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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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鯤鵬館」專案經過一番吹風、預熱,又有廖志國的調研、視察作呼應,很快在陽城引起關注,社會反響相當熱烈。

反響熱烈的首要原因,自然是媒體宣傳鋪天蓋地。

廖志國每天早晨起床後有聽廣播的習慣,陽城電臺從黃一平這兒獲此資訊,且掌握了大致作息規律,便有意在此時段開設專題。因此,每當廖市長晨起開啟收音機,大多會聽到與「鯤鵬館」相關的內容,或是主持人在侃侃而談,或是聽眾在參與交流討論,所聊話題無非陽城文化與體育設施如何陳舊、匱乏,打造文化大市如何急需相應硬體、平臺,等等,節目編排搞得煞是熱鬧,而且所言正合廖志國所思。

電視臺的「他山之石」系列報道,取材範圍原本只是計劃在省內及長三角地區,可幾期做下來,一方面黃一平及時轉達了廖志國的表揚,全臺上下受到莫大鼓舞。另一方面,專題組成員覺得有必要放寬視野、擴大範圍,以便藉此機會飽覽祖國大好河山。於是,他們修改了原先呈報上來的報道計劃,在南起海南三亞、北至冰城哈爾濱、西達雪域高原的廣大範圍內,增加了很多著名旅遊城市,就差沒把埃菲爾鐵塔、悉尼歌劇院放進來。

最為生動、也最具深度者,是陽城日報上搞的那個「文化陽城建設大家談」討論,引發了陽城廣大市民、尤其是文化名流們的積極參與,成為多年未見的一大盛景。

說起陽城的文化名流,那真是這座城市的一批活寶。都說陽城是歷史文化名城,其實真正考究下來,建城僅僅千年出頭的一座城市,所謂歷史積澱不過爾爾,切實具有價值的名家遺存也很有限,只是由一班熱衷於民俗民風、地方史志的老人,前赴後繼、生生不息地一番奔走呼籲,才使輿論受到左右,令陽城人自以為是、誤以為然。這些名流,大多是退休的學校老師、地方誌編審、報紙記者之類的文化從業者,在職時就喜歡舞文弄墨、熱議時事,退休之後雖已賦閒,且多在八九十歲的高齡,但依然不顧老態龍鍾,不甘寂寞,繼續為報紙、電臺上的「豆腐塊」工程添磚加瓦。他們所著文章,其實本無太多原則,而是專以鑽牛角尖、抬槓為己任,特別願意與政府部門的主流聲音較勁。前些年,針對舊城改造中的大拆大建,名流們便以保持城市文脈為由,群起大唱反調。無奈,當政者只能裝聾作啞,而且有意封鎖陣地,這幫人一通亂拳打在棉花堆上,偃旗息鼓之餘不免耿耿於懷。如今,報紙上忽然提出文化建設這個話題,自然觸動了他們心中那根敏感神經。可是,此文化與彼文化並非一回事,廖志國的意圖更非要和前任唱反調,這就需要循循善誘、巧作疏導。因此,黃一平建議報紙總編,派出多路資深記者主動上門,採取個別訪談、各個擊破的形式,請名流們按照既定思路發言。此舉,雖然有點變相綁架的意思,卻也終將他們腦子裡那根筋給扭了過來。當然啦,這些人說了也不白說,報紙刊登了署名文章、大幅照片,當即奉上高額稿費,日後評獎還有一份精美禮品,哪裡還會計較是否合乎本意。

任何一位地方當政者,都不敢小看這批文化名流的作用。一部陽城近現代史充分說明,無論什麼事情,只要讓這批人參與進來,無事一定成為有事,小事一定成為大事,有時壞事與好事也會因之相互轉化。原因只有一個:這些人既是民意的風向標,又常常反過來影響與左右民意。

所謂民意者,民間聲音之主流、大潮也,有時表現為多數人的意見,有時則表現為少數人的強音。在陽城,多數情況下,民意往往表現出這樣幾個特點:要麼喜新厭舊,要麼極端懷舊;這山望著那山高,鍋裡煮的永遠勝過碗裡盛的;跟著感覺走,尤其跟著反對派的聲音走。

