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八章

「從見到我的第一眼起,你一定認為我是郎傑克的情人,是嗎?」馬嬋反問。

「難道不是?」黃一平點點頭。

「其實,既是,也不是。」馬嬋的語氣裡竟然有某種禪意。

馬嬋的敘述,令黃一平難以置信——

今年二十八歲的馬嬋,出身於安徽淮北一個小縣城,母親早逝,父親憑藉不多的下崗工資,外加在一些建築工地輪換打工所得,終於將從小喜歡音樂的她送入北京某藝術院校。懂事的她,很小就有個非常良好的願望:長大之後,一定要把父親接到北京,度過幸福安逸的晚年。可是,就在她大學三年級那年,突然禍從天降——父親突然被查出患了尿毒症,必須馬上換腎。根據醫生初步測算,從換腎到日後的血液透析,整個治療總費用大概在六十萬元左右。

面對如此絕境,父親幾乎失去了再活下去的信念,可是馬嬋卻緊緊拉住父親的手,哭著哀求道:「為了苦命的女兒,你一定得活下來!」

幾乎找遍了所有能找的親戚、熟人、朋友,馬嬋還是沒有湊夠哪怕是十分之一的錢。父親的性命,成為壓在她心頭一塊無法承受的大山!萬般無奈之下,馬嬋在網上打出廣告詞:誰願意出錢救我父親,我就賣給誰,不論是做妻子、情人,還是奴隸!

馬嬋的廣告連同照片,很快在網上流傳,迅速如風一般輕輕吹過。那段時間,類似的廣告先後出現過幾次,事後查實全是炒作或惡作劇,網民們對此已經無法相信。

可最後,還是有一個人信了,他就是郎傑克。

郎傑克先是委託有關調查機構,對馬嬋進行了認真考察,又悄悄聯絡她進行了面談,最終答應了她的要求,並與之簽訂一份君子協定:天地傳媒願意出資幫助馬嬋父親治癒疾病,從尋找腎源到手術、直至最終治癒,一律由公司負責,花費數目沒有上限。作為交換條件,馬嬋到郎傑克公司工作不少於十年,職務為總裁秘書,且不能戀愛結婚。讓馬嬋感覺奇怪的是,在簽訂協議時,郎傑克既沒有涉及婚姻,也沒有提到情人之類,只是希望馬嬋在承擔分內工作任務的同時,根據需要陪伴他參加一些應酬,且不能拒絕適度的逢場作戲,算是幫他裝點一下門面。

對於這種協約,馬嬋充滿了感激,也充滿了疑惑,深信若非遇到了菩薩,一定就是邁向了深不可測的深淵。可是,不論前路如何險惡,她除此別無選擇,也甘願前往。

不久,在郎傑克的一手操辦下,馬嬋父親順利進行了換腎手術,恢復情況也出奇的好。這不僅讓馬嬋欣喜異常,而且也令她的感激之念日重。為了回報郎傑克,她做好了奉獻終身的準備。

然而,隨著時間的一天天推移,郎傑克對她卻一直保持距離,從來就沒有過非禮之舉,這反倒讓馬嬋越來越不能安心。

莫非郎傑克真是一個謙謙君子?馬嬋終於坐不住了,開始頻頻對郎傑克採取攻勢,先是眉目傳情,後是言語挑逗,最後乾脆圖窮匕見。結果,令她如五雷轟頂——郎傑克原來是個偽男人,生理上早就不行了!

