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席放在最高檔的一層,燕窩、魚翅、海參、鮑魚俱全,卻因為三天兩頭地吃,大家都感覺膩味了,於是改點了些極普通的家常菜,其中有些選單上沒有,就由黃一平徵得丁夫人同意,指令廚房裡專門做了。如此,桌子上的氣氛就顯得家常味兒十足,說話也相當隨意輕鬆。
丁公子倒也直爽,上來第一杯酒就敬黃一平,且開門見山:「黃叔叔,我先敬你一杯,上次拜託你的事,不知進行到哪一步了?」
丁夫人見狀,馬上用眼色制止兒子,嗔怪道:「看你,請黃主任吃飯,不該先談公事。你這樣一說,倒是讓人家吃還是不吃?」
黃一平馬上端起酒杯,與丁公子咣噹一碰,仰頭一飲而盡,說:「大姐別見外,侄子是拿我不當外人,才這樣直道其詳。再說,他這樣急切,說明他做事認真、上進心強,我這個叔叔理當全力支援嘛。」
放下杯子,黃一平拍了拍丁公子肩膀,說:「放心吧,你的事情雖然不敢說全包在我身上,可是推薦、建議權還是有的。何況,不看僧面看佛面,就是衝著老市長和大姐的面子,也會給你這個機會。今天不妨先透露點秘密:你的事情我已經向廖市長彙報過,他說謝謝你們一家對他工作的支援,表示一定提供舞臺讓你展示才華!」
丁家母子聞言,驚喜之色當即表露無遺。
話說到這個分兒上,就不必再繼續下去了,母子二人滿面春風,不停給黃一平搛菜、敬酒。期間,丁夫人還撥通丁松電話,交給黃一平說了幾句。丁松在電話里語氣異乎尋常地熱情親切,毫無平時的官腔官調。
黃一平估摸,丁松不出面並非真有什麼應酬,而是著意避嫌。當然,不論地位多高的權貴人物,但凡涉及子女的前途、事業,又都無一例外地願意低下頭、蹲下身,言談舉止皆與平常身份不太相稱。
酒席進行到一半,氣氛已然相當融洽了,忽然,黃一平長嘆一聲,道:「唉,這個‘鯤鵬館’工程,雖然是個規模很大的專案,可目前遇到些麻煩,還不知是否能如期上馬哩。」
「哦?」丁家母子幾乎異口同聲,近似驚呼。
黃一平看已到了火候,當即便將館址選擇爭議、中陽地產困境等難題一一說了,只是沒有涉及任何市領導的名字。
「那乾脆就把館址放到江邊,讓中陽地產沾點光就是了。」丁公子此時急於做成生意,哪裡知道乃父在其中的態度與角色。
丁夫人自然懂得內情,搖手打斷兒子道:「你個小孩子,不要亂說話。」
「難道沒有一個折中方案?」丁夫人問黃一平。
「方案倒是有幾個。廖市長的態度哩,也是傾向於丁市長的意見,館址還是放在城北新區。至於中陽地產的問題,可以另外設法解決。但是,這個方案必須得到幾個主要領導的支援,才能確保工程快些上馬。」黃一平道。
「這個你讓廖市長放心!只要館址放在城北新區,又能按時立項開工,我們家丁松肯定百分之百支援他!」丁夫人快人快語,顯然非常諳熟其中的矛盾癥結。
「是啊是啊,我老爸要是不支援,我第一個回去和他鬧!」丁公子也熱烈響應。
黃一平聞言,噌的一下站起身,斟滿酒舉起杯提議道:「好!既然大姐這樣說了,我一定回去轉達給廖市長。現在我提議,為工程順利開工,為侄兒生意興隆,乾杯!」
黃一平知道,有了丁公子生意的牽制,素以怕老婆著稱的丁松,態度應該基本明朗,不愁再打什麼橫炮。因此,接下來的幾天,黃一平便專心著手調研房地產市場,為廖志國解決中陽地產問題提供參考和依據。
