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7

冬天的下午,天色暗得早。六點不到,窗外便已經灰暗模糊一片。

火發了,娘罵了,茶杯也摔了,那個發言材料仍然一動不動地擱在桌子上,一個字也沒動。而眼下迫切需要應對的難題,是海北檢察長的選舉,到底應該怎麼辦才好。畢竟,時間在一分一秒過去,距離明天下午的投票,滿打滿算也只有二十小時左右了。

「事情弄到這個地步,看來不下重藥不行了。既然人家舉著劍逼上來,不決個勝負高下怎麼辦?唔?」廖志國面前的菸灰缸裡,已經堆積成一座小山,杯子裡新泡的茶水也淡成幾近無色。

聽著廖志國如此惡狠狠的話,一個字一個字從緊咬的牙縫裡擠出來,黃一平心裡憂懼交加,一刻也沒有停止思考對策。他知道,廖志國不是一個善於忍耐之人,忍辱負重、韜光養晦不是他的風格。這一方面乃性格使然,所謂性格決定命運是也。另一方面,從政二十餘載,他從鄉里的農技員做起,幾乎做遍了鄉、縣、市三級所有負責官員,其中多數時間做的是黨政主官,且一路基本上都是順風順水。如此官路歷程,他早已養成唯我獨尊、說一不二的習慣。因此,偶遇於樹奎這樣公開挑釁的突發事件,無疑讓他感覺受到奇恥大辱,其震驚、憤怒自在情理之中。當然,依其個性及正常思維習慣,也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於樹奎,重拳還擊、甚至加倍打壓定是其當下最本能的反應。

可是,黃一平明白,此時於樹奎越是主動公開挑釁,廖志國越是不能馬上倉促應戰,更不宜以簡單、粗暴的方式以牙還牙,否則,一定會上了反對派的圈套,壞了自己的大事。如何才能既巧妙控制海北局勢,又化解掉廖志國熾熱的火氣,成為擺在黃一平眼前的最大難題。試想,為領導排憂解難分擔重負,不正是一個秘書的職責所繫麼?

「一平啊,你半天沒開口了,有什麼好的想法?」看著黃一平老是深思不語,廖志國終於忍耐不住了。

「還沒有什麼成熟的想法。不過,我一直在思考,這個事情看似一件無比糟糕的壞事,可如果處理得當或巧加利用,能否儘量減少其負面效應,或者乾脆轉化成一件好事呢?」黃一平儘量平緩語氣,邊說邊試探廖志國的反應。

「哦?仔細說說。」廖志國陰沉的臉色,果然有所緩和,這讓黃一平始終高懸著的心,稍許有所下放。

「既然於樹奎敢把事情做得這麼絕,那麼這次的代表提名一定不是突發奇想的偶然事件,也不完全是他的個人行為。如果這件事確是經過一群人精心策劃過,那也一定不會是就事論事,單純換掉一個檢察長這麼簡單。那麼,他們這麼做的真正巨的到底是什麼呢?激怒對手?讓對手難堪?顯示自己的力量?」黃一平的發問,一方面有進一步試探廖志國反應的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在自我理順思路、尋找答案。

「唔?這個問題我也正在思考。」廖志國的眉頭上的小核桃鬆了下來,臉色也漸漸退去潮紅。

「我感覺,如果按照輕重順序排列的話,於樹奎他們的行為,顯示力量的可能或比重最小,讓對手難堪和激怒對手應該是主要巨標。打個不恰當的比方,這就像一位狡猾的獵手,只有讓獵物跑起來、飛起來了,他的槍口才有了準確巨標。」黃一平進一步分析道。

「對!你的這個說法,正好印證了我剛才的想法,說明我們想到一塊去了。最近一段時間,他們看到我採取了一系列收縮策略,反而感覺有點無從下手了。現在來這麼一手,無非是要我有所動作,並且動中出錯授人以柄。可是,這個事情總不能眼睜睜讓他們鬧騰,我們這邊完全無作為呀。看來我們得好好研究一下,這件事大概會有幾種發展趨向,採取何種辦法對我們最為有利。」廖志國思路理順了,竟然有些興奮起來。

