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市委書記洪大光突然摔了一跤。這一跤不僅摔得蹊蹺,而且使陽城官場的權力格局迅速產生了微妙變化。
時值仲秋,那天,黃一平正隨廖市長在省城參加一個經濟形勢分析會,由省委梁副書記主持,省長作主題報告。馮開嶺和廖志國兩位市長,分別代表全省發達與比較發達地區,做了個典型發言。
午飯過後,會上照例有三刻鐘左右的午休。
黃一平剛剛安排廖市長躺下,手機就響了。一看,是妻子汪若虹,黃一平趕緊回到自己房間接聽。
「喂喂喂,你知道嗎,洪書記受傷了,傷得不輕哩。哎呀,摔得好奇怪喲。」一上來,汪若虹就有點語無倫次,語氣裡有抑制不住的慌張,似乎也夾雜著些許興奮。
黃一平聽了,一頭霧水。早晨來省城的路上,廖市長還和洪書記通了話,相互通報了各自行程,並商定省裡會議結束後,回到陽城也抓緊召開一次全市經濟形勢分析會。這才過去短短半天,怎麼忽然就傷了?
「不要急,慢慢說。」黃一平儘量語氣平和,意在暗示那邊的汪若虹冷靜。
聽得出來,汪若虹也在努力鎮靜,希望能讓自己的敘述儘量言簡意賅,條理分明,只是效果不甚明顯。不過,黃一平終究在一堆亂麻裡漸漸理出了頭緒。
原來,中午十二點左右,也就是一個小時前吧,陽城市第一人民醫院仲院長忽然接到洪書記秘書的急電,說是洪書記在陽城大酒店不慎摔了一跤,整個身體不能動彈,疼得渾身大汗淋漓。
仲院長接電話時,正在陪衛生局長吃飯,地點就在第一人民醫院小食堂。當天,局長帶領包括汪若虹在內的一幫人,來醫院調研行風建設情況。其時,醫院還沒到上班時間,仲院長趕緊排程救護車,安排院內急診、骨傷、外科、ct、核磁共振等各部門做好急救準備。衛生局長聽說洪書記受傷,哪裡還敢再坐下吃飯,拉上身邊的汪若虹,說:「正好,你是護士長出身,我們一起到現場看看。」
汪若虹心想,我一個衛生局機關的工作人員,早就不在醫療一線了,跟你跑個什麼勁兒呀。可想歸想,還是跟著局長上了車。
前邊救護車拉著警笛一路呼嘯,衛生局長的小車緊隨其後,很快就來到陽城大酒店東北角的二號樓下。
關於陽城大酒店的情況,前邊已經多處交代過,這裡是當年市委市府招待所,也是接待包括國家領導人在內中外貴客的迎賓館。前些年,迎賓館在護城河邊闢了地方重建,國有性質的招待所也都進行了改制,但這裡仍然是市裡日常性接待、招待、會務的主陣地。廖志國調來陽城,選擇了酒店東南角的一號樓做宿舍,那裡原先是黨和國家領導人的下榻之地。洪大光受傷的這幢二號樓,也是迎賓館的一部分,專供省部級官員入住。當年,每逢黨和國家領導人來陽城,都會有此類官員全程陪同。眼下,這幢樓還是賓館性質,平時卻很少安排客人,主要用於市委重要的小型會議,洪大光也經常在此辦公、休息。
醫護人員到達時,洪書記正躺在大廳的三人沙發上,臉色蒼白,牙關緊咬,身上的衣服幾乎溼透。看得出來,傷者身體的某個部位相當疼痛。
護士按照仲院長的指令,馬上打了止痛針,然後七手八腳將洪書記搬上擔架抬上車,緊急送往醫院。
這個過程,汪若虹親身參與,所見所聞皆第一手資料。
「說是從樓梯上摔下來,我看不像。」汪若虹壓低聲音。
「哦?」黃一平有些驚訝。
「摔傷能看不出來?身體沒一處紅腫青紫,更加沒有破損斷裂,看樣子應該是扭傷。還有,衣衫不整,渾身散發出洗髮液、沐浴露的味道,明顯是剛剛洗過澡,草草穿了衣裳。另外,那個公關部的女經理也在旁邊,頭髮凌亂,神態明顯不對。」汪若虹道。
黃一平聞言,渾身一緊,立即本能警覺起來。他捂住電話,習慣性地向周圍看了一圈,確認房間裡只有自己一個人,同時門也從裡面反鎖了,這才小聲問:「你旁邊沒有別人吧?」
汪若虹說:「我又不傻!這麼重要的事,我能不知道保密?嘁!放心吧,我現在躲在護士更衣室裡給你打電話,身邊一個人也沒有。他們都在病房裡圍著洪書記轉哩。」
