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果然,廖志國說過之後,原本慵懶的會場氣氛,頃刻平添了幾分嚴肅與緊張。在座的幾個常委,或許多少都受到了某些觸動,大家的眼神里流露出讚許,且都有了發言的意思。

「這種風氣不僅不能助長,而且一定要剎!市委的決定還是要執行,這是原則,也是紀律。否則,今後各個縣、區都如此仿效,豈不亂套了。最近,下邊有一股風不是那麼正,某些人總在盼望市管縣趕緊改成省管縣,好像多挨一天都不行了。我倒不相信,歸我陽城市管,你是正處級縣長、書記,一旦歸省管了,你就馬上升成廳級?歸市管和歸省管都是共產黨的幹部嘛!」市長秦眾一反平日的不偏不倚、不溫不火,語氣竟然有些激動,白淨的臉面因此而潮紅。

秦眾少年老成,表面一副刻板的書生模樣,實則胸有城府、頗具大志,為人處事也相當圓滑。秦眾的這個發言,既是對廖志國的支援,其實也事出有因。最近一兩年,關於縣域這塊收歸省裡直管的呼聲很高,風聲也漸緊。尤其縣裡的那些「諸侯」,或許是省裡有些關係,或許由於市裡管得太緊,也有些是希望在更高平臺上展示,大有巴不得早日脫市歸省的念頭。在前幾天的全市財稅工作會議上,以海北為首的幾個縣、區,因為稅收返還比例問題,居然聯合向市政府施壓,幾乎同秦眾當場撕破臉。其中,海北縣的態度最為蠻橫、強硬。

「嗯,秦市長這個意見我完全贊同!只要上邊一日沒有下達管轄權變更的正式檔案,我們市委市府就還要管一天嘛。」廖志國很滿意自己剛才一番話,能夠引出秦眾這個關於管轄權的發言。這說明,秦眾對海北人代會的事,有了比較明確的態度。

「我也同意剛才秦市長他們幾個領導的意見。下級服從上級,是黨章裡明確規定了的組織原則呀!」宣傳部長馬豔麗似乎還沒有適應自己的角色,說話不多,臉上還馬上染上兩朵女兒紅。那種緋紅,美麗且鮮豔,卻也暴露出她的靦腆。

「應當督促海北縣委加緊做工作,不折不扣落實市委決定。這個事情,表面上是人大代表履行權利,實質說明黨委的意圖沒有得到順利、有力的貫徹,反映了黨組織的執政能力和水平存在問題,說到底是組織紀律性不嚴的表現。」紀委書記何長來的態度更加鮮明。這件事,廖志國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他曾向廖志國提議,實在不行可以執行黨紀。

剩下來沒有發言的,就只有副書記苗長林了。

「長林書記,你是定點聯絡海北的市委領導,對海北情況熟悉,也最有發言權,我想重點聽聽你的意見。」對於苗長林,廖志國表面上格外尊重,卻又話裡有話。

這個苗長林,當然不是一般人物。他同廖志國雖然是競爭對手關係,背後十八般兵器盡出,鬥得你死我活不可開交,可檯面上卻彬彬有禮,從來沒有紅過臉、惡過言。這次的海北檢察長事件,不論他表現得怎樣超脫,擺出一副與己無關的姿態,可陽城九成以上的官員都心中有數,他就是幕後大老闆。因此,對於廖志國踢過來的這隻球,他不能不接,卻又不可張開雙手盡攬入懷,否則,要麼露出馬腳置自己於尷尬境地,要麼一隻臭球就會窩在自己腳下。

「大家剛才都發表了很好的意見,我都表示贊同。可是,現在有一個問題大家可能沒有注意到——」說著,苗長林誇張地抬起手腕,向大家亮了亮他那隻雷達夜光錶,說:「已經快十二點了,距離海北明天下午的選舉只有十來個小時了,要做工作也得抓緊,紙上談兵可不解決問題哪!」

他這一說,輕鬆避開了實質性表態,倒也真是提醒了大家。常委們紛紛抬腕或拿起手機看時間。

廖志國也抬手看了看腕上的表,說:「不是長林書記提醒,我倒真是忘了時間。我看這樣吧,既然大家對這個議題本身沒有不同意見,那麼會議結束之後,大雄部長就辛苦一下,明天一早帶人趕到海北,召集縣委一幫人統一思想,明確紀律,分頭工作。大雄同志在海北那邊的所有情況,第一時間先要向掛鉤聯絡海北的長林書記請示彙報。當然啦,這個事情,我和秦市長作為市委市府主要領導,當仁不讓要過問、負責到底。」

