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郎傑克在陽城的分公司,經過一番緊鑼密鼓的籌備,準備就緒,即將開張。此時,距離黃一平、蘇婧婧在北京與其相遇,才兩個多月時間。
在這期間,黃一平一邊應付日常事務,一邊忙於「鯤鵬館」的吹風、預熱,真是忙得不亦樂乎。所幸,郎傑克在陽城的事務,有精明強幹的馬嬋一手打理,需要麻煩黃一平的地方並不多。
分公司設在陽城市中心陽光大廈頂樓,佔了整整一層,面積足有四五百平米。
陽光大廈是一幢高檔商務樓,投入使用不過一年多,在原本已經精裝修的基礎上,又動了些斧錘進行調整。同時,經過郎傑克授意,還將北京總部陳設的那些圖片,分別加印一套送來掛上,以顯示其不俗的背景與氣派。
郎傑克在陽城設立分公司的真實意圖,黃一平內心十分清楚。那天,他們在北京機場偶然相遇,郎傑克知道了蘇婧婧的身份,當場表現出的超常熱情,及至後來的盛情款待,皆已暴露出其司馬昭之心。若是放在從前,或者郎傑克換了別的什麼人,黃一平篤定會非常警覺與反感,也一定會拒之於千里之外。可是,當下的情況已經完全不同。重新回到市府秘書崗位,經過近半年的接觸瞭解,他對廖志國夫婦的情況漸漸熟悉。尤其那個蘇婧婧,嘴裡高調希望丈夫清廉從政,口口聲聲提防丈夫在外收人錢物,背地裡卻又喜歡插手丈夫政事。在陽江,黃一平幾次與她推心置腹閒聊下來,強烈感覺這位市長夫人的手很長,早已迫不及待伸過長江,直接干預起陽城官場人事。而且,她還經常暗示黃一平,希望他從中充當牽線搭橋之人。而黃一平哩,經歷了年前的換屆選舉事件,心裡的那塊暗瘡還時時作痛,自然不敢隨意動作,生怕一著不慎再蹈覆轍,因此就有了那個「三不」自律。可是,跟了廖志國市長做秘書,無端得了人家那麼多恩惠,等於欠下大筆人情。受人滴水之恩定當湧泉相報,這個淺顯道理他還懂。況且,蘇婧婧不似尋常官員夫人,憑其個性及家庭地位,萬一得罪後果必然很嚴重。如是,黃一平在經歷過被別人當槍使的教訓之後,也學會了照貓畫虎、如法炮製,迫切需要找到一杆供自己驅使的槍。郎傑克的出現,適逢其時,正合黃一平本意。此後,一旦接了什麼燙手山芋,自己最多做個二傳手,就讓郎傑克擔任主攻手吧。尤其是蘇婧婧亟待出手的那些藏品,郎同學更是不二人選。
至於郎傑克落足陽城之後,可能會因之生性張揚招搖過市,留下一些後遺症之類,甚至會給自己這個老同學帶來麻煩,黃一平也已經有所考慮。他想,只要控制得當,副作用應該可以掌握在適當範圍。安排姐夫王大海參與其事,也算是這種控制手法之一吧。
郎傑克說話算數,果然安排王大海擔任分公司經理,工資由北京直接造冊列支。這一來,也使黃一平對姐姐家稍許有所補償。
事實上,自從王大海被司法機關免予刑處、卻遭到明達集團開除之後,黃一平的內心一刻也沒安寧過。他知道,姐姐一家因為他的牽連,無論在經濟上還是精神上,都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重創。王大海原本具有註冊會計師資格,如果不是因為涉嫌犯罪被登出,仍然可以在外邊找到一家很好的單位,從事他自己熟悉與熱愛的職業。姐姐黃敏因為丈夫在明達集團拿了高薪,本已提前退休,在家做全職家庭主婦,同時也抽出部分精力經常回老家看望、照顧父母,既操勞自己的小家,也為弟弟黃一平解除後顧之憂。可是,因為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暴,王大海差點進了牢房,也失去了重新回到財會崗位的資格。同時,礙於家庭收入的突然大幅減少,房子高額月供面臨斷檔,籌劃中女兒的出國留學費用不翼而飛,黃敏不得不重新走出家門,找了好多單位都碰了白眼與冷臉。最後,夫妻倆下決心在自家樓下開了一個小超市,靠零售些日用百貨支撐家用。黃一平重回市府後,幾次提出幫助姐夫再找一個單位,還做他的老本行,可姐姐死活不同意,她已經讓那個飛來橫禍弄怕了,生怕再陷入某個漩渦,當然也害怕給弟弟招來不必要的麻煩。她說:「我們出身貧寒人家,過的就是小門小戶的日子,還是安頓平和最為重要!」
