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八章

「但是,你們當初怎麼不好好核實、檢查一下呢?畢竟,那是關係到四百多位司機、四百多個家庭的大事呀!」黃一平還是無法理解。

「於書記既然反覆交代了要簡單、快速,我也就只好照辦了,哪敢再在什麼價格、質量、配置上做文章?再說,我也沒想到莊大慶會無恥到那種程度,唉!」吳少紅嘆道。

「為什麼會選擇任潮湧來操作這事兒?」黃一平問。

「還不是因為他聽話?你可能不知道,任潮湧當年是我的司機,後來我讓他擔任運輸管理所副所長、所長,又做到局長助理。可以說,我讓他向東,他絕不會向西!當然啦,他辦成了這件事,於書記馬上就讓他由局長助理變成副局長了。」吳少紅解釋。

「苗長林兒子與東方公司又是怎麼回事?」黃一平又問。

苗長林兒子的名字,是任潮湧無意提及——他在東方公司籤合同時,那位苗公子也出場了。據他當時觀察,苗公子與東方公司關係絕對不一般。

「哦,對了。也是直到前一陣你們到東方公司調查時,那邊的人才告訴我,這個公司其實有苗公子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他們告訴我的巨的,是讓我知道公司的背景,讓我放心。」吳少紅不像是有意隱瞞。

「那麼,你再說說東方公司那二百萬元回扣的事吧。」黃一平不想在敏感的駙馬、公子們身上逗留太久,免得無端招惹麻煩,馬上轉換了話題。

「當初在卜副省長家談的時候,莊大慶就悄悄和我咬過耳朵,說是假如生意談成,會給我一筆相當數量的回扣。我當時就婉言謝絕了,告訴他們一切只同任潮湧發生聯絡。後來,車輛到了海北,資金打過去,合同履行了,東方公司果然就打給任潮湧二百萬元。我聽說了,本來想讓任潮湧把錢退回去,可轉念一想,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不要白不要。於是,我吩咐任潮湧先拿出五十萬,分給幾家出租公司老總,算是堵住那幾個老總的嘴。另外還有一百五十萬,我和任潮湧商量了一個方案,很快就全部處理了。」吳少紅很坦誠。

「那就請你寫個名單吧。」黃一平的意思很明確,他要讓吳少紅與任潮湧的名單相互印證。

吳少紅很痛快,三下五除二就將名單寫了。

黃一平一看,吳少紅開列的名單,與任潮湧的那份完全一致:縣委書記於樹奎、分管交通的常務副縣長顧勇、縣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交通局長吳少紅、副局長任潮湧各二十萬元;原縣公安局主管交警的政委、現檢察長顧鋒,因為負責車輛檢驗、上牌,十萬元;縣交通局其餘四名黨組成員、一位負責出租汽車行業的科長,每人五萬元;縣公安局車管所長、教導員、檢測站長,每人三萬元。另外,還有幾萬元放在局財務上,日後處理出租司機上訪時,全部用在給現場處置的信訪、公安人員買香菸、飲料了。

「唉!我就知道這筆錢會出事!」吳少紅嘆息:「說句心裡話,當時任潮湧提出給我二十萬元,本來我想拒絕,可是後來一想,如果我不要,那他也就不會要。如果沒有一根繩子套住他這個經辦的當事人,那就很難封住他的口、拴住他的心。」

「於書記的二十萬元,是你親手交給他的嗎?」黃一平問。

「是的。按照我和任潮湧的商議和分工,幾個市委市府領導由我負責。當我將二十萬元送到於書記家時,當場遭到他的痛罵,說你還敢送我這個錢,是要為我送死啊!不過,於書記又盯著我手裡的錢吩咐說,這個事情太過敏感,這筆錢就不要退了,也不要讓其他人知道,你找個合適的方式處理了。當時,我揣摩這句話的意思,就自作主張將這二十萬元,連同我自己的二十萬元,全部打到縣紀委廉政賬戶上了。縣紀委收到這筆錢後,馬上在報紙電視上宣傳了,還曾經準備悄悄調查來源,結果被於書記制止了。打錢的發票,儲存在我辦公室保險櫃裡,你們可以去查。」吳少紅回答。

