣委常委、政法書記的老同志,給個副書記也沒有什麼不妥。而且,魏和平挪了位置,倒是可以順便解決了許海衛的問題。那個許海衛,不是放在檢察院一直沒著落嗎?乾脆就讓他接政法委書記,反正當初已經考察過了嘛。」市長秦眾久未開腔,一鳴驚人。
秦眾的附議,著實有些出人意料。本來,對許海衛的提議說好由朱玉出面,現在由他提出,似乎更加自然。事後,黃一平向朱玉打聽,後者也不隱瞞,果然是他暗中請託了秦眾。後者之所以肯於出來講話,也是事出有因——數月前,秦眾母校某教授的兒子,因為生意糾紛被陽城一家企業告了詐騙,依法應當處以刑律。當年秦眾大學讀書期間,家境貧困,經濟拮据,幾近無法完成學業,這位教授雪中送炭,給予他很多資助,畢業時還推薦他留校任教。如今,教授兒子犯事求到門上,秦眾當然不能撒手不管。可是,畢竟法律無情,秦眾又是個對前程、聲譽特別看重之人,為此陷入兩難。關鍵時刻,是朱玉主動幫忙,指令政法部門協調原告撤訴,讓秦眾大大鬆了一口氣。如是,秦眾還朱玉人情當可理解。
幾個常委們三言兩語這樣一議,倒讓苗長林、賈大雄亂了方寸。
「這樣安排好是好,可畢竟事關海北班子的變化,是不是再徵求一下海北縣委的意見?還有,林松到市委宣傳部來,職級是否隨之提為正處?」苗長林的發言貌似隨眾,卻暗藏機鋒。
「是啊,這個方案還是應當聽聽於樹奎同志的想法,這也有利於更好地調動縣裡積極性、方便開展工作嘛。」賈大雄隨聲附和。
通常情況下,像這種討論人事的市委常委會,涉及下邊縣(市)、區的幹部調整,但凡出現了不同意見,都會暫且擱置起來,充分徵求一下所在黨委主官的意見,或者冷那麼一段時間再議。可是,這次會議討論的幹部情況特殊,廖志國當然不會按照常規套路出牌,而是要趁熱打鐵、一氣呵成。
「我看倒也沒有那個必要。一哩,樹奎同志他們海北縣委的意見很明確,就是遞補一個副書記,補齊縣委領導班子;二哩,他們提出的兩個人選,本來是希望二選一,現在市委將兩個人的職務全向上動了,兩全齊美嘛。至於林松同志的職級,巨前副部長裡還有正處的職務空缺嗎?唔?」廖志國明知故問。
宣傳部長雖然是常委、副廳職,可按照編制規定的職級,宣傳部屬於市委下轄的一個部門,卻只能定為正處級。因此,副部長們也只能定到副處職。不過,按照慣例,只要到了副部長這個位置,一般都會高配到正處職、級,通行辦法便是兼職。在宣傳部系統內,除了直接管轄的報社、廣播電視局、文化局、黨史工委、社科聯、文聯等多個正處單位,還有文明辦、國防教育辦、講師團等若干合署辦公的處級機構,副部長隨便兼任一個正職非常容易。過去很多年,但凡擔任了副部長,鮮有不解決正處職級的狀況。
「暫時沒有了。不過,文聯那邊很快就會空出一個黨組書記的位置,可以讓他先兼任文聯副主席、黨組副書記,等到空出來了再補。」趙瑞星迴答。
確實,文聯是一個正處級群團組織,主席通常由會員推舉本地文化名人擔任,而黨組書記則由組織委派,也可由宣傳部副部長掛名。眼下,那個兼任黨組書記的常務副主席,再過半年就要退休了。
「哦,我看可以。大家看怎樣?」廖志國巨光在會場掃視一週。
其他常委均表示認可,苗長林與賈大雄不由自主對視一下,也點頭了。
「如果沒有不同意見,就這樣定了。」廖志國馬上拍板。
會後,趙瑞星星夜以市委名義公示、行文,使林松等人的調整進入法定程式。據說,於樹奎知道結果後方知上當,卻又啞巴吃黃連——有苦沒處說,只好在苗長林、賈大雄面前發了一通牢騷。
那個林松,本來興致勃勃來到市委宣傳部上任,一心指望半年後接任文聯黨組書記,官升一級。孰料,等到半年後文聯黨組書記位置空出,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們已經遭遇重大挫折,無人再幫他美言,他的正處也就成了空中樓閣。怪只怪,他跟於樹奎太緊,又得罪的是市委書記,付點學費純屬活該。當然,這是後話。
另外,有一個情節需要特別交代——
此事過去之後不久,魏和平已然當了海北縣委副書記。此人還算飲水思源、知恩圖報,於某個月黑風高之夜悄悄摸到黃一平家裡,奉上價值不菲的名貴手錶、首飾、菸酒之類禮物,說:「一點小意思不成敬意。」
黃一平執意不收。他知道,這樣的授受雖說是天知地知,可是冥冥之中一定還有一雙眼睛在盯著。這雙眼睛,也許是天上的神靈,也許是地面的精靈,或者是無處不在的良知與罪惡。更何況,廖書記曾經說過,未來可能會讓他到海北接替於樹奎。倘如此,他就更加不能造次了。然而,魏和平還是執意留下東西,不肯帶回。
「黃秘書長,我就和你實說了吧,是趙部長給我打了電話,把情況都告訴我了,要不是你的關心,哪裡會有我魏某人的位置啊!趙部長讓我務必好好謝謝你。這點小意思,請務必收下!」魏和平被黃一平的堅辭逼出了實話。
黃一平聽了,心裡有數。他想,這個趙瑞星果然名不虛傳!此次海北縣委副書記選拔,戰火硝煙搞得如此慘烈,現在事情結束了,他居然不忘從中撈取好處。他自己撈就撈吧,還要順手再拉一個人下水,非讓黃一平跟著溼腳當陪綁。由此,黃一平也才真正信服,像趙瑞星這種在組織部廝混多年的角色,好似一隻狡猾且饞嘴的獵犬,絕不會輕易放過任何一次謀私機會,卻又總是做得出其不意、神鬼莫測。
不過,既然魏和平話說到這個程度了,黃一平還真就不好拒絕了。否則,萬一讓趙瑞星知道了,必然就會得罪他。當然,從魏和平這句實話裡,也不難看出,其人真是愚蠢得可愛,難怪會在縣政法委書記位置上一呆就是十年。
黃一平將魏和平送的東西交到綜合處小馬那兒,讓他登記造冊,貴重手錶、首飾交到紀委,菸酒給處裡同事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