對於到郎傑克公司任職,姐夫王大海開始很矛盾,他自知不是當經理做領導的料,也不想承擔什麼責任。可是姐姐黃敏卻非常支援。一來哩,弟弟三番五次幫助找工作,這種骨肉親情讓她覺得溫暖,她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絕黃一平的好意。二來哩,那個郎傑克她認識。當年弟弟讀大學時,她經常到省城看望或送東西給弟弟,在宿舍裡見過郎傑克,黃一平也曾帶他到家裡來玩過。她本人因為家庭條件的限制,沒有機會讀大學,可是對弟弟的那些大學同學卻倍感親切。她覺得,自己弟弟的同學,就像他本人一樣值得信任,在這種人手下做事不比當年在明達集團,不會有政治風險或者別的什麼陰謀,也不會再陷入什麼陷阱。何況,每年十萬元的高薪,又不要承擔什麼責任,還真是誘惑不小。
此前,黃一平與郎傑克有言在先,王大海作為分公司經理只是徒有虛名,並不掌握實權,也無需負什麼實際責任。分公司的具體事務,自有馬嬋專門長駐陽城,作為北京總部派來的業務總監,相當於欽差大臣性質。一句話,她才是分公司的實際負責人。黃一平此舉的意圖,是不想讓姐夫介入郎傑克公司事務太深。他知道,王大海不僅少有經營與管理經驗,而且也缺乏心機,若是再次捲入某種漩渦,對姐姐黃敏一家更加不好交待。
當然,對於郎傑克在陽城的一舉一動,黃一平又不能完全不管不顧,畢竟他也不希望這個老同學在陽城惹下什麼大事。安插下自己的姐夫王大海,是有一箭雙鵰之意。眼下,讓他感覺為難的是,如何才能給王大海定下一個原則,讓他既不要多事又不能完全撒手,這個分寸委實不太容易把握,只能見機行事走一步看一步了。
郎傑克初到陽城,行事還算低調,那輛專程從北京開來的加長林肯,只在夜間悄悄進出,很少在大白天招搖街頭。而且,郎傑克與黃一平等人的接觸,也多在私下進行,除了偶爾與蘇婧婧通個電話外,從來沒有驚動廖志國。後來,倒是廖志國主動提出接見一下,說:「你們上次到北京,人家郎總那麼熱情,現在他來陽城了,當然要招待一下,禮尚往來嘛。」
黃一平心想,也好,反正郎傑克的公司馬上就要開張,如果總是像搞地下工作一般鬼鬼祟祟,反倒好像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況且,這個郎傑克是自己大學同學,萬一日後真有了什麼事情,再像當年鄭小光那樣,讓自己出面獨自承擔,豈不冤枉。
接見前,廖志國令黃一平幫助找點資料,熟悉一下郎傑克公司的情況。黃一平生怕郎傑克把牛皮吹過了頭,不敢讓他自己提供,而是親自從網路上尋找。這一找,足令黃一平驚訝不已。沒想到,郎傑克的天地傳媒在網上竟然聲名顯赫,不僅如介紹的那般操作過多宗國寶拍賣,而且參與過多部知名電影、電視劇的投資,先後同歐、美、日、韓等多個發達國家進行過文化專案合作與交流,還組織策劃過好多大型綜藝晚會並在央視播出。其中一條資訊,差點讓黃一平驚訝得從椅子上跳起來——前兩年,由京城某主流媒體牽頭,組織過一個「全國和諧宜居城市」評比,陽城也是申報參選城市之一。那個活動前後持續大半年,不僅搞得轟轟烈烈,而且競爭相當激烈,最後陽城雖然未能進入十佳,卻也捧回一個提名獎的牌子。如今,每每有上級領導視察、外邊媒體採訪,或是需要在材料裡反映陽城情況,那個「和諧宜居提名獎」的榮譽,必然重點提到。誰料想,天地傳媒竟然就是那次評選活動組織者之一,總裁郎傑克更是位居評委之列。早知如此,當年只要在他身上花點工夫,提名獎不就成為正式獎了?