說來也許有些令人不可思議,像廖志國這樣堂堂一位市委書記,別看平時整天前呼後擁煞是風光,可實際上真正能夠說上幾句知心話者極少,尤其是遇到此類麻煩、尷尬之事,對手又是自己的下屬,往往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甚至連同床共枕的老婆、情人都不好說,更別說那些普通的同僚部屬了。箇中原因,不光有政治上的謹慎考量,個人臉面也無法迴避。唯有黃一平這種整日廝守的秘書,熟悉情況,彼此瞭解,口風也緊,倒還能關起門來共商機密、同謀對策。由此可知,好多領導與秘書之間的關係,表面看是上下級、主與僕,其實情同親人乃至兄弟、父子,也就不足為怪了。

事情明擺在面前,迴避肯定是不行了。可是,供廖志國與黃一平商量、選擇的方案,委實並不太多。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如此這般一番分析,所選之路無非兩條:一是採取堅決措施,制止於樹奎的犯上行為;二是暫時退守,放任其得逞,容後再作計議。

「如果採取堅決措施,能夠制止住的可能性有多大?」廖志國的問題,實際上反映其心裡沒數,或者說並不十分自信。這對一位市委書記來說,無疑有點悲哀。

「六七成吧。」黃一平嘴上這樣說,是考慮到廖書記的面子。他內心裡的估算,其實連四成把握也沒有,因為他知道,於樹奎這次在檢察長選舉問題上做文章,不是以縣委的名義,更不是以個人名義,而是借用了縣人民代表大會這個平臺,以代表合法提名的面巨出現。如此一來,不要說市委書記個人,就是堂堂一級陽城市委,也不便過度出面干預,更不得強行阻攔制止,否則,既違反了國家的法律,也會產生很大的副作用。何況,以於樹奎一向張揚、強硬的個性,背後有高人指點,省裡又有硬朗後臺,在海北那一畝三分地上誰能奈得他何?

廖志國陷入沉默。

「我覺得,即使把握再大,強行制止也未必是最佳方案。因為那樣一來,勢必會讓於樹奎在法理上佔得先機,容易讓他們抓住口實與把柄,為以後的攻擊提供了武器。長遠看來,弊大於利。」黃一平道。他生怕自己那個六七成的猜測,會給廖書記帶來誤判。

「是啊,這也是我感覺最為難的地方。我是陽城市人大主任,豈能帶頭干擾人民代表行使權利?再說,省委梁副書記也曾經多次強調,在當前這種特殊時期,一定不要輕易激化矛盾、搞僵局面,一切都要服從、服務於穩定、和諧這個大局。對我們來說,更大的政治與大局,是一年後黨代會的順利選舉哪!」廖志國點頭道。

事實上,還有一個重要因素,雖然他們二人都沒有提及,卻也需要慎重考慮——眼下,陽城的政局氣候並不穩定,社會輿論對廖志國也不十分有利。其中原因,主要是此前很長一段時期,陽城市委市府主要領導關係不睦,尤其洪大光與丁松矛盾更深,黨政主官很難形成政治權威。近幾年,洪大光一心等待升遷,刻意放任管理做和事佬,中途又生病休息大半年,從上到下漸漸釀成一盤散沙、各自為政的格局。廖志國前邊雖然做過三四年市長,現在接任書記也已半年,可對全市政局實際上並沒有完全掌控。如此,要想在這件事上一舉拿下於樹奎,也絕不是一般難度,或曰成功的可能性極小。

「現在看來,只能讓於樹奎他們的陰謀暫時得逞了,唉……」廖志國嘆息。

「那我們也不能無所作為!」黃一平態度堅定。這種堅定,既是他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也是向廖志國表明決心和態度。時下,他生怕一言不慎,會讓廖書記誤解自己膽小怕事、立場不穩。作為秘書,越是領導處境困難,越要不失時機顯示忠誠。