另外,吳少紅還交代,東方公司曾向海北推銷過一批鋼材。本來,那批鋼材專門用於大型公路橋樑,質量、規格要求很嚴格,可是貨到手才發現全是含有大量雜質的劣品,只好用於農村普通橋樑。那批鋼材,使海北縣交通工程公司損失三千多萬,估計東方公司賺了足有一千萬。

「事後,我將情況報告了於書記。他讓我將這批鋼材的賬趕緊結了,以後再有此類事情,就找藉口拒絕掉。他說,我於某人的烏紗帽也是血汗打拼出來,不能白白斷送在這些小毛賊手裡。」吳少紅如實交代了當時鋼材買賣的過程。

黃一平感覺,吳少紅交代得差不多了,而這些情況對廖志國來說也已經足夠了。他吩咐辦案人員:「給吳少紅、任潮湧安排好些的房間,伙食標準與專案組相同,可以看電視、報紙、雜誌,也允許適當出來活動一下。但是,絕對不允許他們同任何人聯絡,更不許談案情!」

44

就在於樹奎冒雨夜訪黃府的第二天,黃一平主動打了於樹奎電話,約他到市裡來見面。此舉,自然已得到廖志國的認可。

海北縣交通局長吳少紅的交代,印證了當初廖志國與黃一平的猜測——那批質量與價格皆有問題的計程車,果然牽扯到卜副省長,也與苗長林有關。

廖志國得悉案情,異常興奮。他用力在黃一平肩膀上拍了又拍,誇讚道:「花了這麼短的時間,也沒有搞出多大動靜,就把事情辦得如此漂亮,說明你現在真是很成熟了。今後,無論把你放到一個什麼位置,遇到怎樣複雜的情況,看來基本都能夠應付了。唔!」

黃一平有些不好意思,說:「這些年跟廖書記後邊學了些皮毛,還差好遠哩!」

「事情辦到這一步,底下應該如何辦呢?唔?你說說看法。」廖志國似乎有意再考驗黃一平。

「我覺得,事情既然有了大致的眉巨,已經弄清涉及哪些人,尤其卜副省長女婿、苗長林兒子裹在其中,還是應當緩衝一下,等待於樹奎他們那邊如何反應。本來,按照廖書記您當初的意圖,調查這件事的根本巨的,並非一定要拉什麼人下臺,也不是要送什麼人進監獄,更加不是要捅上邊的馬蜂窩,而只是迫於形勢的壓力,無奈中採取的敲山震虎之舉。現在,山敲了,只要虎被震住了,也就算大功告成了。畢竟,幾個月後的黨代會是頭等大事,這個時候陽城搞出個大的腐敗窩案,可能對誰都不會有好處。」黃一平的這番意見,顯然經過了深思熟慮。當然,此時只有他自己清楚,於樹奎著急找他這個因素,也發揮了不小作用。

廖志國點頭道:「我也是此意。這件事搞大了,涉案的人固然跑不掉,我這個市委書記也要受到影響,至少需要承擔一定的領導責任嘛。這樣吧,你巨前先從專案組退出來,在市裡公開露露面,適當時候可以接觸一下於樹奎,看看他們那邊的反應。」

黃一平心一聽,心裡樂得不行。汪若虹電話裡告訴他,於樹奎昨晚在他家坐到十二點才離開,說明那隻受到震動的虎,真的已經坐不住了!

