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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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調研、考察、論證,「鯤鵬館」眉目漸趨清晰。現在,擺在廖志國面前最大的難題,一是選址面臨兩難,二是巨大的資金缺口。

專案本身,倒也少有疑問與非議。所謂可行性與否,其實不算個問題。市長廖志國既然想搞,而且決心搞成,就已經證明其不僅可行,而且即便不可行,也必須創造條件可行。這不是霸王硬上弓般的蠻橫不講理,而是中國式官場的客觀現實。存在即合理,西方先哲早就下過結論,古今中外都適用,放之四海而皆準。

當然,話又說回來,如此超大規模的專案,表面看來只是廖志國的「拍腦袋」之作,實際上卻也順應了陽城現實的需要,確有其合理性與必然性。這個專案從提出到眼下即將正式上馬,果真贏得一片支援擁護之聲,並未有人挑戰其可行性。這樣一來,廖志國就算首戰告捷,在陽城擂響了頭炮。

對於工程的造型、規模、功能等等,按照廖志國的總體思路,文化局長孫健、體育局長姜如明、規劃局長於海東等人,分別跑了好多知名城市,請教了若干專門機構與專家,形成多個較為完備的方案。其中,孫健的方案主要強調「文化中心論」,說是當前省委提出文化強省的口號,陽城市委市府也有相應文化強市的命題,此工程自然應主要定位於文化,龍頭場館當以文化藝術展演為主。姜如明則持「體育中心論」,說陽城是全國全省知名的體育之鄉、奧運冠軍的搖籃,主張「鯤鵬館」主場館建成不少於三萬座席的體育館,至少能夠舉辦洲際大型籃球、排球賽事。那個於海東呢,倒不在意文化、體育哪個為主,他從設計理念創新的角度,提出了一個「國際一流,環保低碳」的口號,算是呼應了廖志國的「百年不落後」,並反覆強調「科學的規劃等於成功的一半」。

不論上述諸公如何立足本職,把各自的中心論喊得震天響,也不管他們之間是否有分歧,或者分歧有多大,總算都還沒有偏離廖志國的基本思路,這是他們的聰明之處。

徐曉凡的北京考察,說起來成果豐碩,卻只是走個過場、圖個形式。

試想,即將召開的北京奧運會,乃是世界頭等體育盛事,那些鳥巢、水立方之類的重要場館,之所以能建成全球翹楚之作,完全在於凝聚了全世界的智慧,集中了全中國之人力、財力與物力。還有,剛剛投入使用不久的國家大劇院,也是千呼萬喚好多年才建成,其宏大氣派與規模,不僅是一個文化藝術符號,也是國家形象、首都氣派的象徵。你區區陽城一個地級城市,跑到人家那兒考察取經,哪有什麼可比性與參照系呢?至於周邊一些大中城市,有些舉辦過全國或全省規模的文化節、運動會,有些則是某項球類運動或影視大獎的冠名城市,建了些與之相匹配的硬體設施,也屬事出有因。然而,中國官場的事情,往往最怕、卻也最喜歡攀比,好「大」喜「高」求「最」已然成為風氣。有些官員,為官一任,不是考慮切實為治下百姓謀些實惠與福利,而是總想為自己留下點什麼痕跡。因此,不少原本貧窮、偏僻之地,甚至是知名的省級、國家貧困縣市,道路寬得能起降波音787、空客330,廣場大得能舉行百萬人集會,府衙氣派得更是堪比美國總統辦公的白宮。如此說來,這種風氣又與當下官員政績觀、用人觀相呼應。也因此,徐曉凡花偌大力氣在首都考察、調研之後,高調提出「看齊奧運場館」的口號,也就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各路人馬一番南下北上、東跑西顛,最終成果化作厚厚一疊花花綠綠的資料,小山一般堆積在秘書長江大偉案頭。江秘書長不是憑文字起家,更不喜歡與枯燥材料打交道,簡單排了一下順序就算「綜合」過,交到黃一平手上,由他再整理成書面報告提交廖志國。