就拿眼下的「鯤鵬館」工程來說。對於此專案本身,民意起初並不十分關注,因為那樣一個莫須有的東西,與千家萬戶的鍋碗瓢盆委實無甚關聯。可是,既然那幫七老八十的文化名流講話了,立即便顯得事關重大,成為普通市民話題的中心。就關注內容而言,名流們或許多少還關心一點做什麼、怎麼做、為何做,民意則主要關注何人在做。按常規,一個剛剛上任的新官,就像蜜月期中的媳婦,多少會讓人充滿期待與遐想,大眾更多地抱著新鮮與好奇感。何況,多數情況下,普通民眾未必能夠理解政府決策、官員能力之類的內容,或者即便感知了也形不成什麼主流意見。相反,倒是那些為數不多的反對派,因為善於表達意見率先發言,容易形成對大眾輿論的引導甚至誘導。上述那些文化名流,就屬於這種少數反對派,卻由於其經常表達著與政府相左的聲音,因之而成為民眾眼裡的代言者,左右民意自在情理之中。

通過掌控文化名流的話語導向,達到左右整個社會民意的目的,需要具有高超的智慧與技巧。此前五年間,黃一平跟隨足智多謀的馮開嶺,基本諳熟了這一妙招。現在再次運用起來,完全已經達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民間輿論發動起來了,市級機關馬上跟進。為此,除了新聞媒體上的大肆宣傳外,有關部門牽頭組織的兩場報告會,效果也很顯著。

前些時,黃一平召集新聞、宣傳及相關主管部門,商量有關「鯤鵬館」的吹風、預熱,文化、廣電、體育等幾個部門主動提出,組織省內專家、學者給機關幹部搞點專題講座。廖志國一聽,深以為然,當即要求黃一平以他的名義負責協調,由機關工委牽頭上述部門共同參與,名稱由講座改為學術報告會。首場報告會,邀請了省社科院院長主講,題目是《城市文化與城市建築》。對於一場普通的報告會,眾多機關幹部本沒有當回事,可是廖志國卻極為重視。他授意黃一平與機關工委商定,專門印製了對號入座的入場券,提前發了通知,明確了處、科級及普通幹部的參加比例,要求不得遲到早退、有事必須請假,等等。規定時間一到,廖志國不僅早已親自坐到臺下的聽眾席,而且指令機關工委對照座位清點人數,並當場要求各單位主要領導說明並追查缺席者去向。這一來,那些人數不全的部委辦局一把手慌了,又是打電話,又是派人找,或者趕緊通知來人補缺,還得考慮會後如何寫書面檢查。

廖志國此舉,一來是抓了會風,二來也是給一向慵懶的陽城官場敲了「驚堂木」,施了「殺威棍」。果然,等到第二場報告會時,整個機關禮堂座無虛席。那些坐在臺下洗耳恭聽者,心裡不禁暗暗嘀咕:這個廖志國,還真是個不按常規出牌的另類市長哩。

前邊說過,廖志國曾經收到一則簡訊,是反映陽城官場規律的兩個小段子。那兩個段子,說是玩笑卻又並非完全玩笑,實際上符合人們對官場、官員的認識與理解。本來,在多數人看來,廖志國上任伊始,怎麼說也得有一年半載的觀望、適應期,大家也樂得藉此休養生息,既熟悉一下這個新市長,也思考一番如何才能貼近上去。然而,「鯤鵬館」計劃一齣臺,很多人幡然醒悟:廖志國這位新任市長有別於他人,此舉意味其將提前開劈三板斧、點燃三把火。這樣一來,持觀望態度的那些人,就有些坐不住了,而其中某些嗅覺靈敏之徒,更是興奮異常,感覺機遇將臨,遂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起來。說白了,守株待兔對有些領導適用,對廖志國這樣的領導可能就不適用。何況,此前關於廖志國視察規劃局、百般羞辱於海東的故事,在機關裡已經傳得沸沸揚揚。諸多因素綜合考慮,敲山震虎、殺一儆百這個淺顯道理,想必大家都懂。而一步遲、步步遲這個金科玉律,陽城官場諸公更不陌生。

熟悉官場的人都知道,像廖志國這樣的外來領導,初來乍到,大家對他不摸底,也很難馬上找到接近他的路徑。加上,其人性格直率,行事作風疏朗,初到陽城就說了許多狠話,定下多少清規戒律,諸如不吃請不收禮啦,不搞同學同鄉那一套啦,不在宿舍裡接訪客談工作啦,等等,弄得大家更不敢輕易近前,甚至有些膽戰心驚。俗語說「老鼠搬鴨蛋無從下手」,不光因為老鼠爪子小、力氣寡,也是由於鴨蛋本身缺少抓拿,沒有下手之處。現在,既然廖志國開始搞所謂「鯤鵬館」了,自然就讓那些有想法的幹部,找到了下手、抓拿之處。