情況彙總起來,報到廖志國案頭,馬上就使他興奮起來:「哦,原來是個大公司哩!這樣的公司來陽城投資,對於加強陽城的文化建設,提高陽城的文化層次,一定會起到很大的促進作用。唔?如此說來,接見的規格得提高,而且不是私人性質的招待,可以通知新聞單位報道一下。唔?」
黃一平聽了,有點不敢相信——一個郎傑克,就憑網上下載的那點資料,陡然就成為陽城市府貴賓了?當然,他也知道,廖志國此時已不是在和他商量,於是只好照辦。
按照規矩,像廖志國這樣級別的領導安排公務性接見,因為物件的不同,大致可以分成這樣幾種類別:一種是按行政級別高低、官職大小。中央、省裡來的黨政領導人不必多說,國家、省級機關正廳級以上官員,自然也在必見之列。享有行政級別的知名國有企業領導,諸如中國石化、中國石油、中國移動等,都是部級企業,這些單位老總來到陽城,雖然彼此沒有隸屬關係,可按照中國官場的規矩,地方黨政要員皆應以官方名義接見、招待。一種是在國際國內業界聲名顯赫者,比如國內的某某大型電器、啤酒企業,日本東麗株式會社、美國大眾汽車等等,或是在陽城有重大投資、合作專案,或是手裡握有巨大資源,其負責人每來陽城,必會受到市長接見,以示政治上的特別尊重。還有一種型別,雖然級別、職務、名氣不是很大,但有相當厚重的政治背景,譬如高層領導人親屬、子女之類,往往也會破格接待。如今,郎傑克的天地傳媒,顯然是屬於業界知名企業行列,況且人家即將在陽城設分部,其業務範疇與目前廖志國正在搞的「鯤鵬館」工程,也不是沒有關聯。因此,破格接待一下,未嘗不可。
32
廖志國接見並宴請郎傑克的新聞,當晚在電臺、電視臺播出,第二天即見諸陽城日報、晚報。
陽城日報的標題:市長廖志國會見天地傳媒總裁郎傑克——知名企業助推陽城文化大市建設。blockquote本報訊:市委副書記、市長廖志國昨天晚上假座陽城大酒店會見大廳,親切接見並設宴招待北京天地傳媒公司總裁郎傑克,並與之進行了熱情友好的會談。天地傳媒是我國知名文化企業,業務涉獵範圍廣,實力雄厚,取得的經濟社會效益顯著。會談中,賓主雙方分別就加強文化交流與合作,坦誠而熱情地交換了意見。郎總裁表示,天地傳媒目前在陽城設立分部,意在加強與陽城在文化產品交流、影視製作、大型演藝等多領域的合作,謀求互利共贏。廖市長希望,在目前陽城上下大力開展的文化興市工程中,要藉助與天地傳媒等大型文化巨頭的合作交流,把陽城的文化建設推上一個新臺階……/blockquote一個本來純私人化的活動,因為廖志國一句話,上了媒體,很快就讓陽城人認識了郎傑克那張圓圓胖胖的臉。
這下,郎傑克想不高調、不張揚都不行。他的那輛加長林肯,掛著一個號碼惹眼的北京牌照,開始頻頻在陽城街頭呼嘯而過。
公司正式開張前,郎傑克專程赴陽江拜訪了蘇婧婧,並拉上黃一平陪同。此行,名義上是給蘇婧婧送請柬,實質上是做了一筆交易,郎傑克需要黃一平幫他當個見證人。
陽江之行是在晚上,郎傑克與黃一平並肩坐在後排,司機正是美女馬嬋。
郎傑克在陽城的分公司,前邊是辦公用房,裡面有一套小型公寓,是馬嬋的宿舍。本來,按照黃一平的理解,像他們這樣總裁與秘書的關係,實質上就是情人、同居關係,即便公開來往也不為過。平常,他也悄悄觀察過,郎、馬二人言談舉止相當隨便,有時甚至相當親暱與曖昧,應該就是自己想象與推斷的那種關係。而且,他也就此悄悄問過郎傑克,對方一笑並未否認。可是,郎傑克來陽城期間,卻是獨自住宿陽城大酒店一個套間,夜裡與黃一平閒聊時,馬嬋有時提前退出,有時即使在場也是與黃一平同時離開,似乎並不在郎傑克房間落宿。如果說是避人耳目,那也沒必要避開他這個老同學嘛。看來,此二人關係有些可疑與特別。不過,郎傑克在陽城的活動,由於有了馬嬋這個漂亮、精幹的隨從,不光給外界以相當氣派的觀感,而且也顯得非常實用。這不,馬嬋這個兼職司機,眼下就非常嫻熟。
