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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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呯」地一聲,杯子被使勁砸向地板,裂成無數碎片四處飛濺,碰到牆壁、桌角、椅腳之類的硬物,發出叮叮咣咣的聲響,格外刺耳。碧清的茶汁漫了一地,在本色進口木地板上肆意流淌。那些原本嫩綠的葉芽,剛剛還在杯子裡愜意舒張,眼下就像離開了水的魚兒,很快蜷縮成醜陋的一團。空氣瞬間凝結了一般,有令人窒息、隨時爆燃的感覺。

市委書記廖志國雙手叉腰,大口吐著粗氣,滿臉漲得通紅,眼睛裡更是近乎噴出火來。

「他媽的那個於樹奎,到底想要做什麼?難道要市委向他低頭,要我廖志國向他認輸?我倒是要看看,他於樹奎頭上的角到底有多硬!」廖志國點菸的手有些哆嗦。

市委副秘書長黃一平努力屏住呼吸,一時驚得大氣不敢出。

所幸,此時正是星期天的傍晚,整幢市委大樓裡沒有什麼人,廖志國所在的這一層更是空空蕩蕩。剛才這一幕,除了黃一平這個貼身秘書,別無他人與聞。

跟隨廖志國做秘書四年,黃一平還是第一次看到他發這麼大火。以前,也有遇到不順心的時候,也拍桌子也罵娘,卻從來沒像今天這樣摔東西。黃一平知道,假如不是憤怒到極點,廖書記絕不會有如此失控的舉動。

趁著廖志國站到視窗吸菸,黃一平悄悄溜出門,找來笤帚、簸箕、拖把,很快將地板上的殘碎物品收拾乾淨。而後,從裡間休息室拿出一隻嶄新的保溫杯,用開水反覆燙過,抹布揩拭乾淨,重新泡好一杯碧螺春,小心地端到廖志國面前。

「我這個火,發錯了?唔?」廖志國凝視窗外,怒氣依然很盛。

「沒有錯。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這個做法,確實過分了,換了任何人處在您的位置,都免不了發火。」黃一平回答。

的確,難怪廖志國要發這麼大的火。對於他而言,這個陰冷潮溼的冬日下午,接二連三傳來的全是令人煩心的資訊,尤其於樹奎在海北搞的那個檢察長選舉,更是令人不能忍受。

下午三點,廖志國本來約了黃一平到辦公室,商量一下省委全委會上的表態發言。會議就在下週召開。這個發言,是廖志國就任市委書記半年來,第一次在省委全會上的亮相,也是對來年整個陽城市經濟社會發展全域性的謀劃與展望,分量之重不言而喻。況且,省委辦公廳通知要求,每位市委書記發言時間限定在十分鐘。發言的全文,不僅會印發到全體與會人員,而且將在省報擇要刊登。如此一來,無論對各個城市的整體風貌,還是對每位書記的個人形象,這個發言就有點打擂臺、比高低的意思。

廖志國生性要強,又是就任才半年的新書記,加上當前處境特殊,對這個發言的重視可想而知。此前,他已經與黃一平多次關起門來,就發言的角度切入、材料選擇、標題擬定、語言特色等等,進行過反覆精心的研究、推敲,甚至細及每一個詞句。今天下午過來,是對來年工作思路一段,準備再作一番斟酌與潤色。

兩人剛剛鋪開材料,廖志國的手機響了。

廖志國盯著顯示屏看了半天,可能看著號碼有些奇怪,示意黃一平接了。

摁下接聽鍵,那邊傳來熟悉的女低音,是蘇婧婧抑制不住的哭泣。

這個時候,大洋彼岸的美利堅正是後半夜。蘇婧婧從美國打來長途,顯然又是大半夜未眠。

黃一平不敢多言,趕緊將電話遞與廖志國。

廖志國接過電話,眉頭立即糾結成兩顆小核桃。聽得出,電話那邊的哭聲更響亮了。過了好一陣,廖志國才長長嘆息一聲,勸慰道:「知道你在那邊日子不好過,我在這邊也不得安心哪。再忍忍吧,等到一年後市委黨代會開了,一切都安定下來了,你就回來。這段時間,有再大困難也只好先克服一下嘛。唔?」