「鯤鵬館」專案社會反響之熱烈,除了沸騰於新聞媒體、民間議論之外,也還通過各種途徑直達廖志國跟前。剛到陽城上任,廖志國承襲了陽江市府的做法,專門開設了郵政、網路渠道的市長信箱,令早已流於形式、形同虛設的市長熱線電話恢復正常。因此,對於他的「鯤鵬館」計劃,就有好多群眾來信來電,或是表示熱情支援,或是積極出謀劃策。來信者中,既有人大代表、政協委員、文化名人等社會賢達,也有普通機關幹部、市民群眾。其中,竟然就有某文化名流提出:陽城乃古代鯤鵬之城,如今正當跨越騰飛之時,要麼不建,要建就要建設具有鯤鵬展翅般氣勢的偉大工程,如此方才順時勢、合民意、具時代氣息!這篇文章,迅速在電臺、電視和幾家報紙上相繼報道出來,正好為「鯤鵬館」其名的出籠做了鋪墊。

對此,廖志國表示滿意,說:「嗯,不錯,領導人的設想、規劃能夠和群眾呼聲如此吻合,這才是真正的民心工程、民生工程、民望工程!」

其實,那些熱情洋溢的來信,大多系文化、體育部門和新聞單位刻意組織,而黃一平更是真正的幕後總策劃。

26

黃一平突然成了大忙人!這種局面,本在預料當中,卻又比預期的來得更早、更猛些。

星期天,廖志國照例回了老家陽江。下午,汪若虹陪小萌在房間做作業,黃一平獨自在客廳看電視。時下電視節目也是奇怪,平時沒空坐到電視機前,煞是羨慕那些有閒階層,整天拿只遙控器,把個電視熒屏折騰得沒一刻安頓。可是,現在好不容易自己有閒坐下了,洋洋灑灑一百幾十個頻道,竟沒一個看得下去的節目。

正當黃一平與遙控器相持不下的當口,手邊的電話響了,是文化局長孫健的聲音:「黃老弟啊,忙嗎?如果沒有特別重要的公務,我想邀請你們全家聚一聚,兩家人好久沒在一起吃頓便飯了,不知賞光否?」

有空沒空自己當然十分清楚,可黃一平還是故意猶豫一下,說:「本來有兩個應酬,全部給推了。不圖別的,就想清靜半天。這樣吧,既然你老哥相邀,我徵求一下你弟妹她們的意見。」

說著,舉著電話進到房間徵求母女兩個意見,得到積極響應,馬上回復孫健說:「那好吧,恭敬不如從命。」

放下電話,還是言不由衷感嘆一聲:「唉,難得一個休息日,也不得清閒。」

就這麼一個電話,剛剛還煩躁不安的心緒,立馬就平靜下來。黃一平不禁啞然失笑,心想,重回市府辦才不過四個多月,竟然這樣快又回到老路了。其實,他很清楚,像他這種長期混跡官場、身處權力中心的人,一般都有個癖好——說得文氣點是耐不了寂寞,說白了就是閒不住。平常,在外邊忙碌應酬慣了,整天吃飯喝酒開會,就連電話也難得有三分鐘的空閒,因此總是抱怨太忙,似乎熱切希望能得一時之閒,好好享受一番清靜時光。可是真到了這種休息日,清閒一天半日了,內心卻又特別難受。用汪若虹的話講,就像屁股底下墊了釘板。女兒小萌比喻得更形象,說爸爸沒事在家,身上有一百條毛毛蟲在爬。如是,孫健的這個電話,可謂正當其時。不過,黃一平心裡也有數,孫健這飯肯定不是白吃,即使沒有鴻門宴的意思,十之八九是有事相求,而相求之事,無非與「鯤鵬館」有關。

晚上,兩家人如約在城郊一家高檔酒店燕翅館落了座。由於兩家大人小孩都熟悉,彼此也沒有那麼多禮數,菜式、菸酒、飲料等等悉數隨意,氣氛非常輕鬆自然。

三杯茅臺下了肚,孫健藉著點酒勁兒,果然就來了個圖窮匕見——他想在「鯤鵬館」籌建辦謀個職務,最好是常務。

「老弟你也知道,文化局說起來重要,其實卻是個冷板凳,哥哥我在這個位置上也有六七年了,如果再不找個機會挪挪,恐怕只能終老此職了。這麼多年來,我的情況你也知道,就是一個政治鬥爭的犧牲品。現在,如果能夠利用這個專案在廖市長那兒討個公道,也許還有點翻身的機會。再說,這個場館本身就是文化專案,我參與進來名正言順哪。」孫健說得情真意切。