一個小時不到,三人便進了陽江廖市長家,蘇婧婧早已在四樓工作室備好茶水、點心。
看得出,郎傑克已經是這裡的熟客了,蘇婧婧對他也不再以郎總相稱,而是與黃一平待遇相當,呼之曰傑克弟弟。
坐下來喝了點茶水,郎傑克鄭重遞上請柬,說:「公司在陽城設立分部,婧姐一定得光臨!」
蘇婧婧接過請柬,笑道:「你姐夫到陽城工作,我雖然也去過幾次,可都是晚上或節假日悄悄前往,在公開場合從來沒有露面過哩。一平弟,你可以作證吧。」
蘇婧婧說的是實話。
在黃一平跟隨廖志國之前那三四個月,據說蘇婧婧去過兩次陽城。一次是上任不久,受市委書記洪大光夫婦邀請,兩家人利用一個星期天,在江邊一處休閒農莊聚會,算是黨政主官的閤家歡,也讓彼此家人熟悉一下。還有一次,換屆選舉結束,新老市長交接完畢,丁松邀請蘇婧婧來陽城做客,地點在丁松家裡,也是純粹家庭聚餐。兩次來陽城做客,皆是別人盡地主之誼,蘇婧婧從陽江悄悄地來、又悄悄地走,除了給洪、丁兩家頗佳印象,倒是真的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黃一平重回市府這五個多月,蘇婧婧只來過陽城一回。那一次,廖志國連續兩個星期沒有回陽江,黃一平與司機老仇專門將她接來過雙休,基本上也是「悄悄的進莊、打槍的不要」。至於平常,黃一平偶或也向蘇婧婧發出邀請,而她總是婉言謝絕道:「以後有機會再說吧。我這個人與別的領導夫人不同,我不喜歡在公開場合拋頭露面,更不願意借丈夫的職務、權力炫耀自己。何必呢,低調一些做人,對大家都有利。」
蘇婧婧這一點,確實也與陽城官場上的那些太太大不相同。黃一平還記得,剛進市府做秘書那會兒,大院裡暗中流行一則「三個半母老虎」的典故,說的是幾位市領導夫人如何驕橫的故事。其中,某某書記夫人出身農村,大字不識幾個,卻喜歡霸佔著丈夫的專車、秘書,不時拿出首長派頭對工作人員頤指氣使,還滿嘴報紙、檔案語言,搞得書記丈夫也只能暗自嘆息;某退休專員的老婆,擅長在家屬大院高聲罵大街,滿嘴活靈活現的下流話,幾乎可以現場直播人類再生產的全過程;某某某人大主任太太,三天兩頭拿把笤帚追打丈夫,搞得人大主任一年到頭臉上有指甲抓撓的痕跡;至於那所謂的半個母老虎,便是時任副市長洪大光的夫人,該女流出身農村田間地頭,表面一副平易近人模樣,背地裡卻生怕別人瞧不起,猜疑、報復心重,最經典之處就是曾經因為一條內褲沒洗乾淨,甩手打過秘書江大偉一記耳光。當然啦,在這些領導夫人當中,馮開嶺夫人朱潔是個例外,可那種例外,又有夫妻關係不睦的因素作祟。
廖志國上任大半年,蘇婧婧隱於長江之南的陽江,確是給陽城人某些神秘感,也為廖志國減少了許多不必要的傳聞。在一般人看來,這個出身官宦之家、接受過高等教育的女子,是諳熟官場之道的精明之人。
蘇婧婧接下請柬,沒說去與不去,郎傑克便轉入另一個話題。
「婧姐,小弟我有個難事需要請你幫忙,不知行不行?」郎傑克欲言又止,似乎確實遇到很大困難。
「傑克弟弟不必客氣,只要可能,我當然盡力。」蘇婧婧說。