黃一平吃的就是文字飯,無中生有、小中見大本是他的強項,眼下從一堆現成材料中整理出萬把字的報告,簡直是探囊取物、手到擒來。加上,他曾經跟隨過馮開嶺五年多,熟悉工程規劃、建設中的諸業務,文字歸納、綜述的同時,竟然將「鯤鵬館」各項資料一併預估了個大概。

報告一出來,難題也就出來了。

經過初步測算,「鯤鵬館」總用地面積大概不下千畝,建築面積三十萬平米左右,包括土建、裝潢、內部裝置在內總預算應超過三十億元,建成後的年折舊與維護成本也在億元上下。如此,資金問題首先突顯出來。

廖志國看了報告,在上述幾個資料上一番流連,眉頭竟也立時糾集起來——三十億元,可不是個小數目哩。至此,他不得不再次冷靜下來,認真審視這個天量工程的利弊得失。

按理說,從天時、地利、人和諸方面考量,現在搞這個工程,應該都是最佳時機。

一方面,來到陽城一年多,擔任市長也快滿一年,通過這個「鯤鵬館」工程的造勢,果真達到了撬動官場、聚攏人心、站穩腳跟的目的。尤其是藉著工程籌建班子的建立,雖然動用的只是孫健、姜如明、徐曉凡、喬維民、於海東等少數幾個幹部,卻波及並帶動了整個官場,起到牽一髮而動全身的作用。現在,不再有人刻意保持距離、敬而遠之,觀望等待的人也明顯少了。即使偶爾在機關食堂吃頓便餐,或是在樓下電梯口等電梯,也會有很多幹部主動往跟前湊,千方百計找機會搭句話、露個臉。憑藉廖志國多年為官的體會,從人氣民望角度看,現在這個時候,正是他一呼百應成大事的最佳時機。

另一方面,隨著洪大光的受傷,陽城政壇出現了多年不遇的團結、和諧景象,市委、市府兩個主官之間的關係,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諧調一致。尤其經過廖志國的授意,黃一平借新華社駐省分社記者的筆,寫了內參呈送省委領導及北京總社,受到高層關注後批轉下發,效果非常明顯。繼梁副書記與省委組織部長第一時間探視之後,省委龔書記與省長分別前來陽城看望,說了很多鼓勵安撫的話,省裡其他常委、副省長、人大副主任也都相繼來過。省裡領導如此密集來訪,表面是看望慰問受傷的洪大光,實質也是對陽城近期工作的褒獎,包括冤家對頭丁松在內的陽城人,都看出此次洪大光是沾了他這個新任市長的光。箇中緣由與奧秘,別人也許還矇在鼓裡,洪大光本人卻是一清二楚。因此,他多次拉著廖志國的手,深情且真誠表示:「在陽城,你不必把我當什麼市委書記、人大主任,只當是你一個可以信任與依靠的老大哥。你廖老弟想做的事,我百分之百支援!」

當然,群眾對你再熱情,洪大光對你再表示支援,這些也都只是精神層面、道義性質。說白了,群眾的熱情變不來真金白銀,洪大光的市委、人大也不會負責資金籌集,數十億元的建設資金還得自己這個市長來想辦法。巨大的資金壓力,一下就全落到了廖志國身上。

不錯,廖志國過去是做過鄉長、縣長,經手工程數以千百計。可是鄉長、縣長與市長不同,陽江的情況與陽城也不一樣。在鄉、縣那樣的基層,最大的工程不過就是修座橋、築條路,費用頂多數千萬。而且,陽江經濟發達,政府財政與民營資本都很雄厚,籌資十億八億不是個難事。如今身為市長,做如此一個大工程,又是在陽城這樣的經濟欠發達地區,三十個億可能就是一座壓頂泰山了。