黃一平聽了孫健的話,心裡自然有數。若是放在早先,他對孫健目前的處境也許體會不深,可現在經歷過那場風波,親身體驗到官場鬥爭的殘酷無情,已然感同身受頗有共鳴。

說起來,孫健這個秘書出身的局長,確是陽城官場政治角鬥的一個犧牲品,且是那種吃飽了啞巴虧的特例。

當年,省國土廳印老廳長擔任陽城市委書記,孫健跟在他後邊做秘書,深得其賞識與信任。後來,印老廳長與市長洪大光爭鬥慘烈,前者落敗調到省裡擔任國土廳長,後者升任市委書記。本來,領導敗退,秘書落難,天經地義。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孫健不僅未受牽連,反而提拔為文化局長,算是受到重用。乍一看,洪大光對孫健如此安排,表現得相當大度,顯示出不計個人恩怨的開闊心胸。在官場,很多領導與秘書之間,猶如師生、師徒一般,一朝為主僕終身如父子,跟了哪個領導就算是入了其門下。孫健跟隨印老廳長多年,彼此之間無論公務還是私情,都不是一般的默契。現在,印老廳長敗走省城,洪大光以勝利者姿態入主陽城市委,沒有將你孫健打入十八層地獄,就已經算是非常人道與客氣了。相反,人家洪大光上任後首次調整人事,便親自提名孫健主政文化局,進入政府組成人員序列,升了官職掌了實權。這樣的舉動,不要說孫健,就是印老廳長也感覺震驚,機關上下更是大呼意外。

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洪大光這種安排的真實用意,卻又慢慢顯現。不錯,洪大光當初是沒有考慮個人恩怨,很快提拔了自己冤家對頭的秘書,且將孫健放在一個政府部門主官的位置。可是,無論排名順序還是實際權力,文化局長在政府部門只能算是二三流機構,孫健在這個位置上一呆就是六七年,而且無論怎樣努力表現,卻沒有再挪動過一步,用陽城俗語講,硬生生將鮮肉擺臭、熱豆腐擱餿了。那些當年和孫健資歷相當,甚至遠遠不如他的秘書,早就已經動過若干次,或者在機關裡輪轉了幾處好位置,或者外派到縣、區做了封疆大吏,有的還提拔到市級班子。不死不活如孫健者,確是絕無僅有。說到底,洪大光賞給孫健的原來是一根雞肋。

前任市長丁松雖然與洪大光不對頭,可在對待孫健的問題上,卻是諱莫如深,迴避尚且不及,更加不會插手干預了。官場關係,渾如時下的國際關係,也似當年國共統一戰線,有諸多微妙之處。有時,敵對雙方表面鬥得你死我活、不可開交,實質上卻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既鬥爭又合作,且對立且統一。近些年的陽城官場,洪大光與丁松鬥得你死我活不假,可未必這種爭鬥之外就沒有合作。有時彼此需要時,照樣有商有量默契異常,譬如你提拔一個人,我也馬上跟進一個,皆大歡喜。可是遇到像孫健這樣的「夾縫人」,大家卻心照不宣,誰也不會關照。丁松這邊,從某種角度而言,甚至樂於看到孫健長期受壓制,以此擴大印老廳長對洪大光的敵意,形成坐山觀虎鬥之格局。的確,年前省里人代會上,正是印老廳長衝鋒在前,洪大光才栽了個天大的跟頭。

話也說回來,孫健乃官場浸潤多年之人,豈能不知自身艱難處境,又豈能甘心長期陷此困境。多年來,他就像一隻孤獨盤旋於蒼天的獵鷹,無時無刻不在尋找機會,擺脫出來。眼下,新任市長廖志國搞的這個「鯤鵬館」,令他馬上嗅出了機遇之味。他想,廖氏新官上任,首度出手必是經過深思熟慮,而且一定具有測試、籠絡人心等多重功能。他也明白,這個工程目前尚在籌劃階段,八字不要說一撇,就是一點也還沒落筆,具體方案、打算全在市長肚子裡,周圍很多人雖然蠢蠢欲動,卻都面臨兩難境地:時機不成熟,不知從何下手,盲目、冒昧行事容易弄巧成拙,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可是,節奏慢了,動作遲緩了,有時哪怕只是那麼一點點,就有可能被別人搶了先,錯過良機,瞬間落伍。這個分寸的把握,一個極其重要的前提,在於隨時掌握廖志國的一舉一動,知己知彼,相機行事。而最易獲得這種資訊者,自然是市長秘書黃一平。因此,孫健憑藉與黃一平的良好關係,欲拿後者作為接近廖志國的敲門磚與墊腳石,可謂聰明之舉。