至此,郎傑克也就不能再隱瞞與迴避了,只好道出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郎傑克當年從n大歷史系畢業後,拒絕回到老家做老師,滿懷豪情與雄心來到京城闖蕩。沒料想,北漂之路比想象的要艱難很多,殘酷的現實很快擊碎了他的美夢。有一陣,他近乎一貧如洗,僅靠在酒吧陪女客喝酒、娛樂換取可憐的溫飽。走投無路之際,也是機緣巧合,他在酒吧遇到一位被丈夫冷落了的香港富婆,後者來到北京名義上是打點家族生意,實質是來酒吧尋歡買醉。據說,那個女人長相倒也不很難看,而且出手非常大方,尤其對自己喜歡的小男生,動輒一擲千金。可是,那個女人性情也相當古怪,不僅有極強的性需求,而且還有嚴重的性虐待傾向。

其時的郎傑克雖然內心恥於此道,可由於長期掙扎在貧困線上,對於眼前唾手可得的機會,還是充滿了熱烈嚮往。一來二去間,郎傑克成了富婆的專職情人,或者說得直接一些,是做了那個女人的性發洩工具。

懂得男女情事者皆知,一個女人做了男人性發洩工具,似乎倒還不難,可若是反過來讓男人充當此職,那就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了。為了最大限度滿足富婆的慾望,郎傑克主要靠各種壯陽藥支撐,而且不停地變換品牌。長期的藥物作用,加上富婆近乎變態的虐待,終於將郎傑克的身體完全搞垮,直到他功夫全廢,甚至連小便也難以順暢排解。期間,郎傑克憑藉畸形性交易,從富婆那兒淘到自己人生的第一桶金,據說數額高達八位數的港幣,因此而成為京城一個不大不小的富翁。當然,自從他的性功能毀掉之日起,那個香港女人也就一腳踢開了他,另外尋找刺激與安慰去了。

「五年前,我遇到郎傑克時,正值他婚姻解體。他的那個前妻,我曾經見過一面,是個面容姣好、氣質不俗、性情溫和的女人,可是,再怎樣好的女人,也不可能與一具行屍走肉長相廝守呀。」馬嬋嘆息道。

「既然別的女人不能接受,那麼你呢?」黃一平並非明知故問,而是想知道馬嬋的真實想法。

事實上,馬嬋到了天地傳媒,憑藉超強的智慧與能力,很快就適應了這裡的環境,成為公司實際上的行政主管,也是一個得力干將。郎傑克對待馬嬋,也算以禮相待、尊重有加,他的生理功能壞了,心理倒還健全。而且,郎傑克多次暗示馬嬋:只要不結婚、不公開、不造成太大影響,可以任她在外邊找個異性朋友。

據馬嬋說,多年相處下來,郎傑克與她之間慢慢也產生了感情,只是這種感情更多地像朋友、親人。馬嬋出身貧寒之家,是個知恩圖報之人,既然郎傑克出巨資幫她父親治病,她就得按照協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至於找個異性朋友之類,正值青春期的馬嬋又何嘗不想?不過,她不想在周圍熟悉的圈子裡尋找這種朋友,縱然郎傑克不介意,她多少還得考慮一下他的面子吧。

遇到黃一平,她突然有了一種別樣感覺。第一次在北京見面,馬嬋從黃一平的表情裡看到一種憂鬱氣質,而這種憂鬱令她瞬間在心底產生了同病相憐、惺惺相惜的痠痛。那天,郎傑克在介紹她時搞了一個惡作劇,將黃一平推到她身上,並說了他們是同行之類的玩笑話。沒想到,人到中年的黃一平竟然臉紅了,遭到郎傑克嘲笑的同時,也讓馬嬋心中的異樣感加劇。那種感覺想來很奇怪,在過去見識的所有男人身上,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他是個很愛面子的人,又是身在商場,如果身邊沒有一個像樣的女人,會讓人覺得不可思議,也很難混得下去。這麼些年,郎傑克不敢再用任何藥物了,他一直在尋找治療性功能的秘方,可是效果很不理想。和他在一起這幾年,其實對彼此都是一種精神折磨。」馬嬋表情與語氣不無傷感。

「那你有沒有想過徹底離開他?」黃一平問。

「沒有,從來沒有。我和你好,也只是出於一個女人的本能需要,並不意味著我對他的背叛。而且,只要郎傑克不嫌棄,我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他。」馬嬋態度很堅定。