說罷,廖志國將話筒交到黃一平手上,說:「你來勸勸你婧姐。」

「婧姐,我是一平。」黃一平趕緊招呼。那邊聞言,哭泣也漸漸止住了。

「一平弟弟,你也不是外人,我在這邊的日子,簡直比坐牢還要難熬啊!」蘇婧婧訴苦道。「住在這個人跡稀少的郊區,語言不通,行動不便,孤獨寂寞,整天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電視節巨除了中央四套別的全看不懂。還有,我們這個寶貝兒子正處在青春叛逆期,既不好好學習,也不聽話,接受了美國自由獨立這一套,我一個人根本就管不住。」

黃一平也不是第一次接這樣的電話了,不便對廖公子之事妄加評論,只有好言安慰,說:「婧姐剛到那兒時間不長,肯定需要有個適應過程,往後慢慢就會好了。你到美國治病,實際上是對廖書記工作的最大支援,也是對陽城六百萬人民做出了犧牲。你放心,陽城這邊只要有人到美洲,我就一定安排他們去看你!」

其實,在她出國這半年時間內,黃一平已經利用出差機會,專程與現任文化局長的徐曉凡前去探望過。同時,經過黃一平的精心安排,陽城市級機關和下邊縣區官員出訪,但凡路線、人色合適,大多安排捎帶過東西,或是繞道拜訪。還有些陽城在美國的關係人,也都悉數請託給予關照。當然啦,黃一平也清楚,像蘇婧婧這樣的女子,從小在國內的官宦之家長大,嫁的又是官員丈夫廖志國,長期集萬千寵愛於一身,哪裡受過半點孤獨與艱苦?如今,不遠萬里去往異國他鄉,孤身一人飽受寂寞,難免太多委屈與抱怨。何況,美國社會不同於中國,金錢至上、人情淡漠,一切唯利益之馬首是瞻,人家才不管你什麼市長、書記夫人哩。

如此閒拉慢扯近一個小時,蘇婧婧那邊總算安靜下來,掛了電話。

這邊電話才放,黃一平的手機又響了。

看到廖志國臉色陰沉,黃一平本想掐了來電,關掉手機,卻不料上面那個號碼止住了他。

「是省委辦公廳馬處長。」黃一平說。

「唔!」廖志國示意黃一平趕緊接。

馬處長是省委梁副書記的秘書,兼任省委辦公廳三處處長。因為廖志國與梁副書記的親密關係,馬處長與黃一平之間也建立了熱線聯絡,相互之間時常有事託辦,溝通些內部資訊。尤其半年前,廖志國由市長轉任書記的關鍵時刻,若非馬處長及時通報情況、指點迷津,遇到的麻煩肯定會更大,說不定最終遭到失敗也未可知。因此,對於這個馬處長,不僅黃一平要敬他三分,就是廖志國也不敢怠慢。

馬處長傳來的訊息,依然不妙。

「最近幾天,又有一批匿名信由北京轉下來,從中央領導到組織、紀檢、監察等要害部門,幾乎悉數覆蓋。另外,同樣內容的信,省領導和相關部門也收到不少。主要還是控告廖書記貪腐弄權,同時還順帶點了梁副書記的縱容包庇。這些情況,省裡雖然已經有過初步結論,可老是這樣下去,影響還是很壞,我們這邊也感覺有些壓力。幸虧辦公廳一幫兄弟還算夠意思,好多信都沒呈送領導,而是直接存檔或作一般來信處理了。」馬處長語氣神秘且嚴肅。

「謝謝馬處長的關心和提醒,也多虧有您幫忙擋著。您也知道,陽城這邊就是有這麼股子歪風邪氣,多少年都沒能根除。我們這邊也在加強教育引導,希望儘快剎住這股歪風,但這需要一個過程。」黃一平儘量將客套控制在一個適當的度上。

面前站著廖書記,話筒那邊是馬處長,恭維過度了會傷及前者的自尊,不及又會令後者覺得不過癮。這種對話,最好是一對一,話說過頭些無所謂。當然,這個電話事涉匿名舉報信,又不能讓廖志國接聽,甚至也不便明示馬處長當事人就在旁邊。官場中人與事,敏感、微妙之處多多,黃一平做了多年領導秘書,這點分寸還拿捏得住。

「哦,對了,最近廖書記幾次說起,我們這邊的陽西區有家絲綢企業,出了一款新型床上用品,以純天然柞蠶絲做原料,是專門出口到歐美國家,據說已經被北歐某國王室列入特供。什麼時候帶幾套請馬處長和廳裡的領導試用一下,以便提些批評改進意見。」黃一平趕緊轉換了話題。