接著,汪若虹根據丈夫的提示,按圖索驥般完成了對事件全程的還原與複述:汪若虹與衛生局長、仲院長們趕到時,只有秘書與女經理二人圍在洪書記身旁,市委秘書長、辦公室主任等人稍後才到。由於洪書記認識汪若虹,她就被安排緊隨仲院長,在洪書記近前服務。傷者當時已經疼得不能講話,受傷經過基本由秘書代為陳述。那個陳述者雖然語言表達水平一流,頭腦反應相當靈敏,可敘述時仍然難免含糊、閃爍其詞,且不時將疑惑、求助的目光瞟向女經理,這才讓汪若虹發覺了上述疑點與破綻。而且,她從洪書記與女經理身上嗅到的味道判斷,二人使用的是同一種沐浴露與洗髮水。
通過汪若虹的敘說,黃一平認定,以她當時所處的位置,加之其女性觀察的特有細緻,準確性應當不容置疑。何況,說到陽城大酒店公關部那個女經理,黃一平心裡也有些數了。
洪大光與該經理的風流故事,在陽城官場是個公開的秘密。
像洪大光這種官位的地方要員,身為堂堂市委書記,有那麼個把情人當不足為怪。問題是,好多官員外邊彩旗飄飄,家中卻能確保紅旗不倒,甚至紅旗與彩旗還能共生共存、相映生輝。可洪大光就沒有這麼幸運,一方面家裡那面紅旗完全是個醋罈子,曾經數次因此大鬧市委,還差點跑到省裡訴冤情、討說法。另一方面,丁松之類的反對派們一直虎視眈眈,那些人雖然自己屁股後邊通紅,卻依然整天嚷嚷著給別人治療痔瘡。因此,洪大光的彩旗就只能藏著掩著,不敢有絲毫的鬆懈與放縱。
關於這個女經理,本是洪大光的一個老相好。據說,該女當年還待字閨中時,就以姣好面容贏得洪大光喜愛,無奈名花雖美,一度卻另有所屬——時任市委書記的印老廳長,對這個女子也不錯,還認了她做乾女兒。為此,陽城機關裡一直盛傳,洪大光與印老廳長之間的怨仇,除了政見紛爭、工作矛盾之外,也與這個女人有很大關係。今天,洪大光在陽城大酒店受傷,時間正值中午,傷情特徵讓汪若虹這麼一描述,又說了女經理待在旁邊,黃一平心裡馬上就明白了幾分。
又追問了一些細節,黃一平稍作沉思,馬上警告妻子:「千萬記住,不要亂講話!如果可能的話,找個理由,躲開!」
放下電話,黃一平沒有馬上到隔壁喊醒廖市長,而是先給人民醫院仲院長打了電話。
「摔得不是很重,但部位麻煩。原本有些突出的腰椎間盤嚴重錯位,腰部以下幾乎不能動彈。初步診斷結果:無法手術,只能保守治療,看來病人得臥床靜養相當長一段時間。」仲院長字斟句酌,聲音壓得很低,顯然是不想讓旁邊的人聽到。
「需要多久能康復?」黃一平問。
「最樂觀的估計,至少得半年時間才能下床行走。」仲院長道。
「好的,你們全力組織治療,包括傷情在內的一切資訊,儘量控制在一個極小的範圍。有關情況,只由你一個人負責釋出,我這邊馬上向廖市長報告。」
幾乎沒有絲毫猶豫,黃一平就敲響了廖志國的房門。
廖志國是個典型的夜貓子,夜裡往往只睡四五個小時,每天中午的午睡就顯得非常珍貴,有時哪怕只眯那麼十分鐘。黃一平也知道,非到萬不得已,一般不宜驚動午睡中的廖志國,可是眼下的事情委實不能算小。
看得出來,廖市長睡得很熟,對於中途被叫醒,感覺相當不爽。
「哦,摔了一下?沒有骨折之類的大礙就好。唔?」聽到洪大光摔傷的訊息,廖市長一時沒有反應過來,表情、語氣均很平淡,還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
「廖市長,洪書記的傷情雖然沒有什麼生命危險,可聽說治療、恢復至少需要半年時間,而且得絕對臥床靜養哩。」黃一平道。
「唔?」廖志國眉頭一挑,眼睛倏忽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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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一平趕緊將洪書記受傷的經過,一五一十向廖志國做了彙報。