「我在陽城的分公司倒是收拾好了,可裡面卻一無所有,北京那邊暫時也排程不過來。我想從婧姐這兒勻些東西過去,裝點一下門面應應急,也算是婧姐幫我一個大忙了。」郎傑克的話,有種不容對方拒絕的誠懇。
一絲驚喜之色,迅速從蘇婧婧眼裡掠過。
「勻?怎麼個勻法?」黃一平也感覺有些突然。
「購買,交換,租借,怎麼都行。凡是我看中的東西,按照眼前的市場行情先估個價,辦了手續我再帶走。」郎傑克相當爽氣。
黃一平聽了,馬上拿眼睛盯著蘇婧婧。他想,就在不久之前,蘇婧婧還在叫苦哭窮,說是這些收藏品耗盡了家中積蓄,現在急需出手兌換成現金,以備家用與兒子日後出國留學。眼下郎傑克開口,豈不正好是個機會。
蘇婧婧有意不接黃一平目光,略微思考些時候才說:「唉,這些東西是我多年的心血,錢不錢的倒在其次,關鍵是投入不少精力,又都是些自己喜愛的稀有之物,委實捨不得脫手哩。不過,傑克弟弟既然有困難,做姐姐的豈能不管?你看中什麼儘管拿吧,反正我也有點玩不起了。」
話說到這個程度,彼此便無需再玩矯情。
郎傑克從那些藏品中,隨便挑選了幾件玉石、瓷器、字畫,一一拿到外間畫案上。在黃一平看來,郎傑克的眼光也不怎麼樣,所選並非上乘之物。
東西選好,開始估價。
先看一隻玉筆洗。純羊脂玉,上邊雕刻著幾枝蒼勁的臘梅,點點梅花傲立怒放。燈光下,筆洗呈現出嬰兒熟睡般的溫馨柔和,令人遠遠觀賞時不由屏氣凝神,似乎生怕不小心驚動了會使之飛走一般。
「這隻玉筆洗,是我十五年前出差西安,在一個深宅大院的人家做客,花八萬元硬生生從主人手裡強買過來。出了那戶人家,就有同行者願意加兩萬元買走,我沒捨得。」蘇婧婧說起玉筆洗的來歷,頗為動情。
「當年八萬元,可是一套房子的價格哩。這樣吧婧姐,這東西我先給你打張五十萬元的欠條,日後漲價了再說。」郎傑克報了價格,馬上示意馬嬋出具書面手續。
接下來,一幅立軸山水國畫,題曰「北國秋景」,沒有署名與落款。據蘇婧婧介紹,此畫似是張大千青年時代的作品,原為她的一位大學同學所有。她結婚第二年,在同學家看到此畫,對方因父親重病正尋找買家,她當場以五萬元外加耳環、手鐲、項鍊、戒指在內的全套隨身首飾相交換。
「那時只知道喜歡就不惜代價拿下來,完全不計較後果。東西拿回來了,結婚首飾卻沒有了,害得你姐夫生氣很久。好在時下張大千的作品價格上得很快,當年的投入早就物超所值了。」蘇婧婧感嘆。
還是郎傑克主動開價,畫作估了一百二十萬元。
如此一番,幾乎未經多少唇舌,十幾樣藏品總計折價三百八十萬元。
「這下好了,有了這些寶貝,我在陽城的公司就有些模樣了。真是謝謝婧姐!」郎傑克興高采烈,似是真的揀了天大便宜。
蘇婧婧則流露出戀戀不捨的神情,淡然一笑。只有黃一平與馬嬋,一個是旁觀的看客,一個是聽從差遣的隨從,相對超然。
折騰到半夜,郎傑克、黃一平、馬嬋三人告別廖府,上了返回陽城的高速公路。
途中,黃一平迫不及待悄悄問郎傑克:「這些東西真值這麼多錢啊?」
郎傑克不避前邊的馬嬋,哈哈大笑一陣,道:「哪裡啊!你這個黃大頭,還是個徹頭徹尾的書呆子嘛。實話告訴你,蘇婧婧家裡的東西沒幾樣是真品,我今天揀的也全是地攤貨,根本不值什麼錢。這個門道連馬嬋都能看出來,蘇婧婧自己更是一清二楚,看來只有你一個矇在鼓裡。就說那幅所謂張大千的畫,絕對是贗品。張大千本來就是個仿古造假高手,假如能夠得到他仿製的作品,也算運氣不錯了。可惜這幅畫,完全是不入流者所作,雖然也下了工夫,卻沒有絲毫大千用筆的痕跡。」
「啊?」黃一平嘴張得老大,像是要把郎傑克一口吞下。