確實,對待海北檢察長選舉這件事,不論背景多複雜,難度多大,都不能完全放任不管。否則,一個於樹奎成功了,會讓整個反對派陣營看到希望,也許就有無數個張樹奎、李樹奎跳出來,形成可怕的裂變效應。而且,於樹奎的成功,不僅會對廖氏陣營構成強大壓力,而且還會大量吸附中間力量,將一批觀望者拉攏過去,同時也會在廣大普通幹部群眾中造成惡劣影響。如此,則會從根本上威脅到廖志國本就脆弱的威望,尤其給一年後的市委黨代會帶來衝擊。

「是否可以採取一個折中的辦法,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更好,實在不能解決的話,也可以最大限度弱化其不良作用。唔?」廖志國如此發問,顯然已經有了不錯的主意。但是,在黃一平發表意見之前,他不想先說出這個主意。

「現在,既然事情阻擋不住了,不如順其自然任其得逞。不過,表面看他是佔了上風,實際上卻將自己置於一個不利的境地,甚至可能是絕境。這次,他暗中是在和廖書記您較勁,可明裡對抗的卻是整個市委,假如引導得好,多數常委不會支援於樹奎的犯上。還有,苗長林、賈大雄不是於樹奎的後臺嗎?那好,就讓他們二人出面勸阻,若是工作做不下來,至少讓他們跌了架子、失了面子。再說,那個許海衛是朱玉的親戚,於樹奎此舉肯定會得罪他。別看朱玉平時老好人一個,可這件事不會不上心、不較真。憑藉他在政法口上的影響,會有一幫死黨為其大鳴不平。他於樹奎選擇這個突破口進攻,咱們也以此作突破口反攻。當然啦,同於樹奎的較量,註定將是一場持久的惡戰,畢竟他也不是單槍匹馬哪。」黃一平順著廖志國剛才的話,一口氣說出了內心的想法。

「這個辦法貌似折中,其實卻是以退為進、以守為攻,虛實結合、動靜相宜,有所為有所不為。制止是表明態度,轉移、分解矛盾。讓其得逞意在麻痺對手,尋求有利時機和更加廣闊的進攻空間。你大學讀的是歷史,當年的司馬懿和唐太宗李世民,不就是這方面的高手麼?唔?」廖志國早已脫掉外衣,額頭上依然熱汗密佈。顯然,他這時已經有些興奮過度了。

8

「通知在家的所有常委,一個小時後召開緊急會議,研究海北選舉問題。」廖志國吩咐黃一平。

時間已是晚上七點半,廖志國乾脆讓黃一平找來兩盒泡麵,在辦公室簡單應付一下。此前,兩人已經就常委會上局面的掌控,進行了細緻謀劃。

等待泡麵的工夫,廖志國習慣性地圍著大班臺繞圈子,不時雙手搓動,間或大喝一聲:「好!」

轉了一會兒,廖志國像忽然想起了什麼,招呼黃一平在近前坐定,說:「來來,一平,我和你有話要說。」

黃一平心裡一緊,趕緊在廖書記旁邊的沙發上坐下。其實,他已經預感到書記要說什麼了。

果然,廖志國頗為動情地說:「一平啊,你跟我也有三四年了,工作上、生活上對我幫助很大。本來呢,我也已經和你說過,準備放你到陽西當區長,讓你在更大範圍內得到鍛鍊和提高。可是現在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我這個書記位置坐的時間不長,苗長林他們對我坐這把椅子也不服氣。更為關鍵的是,眼下離下屆黨代會僅有一年時間,陽城政局很不穩定哪!你雖然只是一個副秘書長,可對我而言作用卻非常大。以前在市長位置上,我的主要任務是做事,周圍不缺好幫手。現在哩,做了這個書記,重心就轉移到了管人、用人上,沒有你這樣得心應手的幫手,還真是不行!因此,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能否再留在我身邊一段時間,等到黨代會順利開過,一切都穩定下來了,你再下去。我現在也不輕易許你什麼願,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那時下去的位置也許會更好,比如於樹奎這個位置一旦空出來了……唔?」