可是,態度再堅定的女人,在經歷過性愛之後,還是無法自控思維與語言的閥門。幾乎每次做愛之後,馬嬋都會洋洋灑灑說很多,關於郎傑克,關於她本人,以及郎傑克和她兩人之間的許多故事。平心而論,馬嬋此舉無關出賣、背叛,只是女人天性的發洩與表達,而黃一平則由此達到目的,對郎傑克如何暗度陳倉,幫助孫健、徐曉凡、喬維民等人與蘇婧婧建立聯絡,悉數及時掌握。而且黃一平從馬嬋嘴裡還獲悉,郎傑克正策劃在北京搞一次拍賣會,專門為蘇婧婧和陽城諸公服務。

「他現在已經將賺錢視作人生唯一的樂趣,而且他喜歡那種帶有賭博性質的賺錢方式,也許這是一個男人生理機能損毀後的某種變態吧。」馬嬋如是評價郎傑克,神情落寞悲慼,卻絲毫也沒有刻意貶損的意思。

當然,馬嬋也坦言,現在郎傑克生意與生活中的有些事,似乎有意無意地避開她,而她也很識趣,對方不讓參與、知悉的情況,絕不刻意摻和進去。

47

洪大光的突然病倒,不僅給廖志國提供了千載難逢的機遇,而且給黃一平帶來意想不到的好處。

那天,在洪書記病房,廖市長屏退黃一平等人,半個小時之後,黃一平得到訊息:他即將被任命為陽城市府辦公室副主任。同時,廖志國還告訴他,經過與洪書記商量,黃一平身上的那個黨內警告處分,也將通知有關部門依照程式撤銷。

一週之後,市委正式檔案下達,黃一平由副處級調研員提拔為副處職副主任。可別小看這職、級二字之易,雖說屬於同一行政級別,看似差別微小,可實際意義卻不可小視。虛級變成了實職,黃一平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官,而非徒有虛名的幕僚了。

按理說,這樣的變更需要通過組織部考察、常委會討論等正式程式。可是,現在廖市長是實際上的一把手,又有洪書記點頭,事情就簡單且名正言順了。所謂繁文縟節的種種程式,不過是針對那些無有後臺的普通人,至於領導著意要用的近臣,只需事後補辦一下,純屬走個過場而已。

「現在你的工作任務繁重,沒有個副主任職務不方便。再說啦,你是我的秘書,連個像樣的副處職都不明確,你讓我這個市長的臉往哪兒擱,唔?」廖志國一言,算是履行過談話與任命程式。

當著廖市長的面兒,黃一平難抑心中激動,第一次說了好多感激的話,情到真處還流下了幾滴眼淚。他說:「更多的話我也不說了,把感激之情落到實處,以更加積極的態度投入工作。今後,廖市長看我表現就是了!」

對於這從天而降的喜訊,黃一平的驚訝與感慨,完全可以用感激涕零來表述。從下放黨校到任職副主任,滿打滿算才一年時間,回到市府也只半年多。想當初,跟在馮市長後邊,光是提出副處級的議題,前後就經歷了數年之久,不停地許願、承諾,坐而論道不下十次。

獨自冷靜下來,黃一平也曾經在內心裡反覆追問:廖志國如此重用自己,到底有無別的什麼動機?難道這世上真有免費的午餐?雖然他也明白,自己這樣的追問,不免有些太不厚道,甚至難免卑鄙骯髒之嫌。可是,畢竟經歷過年前換屆事件的坎坷與打擊,他的心理已經相當脆弱,有些本能的防範與自衛也不足為奇。

現在,隨著時間的推移,黃一平慢慢看明白了,廖志國作為與馮開嶺易地對調的市長,上來就使用自己這個遭到拋棄的秘書,絕非完全出於工作需要、任人唯賢。對於廖志國而言,陽江遺留的種種黑洞,極易被馮開嶺抓住把柄,一擊而置於絕境。因此,重用一個曾經追隨馮開嶺多年、且又蒙受冤屈的黃一平,無疑會對馮氏起到極大的牽制作用。

令黃一平感覺可悲之處,乃是自己身為官場秘書,卻始終若一枚握在別人手裡的棋子,很多事情竟是如此不由自主、無法選擇。

平常無事,尤其是年前淪落黨校那一陣兒,黃一平也曾深入思考過自己的命運軌跡,並作過n種不同的假設與猜想。

他想,假如當初不考大學,將讀高中、考大學的機會讓給哥哥和姐姐;或者,他沒有離開陽城五中,仍然堅守在中學老師的講臺;又或者,他即便到了市府,不是跟著副市長馮開嶺那樣的領導,那麼現在的命運又當如何呢?