私下裡,廖志國也算過細賬,三十億元的投資,目前陽城財政能夠擠出十個億,工程建設方墊資一部分,材料供貨商拖欠一部分,實際缺口大約還有十億元。

這邊資金問題還未想明白,那邊工程選址難題馬上就頂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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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老弟啊,關於這個工程,別的事情我都不干涉,只是有一樣請你務必慎重考慮:選址。中陽地產那邊的情況你也都清楚了,當年我們費了大力氣才將儲開富從南方挖過來,說好了請他投資開發江邊,建設一個濱江新城,條件是給予政策優惠和城市中心南移。剛開始,那裡全是一片荒蕪的灘塗,人家花費了很大的人力財力才把土地搞平整。可是現在弄成這樣,傷人家投資者的心,我們陽城市委市府也失信哪!」洪大光一番懇切言辭,相當推心置腹,說得廖志國心裡也隱隱發酸。

屁股一轉,丁松也拉住廖志國,情真意切說了一番話:「我是卸任市長,你是新任市長,按說前任不管後任事,可是有一點我這個做哥哥的得提醒你:城市中心南移或北遷,事關陽城百萬百姓及子孫後代,不能因為某些人一己私心的干擾,就輕易作出改變。否則,對你老弟的官望、前途都有很大影響,陽城廣大幹部群眾也不答應啊!」

對於洪大光、丁松話裡話外的意思,廖志國都聽得清清楚楚。

事實上,廖志國也知道,這麼多年來,洪大光與丁松鬥法的主陣地,就是關於城市中心南移還是北遷,或者說得再直白一些,就是集中在儲開富的那個濱江新城上。當年,洪大光身為市長,為了在任內快些做出成績,不辭辛勞到處奔波,好不容易才拉來了儲開富這麼個財神爺。其時,不論出於真心也好,還是連哄帶騙也罷,總算讓儲開富在陽城成立了公司,投入了巨資,於原本不毛之地的江灘上建起了樓房,不僅拉動了地方gdp和財政稅收,而且也給洪大光本人提供了政治資本。後來,等到丁松主政市府,洪大光就任市委書記,兩人因為眾多複雜因素矛盾激化,儲開富的中陽地產成了犧牲品、替罪羊,實際上等於給了洪大光一個大大的難堪。及至年前省裡換屆,洪大光本來一隻腳已經踏上副省長寶座,可臨近投票選舉前夕,還是因為這個濱江新城的問題,一幫建築工人藉口工資被拖欠,鬧到省委門口靜坐示威,更是一舉擊碎了洪大光的升遷夢。眼下,只要儲開富的這個濱江新城一日不擺脫困境,洪大光在陽城就一日不得安寧,未來進軍省城也就隱患猶存。

可是,從丁松的語氣、神態上不難看出,兩個惡鬥多年的宿敵,經過將近一年的休整與沉寂,看樣子又要硝煙再起、兵戎再現。尤其是丁松,絕對會緊緊抓住「鯤鵬館」選址,置洪大光於絕境而後快。

若是放在從前,遇到此類情況,廖志國一定不會過問洪、丁二人的矛盾,更加不會輕易插手介入其中。按照官場規則,像他這樣的市長角色,又是從外地過來的新人,巴不得周圍一幫老人鬥得不可開交,自己從旁做個看客既刺激了耳目,又可見機行事充當那個從中獲利的漁人。

可是,現在的情況完全不同了。一來,自己來到陽城一年多,已經基本度過適應、熟悉期,無論機關幹部還是普通民眾,大多已能接受自己這個「外來和尚」。尤其是三個月前,洪大光書記不慎摔傷休息,自己藉此良機暫管陽城全域性,很快便軟硬兼施,顯示出足夠強勢,相對穩固了地位。二來呢,包括市委書記洪大光在內的陽城政要,鑑於各自複雜的背景與心態,或許是出於那則民謠所說的一捧二拽吧,對自己這個新任市長還算禮讓,形成了目前所謂陽城歷史上最和諧、最平靜的政局。可是,廖志國也清楚,這樣和平友好的場景,只是暫時現象,絕對不可能持續太久。一旦蜜月期過去,誰又能保證他這個市長不會成為矛盾焦點呢?因此,就他內心而言,多麼希望在這短暫而寶貴的和平時段裡,趕緊請走洪大光這尊神,好給自己騰出位置。否則,時間久了必定夜長夢多。