接到黃一平的電話,於樹奎以最快速度趕到市區。

對於這次同於樹奎接觸如何交談,黃一平曾經請示過廖志國,後者意見很明確:「先聽後說,多聽少說,如果對方態度誠懇,可以透露一些真實案情。在此前提下,他提出的任何要求,你都可以先應承下來,但最終必須由他當面同我談。如果他沒有悔改之意,那你就什麼也別說,回來我就狠狠收拾他們!」

得到廖志國給的這個底碼,黃一平心裡有數了。

交談的地點與方式,讓黃一平頗費了一番思考。本來,於樹奎提出在市區找個賓館之類的地方,可黃一平覺得,在尚未摸清於樹奎真實態度之前,不宜選擇這種人多眼雜的地方。尤其是最近一段時間,關於海北計程車自燃事件引發的各種猜測與議論,已經鬧得滿城風雨。海北交通局兩位局長的失蹤,黃一平本人的神秘隱身,也都難免有所洩漏,引發了陽城官場與民間的不同解讀。這個時候,如果黃一平與於樹奎雙雙出現在公共場所,一定又會引起新的輿論高潮。後來,黃一平曾經考慮放在自己家裡,可是好像也不太合適。一來,估計於樹奎一個小時後到達市區,已經是夜裡十點多,汪若虹與小萌無處迴避,家裡電話騷擾也多。二來,兩人皆是當下陽城的新聞人物,半夜三更上下樓、進出小區也難免被熟人發覺,還是容易成為熱點話題。最終,黃一平建議,就在行進的汽車裡完成這次歷史性交談。

於樹奎獨自駕駛奧迪,停在黃一平約定的濱江公園南門附近,然後悄悄上了黃一平駕駛的那輛軍牌凌志車。

「你於書記的車,牌號顯眼,熟悉的人多,讓人撞見了以為約會小蜜哩。」黃一平對於樹奎如是解釋。前些年,陽城曾經發生過兩起桃色事件,皆是處級官員開著汽車約會情人,雙雙死在車裡,其中一對因為空調開的時間長窒息而亡,一對則被劫財劫色謀殺。

事實上,黃一平不上於樹奎的車,還有另外一個顧慮——防止於樹奎車上裝了竊聽裝置。

上了車,黃一平悄悄擰開一隻開關,表面看似在調小音響音量,實際上卻在聽喇叭裡有無雜音。這輛軍車有個特殊裝置,可以監控到周圍數百米範圍內,是否有竊聽、監控之類的設施。黃一平在沒有弄清於樹奎態度之前,還是擔心後者身上攜帶了電子攝錄裝置。多年官場風雨,使他明白一個道理:政治、權力鬥爭,如同刀槍相向的戰爭,拼的是不流血的你死我活,任何微小疏忽大意,都可能釀成不可挽回的損失。而且,越是在勝利臨近之際,越是需要百倍警惕。

車裡就他們兩個人,黃一平將車速控制在五十碼上下,挑了人跡稀少的濱江大道,緩緩而行。

「對不起啊於大書記,聽說你這幾天一直在找我,可我也是身不由己哪!」黃一平出於禮貌,先打招呼。

「是找你好幾天了。你愛人小汪都告訴你了吧?唉!」於樹奎回答。顯然,他還沒有準備好,怎樣進行這場註定會很艱難的交談。

深夜的濱江大道上,罕有車輛行人。倒是旁邊的浩瀚長江裡,輪船的汽笛此起彼伏,星星點點的船燈閃爍不定。

車子在沉默中行進了一段路程,黃一平乾脆找個僻靜之處,踩了剎車熄了火,說:「還是停下來吧,免得不小心開進了長江,我這小秘書倒無所謂,車上畢竟還有你這位前途無量的大書記哪!」

「哈哈哈哈!哈哈……」於樹奎一陣大笑,起初似是為笑而笑,到後來竟然控制不住,笑得差點岔了氣,眼淚也出來了。

黃一平知道,於樹奎這些天太壓抑了,需要通過這種笑來發洩,否則很可能會憋出毛病。回想五年多前,自己被貶到市委黨校後勤處,也曾經有過一段這樣的心境,時常會在家裡或野外無人處狂笑不止,笑過之後則會感到極度的輕鬆愜意。