廖志國如此安排,不僅將賈大雄、苗長林牢牢繫結在海北,而且也將秦眾緊緊拉到自己身邊。

「哦,對了,我還有一個提議。」苗長林像忽然想起似的,說:「為了加強對海北方面工作的力度,是不是請黃一平副秘書長隨賈部長同行,既有個幫襯,也好及時向廖書記通報情況。」

賈大雄一聽,連忙附和:「對對對,有黃秘書長同行,我就踏實多了。」

廖志國驚異的神色雖然一閃而過,卻沒能逃過黃一平的眼底餘光。他明白,苗長林刻意將自己拉進海北那潭汙水中,既是害怕身陷其中不能自拔,也是將了廖志國一軍。於是,他馬上高聲答應:「好的!我一定當好苗書記、賈部長的勤務兵與聯絡員,負責端好茶杯、拎好皮包!」

「可不要說成包皮喲!」廖志國的打趣,引得滿堂笑聲。

11

早晨八點不到,黃一平就跟隨賈大雄來到海北。

選舉放在下午,實際上留給他們做工作的時間,只有短短半天時間。

一進海北縣委大樓,全體常委和人大領導已經在會議室等候。

剛才在路上,黃一平遵照賈大雄的吩咐,預先向於樹奎發出了多個指令,其中一項便是召集眼前這個會議。

於樹奎作為縣委書記、縣人大常委會主任主持會議。他板著臉,先說了幾句客套話作為開場白之外,接著讓其他常委和人大副主任介紹情況、發表意見。不一會兒,大家像經過彩排了一般,按照某種既定默契開始發言,且馬上進入七嘴八舌的熱鬧狀態。發言要點,歸攏起來大致如下:

半年前,市委決定許海衛到海北任職,當時海北縣委雖然提出了不同意見,但還是及時、堅決執行了市委決定,任命了其黨組書記職務。在海北縣人大常委會例會上,許海衛的副檢察長、代理檢察長任命,也順利得到批准。這次人民代表大會召開前,縣委、縣人大已經責成相關部門,精心撰寫了許海衛的介紹材料,並有意讓他參加一些工作指導組下到基層,儘量多地在廣大幹部群眾中亮相,以提高其知名度。會議召開的前兩天,縣委有關常委也領著許海衛下到各代表團,同多數代表見了面。總之,對許海衛的任職問題,縣委、縣人大態度是積極的,措施是有力的。可是,當大會開始醞釀候選人時,還是出現了意外情況:有幾個代表團的數十位人大代表,要求聯合提名縣公安局政委顧鋒,作為檢察長人選。得到資訊的當天,縣委連夜召開了緊急常委會,形成一致意見,要求相關代表團迅速召開臨時支部會,層層進行說服與勸解,建議聯合提名的代表撤回提案。同時,縣委常委分別下到這些代表團,定點包乾做工作。當然,縣委主要領導也找顧鋒同志談了話,希望他正視自己被提名這件事,服從組織、顧全大局,找那些代表們陳述自己的觀點,請求他們撤回提名。事實上,這些工作都做得很及時,也做到位了,可是最終只有三四個代表態度有所轉變,絕大多數仍然堅持自己的做法。後來,有些代表乾脆迴避組織談話,個別的甚至躲了起來。

「工作沒有做下來,原因在哪裡呢?」賈大雄問。

在座的幾位面面相覷,最後都將餘光瞟向了於樹奎。

這時,於樹奎就不得不講話了。

「這兩天,我們縣委一班人也在認真反思這個問題。怎麼說呢?從根子上講,當然可以說是我們海北縣情複雜,以縣委為首的幾套班子對市委決定認識不到位,執行方面態度不堅決。而且,我相信也一定會有人猜測,這件事的背後,是否會有什麼更為複雜的背景,或者我於樹奎以及別的什麼人,頭上一定長了反骨之類。對此,我個人巨前不準備辯解,而是堅信將來的事實總有水落石出的時候。」於樹奎越說越激憤,滿臉通紅,脖子上的青筋突出,手舞幅度也漸漸大起來。