如是,對於「鯤鵬館」的選址,廖志國在左右為難之中,必須慎之又慎,既要就選址論選址,又要跳出選址論選址,關鍵在於如何平衡洪、丁兩個人之間的矛盾,拿出一個兩不得罪、甚至是兩全其美的方案。

其實,對於「鯤鵬館」的地址選擇,喬維民作為館址考察小組的負責人,以其長期在基層工作的一貫踏實,做了大量紮實的基礎性調研,已經拿出一個建議案:「鯤鵬館」唯選擇城北新區,才是最合適的位置。

閉著眼睛都能想象,喬維民羅列的那些理由多麼充分:城北新區地處多條高速公路、鐵路的交通樞紐位置,具有無與倫比的交通便利;是陽城新興的工業園區,匯聚了數百家現代化工廠企業,雲集著二十多萬城市新市民;擁有廣袤的土地資源,以及廣闊的發展空間,是未來陽城的中心區域;成長、建設中的新區,別的設施都陸續建成,亟待建設必備的文化、體育場館……

別看外號「大炮」的喬維民是個粗人,可真到用心做起一件事來,卻精細得令人吃驚。在他提供的館址建議案中,甚至已經考慮了供變電、汙水與垃圾處理這樣具體的細節。

當初,廖志國讓喬維民出面考察館址,雖然嘴上說是放眼整個市區,其實內心裡也已經有了主張,比較傾向於落戶城北新區。現在看了喬維民的這個建議案,他更加堅定了這種選擇。

那麼,如果選擇了城北新區,是否意味著得罪洪大光呢?

夜深人靜的時候,廖志國召來黃一平,認真分析了館址設定的不同情勢,又反覆推敲了洪大光話裡話外的意圖,最終確定了其真實心理。

根據分析,洪大光對於「鯤鵬館」地址的選擇,非在館址本身,而在中陽地產能否藉機擺脫困境。洪大光幾次與廖志國談話,並沒有明確要求「鯤鵬館」落戶江邊,也沒有提出反對立足城北新區。說到底,洪大光目前極力爭取的要點,並非城市新中心或「鯤鵬館」的選址,也不是同老對頭丁松的高下、輸贏之爭,而純然只是希望考慮儲開富的現狀,設法幫助解決這個令他頭痛的疑難問題,以絕後患。如此推論,洪大光的訴求很具體,也很微觀,是屬於就事論事的範圍。可以設想,如果能夠找到一條路徑,把儲開富濱江新城的房子賣掉,讓中陽地產長期套牢的資金解套,那麼,洪大光的心疾就算徹底根除了。因此,選址何處並不涉及是否得罪洪大光的問題。

既然如此,洪大光的根本意圖與館址就構不成必然的因果關係。

關於另一個重要人物丁松,館址選定何處,更加只是一個託詞,不過以此作為攻擊對手的工具而已。

丁松提出館址千萬不能選在江邊,而一定要落戶城北新區,完全是基於同洪大光的矛盾,實際上與真正的館址選擇並無關聯。簡言之,他對「鯤鵬館」地址的干預,主要是讓洪大光不滿意、不舒服。再說得直接一些,只要洪大光支援的,他丁松必反對且奮起而鬥爭到底。這就涉及一個讓廖志國更加頭痛的問題:一旦儲開富的問題解決了,洪大光心頭之患解除了,丁松那邊仍然、甚至更加不滿,矛盾必定還會激化。這樣一來,就得在設法解除洪大光心疾的同時,再設法尋求一個令丁松噤聲的辦法。