其實,對於陽城市區的房地產狀況,黃一平心裡多少還有些數。一方面,以護城河為中軸的城市中心區域,住戶擁擠不堪,房價居高不下,很多老市民「寧要城內一張床、不要城外一間房」。城市周邊地區,則有數千乃至上萬畝土地,或是長期撂荒閒置,或是房子建成後滯銷,其中不乏濱江新城那樣的專案,結構、檔次、環境不錯,就是因為遠離市中心而賣不出去。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如何想出一個好辦法,將儲開富的房子賣出去,只要他那邊積壓的資金盤活,洪書記的心頭之患也就迎刃而解了。至於如何才能將地處偏僻的濱江新城盤活,黃一平卻鮮有對策,只好先做些深入調研,從陽城市區總體住宅佈局、銷勢入手,分析一下各類房子熱銷或滯銷的原因,徐圖對策。
本來,按照黃一平的想法,自己作為市府辦副主任、市長秘書,又曾經跟隨主管房地產的馮開嶺幾年,只要坐在辦公室打幾通電話,隨便找幾個相關局及開發商問一下,肯定就能獲得陽城房地產界的準確情況。可是,事情遠非他想象的那樣簡單。
電話打到房管局,從局長到業務部門的處長,除了滿嘴例行公事的檔案語言,對於眼前市區房地產的具體佈局與行情,竟是一問三不知。包括基礎資料在內的很多資訊,甚至還是一兩年前馮開嶺報告中的陳貨,哪裡能瞞過執筆者黃一平的慧眼。
再打電話到城建、規劃、國土、物價幾個局,或是答非所問,或是含糊其辭,更是花樣百出令人啼笑皆非。黃一平極其納悶:難道整個陽城機關,那麼多與房屋建設、銷售相關的部門,竟然就沒有一個掌握真實、具體情況者?再想想平時,每當市裡需要通過出賣土地換取財政收益,或者政府出面託市幫助房地產商推銷樓盤,只要向這些部門求證,什麼剛性需求多大比例,土地供應缺口面積多少,房價上漲空間還有多大,等等,卻既有事實又有數字,異口同聲言之鑿鑿。
也難怪,黃一平當下需要掌握的情況,角度與平常不太一樣,且需要如實供給廖市長參考,大家自然不敢信口雌黃。
又問到幾個熟悉的房地產開發商,倒是個個口若懸河滿嘴蓮花,資料加例項似是不虛,黃一平聽了,卻能夠品出其中太多的水分,知道全是賣瓜王婆的後裔。於是,不再空耗時間與精力聽瞎話,只好打消坐在辦公室打電話的念頭。
白天憋了一肚子火,晚上陰著臉回到家,倒是妻子汪若虹幫助解了圍。她聽了丈夫的煩心事,噗哧一笑說:「要看房子銷售情況還不容易?喏,就我們小區外邊靠近馬路那一排,全是房屋中介,那兒的資訊又多又準,隨時看隨便問,比什麼局長、處長、老總說的都準。」
黃一平心想,是啊,我怎麼就沒有想到這一層呢!
第二天一早,他口袋裡裝只微型錄音筆,晃悠悠來到那幾家中介,先看門口的公告牌,再湊上去同店主一番神聊,只消一兩個小時,很快便對陽城房市心中有數,而且馬上得到一著妙計。
53
通過馬嬋,黃一平儘管掌握了郎傑克不少情況,包括他在北京為蘇婧婧操作拍賣會的過程,然而,他憑直覺還是感覺郎傑克有些危險。而且,正如馬嬋所言,郎傑克對她有可能隱瞞了一些情況,也可能是她刻意不想知道,或者知道了未必肯全部告訴黃一平。但不管怎樣,他既不希望郎傑克做得太出格,惹下什麼麻煩,又不想將馬嬋牽扯太深,陷她於尷尬或不利局面。因此,黃一平決定主動約見郎傑克,找個機會開誠佈公同他談談,既是試探,也是警告。
郎傑克還是經常來陽城,住宿陽城大酒店,每次都會主動聯絡黃一平,或是約了吃飯喝茶,或是電話裡問好、道別。
接到黃一平約談電話,人在北京的郎傑克未有絲毫猶疑,馬上答應說:「好,就這兩天,我到陽城第一時間聯絡你。老同學嘛,雖然常見面,卻總沒有時間坐下來細聊,是得找個機會好好談談嘍!」
兩天後,正是週日,郎傑克來到陽城,約了黃一平在一家咖啡廳見面。事先說好就兩個人,連馬嬋也不告訴。