賈大雄看了一眼旁邊的黃一平,笑笑制止道:「哎哎,老於,這個時候不要說這種帶情緒的話了。你們做的工作,市委還是清楚的。現在的關鍵,是要弄清根本原因,才好對症下藥嘛。來來來,還是說說你掌握的具體情況,著眼於解決問題呀。」

於樹奎聞言,也許意識到剛才太過失態,馬上喝了兩口水,繼續剛才的話題:「我個人認為,這次選舉出現問題,既是意外,也是在意料之中。許海衛同志的任職,是市委研究決定的不假,這個同志在市裡表現不錯也是事實。可是,但凡上級指定的候選人,未必一定不可更改,比如省裡大前年選副省長,市裡去年選舉人大副主任,不都出現過類似情況嘛。而且,我們縣委向市委提議顧鋒出任檢察長,也不是我們哪個領導心血來潮,而是以充分了解情況、徵詢民意為基礎。現在,上邊颳起一股幹部異地交流風,包括公、檢、法、稅、電、銀在內,幾乎都是上級機關下來,其實不少是各級領導的關係戶,而像顧鋒這樣的同志在基層辛辛苦苦工作,卻總得不到提拔,這個怎麼能讓下邊的同志服氣,又怎麼能不出問題呢。因此,要找原因,還是應當從上級領導機關那兒找,尤其是在某些領導身上找。」

於樹奎話音剛落,旁邊一位縣人大常委會副主任立即插話,以十分傲慢的口氣問:「賈部長,我們能不能一起學習一下《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組織法》?」

賈大雄面露尷尬之色,點頭道:「當然可以。」

那位副主任早就開啟了一本書,以濃重的海北口音念道:「第十八條,縣級以上的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十人以上聯名,鄉、民族鄉、鎮的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五人以上聯名,可以向本級人民代表大會提出屬於本級人民代表大會職權範圍內的議案,由主席團決定是否列入大會議程,或者先交有關的專門委員會審議,提出是否列入大會議程的意見,再由主席團決定是否列入大會議程。列入會議議程的議案,在交付大會表決前,提案人要求撤回的,經主席團同意,會議對該項議案的審議即行終止。第二十一條,縣級以上的地方各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的組成人員,鄉、民族鄉、鎮的人民代表大會主席、副主席,省長、副省長,自治區主席、副主席,市長、副市長,州長、副州長,縣長、副縣長,區長、副區長,鄉長、副鄉長,鎮長、副鎮長,人民法院院長,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人選,由本級人民代表大會主席團或者代表依照本法規定聯合提名。省、自治區、直轄市的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三十人以上書面聯名,設區的市和自治州的人民代表大會代表二十人以上書面聯名,縣級的人民代表大會代表十人以上書面聯名,可以提出本級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組成人員,人民政府領導人員,人民法院院長,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候選人。不同選區或者選舉單位選出的代表可以醞釀、聯合提出候選人。第二十二條,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主任、秘書長,鄉、民族鄉、鎮的人民代表大會主席,人民政府正職領導人員,人民法院院長,人民檢察院檢察長的候選人數一般應多一人,進行差額選舉;如果提名的候選人只有一人,也可以等額選舉。我想請教一下賈部長和黃副秘書長,我們海北的這個做法,違反了法律的哪一條?」

聽了這位副主任的長篇大論,賈大雄看看時間已近十點,知道越拖下去會越被動,就沒有接這個副主任的話茬,而是清了清嗓門說:「這樣吧,我們就不再在是非對錯問題上糾纏了。今天哩,我們是帶著市委常委會的決議來做工作,希望在座的各位站在講政治、顧大局的高度,統一思想,共同努力,妥善處理好這個事情。現在,離下午選舉時間也不多了,樹奎同志,你做一下分工吧。」