「唉!實在是太複雜太為難了!一平啊,你說說,陽城怎麼會出現這樣兩個人物,唔?」廖志國眼睛都憋紅了,雙手更是將太陽穴揉出一道深坑。

「哦,有了。丁松市長那兒,倒是有一個解決辦法。」黃一平似乎忽然想起。

「快點,說來聽聽。唔?」廖志國催促道。

黃一平說的這個辦法,其實倒也真的不失為一個妙招,也可以說是一個殺手鐧,足以封住丁松之嘴——

丁松兒子供職省城某建材集團,主管鋼材與幕牆兩個大項的銷售。幾個月前,「鯤鵬館」工程剛有風聲傳出,丁公子就悄悄找到黃一平上門推銷,而且有意無意打出父親丁松的牌子。黃一平知道,將來這個工程需要的鋼材與幕牆,數量相當龐大,初步估算價值將達億元以上,任何一個供貨商只要沾上這個專案,都等於撿到一塊肥肉。幸好,丁公子所在的那個建材集團,企業信譽與材料品牌、價格都還不錯,作為主要供應商應該問題不大。不過,如果真讓丁公子做成此筆生意,作為經手人定然有非常豐厚的回報,無形中也就相當於封住了丁松的嘴,豈能再說三道四、指手畫腳?現如今好多官員,自己為人處事倒也不失清正剛直,對待平常親屬也還把持得住,可涉及寶貝兒女的事業、前途往往就心慈手軟了。

「唔?有這事?好吧,你先答應丁松兒子,只要材料質量達標、價格公道,可以優先考慮他那個公司。」廖志國幾乎未加思考,就滿口應承下來。

黃一平聽了,心底一塊石頭也終於落地。說實話,丁松兒子的這件事,一直壓在他心頭,既不便拒絕,又不宜對廖志國直說。不想,今天這個場合,倒是找到一個說的機會,而且收到了雙重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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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面看來,廖志國揪心於「鯤鵬館」選址一事,且因為洪大光、丁松之間的爭鬥而左右為難,完全是出於工程建設本身,或是從陽城政界團結、穩定的大局考量。其實不然,至少不完全如此。

廖志國內心還有一塊心結,卻是由於日前北京的一次拍賣會。

北京天地傳媒在陽城設立分公司之後,陽城官場中很多有心、有識之士,紛紛通過郎傑克的牽線搭橋,迅速同蘇婧婧建立了熱線聯絡。短短幾個月時間內,郎傑克從蘇婧婧家拿走的那些玉器、書畫、瓷器之類,不論真偽、優劣,全部被人以高價買走,其中不少很快又再回到蘇婧婧的藏品架上。而且,像玉筆洗、《北國秋景圖》等少許品相好些的東西,已經在不同買家與蘇婧婧間週轉過若干次。如此一番運作下來,蘇婧婧在腰包大鼓的同時,也不免感覺有些無趣——再好玩的遊戲,老是按照一種套路玩下去,畢竟難免枯燥。同時,隨著加入這個遊戲的人增多,她也隱隱有些擔憂,畢竟魚龍混雜,萬一哪個環節不可靠,埋下定時炸彈,後果將不堪設想。

某日,蘇婧婧突然給黃一平打來電話,讓他火速到陽江一趟。黃一平不敢耽擱,當夜即開車前往,趕到廖府時,蘇婧婧已經在四樓工作室恭候多時。那張雙人床般大小的畫案上,堆放著不少玉石、書畫、瓷器、牙雕等物件。

「幫我把這些東西,按照清單退還給這些人。」蘇婧婧遞給黃一平一張名單。

黃一平望著面前的東西,又看了清單上的名字,心裡立即明白了七八分,可臉上依然得裝傻,問:「婧姐,你這是?」

「喜歡收藏的朋友間搞些藏品互換,原本屬於正常的藝術鑑賞與交流,可是如果沾染了官場上的權力與利益,這種藝術交流就變味兒了。再說,我將藏品交給郎傑克,也只是希望通過正常的商業渠道,幫我把東西兌換出去,以解我的生活困境與燃眉之急,可不能讓那些居心叵測的人給攪和了。我把東西和名單交給你,是放心你這個弟弟,回去後一定幫我退了,同時向這些同志打個招呼,說婧姐那兒東西歸東西,朋友還是朋友。」蘇婧婧態度很堅決。