黃一平沒容自己有哪怕是千分之一秒的猶豫,馬上表態道:「廖書記,我聽您的安排。眼前這種關鍵時刻,哪怕就是趕我走,我也不能走啊!」

廖志國重重拍了拍黃一平的肩膀,盯著他注視良久,直至眼睛裡泛起一層薄薄的霧靄。

事實上,黃一平非常看重那個區長位置。眼看煮熟的鴨子飛了,內心難免五味雜陳。

陽西區長是省裡下派的廳級後備幹部,巨前正在中央黨校進修,三個月後回來將到團省委任副書記。關於黃一平到陽西任區長的事,早在一個多月前就已初步議定。為此,機關裡已經有人私下戲稱他「黃區長」了,陽西區委書記甚至頻繁打電話催他早點進入角色。

算起來,黃一平進入秘書行業也有十三四年了,前後跟過魏副市長、馮開嶺、廖志國三位領導。記得最初跟的魏副市長,是從北京下來掛職的幹部,屬於臨時性質。在他身邊,既不必介入任何權力爭鬥,也無須提心吊膽,感覺特別輕鬆、自由。當然,用現在的眼光看,作為一個年輕秘書,跟了一個沒有實權與前途的領導,應該是一件極為窩囊、甚至悲哀的事情,絲毫也找不到如今神氣活現的感覺,難怪當時很多同仁的眼神那樣奇怪。後來跟的馮開嶺,從副市長到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屬於有潛力有追求的希望之星,對他這個秘書也相當信任、滿意,彼此心理上有了默契,乃至漸漸有種心有靈犀、惺惺相惜的感覺。但是,馮開嶺個人慾望太過強烈,性格又偏內向,心機甚重,不怎麼關心手下人的前途。尤其是經歷過那場頂包替罪與下放黨校風波之後,黃一平忽然覺得兩人相隔其實很遠,完全屬於兩個不同的世界,自己不過是對方手裡一個棋子、一張牌。

應該說,自從四年前有幸得到廖志國的賞識,從流放之地黨校後勤處回到市府,他的仕途官運才開始真正走順。

廖志國與馮開嶺之類的領導,是完全不同的型別。剛開始,他在與黃一平幾乎不相識的情況下,將後者從黨校召回市府,點名做了貼身秘書,解決了職級,解除了處分,還把汪若虹從醫院調到衛生局機關。他的這種行事風格,不完全是一個領導,而是有點像朋友,意在同你交心,徹底放心、信任你,把一切都交給你。從他身上,你一下就能找到兄長的感覺。這期間,黃一平從副處級調研員到市府辦公室副主任,再到巨前的正處職市委副秘書長,僅僅四年就跨了好幾個臺階,這在陽城官場已然是奇蹟。況且,這幾次提拔,廖志國皆是事先不作許諾,甚至未露半點風聲,事後也沒有太多表示,更不需要黃一平領情與感恩。包括這次準備讓他到陽西任區長,廖志國也是在運作得七不離八之後,才告之於他。如此知遇之恩,又附以這樣清淡的表達方式,令黃一平內心感佩不已。

本來,黃一平不是個官癮很重的人,身上多少還有些書生氣。可是,在官場浸潤十幾年,既然身在其中了,價值取向漸漸也發生了變化,正所謂在商言商、在官言官。

想當初,還在陽城第五中學做老師時,學校只是一個科級單位,校長、書記下邊有教務主任、後勤科長,再下邊還有語文、數學之類的教學組長。按照級別推算,校長、書記勉強還算個九品十品官員,主任、科長就只能算是個科員,已然不在品級範圍。那些組長,就更加不算個什麼正式官銜了。可是,行走在校園裡,無論遇到什麼長,你不叫人家一聲職務,那臉色就不好看。後來到了市府機關,這種狀況就更加微妙。同樣是秘書,有辦事員級、科員級、科級、處級,外邊的人不知者不為過,內部同事就得特別小心,科級稱科長、處級喊處長,絕對不能弄混淆。有個部隊轉業幹部,習慣了軍隊內部按照實際職務稱呼,處長就是處長,副處長就是副處長,結果市府恰好有一位副市長姓伏,他就老是稱其伏副市長,別人聽了硌耳,當事者更是不舒服,就像這個副職需要特別強調一樣。不久,有一個下基層鍛鍊的名額,市長辦公會上,伏副市長很委婉地表示,軍隊幹部不怕吃苦,最能發揚優良作風,便提名讓該轉業幹部下去。鍛鍊期滿後,此人調到郊區政協,再也沒能回到市府機關。由此可見,職務級別這些東西,在機關是何等敏感、何等重要,中國人又是何等看重!