這個彙報,看似如實道來,其實卻不是那麼簡單。倒不是說黃一平的口頭表達有什麼障礙,也不是他對洪書記受傷的過程掌握不夠全面,關鍵是汪若虹透露的那些要害資訊,是否和盤托出,又如何說到一個恰當的程度,其中頗有講究,還真是頗難把握。而這,恰恰是一個稱職秘書的功夫所在。
過去較長一個時期,黃一平對秘書職責的理解較為單純。當年跟隨魏副市長也好,後來跟隨馮開嶺也罷,在他內心深處,總是將忠誠視作第一要義,然後才是踏實、勤奮、才能之類。譬如在馮開嶺身邊工作那幾年,他基本上將自己弄成一個透明人,除了兒女私情被窩裡那點事情,其餘少有自己的秘密,包括官場上聽來的小道訊息,秘書們例行聚會中的閒聊,等等,都會及時向馮市長彙報。可是,自從經歷過年前換屆事件,黃一平對這種忠誠的意義與價值產生了極大懷疑。倒不是覺得秘書不應該忠誠,而是感覺忠誠也應該區分物件、場合,而且得有個合適的度,否則就可能陷入愚忠、盲從,最終壞了大事,也傷了自己及親人。就拿眼下這件事來說,汪若虹看到的那些細節,按理應該對廖志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然而細想一下,卻又不便直說、不宜全說。原因很簡單:洪大光與女經理那點事兒,既然連一個汪若虹都看得如此清楚,那廖某人與於麗麗、楊豔的事情,豈不更加昭然若揭,三傳兩轉不就滿城風雨了?還有,你一個黃一平、汪若虹夫婦,現在能當著我的面如此埋汰洪大光,屁股一轉你們不也能當著別人的面,同樣編排我廖某人?
凡事須動腦筋,走一步要看兩步,還得留下三步的退路,這是黃一平如今為人做事的一個基本準則。所謂吃一塹長一智,那是於普通人而言,對黃一平這樣的聰明人,吃過一塹至少長它兩智三智才算划得來。
於是,黃一平如同一位高明的記者,對洪書記受傷的情況只作客觀描述,不加或很少加入議論、評判,更加不作任何主觀結論。而且,對於訊息的最初來源,汪若虹的那些直覺、猜測,也未作任何說明。
「那麼,依醫生的診斷,洪書記肯定傷得不輕,而且至少半年不能下床了,唔?」廖志國問。
「是。」黃一平點點頭。
「那麼,洪書記這一受傷,就不能繼續工作,市委那邊的事務也要撂下,唔?」廖志國又問。
「可能。」黃一平還是點點頭。
「那麼,市委市府兩副擔子,就要落到我一個人肩上,唔?」廖志國繼續問。
「這個——」黃一平猶豫一下,搖搖頭,道:「說不好,或者說不一定。」
「哦?情況不是這樣?唔?」廖志國眼神里竟然閃過一絲慌亂。
黃一平沒有再敘洪大光的傷情,而是說了六七年前陽城發生的另一樁舊事——
當時,正值印老廳長擔任陽城市委書記。那年夏天,陽城遭遇十年不遇之連續暴雨,印書記下農村視察災情,不慎在鄉間小道上摔斷了大腿,做了手術後需要臥床數月靜養。本來,按照醫囑和省裡的意思,印書記傷筋動骨理當安心休息,不再過問工作上的事情,市委事務暫時交由市長洪大光兼管即可。然而,其時陽城市委市府矛盾甚為尖銳,印、洪二人已經鬧到水火難容的境地,印書記寧可每天坐在輪椅上進出市委大院,也堅決不肯把權力委與洪大光。這件事如果放在其他地方或別的什麼人身上,或許也很平常,說不定還會因為印書記的輕傷不下火線、帶病堅持工作,成就一段佳話。可是,事情放在陽城,又涉及印、洪二位死對頭,就成了一件極其尷尬之事,甚至成為聞名遐邇、永載陽城官場史冊的一段笑話。最終,任由社會輿論一番縱情解讀、演繹,印書記固然顯得頑固不化,洪大光臉上也非常無光,等於將兩人矛盾作了一次徹底曝光。