在老家,黃一平上面有哥哥、姐姐,他是最受父母寵愛的一個。很小的時候,他就有許多莫名其妙的毛病,比如恐高,怕聞油漆味兒,到了夏種秋收時節皮膚過敏,渾身生出又紅又腫、奇癢無比的疹子。那時,父母經常為他憂慮,說是如此嬌氣將來憑什麼掙飯吃,甚至提前謀劃讓他學個編制竹蓆的篾匠之類。現在完全可以想象,若是那時他沒有讀高中、考大學,那麼現在也許與哥哥一樣,在南方某個城市打工,也許真就做了走村穿戶的篾匠。可是,哥哥比自己身體棒,又肯吃苦、能吃苦,木工、瓦工、油漆工樣樣都能拿得起放得下,農田裡犁地、耙田、收割都是一把好手。而自己哩,恐怕一樣也做不下來,或者即使勉強做了,也是個遭人唾棄與不屑的失敗者。至於篾匠,眼下農村少有竹林,也漸趨絕跡了。

之後做了老師,如果不是因為那次教育局借調,及至後來的市府招考,那他可能還在陽城五中教歷史。至今天,最多可能會是一個教導處的主任,或者頂了天當個副校長。黃一平自知,歷史是中學裡的副課,絕對是二三流科目,不必說語、數、外那些主課,就是與物理、化學之類次強科目比起來,也還差距一大截子。那些主課老師,學生恭維,家長重視,雙休、寒暑假在家裡開著家教,每年輕輕鬆鬆就有十萬八萬的額外收入,逢到春節、教師節之類的節日,光是購物卡也有一筆不小數目。歷史老師,充其量就是一份乾巴、可憐的工資而已。

至於到市府做了秘書,若是不跟馮開嶺,結果也未必好到哪裡,說不定會更加不堪。

在機關廝混這麼些年,黃一平已然清楚,別看秘書分成三六九等,最終結局差異很大,決定因素卻不是自身能力、水平這些內因,而是完全憑藉運氣。說白了,再好的秘書,若是沒有一系列巧合機緣的幫襯,那一切都是白搭。眾所周知,目前陽城機關裡有幾位秘書,人稱某某大筆或才子,都是當年北京大學、中國人民大學、包括n大中文系裡的高材生,真正的下筆千言、倚馬可待,在機關裡專司市委全會、政府工作報告這類大材料,每年所撰文稿幾堪等身,再難伺候的領導也能輕鬆拿下,可他們最後又如何?這些善思、能寫、聰明、多才的秘書,雖是領導眼裡須臾不可離開的重臣,卻一直被滯留、雪藏在機關,不是沒有機會,而是在太多機會面前反讓滿腹才能給拖累、摁住了。倒是那些才能平庸、品德一般、口碑不佳者,無論周圍同事多麼不喜歡,只要遇到一位氣味相投的領導,不幾年便藉著秘書這塊招牌,稀鬆平常獲得晉升甚至得掌重權。因此,秘書崗位的從屬性,往往決定了其前途、命運的不自主與不確定。

應該說,前些年跟隨馮開嶺時,黃一平的秘書業務已臻爐火純青的境界,而且堪稱領導與秘書配合默契的一個典範。本來,按照那樣的軌跡執行下去,前途非常光明,道路一片平坦。可是誰又料到,後來竟突發變故,讓他一個跟頭栽了個鼻青臉腫,差點兒一蹶不振。這樣的結局,更讓他對秘書的前途、命運悲觀之極。