轉眼間,黃一平眼看已年過不惑,周圍的同齡人大多已經在某個位置安穩下來,而自己卻仍然在機關裡漂著,終歸不算一回事兒。過去做個秘書,雖然也神氣活現、威風八面,可那都是藉著領導的官職權威,畢竟還是沾了別人的光。其副處級調研員也好,市府辦副主任也罷,不管背後如何受領導器重,幫領導寫了多少精彩的講話、報告,甚至有的還刊登在中央、省級報刊,終究還是拎皮包、捧茶杯的角色。當然,巨前這個市委副秘書長的職位,情況就有些不同了——不光是官至正處職,可以同市領導一起在小食堂用餐,能夠對各部委辦局的頭頭腦腦指手畫腳,而且能夠以市領導的名義,過問下邊任何一個部門、地區、行業的事務,打聽或參與一些敏感、機密的事項。總之,官職高了,感受權力的廣度、深度、厚度確實也不一樣了。如此,做不做那個區長,對黃一平來說,其意義便大為不同。

當然,面對巨前這種情況,對於是否馬上下到陽西區去,即使廖志國不主動提出,黃一平本人也會重新審視與考慮。畢竟,他在廖志國身邊這麼些年,彼此感情已非一般,危難之際顧自撒手而去,不是他的性格。況且,他是廖志國的秘書,屬於廖氏圈子中的核心人物,如果背倚的大樹不牢固,他這棵蔭下小草還能呆得住、站得穩嗎?

可是,從內心深處講,他對於這個即將到手的區長還是有些不捨,畢竟,在機關呆這麼久,等到一個合適的位置不容易,尤其像他這樣的秘書,很難直接下到基層擔任正職,何況主管一個地區。同時,他也有種無法言表的隱憂,這很大程度上是受到郎傑克一番話的影響——

一年前,郎傑克決定洗卻凡塵,遠赴泰、緬兩國交界處的深山寺廟修行,臨別之際,曾經與黃一平有過徹夜長談,中心意思是告誡他不要在官場泥潭陷得太深。

「佛講因果報應,又說四大皆空。這兩重意思對你都非常適用。一來哩,種什麼得什麼,任何作為都會得到一個必然結果,而所有的結果又皆有其緣由,是為報應。二來,金錢、物質、官位、權勢等等,無論多麼輝煌、顯耀一時,到頭來都將歸於虛無。你身在官場,已然身不由己,可是為官之道,類同於塵俗中任何一樣職業,必須拿得起放得下,捨得捨得,舍即是得,得即是舍。俗話說見好就收,佛說迷途知返、回頭是岸,即是此意。作為老同學,我是真心希望你能早日悟透。」郎傑克的話充滿禪意,卻也通俗易懂,令黃一平無限感慨與深省。

可是,此時此境中的黃一平,還有回頭與捨得的餘地麼?