「像蘇婧婧這樣的人,精明得很,對錢看得又重,哪裡會傻到花大錢買這個?再說,她是個懂得權力運作的人,即使有些真品,也絕對不會閒置在家裡,放在外面的這種貨色完全是釣魚的魚餌。而且,這種手法估計也不是第一次使用了。」郎傑克說。
「明知是假貨,那你為什麼要拿過來呢?那些欠條可不是隨便打的喲。」黃一平明知故問。
「哈哈,我幫你解難,你也不領情?放心吧,箇中奧秘與真諦你以後慢慢會懂。」郎傑克胸有成竹。
33
郎傑克分公司成立慶典搞得挺隆重。
畢竟在京城廝混多年,郎傑克深知在陽城這樣的地方要想立足,必須手筆足夠大,方能鎮得住人。
慶典儀式設在陽城大酒店最大的宴會廳,樂隊、司儀、多媒體全套功夫用上,還特地從北京請來了幾個大牌明星助興。所請客人中,幾乎涵蓋了陽城行政、司法、文化、商業等各界精英。如此陣勢,即便兩年一度的陽城經貿洽談會,或是四年一次的陽城藝術節,也不過如此。
廖志國沒有到場,卻派了主管文化的副市長與會,又讓秘書長江大偉幫他宣讀了賀信。
蘇婧婧還是專程從陽江趕來。
事前,對於來與不來的問題,蘇婧婧曾經猶豫過,也通過電話和黃一平探討過,可是禁不住郎傑克三寸不爛之舌的鼓動,最後還是以藝術同好的名義,毅然渡江北來。
蘇婧婧這一來,在陽城引起了不小的震動。須知,市長廖志國來陽城任職將近一年,陽城公眾還是第一次得瞻市長夫人之風采。而且,得此資訊後,很多人都千方百計打聽,那個能夠移動市長夫人尊駕者,到底何方神聖?
由此,蘇婧婧成為郎傑克分公司慶典上的一大亮點,其廣告宣傳效應不可估量。同時,很多包打聽式的人物很快知曉,那個京城來的郎總不僅與蘇婧婧是朋友,而且與黃一平是大學同窗、同室。這個分公司的掌門人,竟然是黃一平的姐夫王大海。經過一番推理分析,大家對黃一平與廖市長夫婦的關係,又有了進一步的洞察。
慶典搞了,分公司架勢拉開了,只是表面上熱鬧。在黃一平等一般外行看來,一分錢生意還沒做成,房租、裝修、傢俱、工資,尤其是龐大的開業慶典就已經開支了不小的一筆,又似乎並不划算。可郎傑克臉不變色心不跳,照樣花錢如流水。
接下來,郎傑克又在陽城頻繁活動,無非是再重點聯絡當地相關部門,遞送投名狀。
「雖然是在你的地盤上,又是咱姐夫在這裡主管,可我畢竟是生意人,一切要按照市場規律辦事,不能事事都麻煩你,動用你的關係。現在趁我在陽城,把該拜的各路神仙都拜到了,以後王大海、馬嬋他們辦事就輕省多了。」郎傑克如是解釋。
郎傑克做生意思路與一般人不同,雖然他的主業是文化,在陽城的主攻方向也不甚明確,卻刻意結交了很多政府部門的頭頭。昨天剛剛請宣傳部、文化局、博物館的負責人吃了飯,今天又請稅務局、工商局、物價局的官員,明天再約政法委、公安局、檢察院、法院的領導,短短幾天時間,幾乎把陽城黨政機關的權力部門掃了個遍。一般的物件,不會動用黃一平,有些端著架子、特別難請的主兒,才抬出黃秘書打個電話、出個面。
黃一平也知道,郎傑克既然一頭扎進陽城了,絕不僅僅是為交幾個朋友。廣泛宴請,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從商之人每一分錢的付出,日後都會加倍收回。不過,想想也無奈,畢竟是同學,姐夫王大海又在公司裡拿那麼多薪水,只要不過分瞎來,暫且先讓他折騰吧。何況,即便折騰過頭了,背後還有蘇婧婧這棵大樹遮擋、支撐。再說,果真如他所言,現在把這些衙門摸熟了,以後倒省得老是找自己的麻煩。