現在遇到廖志國,在不到一年的時間裡,就將自己從地獄拉回平地,又躍升至九天之上。如此際遇,在黃一平看來還是運氣使然。既然命運讓他遭遇了廖市長,他就得服從其安排,做一個命運的不貳忠臣。也因此,他將自己與蘇婧婧、郎傑克、馬嬋,包括孫健、徐曉凡、喬維民們的交往,統歸於命運的安排而聽之任之。

本來,依照黃一平多年官場經歷,也曾在內心裡有過某種預期與規劃——等再過一年半載,自己回到市府也有了些時日,隨著大家對換屆之事慢慢淡化,或許那時解決副處實職有些希望。而且,對於那個警告處分,當初既然自己主動認下了,也就沒有想過會輕易抹掉。沒想到,廖志國竟然全給主動解決了。

官場浸潤十年有餘,黃一平深有體會:像自己這樣的下屬,對待職務提拔的期許與感受,其實有著非常奇妙的差異。很多書籍、戲文裡,說一個人甘願為某人赴湯蹈火、萬死不辭,原以為都是憑空想象、杜撰,實質是客觀存在的。過去跟隨的馮開嶺,也算信任、欣賞自己,也總說考慮提拔、使用問題,卻總是一直在設想與規劃中徘徊,就像農村裡的老黃牛,磨盤旁邊放著一筐芳香誘人的青草,卻蒙著眼睛讓你嗅得到香味吃不到嘴裡。那樣的情景,起初確實能夠吊起胃口,激發不斷前行的幹勁與熱情,可時間太久慢慢就會在期待、感激中喪失耐心,甚至產生憂怨。即使後來某一天終於實現了,內心裡也早就喪失了應有的新鮮與感懷。相較之下,倒是廖志國這樣出其不意、一步到位的做派,更能讓黃一平之流在感覺意外的同時,覺得自己虧欠領導太多,進而心生萬死不辭之念。

由是,黃一平對廖志國的感激,不僅完全發自內心,而且確乎具有更強的可持續性。

當然,黃一平也明白,自己這次提拔,除了廖市長的主導,洪大光書記的作用也不可埋沒。沒有後者的首肯,自己絕對不可能獲此幸運。此恩,同樣需要銘記與報答。

擔任了副主任的黃一平,隨著職務晉升,開始站在更高平臺思考問題。這一思考,便發現了一個幾乎致命的重大疏漏。

某天夜裡,黃一平突然找到陽城大酒店老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保安部取走了洪大光摔倒當月的客房電子監控錄影。回家後,他一個人在家悄悄回放了錄影,證實事發前後,酒店裡那個傳說與洪書記有染的女經理,確實出入過洪大光房間。而且,洪大光從房間受傷出來時,乃由女經理與秘書攙扶下樓。

黃一平精心存放了那段錄影,並於數日後通知酒店老總:「錄影不慎丟失,抱歉。」復又叮囑:「此一小事,不必與其他人提起。」

酒店老總始終不明白,市長秘書黃一平緣何對酒店裡的監控錄影感興趣,神秘兮兮取過去,現在又弄丟了,回應說:「不就一段錄影嘛,丟了就丟了,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黃一平此舉,既為報答洪書記、廖市長,也是自保。

48

「當了辦公室副主任,總該去看看你的老首長吧?」廖志國對黃一平說這話時,是在市府辦副主任的任命書下來不久。

黃一平愣住了,心想,廖市長怎麼忽然想起讓自己看望馮開嶺?