咖啡廳地處護城河邊,人本就不多,他們又選了頂層閣樓的一間,居高臨下,鬧中取靜。兩個老同學點足了零食、茶水、咖啡,吩咐服務員:「關上門,沒有招呼,不得隨意進來。」
水沸了,咖啡泡上,彼此先說些天氣、身體、家長裡短的閒話,算是正劇開演前的暖場,也相當於運動員比賽前的熱身。
一杯咖啡喝到不再燙嘴,時候也就差不多了,郎傑克側過臉看著窗外的護城河,問:「還是不放心我,怕我會謀財害命,毀了你和廖志國的錦繡前程?」
黃一平愣神片刻,點頭道:「是。」沉默幾分鐘,想了想,又搖頭,說:「也不完全是。主觀上你不會有害人之心,但客觀上也許有你意想不到的結果。官場上的事你可能不太懂,有時往往因為芝麻綠豆大的一點小事,一著不慎,就會毀掉幾十年甚至一生的努力。要知道,不光是我和廖志國、蘇婧婧,包括孫健、喬維民這些人,在官場上混到這一步多麼不容易。這個,與你做生意可能不太一樣,錢來得不管多難,去了可以再來,暫時虧了以後還能賺回來。」
雖然平時兩人說話隨便,開起玩笑張口就來,可說到這個話題,黃一平還是感覺措辭有些艱澀。
郎傑克聽了,也是半天沒有回應,而是靜靜地沉思著,好久才轉過臉凝視黃一平,輕聲問:「我的情況,你都知道了?」
黃一平不想說謊,故而沒有否認,卻也沒有承認。
「那好,我今天就對你敞開心扉,來一次完全徹底的開誠佈公。」郎傑克乾脆摘掉眼鏡,鬆開領帶、衣袖,脫了鞋子。
「還記得我們大學時的那個班主任老何嗎?他任何時候、任何場合下的講話,都喜歡說,同學們,我今天講三個問題。因此,我們那時給他起了個外號,叫何老三。今天,我也打算按照他的套路,說三點:感情、金錢、女人。
「第一點,感情。我們兩個是同齡人,今年都是四十週歲,可謂人生過半。在這過去的半世人生中,你我經歷大體相當,尤其是前半程幾乎完全相同,只不過最近這十幾年你從政、我經商,有些變化。可是,據我觀察與體會,官場與商場其實非常接近,都是以利益為基礎、交換為手段,謀取的是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而且可以為此不擇手段、無所不用其極。最近這些年,我不知道你是否也像我一樣,在回想、回味自己的人生歷程時,經常會有某種強烈的失落與恐慌感,總覺得生活中嚴重缺少些什麼,而缺少的這種東西又是生命中不可或缺之物。後來我慢慢悟出來了,缺少的這個東西叫感情,不是男女愛情、血脈親情,而是真誠、純潔的友情,說白了,自己身邊沒有朋友。」
「怎麼會這樣呢?我經常會問自己,有時甚至會因此從噩夢中驚醒。反思這四十年的人生旅程,我們大概經歷過這樣幾個階段:學前兒童期、小學中學期、大學期、職業期。按說,在這幾個階段中,除了懵懂無知的蒙童時期,其餘階段都有不少同學、同事、同鄉、合作伙伴之類,應該不乏結交朋友的人群與經歷基礎。可是事實上,小學中學的同學,因為那時年少無知,現在大多已記憶淡淡甚至不再,即使偶有來往也無法歸於朋友範疇。大學畢業進入社會之後,接觸、相處的那些人,要麼是生意上的夥伴,要麼是事業中的競爭對手,來往匆匆且不說,其中難免夾雜一個利字,也基本難以沉澱、留存。細細盤點,唯有在n大歷史系那四年,你我這樣的同窗、同室,彼此純潔、真誠相處,少有利益紛爭,至今記憶依然美好而深刻,值得終生珍藏與回味。因此,這麼多年來,我雖然沒有主動與你們聯絡,可是內心卻無時無刻不記掛與惦念。幾個月前那次機場相遇,我當時的感覺真如古人詩中所言:他鄉遇故知。如此說來,你我之間的關係定位,以及你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我想應該能夠說清楚了吧?」