郎傑克在陽城忙乎一番,很快就與一幫部門領導打得火熱,甚至談成了部分合作意向,就連黃一平也佩服其不同凡響的公關能力與生意經。
文化局長孫健與郎傑克走得最近。他在確定與天地傳媒的合作意向後,馬上給黃一平打了電話,這回沒有約全家吃飯,而是請他單獨出來喝茶。
「兄弟,你和哥哥說句實話,你那個郎同學到底什麼來頭?看樣子他和廖市長夫婦關係不是一般哩。」孫健表面專注於品茶,其實是在試探黃一平。
「也沒什麼來頭,就是一般認識而已。」黃一平簡單介紹了郎傑克的情況,也將在北京機場相遇的過程大概說了,只是簡化了招待細節,倒也句句真話。
「怕是沒你說的那麼簡單吧。如果只是普通大學同學,又只是在北京機場偶然相遇,你會將他隆重推薦給市長夫人?廖市長夫婦會對他這樣重視?要不,他們之間另外還有什麼更深層次的關係,沒有告訴你?」孫健哪裡肯信。
黃一平無奈,只好笑笑,不作辯解。這一笑,在孫健看來更是莫測高深、寓意豐富。
孫健回到局裡,當即召開領導層會議作出決定,陽城市文化局正式與北京天地傳媒公司合作,內容包括:由陽城方面出資,聘請天地傳媒整體整合、包裝陽城的文化藝術團體,做大做強本土藝術。雙方合作組建演藝中介機構,以備將來「鯤鵬館」建成後,組織商業化、規模性演藝市場的運營。
孫健此舉用心可謂良苦,他要借郎傑克這隻無形之手,提前強勢介入廖志國的「鯤鵬館」,雖然多少有點綁架的意思,卻是一條不錯的路子。他堅信,只要捨得投入,開出讓郎傑克滿意的合作費用,自己的目的一定能夠達到。何況,陽城藝術團體的整合、包裝以及演藝市場運作,本身也具有相當的創意,定會給自己的未來官途添彩增色。
比文化局手筆更大者,是徐曉凡父親的那個雙仁集團。
參加了郎傑克公司慶典,事後又經過數次單獨接觸,徐曉凡父子分別從商業與政治兩個視角,很快發現了郎傑克的潛在作用。於是,雙仁集團馬上和天地傳媒達成一個合作協議:利用集團即將成立二十週年之機,由天地傳媒牽頭組織一臺大型文藝晚會,名稱就叫《魅力陽城》,名為宣傳公司,實質是拍市委市府的馬屁。晚會規模比照央視的「歡樂中國行」、「同一首歌」,除了內地實力派明星之外,還要邀請港、臺、韓當紅歌星,並保證在央視播出。不過,徐氏父子有一個要求:晚會必須請到市裡主要領導,廖志國市長還得出面講話。
這樣規模、檔次的晚會,在陽城自然是開天闢地,除了郎傑克的公司,本地絕對無人能夠組織與承辦。想當年,郎傑克在京城起勢時,就是憑藉這種走穴性晚會練手,才玩到如今這步田地。
對於一千萬元的報價,徐曉凡父子咬牙答應下來。在他們看來,無論徐曉凡個人仕途,還是雙仁集團的運營,廖志國都是一個極其重要的砝碼。與其在黃一平這一棵樹上吊死,不如多開闢一條渠道,形成雙管齊下的格局。搞此晚會,一方面結交了這個神通廣大的郎傑克,等於間接買通了接近廖志國夫婦的一條密道。另一方面,公司出錢搞活動,打著宣傳陽城的旗號,佔據了央視這樣的高平臺,在獲得巨大商業信譽的同時,又取得政府好感。如此多重效應,正好可以消除因「行賄門」造成的不良社會影響。因此,對這筆經濟與政治利益兼得的買賣,其利弊得失不難計算。
就連那個素有「大炮」之稱的喬維民,也是不甘落後,迫不及待地找到黃一平,讓他幫助與天地傳媒聯絡,說是要搞一部電視專題片,廣泛介紹城北新區的獨特區位優勢,以此推進招商引資。
黃一平心想,你個喬大炮,向來以小氣著稱,拍部專題片動輒就是幾十萬,還不把你心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