「哦,這倒是個問題嘛。如果當年的局面在今天重現,我這個市長豈不也面臨著同樣的尷尬?人家未必會說洪書記有什麼不是,反而會說我廖某人能力、人緣不行,讓人家不放心,唔?」廖志國一語道破黃一平用典之寓意。
「我想,不能排除這種可能。」黃一平說。
「來來來,別賣關子了,快把你的想法詳細說說。」廖志國催促道。
黃一平的想法很簡單:根據洪大光年前進軍省府受挫、目前正蓄勢再發的特殊心理,積極地利用這次受傷事件,將其塑造成廢寢忘食、因公負傷的光輝形象,客觀上助推洪大光一把,實際上迫其暫時主動放棄權力,廖志國這邊則順水推舟順利接管,提前體會一下陽城頭把交椅的滋味兒。
「可別小看這半年時間,對於包括‘鯤鵬館’工程在內的好多事情,會顯得非常寶貴!」黃一平說。
廖志國聽了,不禁哈哈大笑道:「一平啊一平,以前只聽人說你是個智多星,當年曾經幫助馮市長出過不少好主意,今天終於得見廬山真面目,果然有想法有智慧。好!咱就照你說的辦!」
按商定方案,黃一平當即撥通了洪書記秘書的電話,說:「志國市長正在會議上,得知洪書記受傷心急如焚,現在就要和洪書記通話。」
廖志國與洪大光通話時,先是詳細詢問了傷情,而後嗔怪說:「洪書記呀,不是老弟我要批評你,聽說最近一段時期,為了年終這幾十天全市經濟的最後衝刺,你沒日沒夜在下邊跑,又是視察農村,又是到工廠調研。本來就有高血壓和腰椎上的毛病嘛,怎麼能這樣不愛惜自己呢?如此夜以繼日勞累過度,肯定血壓又突然升高,不出紕漏才怪!當然啦,也怪我,平時對你這個老大哥關心照顧不夠。這個情況,我要馬上向省委領導當面報告,並向省委做深刻檢討。你現在的任務,是全心全意配合醫生,千萬不要耽誤或影響了治療。要知道,日後到了省領導位置上,還有更重的擔子等你挑哩!」
從廖市長的神態語氣上,黃一平完全可以判斷出,那邊的洪書記一定忍著傷痛,說著冠冕堂皇的話,眼裡卻充滿了感激之情。
當天下午,經過黃一平與洪大光秘書的反覆磋商,迅速整理出一份書面材料,著重反映洪書記近期如何深入基層、帶病工作的情況。傍晚會議一結束,廖志國即拿著這份材料,分別向省委幾個主要領導做了彙報。尤其在向省委龔書記彙報時,廖志國被自己繪聲繪色的介紹,當場感動得掉了眼淚。
第二天,省委梁副書記和組織部長,帶著衛生廳長、省人民醫院的外科專家,專程趕到陽城,代表省委慰問了洪書記,並轉達了龔書記的指示:「不惜代價,全力治療。安心養傷,休息為主。」
省委領導在徵詢了醫療專家建議後,也個別徵求了洪大光的意見,初步決定洪大光同志邊治療邊工作,以休養治療為主,廖志國同志暫時市委、市府一肩挑,兩頭兼顧。如是,事態完全納入了廖志國與黃一平的設想。
事後,廖志國曾經反覆論證過目前局面,認定這確是天賜良機、神來之筆,再沒比這更為理想的結果了。
廖志國清楚,像他這樣異地任職的市長,到一個新地方工作,人地兩生疏,從熟悉情況、適應環境到放開手腳幹出政績,怎麼說也得兩三年甚至更長。市長雖說是政府主官,可在當今中國的實際權力結構中,只能位居次席,決策權、施行權都要受到很大制約。如果遇到一個強勢的市委書記,則只能是一個陰影裡的配角,一隻隨聲附和的應聲蟲,甚至只是個出力流汗的藍領工人。一句話,成績永遠是書記的,永遠正確、永遠英明的也只能是人家。廖志國在陽江時,就聽說了洪大光與丁松惡鬥的事情,知道這個對手不簡單。來到陽城後,適逢洪大光信心滿滿衝刺省府班子,他心裡倒鬆了一口氣,心想洪大光之後的市委書記,肯定是省級機關下派,或是外地調入,年齡不會太老,資歷不會太深,大家半斤八兩,對自己應該還算有利。未料,洪大光意外落選,依然屈就陽城,令他只得重新考慮如何與其搭檔。不過,這期間他也曾經想過,洪大光之落選,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陽城市委、市府主官不和的教訓,洪大光不會不吸取。