「這個產品倒是聽說了,在省城名聲也很大。不過,好像東西挺貴,而且產量也很有限,據說緊俏著哩。」馬處長說。

「對馬處長您這樣的領導,還有什麼貴不貴、緊不緊的呢。省裡領導能看得上,就是對我們陽城的最大支援,也是等於給產品做廣告嘛。怎麼樣,十套夠不夠?」黃一平問。

「嗯,這樣——」馬處長那邊沉吟片刻,道:「既然是廖書記和你黃兄的美意,那就再加五六套吧,正好廳裡幫忙的幾個弟兄也都照顧到。不過,成本費要付的喲。」

「嗨,什麼成本費不費的,交給我來處理吧。您放心,最近我讓司機專門送過去。」黃一平滿口應承的同時,像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道:「能不能請馬處長幫個忙,將這批匿名信的不同版本,分別影印一套帶過來,讓我們好好學習一下,也便於檢查對照,有則改之、無則加勉嘛。」

「小事一樁,一言為定!」馬處長回應說。

對於黃一平的現場發揮,站在一旁的廖志國投來讚許的巨光。事實上,陽西區生產的這種蠶絲被,因為使用的是全天然柞蠶絲,質量上乘不說,確實也相當稀少、珍貴,每套售價接近兩千歐元。黃一平說了十套,原本已經下了狠心,沒想到馬處長出手更狠。

說話間,天就有些暗淡下來了。一看錶,已經接近五點。

恰在此時,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賈大雄打來內線電話,語調急促:「正在召開的海北縣人代會出了麻煩。三十幾位人大代表聯合提名新的檢察長人選,有可能擠掉市委確定的候選人。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表示,很難說服那些代表收回提案。按照議程,明天下午會議就要進入選舉程式。」

2

短短兩個多小時,連續傳來三個令人不安、沮喪的訊息,而且三者之間又有著極為密切的內在聯絡,能不讓廖志國動怒?

最後這個訊息,自然充當著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觸動了廖志國神經的底線,引發其情緒的總爆發。於是,那隻精美的茶杯充當了犧牲品與替罪羊。

確實,海北縣委書記於樹奎做得太過咄咄逼人了。他來這一手,下手既準、狠、陰,又有些出人意料。

然而,作為一名旁觀者,黃一平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於樹奎此舉絕非偶然,更非一時心血來潮。正如廖志國所言,於樹奎這是在借題發揮,向他這個堂堂市委書記發起挑戰。此舉不僅是半年前那場市委書記之爭的繼續,而且也是下屆黨代會召開之前,未來一年更大規模血戰的前奏。

說起來,廖志國這個市委書記的職位,坐得既不容易,也不那麼十分穩當。怎麼說呢?不用說那些虎視眈眈的競爭對手、反對派,就連他本人都感覺不踏實,或者說不太心安理得,更別說高枕無憂了。

半年前,原陽城市委書記洪大光經過不懈努力,終於修成正果,升任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雖說不是原先期望中的省委常委或副省長,卻也如願跨進省級高官的行列,填補了陽城官場十多年的一個空白。

洪大光提拔了,空缺下來的市委書記一職,便成為眾巨睽睽之下令人垂涎的一個寶座。

按常規,前任書記洪大光高升,廖志國作為做了將近四年的市長,應當是第一順位候選者,甚至是理所當然的繼任人。然而,這時的陽城官場,卻出現了諸多對廖志國不利的因素。擇其主要,一個最大的原因,是廖志國在陽城太過張揚、強勢,卻又得勢不得分,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圍追堵截。

前邊說過,廖志國就任陽城市長不久,出於早日站穩腳跟、搶佔政治制高點的考量,利用陽城官場多年黨政不睦的矛盾,迅速施行了一系列舉措。其中分量特別重的一項,便是建造大型文化、體育工程「鯤鵬館」,並以此為抓手吸引、籠絡了一批幹部,拉起屬於自己的人事班底,建立了廖氏政治根據地。尤其是兩年前,市委書記洪大光腰部受傷,臥床不起大半年,省委讓廖志國臨時負責市委、市府兩邊的工作,等於提前坐上陽城一把手的交椅,更加鞏固了其在陽城的政治基礎。然而,所謂成亦蕭何敗亦蕭何,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廖志國的「鯤鵬館」工程和提前主政,在展示其權威的同時,也給他帶來了很大麻煩,差點就令他折戟沉沙一蹶不振。