果然,笑了一陣,又擦掉眼淚,於樹奎平靜了許多,在路燈下臉色也好看許多。他說:「一平老弟,你我相處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今天找你意思很明確,我現在就想聽你一句話,廖書記到底想把我怎麼樣?處分,撤職,還是坐牢?」

黃一平輕輕拉起於樹奎冰涼的手,柔聲道:「於書記,你是我老哥,也是我多年的老朋友。既然你話說到這個分兒上,我也可以告訴你,從巨前掌握的情況看,不是廖書記要怎樣你,而是你要把自己怎樣。至於處分、撤職、坐牢之類,也完全由你自己決定。」

黃一平的語氣雖然輕柔,分量卻非常重,也把剛剛還有些怨氣的於樹奎給鎮住了。

看到於樹奎沉默不語,黃一平勸慰道:「事情未必像你想的那樣複雜與悲觀,難道你就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既然你想聽句痛快話,我今天也就不和你繞彎子了。其實,在我約定同你見面之前,已經和廖書記通過氣,他也已經給我交過底。海北計程車事情的主動權,一切還在你於書記的掌握之中。只要你能夠拿出一個令人滿意的態度,市委可以考慮適可而止。」

「你說的是真的?」於樹奎愣了片刻,忽然握住黃一平的手,好像生怕他溜掉。

「當然是真的,只是廖書記沒讓我這麼快說出來。」黃一平說的是實話。他擔心若是不先說出來,萬一於樹奎情緒激動出言不遜,彎子轉不過來,自己反倒進退兩難了。

「如果真是這樣,那當然求之不得。這之前發生的一切,說明我是誤會廖書記了,我願意當面向廖書記負荊請罪!」於樹奎態度很誠懇。

黃一平見狀,知道時機差不多了,就主動向於樹奎介紹了案件調查的情況,和盤托出了任潮湧、吳少紅等人的交代。

「啊!事情既然查到這個程度了,哪裡還有挽回的餘地呢?」於樹奎的語氣、神態復歸悲觀失望。作為在縣裡主政多年的書記,他明白事態的嚴重程度,也知道黨紀與國法的基本界限。

「這個你就不必過分擔憂了。你可能有所不知,巨前這個案子,市裡只是組成了一個臨時調查組,明確由我暫時牽頭負責。紀委、政法委那邊,雖然也有人參加了,卻沒有正式立案。關於吳少紅、任潮湧兩人交代的情況,包括計程車購置的整個過程及背景,以及那二百萬元回扣的處理,知情範圍非常小,甚至就連朱玉、何長來他們都不掌握。」黃一平說。

「哦?是這樣?」於樹奎眼睛亮了。

「唉!廖書記其實也難哪!不查吧,人民來信滿天飛,計程車司機們頻頻上訪鬧事,甚至將國道、省道都堵了,現在又鬧出這麼大的傷亡事故。萬一要是被上邊知道了,或者有人捅到網路、‘焦點訪談’之類的媒體上,那陽城還不譽滿全國乃至全球了?不要說你於書記,就是廖書記和陽城市委也負不起那麼大的責任哪!查吧,又生怕碰到你於書記,影響你在海北的工作和威信。而且,很多事情不查則已,一旦查開頭了,難免會拔出蘿蔔帶出泥、摁下葫蘆浮起瓢,誰知後邊會出現什麼狀況?再說,海北出了事,廖書記還不得跟著負領導責任?他也怕查出眼下這種尷尬局面,萬一再控制不住了,對省裡領導也不好交代呀!」黃一平說得懇切。