說起黃一平與孫健,確乎有一段不同尋常的交情。

想當年,黃一平由陽城五中借調市教育局,市府辦前來招考秘書,正是時任市府辦副主任的孫健負責經辦。那時的招考,可不像現在這般全憑試卷分數定取捨,而是採取靈活多樣的方式綜合考量,經辦人員握有極大自由裁量權。黃一平入選,孫健的良好觀感便起了很大作用。及至後來到市府當了秘書,孫健對他多有關照,時常在業務上詳加指導,人際關係等敏感問題也偶有點撥。直到孫健調到市委辦,兩人之間還時常往來。最近這幾年來,孫健在文化局主政,依然沒有忘記他這個小兄弟,斷不了送點戲票電影票,且時常約了兩家聚會吃飯。上次那場波折,很多人都有意疏遠他,孫健卻給他打過幾次電話,現身說法安慰有加,在同級官員中已屬難得。現在,孫健提出這樣的要求,黃一平雖然無權決定,卻也不好斷然拒絕幫忙。當然,黃一平心裡清楚,廖志國親自決策的這個「鯤鵬館」,孫健圖謀籌建指揮部常務副職,斷非一般的角色,絕對應當是廖市長信得過的紅人。這件事,他一個秘書又哪裡敢輕易點頭?

「這事你放心,我一定盡最大努力,但是能否做成不敢保證。不過,我相信一句話: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你孫兄為人善良,也應該峰迴路轉、有好報應了!」黃一平出言得體,也很誠懇。

27

駐京辦主任徐曉凡專程從北京打了「飛的」回來,半夜三更按響黃一平家門鈴。

來者孤身一人,手捧偌大一隻紙箱,落座時已是氣喘吁吁,渾身熱氣蒸騰。

「專供國宴用的茅臺酒、中華煙,東西不多,關鍵全是真貨。」徐曉凡指指腳下的箱子說。

黃一平趕緊拉他靠近空調,擰了熱毛巾擦汗,又從冰箱裡取了西瓜出來,問:「這麼晚來,一定有重要事情?」

徐曉凡稍稍定了神,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半夜三更敲門打擾,是有點小事託你幫忙。」

徐曉凡說的小事,也是關於「鯤鵬館」專案——希望從北京調回陽城,參與此專案的籌建。

「黃大哥啊,雖然我遠在京城,可最近一直關注廖市長上任後的動作,今天上午才得到確切訊息。我一想,這麼大的工程肯定是市府一號,我本身就是學的建築,應該可以回來做些出力流汗、跑前忙後的事情。這件事,你得幫忙!」

黃一平聽了,倒是有些吃驚。

這個徐曉凡,年輕黃一平六歲。其就讀的省某建築學院,本是個雜牌三本,卻由於掛名n大學,便和黃一平搭上了校友關係。說實話,徐曉凡其人雖然頭腦聰明、為人機敏,善於拉關係、跑門路,辦事也算幹練,但從知識結構、能力水平等各個方面綜合考慮,卻不是什麼堪大用之材。大學畢業之後,徐曉凡依仗其老爹是本市有名的企業家、億萬富翁,輕鬆分配到事業性質的建築設計院,很快當上了副科級辦公室主任,三年後即利用政策空當調到規劃局機關,自然而然地轉換成公務員身份。後來,從副科長、科長到局長助理,幾乎一年一個臺階,等到擔任駐京辦主任時,已是陽城政界最年輕的副處官員。照理說,目前在這個位置任職還不滿三年,不該再有什麼想法了,可是人家有老爹的金錢撐腰,這個道理便是最大的道理。何況,依據慣例,他既然能想到,多數情況下就一定能辦到。