那天,蘇婧婧告訴黃一平:「很小的時候,因為父親做官的緣故,記得家裡不停有人過來送禮。那時的禮品,多是些雞鴨魚肉,甚至還有花生、豆油之類,最奢侈也無非一條大前門香菸、兩瓶洋河大麴酒,不像現在這樣動不動就是成捆現金。對於前來送禮者,母親有三條基本原則:不熟悉的人不收,現金不收,價值超過十元的物品不收,而且收了人家的一定得當場還些禮物。有時候,看到母親與送禮者推讓、拉扯、追跑,我會覺得很好笑。可是,長大後我才知道,母親是一個真正的賢內助、廉內助。如果沒有她的那些堅持,父親官途不會那樣順利,聲望不會那樣清正。也正因此,在母親去世後,父親一直不肯續娶。現在,雖然時代不同了,社會風氣變化很大,可像我這種身份的人,必須時刻保持警惕,當好丈夫清正廉潔的把門人!」

黃一平聽了,趕緊回應道:「婧姐說的極是,有你這樣的把關人,何愁廖市長官途不一片光明呢!」

回到陽城,黃一平一一退還了禮物,同時以玩笑口吻吩咐那些官員:「收著自己玩玩吧,千萬別再拿出來現世了!」

蘇婧婧讓黃一平退了那些東西,卻並不意味著她會真正收手,甘心做一個遠離官場的所謂廉內助。究其實,她已經不甘於做些小打小鬧的買賣,同時郎傑克正在北京加緊籌備,精心醞釀一場專題拍賣會,準備幫她釣幾條大魚。

元旦前夕,按照郎傑克的精心安排,蘇婧婧在馬嬋的陪同下,悄悄到了北京。

拍賣會由京城有名的某拍賣行主辦,地點選在京城一家豪華酒店。該拍賣行由天地傳媒控股,主要拍賣玉石、書畫等收藏藝術品。這次拍賣,屬於小範圍專場,知情並參加的人不多,進場者需要持一張特製的證件,無證者一律不得入內,足見組織者行事極其謹慎機密。

蘇婧婧沒到拍賣會現場,而是在拍賣會隔壁的一間客房裡,由馬嬋在現場通過電腦將影片隨時傳送到房間。

郎傑克作為拍賣會的幕後操縱者,穩坐於後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隨時以耳麥、眼神、手勢與拍賣師溝通。馬嬋是極少數知情、參與者之一,自然知道拍賣的真實情況。

拍賣會一開始,掛出的是一批較為普通的瓷器類古玩及當代字畫,基本上都是不多幾個回合就落棰成交,也有幾樣東西流拍了。可是,到了一幅書法作品,現場氣氛立即熱烈起來。

那幅書法一掛上去,下邊就炸開了——一幀明朝江南才子唐寅的真跡,抄錄的是一首自作七絕,運筆瀟灑流暢,風格婉轉俊秀,自有一種風流才子的獨特韻致。這件作品,正是半年前徐曉凡從京城花一百八十萬元購得,與蘇婧婧換了那幅假冒張大千名義的《北國秋景圖》。

唐寅的作品,只要是真跡,不必細看品相是否完美,更不用推敲構圖、運筆、線條之類,但憑其大名即是稀世珍品。因此,拍賣師剛剛介紹完作品,報出一百九十萬元的底價,預料中的現象就發生了——坐在底下的兩個買家,幾乎不容拍賣師話音落地,馬上就爭先恐後高舉手上的牌子。奇怪的是,那一男一女兩個舉牌者,都才二十出頭年齡,怎麼看都不像是坐擁百萬、千萬身家的富豪,甚至連富二代都不像。