於樹奎聞言不便再說什麼,當場對人員做了分工,主要還是由常委和人大副主任們深入各個代表團做勸說工作。

會議散了,於樹奎邀請賈大雄和黃一平到他辦公室坐,隨時聽取情況彙報。此時,黃一平收到一條簡訊:秘書長您好,我是許海衛,急切希望同您面談十分鐘。

於樹奎問:「黃秘書長怎麼剛到老家,就有人追上來了?是女同學,還是老家村子裡的小芳?」

黃一平舉著手機苦笑道:「呵呵,女同學或小芳都是老太婆了。不過倒是真有件小事,岳父昨夜突然身體不好,老婆催著讓我回去看看哩。」

賈大雄聞言,馬上說:「反正這兒暫時也沒什麼事了,你回去看看吧。」

於樹奎說:「我讓司機送你。」

黃一平擺手道:「不必了,就在縣委北邊一點點,走過去十幾分鍾就到。」

離開縣委大院,黃一平馬上撥了許海衛電話,說:「不要見面了,有什麼情況電話裡說吧。」

許海衛介紹的情況,基本沒有超出黃一平估計的範圍——

早在半年前許海衛到海北上任之際,有關他遭到縣委拒絕的訊息,就已經傳遍全縣城鄉,大家都知道他是不受於樹奎歡迎的幹部。這次人代會召開前大概一個月,公安局政委顧鋒分別到各個鄉鎮進行了拜訪,每到一地便向書記、鎮長們轉達於樹奎的口信,表示替換市裡派來的檢察長已然內定。雖然如此,會上主動提名的代表也只有十來個人,而且主要集中在顧鋒老家那個代表團,其餘多數簽名者是被遊說、脅迫才勉強答應。人代會召開這幾天,顧鋒每天都在忙於宴請各代表團的帶隊領導,串通得非常厲害。此外,包括縣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宣傳部長林松在內的多個常委,也都在幫忙做工作。聯合提名之後,縣裡表面說是要做工作,實際上根本就沒有真正落實。

「得知你們今天過來,縣裡昨夜就有人通報了資訊,所有參加簽名提案的代表,今天上午全部失蹤,而且通訊工具一律關閉。那個顧鋒,也被派到海邊的精神病醫院,說是處理一起上訪事件。他們這樣做的巨的,是讓你們找不到這些當事人,做不了工作,到下午選舉時一切都來不及了。因此,你們今天肯定是白跑一趟!」許海衛語氣非常沮喪。

「知道了。記住,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和我通過話。即使選舉落敗了,你也不要氣餒,繼續在副檢察長位置上做好工作。總之,你一定要相信組織,相信市委。」黃一平交代兩句,匆匆掛了電話。

黃一平剛進岳父家不到半個小時,海北縣委常委、辦公室主任馮肖兵竟然提著果籃上門慰問來了,說:「我代表於書記,特地前來看看伯父。」

接過禮品,黃一平下意識地掂了掂分量。他知道,馮肖兵這麼快趕來,既是轉達於樹奎的情意,也是過來觀察、印證一下,自己這個廖志國的特使,到底有沒有別的什麼動作。慶幸的是,黃一平只是和許海衛通了電話,而沒有同他見面。

12

下午的選舉,果然不出黃一平意料,顧鋒以微弱優勢當選海北縣檢察長,許海衛遺憾落選。這就意味著,於樹奎及其盟友們,在同廖志國這個回合的爭鬥中,獲得了一次無可爭議的輝煌勝利!

選舉結束,於樹奎以人大主任的身份,致以熱情洋溢的閉幕詞。賈大雄不顧海北方面的挽留,執意離開。黃一平以岳父身體狀況不佳為名,留了下來。第二天是週六,當著賈大雄與於樹奎的面,他已打電話約了妻子汪若虹與女兒小萌,一起回來度雙休日。

實際上,黃一平留下,並非真是岳父生病,而是另有巨的。

此次海北之行,他在檢察長選舉之事上雖未有任何作為,卻竟然有了一個意外收穫——人代會前,海北縣城計程車司機醞釀組織了一次罷運,並揚言要在大會期間集體上訪。為此,部分帶頭組織者被關進位於海邊的精神病院,以辦培訓班為名軟禁起來。那批人中,有汪若虹的表弟花大明。因為此事,海北縣城幾乎所有計程車已停運好多天了。難怪這一天時間,黃一平老是感覺海北縣城比平常安靜許多,大街似乎也寬敞不少,原來是少了幾百輛穿梭往來的計程車。