黃一平無言,只是起身為彼此杯中添上熱水。
「第二點,金錢。說實話,我非常喜歡錢,而且比一般的人、尤其像你這種有仕途慾望者要喜歡很多。其中的原因,除了人之逐利本性之外,可能是因為我與眾不同的經歷。你知道,大學畢業後,我因為不甘心回老家做吃粉筆灰的老師,背水一戰來到北京漂盪,品嚐了太多缺少金錢飢寒交迫的艱辛,因此我比你們對金錢的感受要直接、強烈得多。再加上,我曾經因為金錢走上一條不歸路,失去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健康,那種畸形的掙錢方式對我的傷害,任你怎樣猜測與想象都不為過。也因為如此,我現在的掙錢就帶有某種病態,有時甚至近乎瘋狂。我也明白,以我現在的狀況,已然擁有的金錢、物質條件,完全足以保證自己和家人此生無憂,但是隻要一想起當年的貧窮,想起因為金錢失去的尊嚴、健康,我就無法停下掙錢的步伐。現在,金錢的數量對我已毫無意義,我看重的完全是掙錢過程的刺激性。在陽城,孫健、喬維民、徐曉凡之流拉我拍片子、搞晚會、包裝文藝團體等等,來錢是快,獲利也不能算小,可是並沒有讓我感覺到多少樂趣,更加談不上什麼誘惑與刺激。他們希望用這種交換的方式,換取我的幫助,以便他們同蘇婧婧、廖志國接近。我盡力滿足其願望,既是幫助你這個同學、朋友,同時也為今後更大的生意奠定基礎。當然,我之掙錢絕不以危害社會、傷害他人為前提,掙錢的途徑與手段儘量做到合法、規範、陽光。這,既是為官、經商者應當共同遵守的遊戲規則,也是我做人掙錢的基本原則。」
說到這裡,郎傑克起身去了廁所,十分鐘左右才回來,對黃一平苦笑說:「沒辦法,東西壞了,小便都很難,滴答半天還差點灌到褲襠裡。」
黃一平問:「就沒有找醫生好好看看?」
「能不看嗎?這幾年把整個地球都跑遍了,效果不明顯。最近聽說武當山有個道士,有偏方專門治此暗疾,卻一直不得空閒前往。唉!」郎傑克嘆息。
「再忙也比不上這個重要。再說,趕緊治好了,還有更廣闊的疆場等你馳騁哩!」黃一平有意讓氣氛輕鬆一些。
「呵呵,說到這個,就該第三點了,女人。我這前半生,由於四處漂泊、身在商場的緣故,遇到的女人不少,得到極大享受、體驗的同時,最終也害在女人手上。那個香港富婆,我既不後悔遇到她,也不會埋怨她那樣對我,一切都是事先說好的,一手錢一手貨,你情我願,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富婆之後,有一個女人,是我法律與名義上的妻子,曾經助我打了幾年天下,相互感情也不錯。可是,作為一個正常的女人,她需要有正常的夫妻生活,我不僅理解她,而且也暗示她可以找一個生理上的情人。可是,讓我感覺意外的是,她不僅找了一個社會最底層的汽車修理工,而且分文未取就毅然離開我,同那個男人回了安徽老家,這對我的羞辱和打擊很大。後來,我主動同她協議離婚,還給了她很大一筆錢。但從此之後,我對女人開始恐懼。至於馬嬋,你可能知道得已經很多了,不錯,她確實是一個好女人。我和她的結緣,是因為她的善良、孝順,當然也緣於我生意場上的需要。當時看到那則相當於賣身的廣告,又通過暗中查實,我真的被她感動了。我想,雖然憑我目前的身體情況,暫時或永遠不能給她一份真正的愛情與婚姻,可是我能夠讓她的父親康復,使她實現自己的孝心。