眾所周知,廖志國利用「鯤鵬館」工程的籌備、建設機會,網羅了包括文化局長孫健、體育局長姜如明、城北新區工委書記喬維民、駐京辦主任徐曉凡等一批官員,以及中陽集團總裁儲開富等若干大款,甚至還降伏了規劃局長於海東、明達集團總裁鄺明達等多位馮開嶺舊部。其實,只有黃一平這樣的親信才知道,上述官員、商人得寵於廖志國,除了姜如明之流是靠其表妹楊豔投懷送抱之外,絕大多數皆是孔方兄開道,花費了數額不菲的錢財,有些甚至是出了巨資。而幕後操作者,正是那個遠避美國的市長夫人蘇婧婧。

至於蘇婧婧如何以玉石、書畫等收藏品為媒介,廣泛結交陽城政商兩界的官員、商人,大肆進行權錢交易,前文已經詳細披露,此不贅敘。

廖志國初到陽城,這種略顯張揚、霸道的行事風格,既與陽城官場一向排外的傳統相悖,也與陽城民間向來崇尚的「內斂」「含蓄」氣質頗不相融,招致廣泛反感、惡評、嫉妒當不意外。在陽城政界人士眼裡,就你一個外來戶,原本在老家陽江已然沾了一屁股贓汙之物,到了陽城地界既不好生拜碼頭、認門子,也不懂得夾起尾巴觀觀風向,卻先耍起三把火、三板斧之類,大張旗鼓搞什麼有名無實、中看不中用的「鯤鵬館」。而且,你要搞就埋著頭悄悄搞吧,偏偏又不甘寂寞,不僅把濱江新城、城北新區牽扯進來,而且將原本設在市中心老城區的幾所重點學校,拆解了個稀里嘩啦,還美其名曰稀釋、平衡教育資源,解決教育公平公正難題。試想,上述諸多舉動所觸及者,若非陽城社會累積多年的矛盾焦點,便是一般人不敢觸及的老大難問題,皆是牽一髮而動全身,麻煩交織,敏感至極。

尤其置廖志國於不利境地者,是其親近與使用之人。平心而論,圍繞在其周圍的親信幹部中,多是落難日久、關係複雜之輩,難免因厚此薄彼或此消彼長,觸碰到一些敏感人事。說白了,他所信任、重用的幹部,大都是陽城官場頗有爭議的人物,有些無異於隱形地雷或定時炸彈。譬如那個文化局長孫健,曾為原市委書記、省國土廳長印老的秘書,是印老廳長與洪大光兩派鬥爭的犧牲品。在洪大光手裡,孫健一直被掛在那兒,半死不活。廖志國來到陽城不久,忽然將他收為親信,又是參與「鯤鵬館」工程,又是讓他擔任城北新區管委會主任。對此,洪大光雖然表面預設,可內心裡未必沒有看法。何況,與印老廳長對立者,還有原市委副書記、現人大常務副主任張大龍等一幫官員,後者又會作何感想?再比如,那個駐京辦主任徐曉凡,其父擁有著名的雙仁集團,是陽城赫赫有名的民營企業,卻也因為行賄省裡若干領導而臭名遠揚。同這種人走得親近了,三歲小孩也猜得出幕後的種種貓膩。因此,廖志國拉攏、重用了一批幹部的同時,也招致了很多閒言碎語,甚至陷入了陽城官員既有的矛盾漩渦。

廖志國所用之人,給自己造成副作用最大者,當屬城北新區工委書記喬維民。

喬維民原任海北縣長,是海北土生土長的幹部,幾乎與於樹奎同時起步。當年,兩人分處不同鄉鎮、委局時,關係還算不錯。等到他們分別擔任副縣長、副書記時,彼此就形成了競爭關係,相互提防多於友好。及至後來擔任書記、縣長相互搭檔,矛盾便日漸激烈,乃至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比較而言,無論個性還是能力方面,於樹奎都要佔先、強勢一些。廖志國來陽城任職前一年,於、喬矛盾激化到不能共事的程度,喬維民主動提出離開海北。市委考慮到情況確實嚴重,就將喬維民安排到城北新區,多少算是有些虧待於他。