黃一平獲悉計程車司機罷運一事,是在中午看望岳父時,花大明老婆從鄉下老家打來電話,求黃一平幫忙。電話打到岳父家的座機,話筒直接由岳母交到黃一平手上,表弟媳在電話裡哭哭啼啼道:「表姐夫啊,你快幫幫我們吧!全家人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全部投在那輛計程車上,還向銀行貸了三萬多塊錢。眼下,老人看病、孩子上學、房子翻建,所有的支出全部指望這輛車了。前些日子大明參加鬧事,我好說歹說他都不聽,現在好了,人關了三四天,每天損失二三百塊錢,還要倒貼公司管理費,實在是吃不消啊!」

「好的好的,你放心,我一定想辦法!」黃一平應承道。

關於海北出租司機罷運、上訪的事,以前黃一平曾經聽花大明說過,多少還算了解點情況。

過去若干年,像每一個類似的小縣城一樣,海北縣城的出租汽車,雖然經歷過多次演變、更新,依然品牌、型號雜陳,麵包車、轎車兼有,不僅外觀五顏六色,而且噪音、尾氣汙染也很嚴重。出租汽車的這種亂象,往往最是損害人們對一座城市的觀感,也易於釀成交通事故與治安、刑事案件。三年前,為了建立省文明城市、全國衛生城市,海北縣委縣政府要求強制淘汰、更新這些計程車,全縣城鄉累計大概四百多輛。新配置的出租汽車,按照節能、環保、美觀的標準,由縣交通局統一採購並設計、裝飾,用的是某國產品牌,全套手續辦妥大約十七萬元一輛。根據當初承辦此事的縣交通局領導的許諾,這批車本來說是進口發動機,全真皮座椅,品牌空調、音響。結果,等到辦好手續拿到車,有懂行的司機才發現,發動機變成了國產,座椅換成人造革,空調、音響等也是來路不明的雜牌貨。為此,車主們先後找到各自掛靠的公司和交通局,後者則像踢皮球一樣皆不理睬。有的司機自認倒霉不再計較,像花大明這類脾氣硬的司機不服,聯合起來集體上訪,輕則將車堵在縣委大門要求討回公道,重則堵了省道、國道意在引起領導重視。一年多前,因為少數車輛發動機漏油、噪音增大,又出現了大規模的上訪。縣裡為了息事寧人,責令縣交通局從有關專項經費中拿出一千萬元,每車補貼二萬多元。按理說,縣裡貼進去這麼多錢,這事應該已經可以了結了,怎麼現在又鬧事呢?

花大明老婆放下電話時,恰好縣委辦主任馮肖兵提著果籃進來。黃一平本來想同馮肖兵打個招呼,讓他關照一下花大明的事,儘快先將人放出來。可是,轉念一想,事情可能沒有想象的那麼簡單,就忍住了。

花大明掛靠的出租公司經理董成,是黃一平的中學同學,當年就是找了他幫忙,才讓花大明的車每年少交不少管理費。作為回報,董成女兒大學畢業,黃一平也幫助在市裡安排了工作。

黃一平撥通董成的手機,問:「說話方便嗎?」

「方便方便,我在家裡睡覺哩!」董成說。

「問你個事情,真話不能說可以不說,但千萬不要和我說假話。」黃一平先置前提條件。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你是要問花大明他們那批計程車的事情。可是,你也明白,經過改制之後,我的公司基本上是個空殼,車輛大多被司機買斷,我這兒不過收點管理費,幫助處理年檢、違章、事故之類。因此,我懂得的東西不比花大明他們多。不過,作為老同學,我可以告訴你一點感覺到的東西。我猜測吧,這件事的背後肯定沒有領導說的那樣簡單,車子質量有問題是肯定的,至於這批車是何人經手、從何人手裡以及怎麼買來,也許會有點故事。我知道的也就這麼多,全告訴你了。怎麼樣,老同學還滿意嗎?」董成說到這裡,似有結束交談的意思。

黃一平推測,董成說的應該基本是事實。

「花大明他們怎麼會弄到海邊精神病醫院?找誰能悄悄弄他出來?」

「這個你還不知道?精神病醫院實行封閉式管理,嚴密程度比看守所強多了,不要說是人,就是一隻蒼蠅也很難從裡面飛出來。海北這幾年,大凡是經常上訪的釘子戶,從上邊抓回來之後,基本上都要集中在那兒關一陣。平時,逢到人大、政協之類的大會或者是上頭有重要人物下來,也會將難纏一些的老上訪軟禁到那兒,活動過去後再放出來。你放心,今天下午人代會閉幕,花大明他們這批人馬上就會出來了。」