而她,也正是我內心期盼已久的那種女人——在我看來,時下一切女人都不可靠,像馬嬋那樣為救父親肯於犧牲自己的女人,註定是個例外。這麼些年相處下來,維繫我和她之間關係的,看似只是一份紙上協議,其實最根本的還是感情。至於這種感情裡有沒有愛情,或者愛情佔多大比例,我想並不重要,關鍵是隻要有一份彼此不忍捨棄的親情就足夠了。試想,男女之間,愛情可以毀滅、消失,親情能麼?當然,因為相愛與珍惜,我不能給予她的東西,就希望她在別的地方得到,這也是我將她放到陽城的一個重要原因。」
黃一平聽到這裡,身上已經滲出一層細密的汗水。原本以為自己與馬嬋那點私密,是給郎傑克下一個暗套,意在隨時獲取些對方資訊,掩藏得也算是相當嚴謹,卻不料自己反倒成了套中人,早在對方掌控之中。
「你說了這些,我漸漸有些懂你了。其實,同為江湖中人,哪個又不是滿面辛酸淚、一本血淚史啊!」黃一平說。
郎傑克伸手打斷黃一平,道:「這個不用多說,你的情況我也略有所聞。作為朋友請放心,我不僅不會做對你不利的事情,而且也絕對不會做對蘇婧婧、廖志國、孫健、喬維民、徐曉凡那些人不利之事。就說蘇婧婧吧,我知道她對你的重要性。可是,你要知道,她是個外表柔弱、內心強悍的女人,這與她的家庭出身有關,也與她長期駕馭著一個強勢男人有關。而她的那種征服、駕馭欲,又與我何其相似。其實,我對蘇婧婧一直非常尊敬、欣賞,當然也不否認有利用她做生意、掙錢的意思,但這種利用只是相互利用,不過是將她作為一個盟友,玩點大家都感覺刺激的遊戲罷了。有一點你應當明白,像她這種性格、地位的官太太,即使不遇到我,也會遇到別的什麼人。尤其對你而言,她向你提出了種種難辦的要求,你不利用我這個老同學來應付,也得利用別人應付,否則就必須你自己赤膊上陣。所幸我是你的同學、朋友,在處理與她的關係時,總歸比別人要可靠些吧?對此,即使你今天不找我談,我也會時刻提醒自己,你儘管放心就是了。」
不知不覺間,兩個小時已經過去了。
「好啦,既然你說到這個程度,那就什麼也不必再說了,你個屎殼郎!」黃一平隔著桌子擂過去一拳。
54
章婭雯突然決定和黃一平分手,事前毫無徵兆,結果也不容逆轉與改變。
那天,又是章婭雯主動給黃一平簡訊,提出近期安排時間見個面,最好是一起吃個晚飯。
黃一平翻了檯曆和廖志國的日程安排,就定了週六晚上。
事實上,他們兩人已經將近一個月沒有見面了。如果章婭雯不主動,黃一平也許再過一個月也不會約她。這種狀況,一方面與黃一平工作忙有關係,另一方面也有馬嬋的影響。
這段時間,黃一平工作委實很忙,而且頭緒繁多——
其一,時值年終歲末,各種總結、報告、計劃相對集中,尤其是一年一度的人大、政協例會即將召開,廖志國的《政府工作報告》名義上由江大偉牽頭,實際上主要由黃一平著手起草。此種報告,資訊容量大,文字要求高,堪稱字字皆是心血凝成。當然,那個「鯤鵬館」工程的調研、考察、論證小結,也需要巧妙變換角度與說法,揉進《政府工作報告》中,作為來年市府為民辦實事第一工程,提交人大、政協會議審議。
其二,洪大光書記仍然病休,廖志國主政市府、兼管市委,黃一平作為秘書也得兩邊照應,因而每天忙得暈頭轉向,夜裡加班到一兩點是常態。原本以為,市委那邊部門不多,所辦不過組織、紀檢、宣傳之類虛應事務,終歸容易應付。可真深入進去體驗了,卻不是那麼回事。平心而論,政府事務雖然繁雜,卻多是實打實的具體事,能否辦、如何辦都有一定之規,結果怎樣也明擺著,一目瞭然。倒是市委那邊好多事,涉及的都是人,頭緒繁多、關係複雜,辦理過程中全憑經驗與感覺,反而更煩神累人。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是黃一平做了辦公室副主任,職務晉升導致地位變化,引發機關裡眾多人的猜測與遐想的同時,也給自己帶來一份意想不到的喜人煩惱——應酬陡然增多。