按說,像徐曉凡這樣背景深厚之人,其老爹在陽城有如此勢力,各路官員皆能通吃,即使洪大光、丁松爭鬥得不可開交時,在對待徐曉凡的提拔使用上,觀點、態度卻非常一致,而且是少有的一致。箇中緣由,自然大家心知肚明,皆系孔方兄一人之力也。因此,僅僅憑藉這一點,要想攻下廖志國,完全可以無需求助黃一平。然而,世間萬物一切皆有其定數,這裡面有個特殊背景不得不交代:也是大半年前,省裡某位廳長圖謀副省長職位,不想遭遇競爭對手攻擊,很快因經濟問題落馬並如實供述犯罪事實,其中有一筆百萬元鉅款,便是徐曉凡老爹賄賂的。此事通過媒體、公訴書昭告天下,徐老爹雖然免於牢獄之災,卻也上了檢察機關行賄的黑名單。在此情況下,省內官場、尤其陽城政界中人,大多避之唯恐不及,廖志國新來陽城且有「三不」鐵律,更是不敢親近。

除了上述背景外,徐曉凡找黃一平幫忙,也有一個相當充足的理由——兩人同為n大的校友,分別兼任陽城校友會正副秘書長,平時接觸本就頻繁。去年底,黃一平落難黨校時,因為不堪忍受那裡的冷淡與壓抑氛圍,曾經找到徐曉凡說是商量對策,其實是希望到他老爹的雙仁集團謀個飯碗。徐曉凡相當夠意思,二話不說馬上給老爹打了電話,當場就許下一個副總經理的職位,基礎年薪三十萬元,外加年終分紅,配備帕薩特專車一輛。事後,黃一平經過再三權衡,又有汪若虹的堅決反對,雖然打消了辭職的念頭,可對徐氏父子的慷慨還是心存感激。這份雪中送炭之情,豈有忘記與不還之理!

「我還是不太理解,你在駐京辦主任位置上做得好好的,怎麼忽然想起要回來?像你這樣年輕有為的領導幹部,就是挪屁股也得挑個好位置呀。何況,這邊不少人早就虎視眈眈你那個位置,單等著伺機爭搶這個肥缺哩。」黃一平實話實說,並非藉故推託。

「唉!實話也不瞞你,別看我當初是陽城官場最年輕的處級幹部,可事實上現在早就被好多人超越了,而且駐京辦又不是什麼正規單位,說不定什麼時候一個檔案下來就撤了。如果現在借這個工程回到本土,或許日後能有個不錯的安排。說來也許你不相信,我這個駐京辦主任,外人看到的只是表面風光無限,其實牛馬豬狗也不如,兩三年下來裝了一肚子苦水,三天三夜都倒不完!」徐曉凡一改往日嘻嘻哈哈的形象,滿臉愁雲慘霧。

接著,徐曉凡便掰開手指,歷數駐京辦主任三年中,飽受的滿腔冤屈與不平。

首先是陽城來京的領導頗難伺候。接待、安排好這些領導的衣食住行,是駐京辦的一項要務。陽城市幾套班子的頭頭腦腦,平常在地方上如同土皇帝一般,大小事務依賴慣了。這類要員到了北京,還以為自己身在陽城,一切派頭、排場、規格依舊,時時覺得自己是個人物,飛機非頭等艙不坐,火車非軟臥下床不要,還不能是靠近廁所、開水房的位置。機場迎接最好到舷梯口,車站往來必走貴賓通道,即使在長安大街上行車,也恨不能一路有警車開道。可是,這些人也不想想,在陽城你是最高首長,交警見了老遠得立正敬禮,身邊永遠簇擁著逢迎恭維之人,而京城是全國首都,高官顯貴遍地皆是,即便部長專車違章也照罰不誤。徐曉凡初到任上不久,就親身經歷了一次洋相:市裡某主要領導到京城出差,點名要住某著名賓館套房,據說該賓館「文革」前只有部、省、軍區以上級大員才有資格入住。大堂登記時,服務員說房間沒有了,只有普通標間,徐曉凡正色道:「我們領導點名要套間。」服務員問:「你們領導什麼級別?」徐曉凡答:「正廳。」不曾想,那服務員嘴角差點笑豁,一臉不屑道:「嘁!一個小小正廳在這裡也算領導?喏,那邊沙發上一溜正省哩。」