「好啦,你心裡怎麼想的我知道。其實,當初那些事也不能怪馮市長,不是萬不得已,他也不會讓你出來擔當。再說,他也沒有想到自己會很快離開陽城嘛。何況,他到了陽江這一年,對你也很關心,每次開會碰到我,都會主動問起你的情況。人嘛,還得一切向前看。唔?」廖志國語氣、態度都很誠懇,也很認真。

黃一平點頭應允道:「好,我聽廖市長的。」

廖志國交代黃一平,最近兩天就專程跑一趟陽江,準備一些陽城土特產,順便幫他問候一下馮市長。同時,廖志國還拿出兩瓶英格蘭威士忌,據說已經有將近百年曆史了,每瓶價值上萬元,是徐曉凡專門從北京搞來的。

馮開嶺沒有太多嗜好,洋酒倒是個例外,特別是高品質的威士忌。廖志國這次送出這兩瓶酒,足見其心意之誠。

其實,黃一平也明白,廖志國此時讓他前往陽江看望馮開嶺,並非一時心血來潮,而是刻意示好之舉,其意味頗為深長。

前邊說過,廖志國與馮開嶺二位,分別在對方地盤上異地任職,所謂君在江之陰,吾在江之陽,同飲一江水,日夜思君又防君,無有一日得安寧。這種隔著長江彼此放心不下的狀態,對大家來說皆非輕鬆愉快的事情。何況,一年時間過去,兩人在各自的市長寶座上已然穩定,又都面臨著眾多新的人事矛盾,身邊越來越多需要提防之人,哪裡還有精力與心思再隔江惦念。因此,隨著時間推移,相互都有鳴金收兵、偃旗息鼓的意思。尤其廖志國這邊,由於市委書記洪大光的突然「傷停」,自己一下躍居到權力巔峰,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之時,不想再糾纏於陽江的那些舊事,更加希望與馮開嶺握手言和。

事實上,最近相當長一段時期,馮開嶺在陽江那邊再無任何挑釁舉動,對那個令廖志國憂心忡忡、耿耿於懷的「航母城」,不僅未再提及什麼清理、改制、國有股退出等等,而且還讓發改委主任接了大廈董事長職務。那個發改委主任,正是廖志國當年的貼身秘書,馮開嶺安排此人主管「航母城」,也是意在表示和平共處。果然,新董事長上任之後,極力按照廖志國時代的過去方針辦,很快妥善處理好其中一應事務,包括潛伏著很大危機的債務、股權等種種麻煩。眼下的「航母城」,重又作為陽江標誌性建築,屢屢出現在各類招商廣告上,形象大使的地位得到進一步確認。

馮開嶺此舉,自然讓廖志國、蘇婧婧夫婦大鬆了一口氣。

官場之事有如外交,非常講究你來我往、投桃報李。廖志國在陽江的友好舉動,也得到廖志國的相應回報與反應。於海東被納入「鯤鵬館」工程籌建班子,固然是一個重要標誌,更為明顯的回應,是廖志國忽然將關注的目光投向明達集團,而且示意黃一平不要再冷落鄺明達。

從前,明達集團作為陽城首屈一指的企業,在本地政、商兩界的地位與影響,都是有目共睹且不同凡響。特別是集團總裁鄺明達,自恃在業界根深葉茂,個人交際與管理能力不俗,在表面周旋於洪大光、丁松兩個主官的同時,暗地裡將賭注下在馮開嶺這顆未來之星身上,不惜出錢出力,為馮開嶺鞍前馬後使勁不小。然而,也恰恰因為與馮開嶺貼得太緊、走得過近,最終被捲進是非圈子,差點兒不能自拔。廖志國來到陽城,自然先把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摸個透熟,尤其與之交換官位的馮開嶺,在陽城有幾多死黨幾多冤家,哪些人是一根藤上連的瓜,哪些人是兩股道上跑的馬,全都打聽得清清楚楚。黃一平、鄺明達、於海東三位,分別是馮開嶺當年的三駕馬車,因為換屆一事各自結局迥異,廖志國便有針對性地採取了不同處置辦法。陽城人都知道,明達集團是馮氏的一隻錢袋子,鄺明達則是為其跑前忙後的馬前卒,廖志國上任後便一直對他示以冷麵孔。期間,鄺明達不僅三番五次託人傳話,而且低三下四主動上門,又是請示彙報又是盛情邀約,甚至還請出省委楊副秘書長做說客,卻始終未能搬動廖志國這尊冷麵菩薩。年初,當馮開嶺在陽江準備對「航母城」動手時,廖志國馬上放言,適當時候將組織稅務、審計、公安等部門參加的聯合調查組,對某些群眾舉報不斷、問題突出的企業,進行一次專項審計。如此隔江炮一架,陽江那邊立即就感覺到敲山震虎的威力。