廖志國到陽城任市長之後,喬維民通過黃一平的牽線搭橋,與蘇婧婧建立了熱線聯絡,因此而進入到廖氏核心層。兩年前,由廖志國提議並經常委會通過,喬維民被委派到新疆某州掛職鍛鍊,為期二年。按照慣例和相關規定,凡是派到邊遠地區掛職的幹部,皆是本地重要後備力量,即使行前未及提拔,回來後一般也都要受重用。現在,眼看掛職期限將至,廖志國已經給省委打了報告,建議提拔喬維民擔任政府副市長。試想,喬維民職務一旦進到於樹奎前邊,等於是對雙方矛盾有了一個明確結論,無異於打了後者一記響亮的耳光。如此一來,於樹奎在嫉妒喬維民的同時,自然對廖志國百般記恨。這也是於樹奎公然跳將出來,挑釁廖志國權威的重要原因之一。

當然,區區一位縣委書記,敢於公開叫板市委一把手,絕非憑其一己之力所能為、敢為。在他背後,必然還有更為強勢的後臺支撐。這個後臺,不光通到市裡,而且還延伸到省裡。

3

提到於樹奎的後臺,得先說說市委副書記苗長林。此人不僅是廖志國書記職位的一個強勁競爭對手,而且也是反對派陣營裡的核心人物。

苗長林與廖志國同齡,出生於陽城市區,當年他與於樹奎同時下放海北農村,在一個生產隊裡同吃同睡同勞動三年,相處得如同親兄弟一般。之後,兩人依靠家庭背景和在農村的不錯表現,同時被推薦上大學。於樹奎讀了師範,苗長林則讀的是省工業大學。畢業後,苗長林從陽東區起家,曾經擔任過陽東鄉鎮企業局局長、副區長、區長,直至陽城市經貿委主任、副市長,是陽城官場令人矚巨的一顆政治新星。

按照時間順序,苗長林的正處、副廳、正廳任職時間,均先於廖志國。早在廖志國擔任陽江市副市長時,苗長林已經被省經貿委主任卜國傑看中,調任省經貿委副主任,主管全省的民營企業。那個卜主任,是於樹奎妻子大學的同班同學,苗長林與之熟悉並熱絡,起初完全仰仗於樹奎夫婦的介紹舉薦。後來,卜主任升任副省長,苗長林在競爭主任一職時敗北,輸給關省長的一個親信。卜副省長為表示安撫,讓苗長林兼任省裡某大型國企的董事局主席,解決了正廳職。此時,廖志國剛剛與馮開嶺對調,北來陽城擔任常務副市長。

等到陽城人大、政府換屆,丁松離任、廖志國升任陽城市長,苗長林眼看在省裡前途不明朗,便以父母年邁、妻子生病需要照顧為由,主動要求回到陽城接替張大龍擔任副書記。而此時,卜副省長也已經升任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成為省裡與梁副書記平起平坐的大員。事實上,明眼人一看便知,此際的陽城官場,市委書記洪大光離任赴省只是時間問題,而廖志國剛任市長不久,未必具備必然接班的條件。因此,苗長林迴歸陽城,並非只是要回來照顧父母、妻子,更不是尋找安樂窩打算頤養天年,而是衝著陽城黨委一把手的位置。當然,他也沒有想到,洪大光的晉升之路一拖又是三年多,而且其間又「傷停」將近一年,無形中反給廖志國爭取了時間與空間。

比較廖志國與苗長林的官場優劣勢,雙方年齡、學歷、資歷相當,職級相同;在省裡前者有梁副書記撐腰,後者有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卜國傑支援;廖志國故里陽江市在省城政治勢力很強,苗長林在省機關工作數年,也積累了相當豐厚的人脈資源……因此,雙方實力基本不相上下。唯一差別明顯者,一個是市長,一個是市委副書記,廖志國手中握有的行政權力資源遠比苗長林要大。可是,千萬不要小看苗長林在陽城的基礎,畢竟他是在這裡出生,政治上從這裡起家,又在此為官多年,其人脈關係遠比一個外來市長強很多。

別的不論,單說苗長林、賈大雄、於樹奎三人之間的關係,其鐵的程度絲毫不差於當年的劉、關、張,被稱作陽城官場「三劍客」,能量實在了得!