9

晚九時,市委常委會在某種侷促、神秘的氣氛中準時開始。

由於是緊急會議,人到得並不全。軍分割槽政委出差北京,常務副市長在美國招商,市委秘書長生病在上海住院,十個常委實到七人。黃一平以市委副秘書長的身份,擔任會議記錄。

「這個常委會的議題呢,一會兒由大雄部長專題介紹。今天主要是聽聽大家的意見,看看對於這個事情如何處理,也為今後此類問題找到一個解決辦法。我們共產黨人一向講究發揚民主、集思廣益嘛。」廖志國表情出奇輕鬆,開場白也很簡潔。

球踢給賈大雄,他就不得不接。可是,介紹海北人代會的這個選舉事件,委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素來口齒利索、出言嚴謹的賈大雄,竟然夾雜了好多「啊」「嗯」之類的修飾詞,好不容易才吞吞吐吐將事情說明白,而且額頭上還滲出了一層細汗。也難怪,這件事本身就不簡單,背景又很複雜,要想三言兩語介紹清楚事情經過,還要做到不帶任何感情偏向、完全客觀公正,真是談何容易。市委書記點名讓自己這個組織部長介紹情況,表面看合情合理,實質卻又暗藏陷阱甚至殺機,表述稍有不當,傾向性就出來了,無形中也就暴露了自己的態度。

賈大雄拼出一身汗,外加每分鐘心跳加速十餘次,終於將海北選舉事件說了個七不離八。其實哩,在此之前,所有常委皆已知道情況,大家只是不動聲色而已。

遇到疑難、棘手議題,會議照例會陷於較長時間的沉默,喝水、抽菸的聲音便顯得特別誇張。

對於大家的沉默,廖志國並不急躁。常委會上的這臺戲,題巨雖然是於樹奎他們擬定,編劇、導演與主演卻是廖志國。眼前首先需要排程的,是整個常委會的氣氛與調門。

他知道,這個常委會其實只是走個過場,並不能真正制止於樹奎的行為。於樹奎假手檢察長選舉,表面看像是一次遭遇戰,其實卻是蓄謀已久的伏擊戰。按照會前他和黃一平兩人分析與商量的結果,既然於樹奎跳將出來,不妨將計就計、因勢利導,讓他暫時得逞,以便暴露得更充分一些。只有現在避其鋒芒,大打敵進我退的運動戰,才能積蓄力量,等待並創造一舉聚殲之時機。當然,必要的過場還是要走,樣子還是要做,其巨的主要是最大限度爭取多數常委,孤立反對派,為下一步還擊奠定基礎。退一步講,即使於樹奎暫時贏了,只要常委班子裡的多數不支援他們,最終的勝者也還是廖志國。

說起來,陽城市委的這個常委班子,眼下的情況著實比較複雜。

十個常委中,除了廖志國、苗長林、賈大雄三人,另外還有七位:

市委副書記、市長秦眾,也就是當年曾經與馮開嶺競爭過市長的那位。後來,黃一平從其母校、省農業大學意外獲悉,秦眾曾經抄襲過國外的論文,並將情況報告給了馮開嶺,這才以此逼其退出了競爭。等到廖志國當選了陽城市長,秦眾順利接任常務副市長。半年前廖志國任職市委,秦眾又繼任了市長。這個秦眾,學者出身,博士學位,是省裡重點培養的後備幹部,深得龔書記與關省長的信任,日後必有更大上升空間,謀得省部級高位應該不是難事。因此,他在陽城做官,向來保持謹慎、低調、中立,很少介入你搶我奪的人事紛爭。秦眾與廖志國搭檔四年多,一個偏陽剛,一個偏陰柔,配合得還算默契。不過,這種默契與朋友、知己、真誠之類無關,完全是出於某種政治考量之後的審慎、客套與禮讓,有點類似無感情婚姻的相敬如賓與舉案齊眉。

市委政法委書記朱玉,長期在陽城政法機關工作,先後任過市公安局長、中級法院院長,在常委裡資格最老,陽城官場上頗有些根基。但是,此人能力、水平不是很高,私心雜念重,愛佔小便宜,也喜歡觀察風向,平常做慣了好好先生,是個比較中庸、滑頭的幹部。按其年齡,一年後正值常委任職的跨屆期,市委換屆既可留任一屆常委,也可到人大、政協賦閒。平時,朱玉與廖志國、「三劍客」關係皆屬一般,親疏並不明顯。