如今,陽江警報解除,鄺明達頭上的緊箍咒立馬相應放鬆。前不久,廖志國不僅親自視察明達集團,參加其新專案開工典禮,而且還大會小會點名表揚鄺明達,說他主動調整產業結構,積極謀劃產品升級,為促進陽城經濟騰飛作出了很大貢獻。因換屆事件沉寂許久了的鄺明達,重又活躍起來。

按照廖志國的意思,黃一平也主動修補了與鄺明達的關係,主要動作不過是約鄺明達、於海東二位吃了頓飯,原先馮氏門下三劍客又坐到一起,深情懷念老領導馮開嶺的同時,也專題敘說新市長的種種好處,表示而今邁步從頭越。

正是基於這樣的背景,廖志國才讓黃一平專程探望馮開嶺,意在進一步聯絡感情,密切交往。其實,如是結局,又何嘗不是黃一平內心所願呢!

就黃一平而論,由於那次「被替罪」事件,固然內心頗多委屈,對舊主馮開嶺也有些抱怨。可是隨著時過境遷,轉念一想,自己既然身在江湖、選擇秘書這個職業,可不就是領導手中一塊磚,砌在門樓、屋面固然是一用,敲巴敲巴取個巧,墊在牆角、鋪在地底難道就不是一用?又有誰人說過,秘書只能享受風光,不能蒙受冤屈呢?何況,現在既然重新回到官場,復歸秘書崗位,那還得遵循種種官場規則,而不能憑一己恩怨感情用事。官場規則,莫論潛與顯,利益始終居於第一位,其餘一切皆是由此而生、因斯而長。為了利益,可以忍受天下難忍之事,寬容所有難容之人。為了利益,可以認賊為友,也可以認友為敵。何況,馮開嶺的那次捨車保帥之舉,不過是情急之下的不得已而為之,原本沒有刻意加害之意。前些時,之所以遲遲走不出這一步,除了內心那個結沒有完全解開,也還有擔憂廖志國猜忌的成分。現在,既然廖志國主動提議探望,何不借此機會了卻一樁舊怨,與馮開嶺重續前緣。就憑馮開嶺眼下的勢頭,誰又能斷言日後彼此不會再走到一起呢?官場有時極像演戲,哭哭笑笑、分分合合是常態。有時又如兒時推磨,轉了一圈又一圈,最終卻又回到原點。

思想上沒有了障礙,情緒上沒有了阻力,黃一平的陽江之行便顯得無比輕鬆愉悅。

赴陽江前,黃一平做了精心準備。他知道馮開嶺、朱潔夫婦的喜好,專門找了幾家農村裡的百年老作坊,買了新鮮且正宗的豆腐乳、茶幹、麻糕等土產。接著,又找到老家一處專門加工布鞋的鄉鄰,買了兩雙做工精緻的全棉布鞋,式樣、大小皆適合。再加上廖志國那兩瓶價格不菲的洋酒,禮物算是相當厚重了。

時隔一年多,黃一平重新見到馮開嶺,竟然沒有絲毫預想中的尷尬。相反,彼此都有些激動,更有些劫後重逢般的久違親切。

「一平,讓你受委屈了。我知道,這一年多,無論沉默也好,拒絕也好,包括你不與明達、海東他們接近,其實一直都在保護我,也是在保護我們的友誼。你是個很好的秘書,很好的同事,也是個很好的兄弟!」馮開嶺第一次用雙手緊握黃一平,而且使勁兒晃了又晃。