「黃老弟,照你這麼一說,我以前還真是誤會廖書記了。其實,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是個炮筒子,沒有多少花花腸子,有時想到什麼就要說,做事往往也不會考慮那麼多曲裡拐彎的關係。往好處說哩,是直率、性情中人,比較容易相處,一眼就能看透。可是,往壞處說哩,就是簡單粗糙,頭腦裡缺根弦,政治上不成熟。再加上,如果再有其他亂七八糟的關係一攪和,就更加容易衝動,惹出不必要的矛盾。回頭想想,人家廖書記來陽城四五年,對我於某人一直寬容忍讓,對海北的發展也給予很多關照,於公於私我都應當感激才是。現在通過計程車這件事,我更加認識到自己的不足,感受到廖書記對我的一片愛護之心。還有,最近一段時間,市委苗長林書記、賈大雄部長和省裡卜副省長几個領導得知情況,也先後對我提出了批評,希望我能夠吸取教訓,做嚴肅認真的自我批評,得到市委和廖書記的諒解與寬恕。」於樹奎真誠裡帶些傷感。

「事情既然說到這一步,那就好辦了,大家一切向前看吧!」黃一平說。

「可是,總得有個了結吧。不知廖書記最終準備如何處理這個事情,特別是東方公司和那幾個拿了錢的當事人?」於樹奎問。

「這個恐怕你還得同廖書記具體談。」黃一平回答得很乾脆。此前,雖然廖志國已經向他交過底,表示可以考慮將案件移交給海北處理,可這個天大的人情,必須由廖志國直接、親自送給於樹奎。否則,通過他這個中介中轉了,價值便要大打折扣,或者,倘若哪一方事後反悔不認賬了,自己豈不被動?

「好的,我一切聽老弟你的。不過,我得請求你先幫我在廖書記面前美言幾句,算是有個鋪墊,然後我於某人再當面向他承認錯誤、深刻檢討。這個事,越快越好!」於樹奎十分急切。

「行,大概就這一兩天,你回去聽我通知吧。」黃一平滿口答應。

「大恩不言謝!」於樹奎抱拳作揖。

45

按照廖志國的日程安排,黃一平通知於樹奎:「星期天下午三點,請你準時到廖書記辦公室,半天時間全給你。」

兩天前,黃一平應於樹奎之約,兩人在江邊的汽車上進行了一番長談。當時,黃一平將談話過程悄悄錄了音,並於第二天放給廖書記聽了。

廖志國仔細聽了錄音,尤其是那些懺悔與表忠心的內容,更是反覆聽了多遍。根據於樹奎的談話,廖志國得出與黃一平基本一致的結論:其一,於樹奎對事情的嚴重性已然有了充分認識。這種認識,無論是出於自保,還是擔心牽連到背後卜副省長、苗長林這些保護傘,至少說明觸及其至痛之處。其二,於樹奎透過事情的表象,覺察到了背後的深層次原因,懂得了醉翁之意不在酒。這就說明他還是個明白人,沒有因為主政一方時間久了,或者背後有那麼幾個後臺靠山,就完全忘乎所以昏頭昏腦了。其三,卜副省長、苗長林他們不僅知曉了內情,而且清楚實際矛頭指向。於樹奎所稱,幾個領導特別對他提出了批評,不管是真是假,至少代表幕後的那些人傳遞了資訊,表示了明確態度。其四,於樹奎不僅希望事情本身得到平息,而且試圖力保東方公司以及縣裡牽扯其中的下屬,他顯然已經考慮到最後一步,說明是打算徹底繳械投降,而非權宜矇混過關。不論官場上有多少顯規則、潛規則,其實所有規則都類同於商場的交換規則,你開出多大的價碼,便要付出多大的本錢。換言之,你於樹奎提出的要求越多越高,那你也就必須作出相應的讓步。當然啦,廖志國從其中也解讀出另一個資訊:於樹奎即使在此萬般危急關頭,無論對傾心依靠的上司,還是對忠心耿耿的下屬,皆能做到仁至義盡,說明其人道德品行不錯,不是那種過河拆橋、落井下石之人。這樣的人,如果能夠招安過來為我所用,也許堪作心腹親信。有介於此,廖志國決定接受於樹奎道歉,給他改正的機會,同時決定好好和他談談。