何況,省裡局勢也明擺在那裡,此次落選不等於永遠失去機會,一二年內洪大光還是要上去,即使不能進省府,人大、政協安排個副職應該沒問題。介於此,廖志國才冷不丁推出一個「鯤鵬館」計劃,既是對洪大光態度的試探,也是高調發表的一個廖式宣言,意在表明自己的強勢立場,以期隨時準備接替洪大光的位置。現在,洪大光突然病倒,至少得半年才能恢復,無疑是蒼天特別眷顧,讓出權力空間讓他提前施展,等於是把熟悉、適應、磨合期都大大縮短,這對他未來全面執政陽城無疑幫助很大。
為此,廖志國對黃一平的絕妙建議,除了欣賞,也心存一點小小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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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市委書記洪大光倒下,廖志國的忙碌便不難想象,黃一平同樣不能例外。
廖志國的忙,是他的工作範疇從原來的市府,延伸到了市委,原本相對單一的政府事務,擴充套件到黨政軍民工農商學各個領域。雖說省裡明確洪書記是半休狀態,可是一個平躺在床上幾乎不能動彈的人,每天還要接受那麼多的光照、熱敷、推拿,哪裡還能騰出太多精力過問政事?再說,洪大光心裡有數,眼下廖志國之所以拼命抬他,說他好話,意圖再明顯不過。若是自己還不放手,那就太不知好歹、不識抬舉了。
官場上的人最善於觀察動向。現在陽城官場的動向已經非常清晰——洪大光這一病,不必說需要休息一段時間,就是馬上康復了,也未必就是原來那個洪大光了。省裡機關已經傳出話來,洪大光上次副省長的落選,屬於意外,是有某種被人誤解、甚至陷害的因素,組織上不會隨便冤枉一個好同志,該用的還是要用起來。據說,也許過不了多久,就會通過省人大常委會補選或直接任命,還進省府班子。如此,洪大光在陽城政壇的日子也就屈指可數了。加之,廖志國是個強勢市長,就其咄咄逼人的氣勢而言,未來主政陽城只是時間問題。大家也都看出來了,眼下洪大光病休,廖志國主持全市工作,其實只是一種權力交接的預演,或者說是某種提前過渡。因此,很多市委那邊的事務,原本需要洪大光拍板點頭,現在也漸漸過渡為由廖志國定奪,或者明著向洪書記請示,暗中則在廖志國處議定。這種權力轉移,還有一個重要標誌:廖志國主持召開的會議多了,發表的重要指示、講話當然也隨之增加,報紙、電視上的頭版頭條板塊,由過去的二分天下有其一,幾乎變成了廖氏獨角戲。那些經過黃一平精心挑選過的圖片,潤色過的講話,推敲過的標題,明顯已經具有了雄霸一方、君臨天下的氣度。日報、晚報的總編,電臺、電視臺的臺長,包括那些亂七八糟網站的主編,已經開始頻繁約請黃一平吃飯、喝茶、打牌,嘴上說是請示彙報宣傳要點,實質是把工作重心由原來的洪大光,悄悄移向了廖志國這頭。
在處理與洪大光的關係上,廖志國完全接納了黃一平的建議。一方面,他充分利用洪大光休息這段時間,儘可能多地熟悉、瞭解市委那邊的情況,深度介入全域性性事務,藉機樹立權威、拓展陣地。另一方面,對纏綿病榻上的洪大光,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尊重、關照,不僅電話往來頻繁,而且三天兩頭就到醫院小坐片刻,大小事情彙報、商量。除屢次親自向省委領導陳情外,廖志國還專門請來北京某大報駐本省分社記者,撰寫了一篇內參,反映洪書記深入基層勞累過度終至受傷,躺在病床上依然工作不止的情況。那個記者,其實是黃一平的一個朋友,當年曾經幫助馮開嶺寫過稿子,主題是表揚陽城市區如何有序規劃、科學建設,以此換取過價值數萬元的整箱中華煙、茅臺酒。這次的內參,除將洪大光作為新時期焦裕祿式典型宣揚外,還借洪大光此一個案推而廣之,提醒各級領導幹部,應當著眼長遠,愛惜自己的身體,妥善處理勞與逸的關係,儲存好可持續革命的本錢。這個角度的選擇果然很妙,內參很快擺上省委龔書記及各位常委的案頭,還受到北京高層的高度重視。