宣傳部長馬豔麗,是個三十出頭的女子,曾經做過團縣委書記、市婦聯主席,一年前剛從外市調來陽城,是省裡重點培養的年輕女幹部。此人工作熱情高,積極要求上進,對於所有比自己資歷深、職務高的領導,都表現得相當尊重。美中不足之處,是她的政治經驗不是很豐富,言談舉止稍顯稚嫩。短短幾個月接觸下來,她對廖志國基本算是言聽計從。

紀委書記何長來年齡與馬豔麗相當,原是省紀委辦公廳副主任。當年梁副書記任職省紀委書記時,何長來曾經做過其秘書。半年前,陽城紀委書記交流到另一市任副書記,剛剛就任市委書記的廖志國,馬上向梁副書記提出請求,將何長來要來陽城。這個省裡下來的新銳,自然唯廖志國馬首是瞻,是常委中的廖氏親信。

常務副市長和軍分割槽司令,一個是省機關下派的掛職幹部,一個剛從省軍區調來,皆是短期鍍金性質,兩人有一個共同特點——誰點兒大聽誰。平時,他們雖然不主動表示態度、發表意見,卻比較聽話、順從。尤其那個軍分割槽司令,每次在常委會上表態發言,總是習慣說:「行,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這事我服從廖政委!」原來,廖志國兼任軍分割槽黨委第一書記,是駐陽城軍隊系統的一號首長。

前邊說過,過去較長一段時期,陽城黨政不和聞名全省,招致廣泛非議與詬病,也制約了黨政主官們的晉升。洪大光主政後期,一心希望進省工作,一時矯枉過正,很多事情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能放則放、得過且過,幾乎將常委班子弄成了一盤散沙。其時,常委會討論事情、尤其是安排重要人事,經常相互討價還價吵作一團,近乎於坐地分贓——這邊政法委提一個處長到下邊任政法書記,或者是副縣(市)、區長兼公安局長,那邊紀委就得同樣出一個紀檢書記。宣傳部這頭剛剛提出下派一個常委、宣傳部長,組織部那頭更是早有準備,早就設好了瞞天過海、暗渡陳倉的把戲。萬般無奈之下,洪大光一度曾經考慮,乾脆將票決制引進到常委會,或者將幹部任免拿到全委會上來表決。正因為如此,那時的廖志國才能以一介市長身份,在常委班子裡呼風喚雨,做成了很多大事,提拔了不少幹部。

等到廖志國做了書記,才發現這種狀況其實並不妙——他長期任黨政主官,習慣了說一不二,洪大光遺留下來的這種七嘴八舌,讓他感覺非常不舒服。而且,他還發現,自己這個市委書記,似乎反不如當市長時說話、辦事靈光了。以前做市長,對市府及其下屬部門的人事擁有絕對發言權,加上手裡又有充足的財、物大權,因而常委們多少都會給他些面子。現在當書記了,需要的是絕對集權,情況就不一樣了,忽然間就成了矛盾焦點,似乎站到包括常委在內很多人的對立面。

就任書記半年來,撇開苗長林、賈大雄兩個天敵不談,廖志國也曾努力爭取過,希望將多數常委緊密團結在自己周圍,形成一個同心協力、融洽和諧的工作班子。可是,爭取的效果並不明顯,說到底是缺乏一個共同的巨標與利益,或者說缺少某種突發外力的刺激。這就像很多國家,原本內部矛盾已然激化,甚至已經到了民族分裂、政府垮臺的邊緣,可是,忽然有了外敵的入侵,或者遭遇了地震、海嘯一類災難,四分五裂的局面反而馬上得到控制,且迅速轉化成一致對外、共赴時艱的凝聚力與向心力。

這次海北的選舉事件,正是黃一平「壞事轉化成好事」一句話,瞬間提醒了廖志國。是呀,何不借於樹奎們策劃的這件事,好好做一篇轉化的文章,將常委裡的多數爭取過來呢?換言之,如果能夠充分利用海北選舉事件,儘量爭取常委中多數成員的支援,實際上也算是對班子進行了一次極為有效的整合。

10

不知不覺,二十幾分鍾時間就在沉默中過去了。

沉默的常委們,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懂得背後到底是怎麼回事,卻都一個個正襟危坐,不肯率先表態。