對於面談時間、地點,廖志國也授意黃一平做了相應安排。

本來,按照於樹奎的想法,最好是選擇在夜裡,他獨自悄悄前往廖志國宿舍,兩個人一對一,該打該罰反正一錘子買賣。至於其間說了些什麼,做了些什麼,只有他和廖志國兩人知情。即使話說得有些過頭了,想必後者作為堂堂一市書記,斷不會隨便散佈出來。大不了,多個第三者黃一平在場,諒他也不致、更不敢多嘴多舌。

可是,廖志國沒有答應。他交代黃一平:「於樹奎必須白天到我辦公室來談,可以考慮單獨談,也可以選擇雙休天。」

黃一平當然明白廖書記的意思。幾年來,廖志國在陽城先任市長後任書記,最大的政治對手便是「三劍客」。而在「三劍客」中,賈大雄、苗長林居於幕後,相對錶現得客氣、剋制一些,唯有這個於樹奎,依仗直來直去的個性,自恃是一方之主宰,上邊又有後臺,總是充當炮彈、槍手的角色,在檢察長選舉等幾件事上多次直接衝撞廖志國,造成了極為惡劣、廣泛的社會影響。為此,廖志國憋屈多時,一直在尋找機會出這口惡氣,現在機會既然來了,豈能悄然放過。何況,既然是下級向領導承認錯誤,只有放在辦公室才算正規,宿舍則多少有點蠅營狗苟之嫌。當然,在為自己挽回顏面的同時,也要考慮到於樹奎的感受,還要顧及談話內容的不便公開,故而不宜選在人來人往的大庭廣眾之下。

為了使談話效果最大化,廖志國決定不讓黃一平在場,但又要求黃一平必須即時監控現場情況,最好能夠將整個過程實錄下來。如此,既是有個見證人,也留下一份證據,以免日後生出什麼閒話或變故,兩個當事人誰也說不清楚。當然啦,這個情況絕對不可讓於樹奎覺察,否則會影響其現場發揮。

廖志國的想法固然巧妙,卻讓黃一平有些為難。按說,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套進口攝像裝置,那是前兩年廖志國與美女楊豔打網球時,專門用來現場拍攝以供研究技術動作,同時順便也回顧一下那些曼妙姿勢,已經好久不用了。可惜,那套裝置體積偏大,又需要三角架支撐,無法隱蔽拍攝。無奈之下,黃一平打算求助公安、檢察、紀檢等辦案部門,看看有無合適的微型裝置。誰想,一轉臉看到桌子上的電腦,靈感就來了:現成的qq影片聊天系統,何不借用一下!這套影片聊天裝置,是黃一平專門請電信公司幫助安裝,專門用於廖志國與遠在美國的蘇婧婧聊天,效果出奇的好。於是,他將手提電腦置於廖志國辦公桌上,設定成影片聊天狀態,微型攝像頭置於桌邊的書櫃一角,正好可以全景攝入對面兩張單人沙發。這邊擺佈停當,再到對面自己辦公室的電腦上一番除錯,影像和聲音效果非常理想,完全能夠搞成完美的現場直播。

星期天下午三點不到,於樹奎如約來見廖志國。黃一平先給主客二人倒好茶,擺好煙和水果,然後打聲招呼退出,悄悄回到自己辦公室,即時監控並錄製廖志國與於樹奎交談的過程。

若非親耳所聞,打死黃一平也不敢相信——那個平日威風八面的於樹奎,等到黃一平關門離開,廖志國剛剛在沙發上坐下,竟然抬手先抽了自己三四記耳光,然後又孩童般嚶嚶哭泣起來,甚至一度還哭出了顫音。