黃一平怎麼也沒有想到,馮開嶺會用這樣的語言來詮釋過去。

的確,自從那次換屆事件之後,黃一平與馮開嶺幾乎完全斷絕了聯絡。期間,馮也通過各種方式,試圖聯絡與彌補黃一平,包括不時讓鄺明達、於海東等人傳話或捎物,結果大多讓黃一平謝絕了。

眼下,面對馮開嶺的豁達大度,黃一平自然有些愧疚,內心諸多複雜感受無法言表,便只好用盈眶的淚水來展示。

馮開嶺留黃一平吃了晚飯,地點是在「航母城」裡的貴賓酒樓,上了好多陽江特產的名貴江鮮,包括大熊貓般罕見的鰣魚。宴席上,除了馮開嶺、朱潔、黃一平,還有那個廖志國的前秘書、陽江發改委主任兼「航母城」董事長。

也是一年多不見朱潔了,她還是那麼漂亮、莊重,表面也還是與丈夫相敬如賓、琴瑟和諧,可是從瞬間變化的眼神里,依然能看到一絲稍縱即逝的憂鬱,說明真實境況並沒有改變。為此,黃一平不覺有些難受。

不時有人來敬酒。杯來杯往間,馮開嶺完全不似當初在陽城做副職,已然有了很重的霸主味兒,是那種只有做到書記、市長之類主要負責官員,權傾一時、雄踞一方才有的感覺,雖然也有些刻意收斂著,卻在舉手投足、眉飛色舞間不經意流露出來。而且,身為市長夫人兼陽江中學黨委書記的朱潔,也配合得相當到位。

中途,馮開嶺出去接了個電話,發改委主任也順便到隔壁敬酒,房間裡只剩下兩個人。

「這一年多,你還好吧?」朱潔問。

「謝謝朱大姐,很好。」黃一平不敢多想其他,努力將自己定位在前秘書上。

沉默。雖然只有數秒鐘,卻感覺像幾個小時一樣漫長。

「小汪和小萌她們還好吧?」朱潔又問。

「哦,好,好,她們還讓我向大姐問好哩。」黃一平連忙應答。

說到這裡,黃一平知道不能再冷場了。於是,他說了好多汪若虹減肥的事情,說汪若虹到了衛生局機關後,結交了一幫無所事事的太太、小姐,熱衷於減肥,每天晚上光吃黃瓜、番茄,到了辦公室又不停吃零食,還不停和家裡那隻電子秤較勁。接著,又說了小萌學習偷懶的事,說小萌做作業最怕抄寫字詞,居然將兩支鉛筆用橡皮泥粘在一起,兩行字同時寫,結果老師發現她相鄰兩個字總是錯得一樣,最後被罰了十倍抄寫。

風趣的話題,終於讓一對曾經有過肌膚之親的男女,走出了極其尷尬的氣氛,發出熱烈而會心的笑。

期間,黃一平也問了朱潔在澳大利亞留學的兒子,得知馮公子在墨爾本大學已經讀到大三,學習與生活都非常適應。這時,黃一平突然想起一件事——

遭受處分下放黨校前,他曾經銷燬掉所有秘書生涯的資料。在刪除手機簡訊時,有這樣一條引起他的注意:「五十萬美元已打澳。」手機顯示的資訊傳送時間,是兩年前十二月三十日二十二點,從手機號碼看主人是鄭小光。當時,經過反覆回憶,黃一平確信是第一次看到這個資訊,說明接收時因為某種原因未讀。鄭小光發的這個資訊,顯然是發錯了物件,晚上十點錯發則可能是喝酒過量所致。發錯了手機,說明接受人的號碼和自己比較接近。黃一平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是誰的號碼。五年前馮開嶺選他做秘書時,提出讓他重選一個手機號,方便記憶和撥打。後來,他找到移動公司老總,選了一個與馮開嶺非常接近的號碼,最後都是四個九。顯然,錯發資訊的時間,恰好與馮市長兒子剛到澳大利亞讀書的時間吻合。

如今,那個資訊依然儲存在黃一平手機裡。

看到黃一平顧自發愣,朱潔端起酒杯,說:「來,陪姐喝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