「政法口上的人,又是政法委推薦,老朱你先說說。」廖志國看看沉默得差不多了,就點了朱玉發言。

若是平時,依據朱玉一向滑頭的個性,或是說自己還沒有考慮好,或是假裝出去接個電話,一定會找個藉口將此機會推掉。可是今天的情況不同。這次他將妻侄許海衛安插到海北,原本是想做得悄無聲息、神鬼不知,沒料到砸在於樹奎手裡,不想公開也得公開,而且搞成了這麼大一個僵局,實在是窩囊透頂。會前,廖志國先給他打了電話,在強烈譴責於樹奎抗拒市委的同時,也委婉提及他與許海衛的親戚關係,等於是將他推到了矛盾漩渦的中心。在此情況下,他朱玉還有退路麼?

「根據省委組織部、政法委聯合提出的要求,市、縣級檢察長和法院院長應當逐步實行異地任職制。許海衛同志到海北任職,就是順應這一要求,經過市檢察院黨組推薦、市委政法委員會集體討論,又經過市委組織部考察後,報經市委常委會研究決定的。無論從哪個方面講,都符合任用要求與程式。如果海北縣這次輕易將人換了,那今後市委的決定在下邊還如何實施?下級服從上級這個組織原則還怎麼執行?」朱玉的意見很明確。這個意見,事先也已經向廖志國表達。而廖志國所需,正是他將這些話複述一遍,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這種會議,既然開始發言了,就不能再冷場。朱玉話音剛落,廖志國接著點了賈大雄:「大雄同志,你是組織部長,也說說。」

受到書記又一次點將,賈大雄似乎愣了一下,又習慣性瞟了一眼苗長林,這才發言道:「這個事情,我也是今天下午剛剛知情。按理說,市委作出的決定,海北縣委應當不折不扣地執行,這個從黨內組織原則角度講,沒有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可是,現在我們面對的不是海北縣委,而是海北縣人民代表大會,是海北一百多萬人民選出來的人大代表。按照有關地方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的規定,海北縣人民代表有權推選自己認為合適的候選人,這是法律賦予他們的民主權利。對於人民代表的意願,不要說海北縣委,就是我們陽城市委也無權強行干預,這也正是於樹奎他們感到棘手的地方。」

「啪!」廖志國不容賈大雄把話說完,將手機在面前重重一拍,聲音很大。

「這就是你組織部長的意見?唔?」廖志國臉色鐵青、語氣生硬。稍後,可能覺得有些失態了,又放緩口氣,問:「在我國,人民代表大會制度是在黨的集中統一領導下,這個簡單的道理你不懂?二三十個人民代表推出的候選人,就代表了海北一百多萬人民和全體人大代表的意志?就比市委研究確定的人選更合適?如果這個說法成立的話,那你這個組織部長在考察、推薦許海衛時,是如何幫市委把關的?海北人代會上出現了這麼嚴重的變故,你是今天下午才知道,還是早就知道了才報告?到底是你組織部長失職失察,還是海北縣委巨無組織紀律?唔?」

廖志國一番連珠炮似的發問,弄得賈大雄臉上紅一陣白一陣,額頭上很快汗流如注。

「大家不妨設想一下,如果今天海北縣可以否決市委下派的檢察長,那明天是不是可以同樣否決縣長、副縣長、法院院長、公安局長?還有常委會的組織、紀檢、宣傳、政法方面的大員,也可以藉口民意、憑藉選舉程式給推翻掉嘛。海北能這麼做,別的縣、區就不會效仿?假如海北的做法推而廣之,那我們在座的這些人,豈不都要回老家耕田種地?早在幾十年前,偉大領袖毛澤東主席就強調要搞五湖四海,難道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還要搞地方主義的小山頭?」廖志國精心準備的說辭,事前幾乎與黃一平經過字斟句酌。他儘量說得既慢條斯理,又滿含激情,意在啟發大家的思維,儘量爭取更多人的理解與支援,最大限度孤立於樹奎及其後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