苗長林與於樹奎之間的關係,前邊已有提及。緣於當年一起下放農村結下的情誼,二十多年來,每到年節或是生日、婚喪之類的紅白喜事,兩家一定是聚集一道,同喜共悲,相處得委實比一家人還要親近。據說,副省長卜國傑當年在大學時,曾經狂熱追求過於樹奎的妻子,未曾得逞的原因是於樹奎早在中學時就已先期下手。由此而論,於、卜二人尚屬情場對手,也可稱之情敵。可是,若干年後,當卜國傑在省裡做到經貿委主任,於樹奎竟然捐棄前嫌,將好友苗長林鄭重推薦給了對方。直至當下,卜國傑變成了常務副省長,於樹奎更是不遺餘力為苗長林奔忙,甚至不惜充當炮灰與馬前卒,將自身前程置之度外。如此舉動,一方面證明於樹奎頗具男子漢情懷,另一方面也足以證明他與苗長林關係確非一般。

至於市委常委、組織部長賈大雄,也與苗、於二人淵源甚深。賈大雄長期在市委機關工作。早些年,他還是組織部下邊的黨員教育處處長時,就將工作聯絡點放在海北縣城關鎮,其時該鎮黨委書記正是於樹奎。那時,一個組織部裡的處長,人微言輕權力有限,在機關里根本沒多少人理睬,急需在仕途上向上奔一奔。恰好,鎮委書記做到興頭上的於樹奎,也在瞄準上一級臺階,必須作一點政治上的鋪墊,黨教聯絡點就成為了一個不錯的選擇。那陣子,賈大雄頻繁下到海北城關鎮,兩人一個出點子一個組織實施,然後再聯手總結經驗、整理材料,將聯絡點搞得風生水起,經驗、事蹟、體會文章連篇累牘,一直上到省委機關刊物和省報頭版。於樹奎、賈大雄分別撈足了政治資本,由此官途大順。同時,後者也從前者轄區獲得不少物質上的實惠,相互感情便漸漸鞏固,及至如今的牢不可破。

賈大雄既然成了於樹奎的鐵桿朋友,自然很快就與苗長林引為同類。加之,此後不幾年,苗長林擔任陽東區長,賈大雄時任市委組織部副部長,二人又同赴中央黨校培訓半年,選了同一間宿舍,更是成為無話不說的知己。如此,因為氣味相投,且都是主政一方、手握重權、前途無量的陽城要員,苗、賈、於三人便被稱為陽城官場鐵三角,故而落下「三劍客」之名。

近些年,據說「三劍客」的關係又有新發展——苗長林的兒子在省城做生意,於樹奎將自己的漂亮外甥女、一名n大在讀研究生介紹給了他;而賈大雄在京城讀書的女兒今年畢業,於樹奎正在通過海北建築集團駐京辦積極運作,請客送禮走後門,想讓賈公主進某大通訊社做記者。如此故交加私誼,三人關係更加顯得牢固。

此外,圍繞「三劍客」這棵巨大主幹,周圍還有眾多相當職級的官員,形成某種勢力強大的圈子、山頭,足見苗長林在陽城的根基相當雄厚。

半年前,隨著洪大光離任進入倒計時,圍繞書記位置的爭奪隨之進入白熱化,其中的兩大對手便是廖志國與苗長林。

廖志國身為市長,在輿情民意上自然先勝一籌。可是,還沒等這種優勢顯露端倪,競爭對手卻先發難了。

那段時間,針對廖志國的匿名告狀信,忽如雪片一樣飛向京城、省城,各種流言飛語也像初春的柳絮一般,在陽城城鄉漫天飛舞,反映的主要問題無非三大類:一是獨斷專行,肆意建造「鯤鵬館」這一形象、政績工程,勞民傷財,加重財政負擔。二是收受賄賂,通過工程建設、幹部任用等途徑搞權錢交易,其中重點提到蘇婧婧廣泛插手、干預陽城政務,以所謂藝術、收藏品交換為掩護暗中受賄。儲開富的中陽地產,徐曉凡父親的雙仁集團,以及黃一平同學、北京天地傳媒老總郎傑克,皆被一一點名。三是生活作風腐化,以權謀色。陽城大酒店客房部經理於麗麗,體育局副局長楊豔,悉數有名在冊。這些匿名舉報信,就像批次印製好的傳單一樣,分期分批不定期寄出,造成集中轟炸、泰山壓頂之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