「你說,為了讓領導滿意,我們在北京得賠多少笑臉、磕多少響頭?而且,更難服侍的是領導們的妻子兒女、七姑八姨,這些人有時比領導還難弄。比如,唉,不說也罷!」徐曉凡本想舉例說明,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其次是市委市府大院裡的那些機關幹部,也是怠慢、得罪不起的。徐曉凡到了駐京辦才知道,每年往返於京城的陽城官員之多,幾乎涵蓋了所有單位、部門,大大出乎他的意料。別看來者只是個平級的主任、局長,甚至級別還要低一些的處長、科長,可到了北京他是客,你是主,就得像接待貴客、服侍大爺一樣,住宿、吃飯、票務等等稍不合心意,或者提出的什麼要求沒能及時、充分滿足,馬上臉色就不好看。也有些人當時不說什麼,可回到家就漫天罵娘,傳播速度與歪曲事實的水平,絕對超過美國之音、cnn、bbc之流,搞得你立馬在陽城臭了半邊天。

還有就是陽城籍在京的官員、學者、藝術家,這些鄉親也是頻出難題,不好對付。廣泛聯絡在京的陽城籍人士,積極促進其貢獻、服務家鄉,是駐京辦的另一大主要功能。所謂聯絡感情,自然得主動上門賠笑臉當孫子,有時還得幫人家排憂解難辦實事。通常情況下,那些居高位握重權的大官還好說,就怕那些司局級、處級乃至更下級官員,在國家機關大多屬於貧下中農,要權沒權,要錢沒錢,卻最善於耍威風擺譜兒,也最能佔小便宜貪好處,什麼發票報銷、節假日買票、家裡請客招待,甚至就連幫小情人租房子、買禮品,等等,都繞著彎子找你揩油。這幫人你還不能得罪,因為不知哪塊雲彩什麼時候會下雨,萬一有事求到人家門上,到時候擺冷臉耍大牌事小,一旦刁難起鄉里鄉親來,保證勝過南霸天、狠過黃世仁。

「你說,在京城那樣的皇城根下,一個小小陽城辦事處算個什麼?我一個副處級主任又算哪根蔥?不要說面對大機關大領導,就是在北京那些普通市民面前,我們都像個盲流,有時坐了北京人開的計程車、三輪車,對方只要一聽你的外地口音,立馬就口氣大變,三言兩語聊下來,你恨不能上去踹他兩腳!」

徐曉凡的一腔辛酸訴說,勝過當年憶苦大會。

28

體育局長姜如明找上門來,倒是讓黃一平內心一陣竊喜。說句不太客氣的話,眼下他扮演的角色,就是那個渭水垂釣的古人姜子牙,正等待對方上鉤哩。

說起來,姜如明不僅與黃一平是海北老鄉,而且與汪若虹父母家相距不遠,彼此甚至還有點沾親帶故。當年,汪若虹與黃一平戀愛,她父母提出的一個重要條件,便是請時任少兒體校校長的姜如明做媒。其時,姜如明官位不高,卻小有得志,不免氣盛。黃一平無奈,只好硬著頭皮三番五次上門,總算讓姜校長點頭應允了。此後,隨著黃一平借調局機關、考入市政府,先後做了兩任副市長秘書,姜如明才漸漸反過來示好,主動強化媒人與親戚關係,彼此往來趨於密切。

體育局同文化局一樣,正宗政府序列、正處職級不假,卻也是個少人關注的局下之局,難得有多少機會受到主要領導青睞,更難做出驚人業績,亮相出彩。眼看在局長位置上坐了小十年,也是年近五十的人了,哪裡甘心啃此雞肋了此餘生。現在,既然孫健能說「鯤鵬館」的主體是文化,姜如明自然也會說其主體是體育,要求加盟專案籌建自然理由充足。

姜如明先嘮了些鄉親情誼,又經一番扭捏之後,終於道明來意。黃一平心裡一樂,想,有想法就好,最怕你沒有想法,否則我還不好下手哩。

黃一平心中所慮,自然事關陽城中專英語老師、姜如明的表妹楊豔。

原來,廖志國自從偶遇楊豔之後,當即被她的驚人美貌與球技所傾倒,除了應邀參加全省中專的網球友誼賽之外,還幾次讓黃一平約她來陽城大酒店打球。

廖志國安排的打球時間,多是在週六下午或平日晚上,由黃一平提前預約。每次黃一平電話打過去,楊豔都不是當場應答,而是掛了電話一二十分鐘之後再回話,雖然從未爽約,按時來了,卻是每次後邊都跟了尾巴——楊豔的丈夫,第一人民醫院那個醫學博士。想那楊豔絕色美女一個,找的丈夫外貌卻非常普通,甚至有點獐頭鼠目,一看就是個書讀多了認死理、鑽牛角尖的主兒。那個博士倒也奇怪,跟屁蟲似的隨妻子來到酒店球場,專門挑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既不多言,也不近前,只是遠遠看著妻子打球,目光冷峻、面無表情。如是,在場上打球的楊豔,臉色就極不自如,揮拍動作生硬、機械不談,躍起幅度也非常沒有質量,還時不時拉拉短裙、扯扯汗衫,生怕暴露太多有走光之虞。這樣一來,就大大影響了廖志國打球的興致,打得不盡興,內心自然也不舒服。