由此,黃一平也算是又長了一回見識——在官場,不管多麼牛氣哄哄的官員,但凡是遇到過不去的溝坎,尤其是那種有可能掉烏紗帽的事情,出於保住臀下座椅的需要,私下裡任何跌架子、掉身份、喪人格的事都做得出。就像這位於樹奎,平時那樣不可一世,現在栽到廖志國手裡了,別說抽嘴巴、哭鼻子,就是讓他下跪叫爹恐怕都幹。而一旦得到對方原諒,脫離了險境,在他的那些屬下面前,想必照樣是另一副模樣。

廖志國見狀,並不阻攔,而是笑眯眯看著於樹奎,像是在欣賞一齣精彩的演出。

於樹奎哭了大概有三五分鐘的樣子,可能自我感覺差不多了,加上廖志國也沒有什麼表示,漸漸止了哭,一邊抹著眼淚一邊說:「廖書記,今天我來主要是檢討,接受您的批評。以前我做錯了,你怎麼罵我都行,我不是人!確實不是人!」

廖志國聽了,哈哈一笑道:「樹奎同志呀,你有這個認識錯誤的姿態,我很欣賞。不過,今天我倒是要聽你說說,過去都錯在什麼地方了?唔?」

於樹奎顯然是有備而來,馬上喝口水清清喉嚨,將方才收縮了的身體稍作伸展,從公文包裡掏出筆記本,掰開手指列數自己的罪狀,道:「最近一段時間,經過自己的閉門反思,以及有關同志的批評與提醒,我簡單梳理了一下。這幾年,我在處理個人與組織、下級同上級的關係,尤其是在處理同您的關係方面,存在著一系列嚴重錯誤。概括起來,主要有這樣幾個方面:第一,個人主義思想膨脹。因為放鬆學習與思想改造,也因為長期居於主要領導崗位缺乏監督,沒有擺正自己的位置,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思想。平時,在同身邊同事相處時,只看到自己的優點、長處,只聽得進表揚、誇獎自己的恭維話。如此習以為常了,就發生了頂撞、冒犯領導的嚴重事件,造成了不可挽回的惡劣政治、社會影響。第二,宗派主義思想嚴重。也是由於學習不夠,放鬆了共產黨員、領導幹部的道德修養,沒有注意用馬克思主義武裝頭腦,致使某些封建殘餘思想有所抬頭,主要體現在拉幫結派、任人唯親,搞小圈子、小團體。在同市裡、省裡一些領導的相處中,本來人家出發點是愛護和關心我這個下屬,而自己刻意將這種正常關係庸俗化,結果曲解了領導的意思,也給外界造成了不良影響。這種不良思想帶來的直接後果,便是自恃有後臺、關係硬,不把領導與同事放在眼裡,對您和周圍很多人造成了不應有的傷害。第三,巨光短淺,心胸狹窄,不能正確看待自己,也不能正確看待同志。這幾年,總認為自己資歷老、貢獻大,卻遲遲得不到提拔重用,感覺受到很大的委屈甚至壓制;相反,其他一些原本不如我的人,尤其是像喬維民那樣與我有矛盾的人,反倒受到組織與領導的器重。因此,心理上漸漸產生了不平衡,進而把怨氣乃至憤恨轉嫁到您的身上,片面認為您對我有成見,是您擋了我的仕途官路……」

於樹奎一口氣列舉了自己十條罪狀,幾乎條條都夠得上黨紀、政紀處分,說得黃一平都有些聽不下去了,而廖志國卻一直微閉雙巨,安靜得連眼皮也沒有抬一下。很顯然,他需要欣賞、把玩這個過程,更需要在這個過程中平息幾年來的怨氣、忿恨。