「志國同志,你辛苦了,我代表陽城六百萬人民感謝你!」
「哪裡哪裡,沒有你大光同志精神的鼓舞,沒有你強有力的核心作用,我哪能支撐下如此複雜的局面!」
病房裡,經常會上演這樣的場景:一個仰臥朝上,一個俯身向下,雙目深情凝望,兩手緊緊相握,話語感人,表情生動。
忙碌中的廖志國,很快就找到陽城一把手的感覺。他在主席臺上的坐姿越來越板正、莊重,講話越來越有長度、深度與力度,口氣、表情也更具有一言九鼎的威嚴。而且,由於工作繁忙,他的網球已經好久不打,陽城大酒店那塊專用球場甚至長了些青苔。但是,無論多忙,英語還是要學的,只是時間往後推遲了不少,楊豔老師來得更勤,回家比過去更晚了一些。
黃一平的繁忙,除了白天服務好廖市長,晚上負責接送楊豔,還有一項重要任務,那就是應對蘇婧婧那邊的一攤子事。
時下,陽江與陽城之間的聯絡,已經趨於白熱化程度,前往陽江拜訪市長夫人的陽城官員越來越多,受到蘇婧婧影響,熱衷於書畫、玉石等藝術品收藏者也與日俱增,大家都希望以藏會友、以藝會友,增進藏友、藝友間的友誼與交流。而黃一平的一個重要任務,就是充當這種交流的橋樑與紐帶。
現在的情況是,陽城官場的很多官員,紛紛通過黃一平與郎傑克這兩條線的介紹、引領,認識並熟悉了蘇婧婧,婧姐成為眾多官員嘴裡的一個口頭禪。蘇婧婧很樂於結識這些人,她常對廖志國說:「可別小看我與這些人交朋友,其實是在幫你做工作,也是在為陽城的改革開放、跨越發展作貢獻哩!」
對於陽城這邊的求訪者,蘇婧婧還是堅持一個原則:不管什麼級別的官員,但凡沒有經過黃一平這一關口,堅決不予接待。當然,已然經過黃一平介紹,再由郎傑克中轉的那些人例外。
「你是陽城市府秘書,是志國身邊信得過的人,在陽城工作時間長,對那邊的廣大幹部知根知底,你介紹過來的人,政治上可靠,我才放心。」她說。
「我跟他們交朋友,主要就是通過這種方式團結更多的人,共同支援你姐夫的工作,支援陽城的發展大業。我同他們的交往是純潔的、乾淨的,你在旁邊至少可以幫我做個證明。」她又說。
黃一平聞言,自然也是非常嚴肅認真地點頭稱是。
這期間,不論工作多忙,上門求助的人再多,黃一平都努力告誡自己保持冷靜,同時,不斷回頭檢視自己的行為,是否有逾越「三不」原則的地方,結果令人滿意。比如,文化局長孫健、駐京辦主任徐曉凡、城北新區黨委書記喬維民、中陽地產總裁儲開富這些人,有的是他親自帶到蘇婧婧門上,也有的是他打了電話介紹推薦,還有些是他先介紹給了郎傑克,再由後者幫助中轉到婧姐那兒。他親自帶上門者,都會找一個小小的藉口,說是到省城開會順便路過,或者來陽江辦事拐了個小彎,也有時是專門給婧姐送東西借了他們的車子,等等。電話介紹認識者,最多幫助說幾句好話,無非此同志為人厚道,忠誠可靠,或者彼同志能力不俗、政績突出之類。當著這些人的面,他也只是介紹一番婧姐的書畫、收藏,誇讚一下她的高雅藝術情趣。至於私底下他們做了些什麼,黃一平從來不主動過問,也不直接插手。那些通過郎傑克中轉者,黃一平更是努力迴避,儘量少介入到他們與蘇婧婧的交往中。當然啦,他也知道蘇婧婧和這些人之間,字畫、玉石之類藏品上的往來已經搞得很大,故而更加不敢輕易近前,除了自己知之裝作不知,還警告姐夫王大海也要儘量不沾染。事實上,郎傑克在陽城分公司的業務,基本上都是由馬嬋直接掌控,王大海除了按時領取工資外,幾乎從不過問生意上的事。再說,他和姐姐黃敏兩口子,光是超市裡的那些唆事,還忙不過來哩!