官場中相當一批人,除了有追逐升值股、熱門股的本能,也有熱捧潛力股的喜好。黃一平作為曾經受處分、遭流放的罪臣,突然提拔為市府辦副主任,從行政管理層級上考量,看似只是上升了一小格,實際上由科員到副處調再到副主任,等於一年內連續被提拔兩次,而且那個原本令人生畏的處分,似乎就像根本沒有存在過一樣。這種奇蹟,在陽城機關裡極為鮮見、甚至絕無僅有。善於觀察動向者看出,如此超常做派,不光是廖志國的意思,背後肯定還得到洪大光書記的支援與認可。試想,一年多前的那次處理,以及今天的提拔重用,皆在洪大光手上,一個市委書記自己否定自己,若非說明前次處理有誤,那就說明另一個問題:明知自己在陽城為時不多,樂得送廖志國一個順水人情。這樣一來,等於昭告眾人:洪大光之後的陽城,一定是廖志國主政,而這個秘書黃一平,未來必定隨之水漲船高、前途無量!
官場中事,講究打提前量,就像賭博者善於押寶。有些時候,越是冷門,押準了將會一本萬利。否則,等到人家坐上熱板凳了,你再想擠進去,不要說屁股沒地方擱,就是插進一隻腳尖恐怕都難。受此心理支配,就有好多同僚舊交頻頻給黃一平打電話、發簡訊,或是邀請吃飯、喝茶、打牌、釣魚,或是希望登門拜訪。若是放在從前,尤其是遭貶落難那段時間,不接電話、不回簡訊或者冷麵拒絕一下,似乎倒也無妨,說不定人家背後還會誇你識時務、明事理。可是現在這樣的情況,你就不能如此處理了,否則,輕者說你官升脾氣長、不通人情世故,重則罵你狗眼看人低、得志便猖狂。因此,黃一平必須花費很多時間與精力,應付眾多毫無實際意義的場面。一時間,黃一平恍惚又回到一年多前,市府臨近換屆那陣子,常務副市長馮開嶺由副轉正箭在弦上,他這個市府二秘即將上位到市府一秘,也是熱鬧繁華過好一陣。當然,這次的境況與一年多前相比,不論程度還是勢頭均不可同日而語。此種區別,反映在他這個秘書身上不過是溫度計、晴雨表,真正起決定與主導作用者,實際上是廖志國與馮開嶺的區別——彼時馮氏,不過將由副市長轉正,如今廖某,市長兼管市委,相當於準一把手,隨便站在陽城地界上跺一腳,六七千平方公里土地就得抖上三抖。
如此忙碌中的黃一平,冷落一下情人章婭雯,顯然不是什麼奇怪事。
除此因素,馬嬋的介入,也讓黃一平疏忽了章婭雯。
黃一平主動投懷送抱於馬嬋,原本只是設的一個計謀、下的一個套子,意在獲取郎傑克與陽城官場諸公及蘇婧婧關係的資訊。孰料,無意插柳之舉竟生出一段真情。馬嬋其人,也是個苦命人,黃一平知其身世後便心生憐惜之情,不忍純粹予以利用,更不敢有絲毫加害。何況,馬嬋天生麗質,性情柔弱,在郎傑克身邊「乾旱」久了,於男女情事便格外知冷暖、懂疼愛,床上床下兩套功夫全部悟得透熟。因此,黃一平耽於馬嬋營造的溫柔之鄉,一時竟有了樂不思蜀的意思。