「你剛才說到,曾經有一些同志對你有過批評與提醒,我倒想知道,是哪些同志對你有所提醒?提醒了些什麼?」廖志國問。

「這些同志還不少咧!黃一平秘書長算了一個吧。」於樹奎沒料到廖志國會在此問題上追問,不免有點支吾其詞。

廖志國手一揮,道:「黃一平就不要說了,說說別人。」

於樹奎愣了一下,只好硬著頭皮答道:「對我提出批評最嚴厲的是常務副省長卜國傑同志。最近,他知道了我的一些錯誤之後,專門給我打了電話,指出我在處理與您關係方面存在的問題,要求我以最嚴肅、誠懇的態度向您做深刻檢討,最大限度地得到您的批評與諒解。另外,還有苗長林副書記、賈大雄部長,也都分別以老領導、老同事、老朋友的身份,指出了我巨無組織、巨無領導的嚴重問題,希望我一定當面向您做自我批評。其實我也明白,這幾位領導一直對我很關心,可是由於我的一些錯誤言行,也為他們的形象帶來了不良影響,這個責任完全在我。」

於樹奎的這番檢討,顯然使廖志國非常滿意,他的臉色漸漸明亮起來,眼睛裡透射出那種只有寬容才有的慈愛之光。

廖志國悄悄舒出一口長氣,心裡似乎比灌了蜂蜜還要滋潤。忍受了這麼久,現在終於聽到了期盼中的語言,他也看出於樹奎是在真心剖析與告白。中間有那麼一刻,他曾經陡然生出一個念頭,差點就要剎住於樹奎的自虐式檢討,直接上前擁抱這個頗為性情的下屬,甚至馬上稱呼一聲好兄弟。可是,另一個聲音又在旁邊提醒他,官場本無情,容不得太多俠義柔情,該說的話還是讓他說了吧!於是,他只是淡淡地說:「樹奎同志言重了,我們今天主要是交流思想,不談對錯,只要大家把話說了,心情舒暢了,達到了彼此增進了解、加強團結的巨標,過去的事都可以不作計較,還是一切向前看嘛。」

談話前後持續了整整三個半小時。

黃一平在對面辦公室,一絲不苟地監控、錄製,同時就像欣賞一部精彩電視劇一樣,也在透過兩個人物的表情、動作、對話,仔細揣摩他們的個性與心理特徵。兩相比較,廖志國確是高出於樹奎一籌。這種高,不是職務、地位的高,而是心理、氣勢、素養等等綜合能力的高,是對權力運用臻於爐火純青的不俗境界,更是狹路相逢時敢於出手的宏大氣勢。當然,也許因為有把柄握於人手,又急於獲得對方的寬恕,處於下風頭的於樹奎有力無處使,只能且必須以弱者、哀兵形象出現,未能體現出本來面巨與應有實力。這也正應了中國人的一句俗語:人在屋簷下,豈敢不低頭!

不過,對於黃一平來說,即便是一場力量懸殊的交鋒,因為兩個主角的身份特殊,仍然不失其精彩與觀賞性。這就像一部有巨星參演的電影,即使故事情節平淡一些,觀眾依然可以為影星的個人魅力大聲喝彩。

晚上,廖志國留於樹奎吃飯,就在市委食堂的小包間,只有黃一平陪同。

吃飯時,廖志國特地吩咐黃一平:「到我宿舍拿一瓶茅臺,選二十年的那種,我知道樹奎同志喜歡這個。」

於樹奎酒量很大,早在鄉鎮任職時,就有「於二斤」的雅號。誰知,三個人一瓶酒才喝到大半,於樹奎竟然就有了醉意。此後,他幾乎一直緊拉著廖志國的手,流淚表態道:「廖書記您放心,從今往後,我一定帶領海北一百多萬人民,緊緊團結在以您為首的市委周圍,堅持科學發展觀,全心全意把工作做好。今後,我願意充當您的革命軍中馬前卒,您指向哪裡我就衝向哪裡,您讓向東我絕不向西。總之,您就看我的實際行動吧!」

廖志國見狀,悄悄與黃一平耳語:「看樣子是醉了。你用我的車子,親自送樹奎同志回海北。其他事情,回頭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