這段時間,郎傑克在陽城的業務,也隨之更加活躍。
孫健主政的文化局,委託郎傑克的天地傳媒進行過幾輪文化院團業務骨幹培訓後,又著手進行各劇團的整合、包裝。根據郎傑克拿出的方案,木偶劇團、雜技團、京劇團由長期歇業恢復排演;對眾多地方劇種組成的一個陽劇團重新進行了定位,著手排演幾部傳統戲與新戲,準備三年內衝擊國家級大獎。當然,這種整合、包裝的投入費用很大,郎傑克漁利自然不小。可是,有了待建中的「鯤鵬館」這面大旗,一切名正言順,花費再大又有何妨?
喬維民所在城北新區的專題片拍攝,通過陽城電視臺反覆播出,又由廖志國在某個會議上一番表揚,就像風吹柳絮一般,很快便風靡陽城全市。一時間,從機關部委辦局院行社,到下邊的縣區乃至鄉鎮街辦,出現了一股爭拍專題片熱,政治、經濟、文化、法治無所不包。為此,郎傑克組織了多個拍攝組,日以繼夜活躍在陽城城鄉。從此,陽城官場但凡開會,必有大大的檔案袋,那些袋子裡除了傳統紙質文本外,還有厚厚一疊花花綠綠的碟片。每次會議結束,又必能招來一批撿垃圾的民工,保證人人肩背手提滿載而歸。一部二十分鐘專題片,成本不過兩三萬元,郎傑克一張嘴就是十幾、數十萬元,難免鈔票數到手發酸。
雙仁集團的週年慶典晚會更是熱鬧非凡,儘管原來一千萬元的費用預算最終被大大突破,可效果卻完全達到了令人滿意的程度。晚會是以中央電視臺名義錄製,廖志國等陽城全體要員幾乎如數盛裝出席。晚會上,除了眾多一流歌舞明星勁歌熱舞外,廖志國還代表市委市府講話,簡要介紹了陽城經濟社會和諧、科學發展之盛況,且特地提到因公光榮負傷的市委書記洪大光,也沒忘記隆重介紹身旁笑容可掬的政協主席丁松。一場晚會,陽城形象光彩奪目,政府官員悉數露臉,雙仁集團走出低谷,徐氏父子掙足面子,郎傑克也是大賺一筆,可謂皆大歡喜。
上述看得見的業務固然做得熱火朝天,還有些不宜示人的交易也是風生水起。
最早出自蘇婧婧之手的那個玉筆洗,經過郎傑克的幾次運作,曾經在多名官員手上短暫滯留,最後還是回到了蘇婧婧的藏品架。這樣一件不值幾何的假貨,已然喪失了全部的文化意義,也不再具有任何欣賞、收藏價值,而完全成了一隻魚餌,釣到的魚越多越大便越好。同時,那幅所謂張大千的《北國秋景圖》,也是在很多人中間週轉數次,搞得郎傑克自己都不知所終。但是,那幅來自徐曉凡的唐伯虎真跡書法,自從落入蘇婧婧手中,卻再也沒有出現過。
關於郎傑克在陽城政界的上述活動情況,黃一平現在已不愁資訊閉塞,更無須刻意打聽。眼下,他有了一個極其方便、順暢的資訊渠道——馬嬋的枕邊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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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嬋自從和黃一平上了床,果然如後者預想的那樣,很快便迷失了自我,將有關郎傑克和她自己的情況,一五一十地和盤托出。
那天,黃一平應邀來到馬嬋宿舍喝咖啡,與之有了肌膚之親,且發現她還是個處女,令他非常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