黃一平從董成那兒得悉此情,馬上給花大明老婆報了平安,道:「弟妹你放心,大明很快就會放回來。他出來後,你讓他到城裡家裡來一下。」

關於海北關人一事,黃一平馬上向廖志國作了簡要彙報,說:「這個計程車的事情,可能有點意思。我想在海北呆一個晚上,等到那批司機放出來了,再瞭解點具體情況。」

「行。可以悄悄進行,現在先不要驚動任何人。」廖志國吩咐。

晚上十點左右,花大明果然來了。黃一平一見,對方臉上竟然沒有半點沮喪之色,反倒像是剛從什麼地方領了獎回來一樣,有點興高采烈的意思。

「怎麼?在裡面沒受什麼苦?」汪若虹媽媽問。老太太是花大明的姑媽,對孃家侄兒自然親近。

「嗨,受什麼苦呀,簡直享受了幾天貴賓待遇。我敢說,那些參加人大、政協會議的領導,都沒有我們舒服。」花大明滿臉不在乎,道:「住的房間,全部按三星標準裝修佈置,洗澡間裡盆缸與淋浴都有,電視是液晶寬屏,一日三餐葷素搭配味道可口。關在裡面可以唱歌、下棋、打牌、睡覺,每天還有二百元的補貼,唯一的遺憾就是不能上網、打電話,也不能出門。這樣的日子,不要說三五天,就是三年五年,我也願意!」

黃一平雖然不想聽他說這些吃吃喝喝的瑣事,卻也沒有輕易打斷。從花大明的這些敘述裡,他倒是嗅出了另外一些味道——這個所謂培訓班,安排得這樣周到,更加說明計程車裡面有名堂,海北縣這邊即使沒有見不得人的黑幕,也似有什麼難言之隱。

接下來,黃一平詳細詢問了有關情況。根據花大明的敘述,有幾點引起了他的特別注意——

其一,更換這批計程車前,關於新車的採購與配置,各個出租公司和司機們曾經提出,應該搞成幾種牌子、型號並存,如此拉開檔次了,才有利於多層次消費。即便需要外觀統一,只要重新噴上同一顏色的油漆就行了。可是,公司與車主們的意見最終卻未被採納,而是強制推行了單一品種。

其二,購買計程車的主體是車輛的擁有者,即司機或他們掛靠的公司。買什麼樣的車,如何採購,整個操作過程應當由他們做主,至少有他們的參與。而且,按照常規,應該實行招、投標制,允許幾個經銷商進行價格與質量的競爭。然而奇怪的是,這批車的洽談、採購,全部是由政府主導,其過程只有交通局副局長任潮湧等極少數幾個人掌控,完全是黑箱操作。

其三,計程車出現質量問題,本應按照合同進行交涉,更換、退貨或替換不合格配置等,都是不難做到的事情。可是,無論司機們如何反映情況,及至後來的群體上訪、罷運、堵路,縣裡總是對車輛本身的問題諱莫如深。一年前,政府甚至不惜讓交通局拿出千萬元巨資出面補償車主,也不肯同商家、廠家進行交涉。到巨前為止,大家都不知道經銷商是誰。

其四,在計程車司機歷時數年的上訪中,主要以縣委辦主任馮肖兵、交通局長吳少紅、公安局政委顧鋒等幾個人為主接待處置,其他人很少介入。而且,不論司機們態度、做法如何過激,這些官員都一直非常剋制。在這次的所謂培訓班上,縣裡一年一度人代會這麼重要的會議,這幾個領導都沒有參加,依然白天輪流在精神病院分別陪同,晚上幾乎全部到場。包括那個參與選舉的顧鋒,也是把很大精力放在這幾個司機身上。

上述種種現象,不僅有違常理,而且也不符合於樹奎的一貫強硬果斷的行事風格。

「我和你見面談話的事情,絕對不能與任何人說,而且,我和你的這層關係,要儘量控制在小範圍內,更加不要隨便向外人說起。」黃一平再三吩咐花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