如此玩戲法似的,一路此起彼伏,兩人把價格一直抬到六百六十萬元。最終,那個身穿職業套裝、其貌不揚的年輕女孩,成為了贏家。

場下,不多的觀眾群裡,還是難免一陣嘈雜。

更奇特的一幕還在下邊。最後出場的拍品,是一顆祖母綠寶石戒指。此物一登場,立即引得現場一片驚歎之聲。

聚光燈下,那顆被猩紅絲絨襯托著的綠寶石,真是光彩奪目,令人眼前一亮。倒是作為鑲嵌、襯托之物的黃金戒,立即相映失色。即使以非專業眼光,也能看出此物年代久遠、絕非等閒,憑其品相也應該能拍出一個很高的價格。而且,拍賣師還介紹說,這顆寶石已有三百多年曆史,早先為前清某宰相所有,後落入一戶商賈之家,堪稱傳世之寶。

拍賣開始,雖然臺下眾人屏氣凝神鴉雀無聲,可是卻並未出現熱烈競爭的場面。令人驚異的是,舉牌競爭者還是兩個外表平常的年輕人。

競拍過程出奇地簡短,從底價三十萬元起拍,到最終僅以一百二十萬元成交,其間並沒有經過多少回合的較量。最後的贏家,臉上幾乎沒有任何表情變化,表現得出奇的淡定。而另一個買家只是象徵性地叫了幾次價,便不再舉牌。

其實,上邊兩宗交易,皆與蘇婧婧有關。那幾個參與舉牌競拍的年輕人,都是郎傑克天地公司的員工,受命舉牌競價只是做個樣子,純屬擺設,事畢獲得一二百元勞務費罷了。

那件唐伯虎書法真跡,以蘇婧婧名義拍賣,名義上的買主是河北石家莊某企業主,此公乃雙仁集團的生意夥伴,實際上還是徐曉凡買單。蘇婧婧以一件所謂張大千的假畫,輕鬆換得六百多萬元現金,合理合法名正言順。而徐曉凡到手的那幀唐伯虎書法,實際花費則接近九百萬元。

那顆光彩奪目的綠寶石,正如拍賣師介紹的那樣,確是一件罕見的傳世之寶,其持有者乃中陽地產老總儲開富。

本來,儲開富通過黃一平的引薦,已經進入廖府與蘇婧婧相識。之後,儲開富幾次單獨登門,先後送過高階時裝、化妝品、鑽戒,包括數十萬元的港幣。結果,蘇婧婧每次都是有選擇性地收下一些不起眼的東西,貴重物品與現金一律拒收,有時還順手回贈些字畫、玉石藏品,說是禮尚往來。而且,蘇婧婧對儲開富始終表面客氣,卻不肯把話往深處說,搞得後者異常焦急且無奈。儲開富身經商場多年,豈能悟不透其中的奧秘?於是,他再度找到黃一平商量,決心孤注一擲,打算把祖上傳下的一枚寶石戒指送給蘇婧婧。黃一平聽了關於戒指的傳奇經歷,又親眼得瞻此物,感覺如此祖傳寶物分量太重,由自己直接參與其事似有不妥,便建議儲開富找郎傑克尋求良策。如今,經過郎傑克的運作,蘇婧婧以區區一百二十萬元得到這件寶貝,事情就顯得順理成章多了。而且,郎傑克已分別與儲開富、蘇婧婧私下商定,近期將再組織一次拍賣活動,此戒指由儲老闆重新回購,開價不低於八百萬元。畢竟,儲開富既想讓蘇婧婧拿得安心,又不想失去這個傳家之寶,不過多花些銀子而已。

對於拍賣現場的情況,遠在千里之外的黃一平,通過馬嬋這個臥底,幾乎隨時掌握得一清二楚。

「郎傑克如此賣力做這些,他在裡面到底有什麼企圖?能得多大利益?」黃一平問馬嬋。

「目前而言,倒也沒有什麼利益,除了法定的稅收、手續費之外,幾乎就是義務勞動甚至賠本買賣。畢竟這是在幫蘇婧婧做事嘛。但是,郎傑克利用這種機會,正在進一步繫結儲開富、徐曉凡、孫健、喬維民他們,甚至也包括蘇婧婧、廖志國。據我對他的瞭解,他的目標並不在拍專題片、做晚會那種小打小鬧的生意,而是肯定要做更大的買賣。至於到底會做什麼,現在我也不知道。」馬嬋實話實說。