不過,話也說回來,這期間黃一平也曾萌發過離開章婭雯的念頭,其原由除了那次她因為妹妹編制的事,幫助規劃局長於海東當說客外,之後又發生了一件事:還是她的那個妹妹,又單獨來找過黃一平,這次不是幫於海東,而是為另一個房地產商說情。那個頭腦簡單的小妹妹,說是那個房地產商承諾,只要她能夠幫忙與廖市長接上頭,就幫她將住房由中套換成大套,據說差價四五十萬哩。那個房產商黃一平自然認識,是個在業界名聲很差的混世魔王,因此當即便拒絕了。事後,黃一平雖然非常生氣,卻也並未過分計較,更沒向章婭雯提起過,因為他覺得這件事只是其妹的私下動作,姐姐應該不知情。況且,每每回憶起與章婭雯相愛一年多,總是感覺患難之情得來不易,於情於理都不應該輕言放棄,這才打消了分手的想法。
這次,等到章婭雯主動約見,他這才如夢初醒,直呼不妙與不該。
週六晚上,廖志國照例回了陽江,黃一平隨便在汪若虹那兒找個藉口,早早來到章婭雯家。進了門,竟然發現擺了滿滿一桌佳餚、美酒,於是就問:「今天什麼日子?這麼隆重!」
章婭雯莞爾一笑,說:「你難得來一次,就為你光臨,才如此隆重!」
黃一平聽了,心裡有些酸,趕緊上前擁了章婭雯,做些必要的安慰與鋪墊。
「既然飯已備好,就先吃飯吧,反正今夜屬於你了。」黃一平建議。
「好,聽你的。」章婭雯聞言掙脫黃一平懷抱。
黃一平不經意間發覺,她在動手佈置碗筷時,眼裡竟然盈滿淚水,心裡更加不安,暗想:今晚一定要好好安撫她,讓她快樂起來。
因為少有的時間充裕,兩個人的晚飯吃得很從容。桌子上,都是黃一平喜歡的菜品,除了陽城特產的魚類,還有幾道精心燒製的新鮮蔬菜。黃一平知道章婭雯有些酒量,就勸她一起喝了些紅酒。
許是喝了酒的原因,章婭雯話漸漸多起來,臉色也慢慢活泛。
「還記得我們的第一次麼?」章婭雯問。
「是哪個第一次?我們有好幾個第一次哩。」黃一平明知反問。
章婭雯不羞不惱,顧自回憶起兩人相見時的情景。
黃一平驚異於她的記憶準確,更驚異於她描述的生動、傳神。在章婭雯嘴裡,從資料室裡的初會,到相互間愉快的交流,再到家裡的肌膚之悅,點點滴滴居然絲毫不差,而且即使是性愛過程與細節,也完全是快樂與激情的再現,而少有情色的成分。
男人畢竟易於衝動,黃一平在章婭雯的敘述中慢慢不能自已,當即走到對面抱起她,走向房間,連澡也來不及洗,便上了床。
整個過程依然充滿了激情,卻沒有出現往常大呼小叫的場面,而且黃一平在激情消散的那一刻,竟然發現章婭雯早已淚流滿面。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他問。
章婭雯起身穿衣下床,用手捋了捋散亂的頭髮,這才在床邊一張椅子上坐下,說:「這是我們的最後一次。我要結婚了。」
「你說什麼?」簡直是晴天霹靂一般,讓黃一平不能自制與相信。
「我說的是真話,一平。我曾經告訴過你,有一個大學同學一直在追求我,而且已經離婚多年,現在我已經答應他,並且婚後就搬到他那個城市。」章婭雯眼睛直視黃一平,肯定地說。
「你不是說對他一直沒感覺嗎?怎麼現在——」
「是的,我是說過對他沒感覺,也說過要做你一輩子的情人,可是此一時彼一時,那些話都成為過去了。人是可以而且應當改變的,包括你和我,都一樣。」
「是不是我做錯了什麼,讓你生氣了?」黃一平問過之後,生怕章婭雯果真會說出什麼。
「你做什麼都不存在錯與不錯。我覺得,我們只要曾經愛過,而且是真心相愛,就一切都有了。至於分開,那是遲早的事,也是緣分註定,何必強求!」章婭雯的話很寬容,也很哲學,表情卻愈加傷感、哀憐。
「那你怎麼不早點告訴我?難道不能改變了?」黃一平眼裡充滿無奈與不甘。
「我們認命吧,一切都是命運決定!」章婭雯堅定地點點頭,頓時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