黃一平原本還想追問下去,可轉念想起自己那個「三不」,覺得還是不要過於好奇,同時也感到太過利用馬嬋的感情,有些太不地道、太不男人,因而及時打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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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拍賣會之後不幾天,廖志國交給黃一平一個任務:調研陽城市區房地產市場的情況,找出一個合適的應對之策,著手解決中陽地產的遺留問題。

「一平啊,跟你說實話,‘鯤鵬館’工程現在到了選址、立項的重要關口,可是中陽地產的癥結不解,很多矛盾就無法解決。現在,基本的思路既然已經確定,就要趕緊拿出一個好辦法來。唔?」廖志國摸著虛火發炎的腮幫子,說話都有些含糊不清了。

看到廖市長如此焦慮不安,黃一平也是心疼不已。到了這個時候,他對廖志國的感情,已經不亞於當初對待馮開嶺,甚至從某種意義上還大大超過後者。況且,他也發現,最近一段時期,隨著洪大光書記的病休,主持市委、市府全面工作的廖志國,內心已經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當下他之所慮,並不僅限於當好一個市長,而是如何當好一個書記,成為陽城這艘鉅艦的真正掌舵人。對此,別人或許不易看出,黃一平則是洞察入微。

既然廖市長有此宏願,黃一平自然樂觀其成,也甘心為之獻一份力量與智慧。至於是否有必要做出某種犧牲,自從有了馮開嶺換屆之事,黃一平已經有些畏懼,不敢輕言。

黃一平清楚,廖志國在決定「鯤鵬館」的位置之前,有意先解決儲開富中陽地產的問題,既是一著妙棋,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否則,這邊工程沒開工,那邊洪大光築壩,或者中陽地產矛盾激化,事情就會非常難辦。

當然,在此之前,黃一平已經按照廖志國的意圖,先行一步在丁松那邊做了些工作,意在使之不因中陽地產問題再度發難,收效非常明顯。

那天,在與廖志國閒聊時,黃一平順便提及丁松兒子推銷建材一事,建議以此為籌碼封住丁松的嘴,得到廖志國首肯。第二天,黃一平便給丁公子發了條簡訊:「近期如有空閒,希回陽城面晤。」

那丁公子畢竟年輕,馬上急不可耐回了電話,說:「只要黃哥有時間,我現在就能回來。」

黃一平笑笑說:「平時我遇見你媽叫大姐,你小子叫我哥,怎麼感覺這輩分有些亂?」

「是嗎?那怪我不懂事,既然這樣,我這就改口叫叔叔不就行啦。黃叔叔好!」丁公子心情大好,嘴也像抹了蜜一般,並不計較什麼輩分高低。說不定,為了生意,你讓他喊爺爺都行。

黃一平趕緊圓場道:「開個玩笑,我們年齡差距不大,喊黃哥反而感覺親切!」

那邊自然不想再在稱呼上糾纏,追問道:「那你說我什麼時候回陽城和你見面?」

黃一平故意沉吟一下,說:「那倒也不急,最好什麼時候晚上回來,我想順便請你全家吃個便飯。」

「沒問題!今天晚上就行!也不要你請客了,一切包在我身上。」丁公子在電話那頭大包大攬。

晚上,丁公子回來,在陽城大酒店設了宴席,卻只帶了母親前來與黃一平會面。

丁松夫人原是市婦聯主席,剛剛退了二線,平常黃一平遇見,有時稱呼主席,有時稱呼大姐。

丁夫人見了黃一平,馬上趨前緊緊握手,說:「抱歉,今天丁松有個重要活動,由我全權代表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