「打球嘛,就要放開手腳,既把技術充分發揮出來,又可以展示優雅姿勢,令人賞心悅目。像這樣動作拘謹、心態緊張,怎麼能打得出好球?唔?」

「那個什麼博士,是不是對小楊有影響?唔?現代開放社會男女平等,女同志出來打個球活動一下,完全沒有必要像盯梢一樣嘛。唔?」

諸如此類的評論,廖志國私下說過好多次,卻也只能說給黃一平聽。最近有一次,廖志國打得累了,坐到場邊椅子上休息,很隨意地將自己擦汗的毛巾遞給楊豔,對方瞟了一眼遠處的丈夫,還是將伸出的手縮了回去。當晚散場回到宿舍後,廖志國當著黃一平的面發了脾氣:「這個球真是沒法再打了!就這麼點事情也辦不好?不像話!唔?」

黃一平知道,楊豔的事情再不趕緊妥為處理,他這個秘書的日子就很不好過了。於是,他放下手頭所有的公務,充分運用自己的人脈關係,做了回地下偵探,終於將楊豔及其博士丈夫的情況摸了個一清二楚。

關於楊豔的基本情況,前邊已經有所交代,需要著重補充的是,楊豔從大學畢業分配到陽城中專,到後來學校發展她入黨,及至現在提拔為兼職團委副書記,全是其表哥姜如明一手幫忙。有賴於此,楊豔對姜如明不僅感恩戴德,而且言聽計從。

那個醫學博士的情況,在醫院工作多年的汪若虹瞭如指掌。博士畢業於省中醫學院,工作後再讀的在職碩、博學位。他與楊豔的婚事,也是姜如明做的主。據說,早年追求楊豔的人很多,楊豔自己也看上了陽城大學的一位體育老師,無奈那個老師乃已婚之人,說好離婚卻遲遲不見動作。後來,眼見得楊豔越陷越深,且年齡漸大,姜如明受她家裡委託,強行拆散孽緣,介紹了這個醫學博士。

對於博士的心眼小、醋勁大,醫院裡幾乎人人知情,好多細節且已成為汪若虹他們茶餘飯後的談資。不過,汪若虹也提供了一條重要資訊:博士學的是中醫,在第一醫院這樣規模的三甲綜合性醫院,屬於不受重視的邊緣專業,再是博士也難找到感覺。偏偏博士出身於陽城郊區一個基層幹部家庭,其父做了一輩子的街道辦書記,對兒子最大的企盼就是步入政界,混個一官半職。因此,博士在醫院裡雖然形象不佳,卻非常善於鑽營,千方百計往領導面前使勁。令人可笑的是,從進院開始作為入黨積極分子培養,如今好幾年過去了,他依然還在每年參加培訓班,其韌性委實可嘉。據說,為了入黨、提拔一類的事情,博士也經常請姜如明出面,邀醫院、科室領導吃飯、打牌、釣魚,費勁不小,收穫不大。

汪若虹本是個大嘴,呱啦呱啦一通八卦,將黃一平希望知道的情況悉數抖出。而且,她還於無意之間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近日,市裡分配給衛生局五個援邊指標,各單位爭搶得不亦樂乎,好像博士也託人找過局裡某領導。

這一說,黃一平倒想起來了。可不是嘛,按照上邊統一部署,陽城與西部某邊陲地區長期結對幫扶,從市領導到工農商學醫,每隔三年就要派出一批骨幹前去掛職,算是一種智力支援。眼下,正好有一批人到期,其中就包括幾名醫生。按說,這種跨地區援助,距離遠、條件差、生活不習慣,本是一件苦差事,想去的人不應該多。剛開始一兩批,也確實是這麼個情況。可是,現在十幾年下來,情況則發生了重大變化——邊遠省份,條件艱苦是事實,國家投入卻也大,真正苦的是農村,城市生活和內地差距並不很大。而且,援外人員有很多優惠,諸如子女上學享受加分,配偶工作適當調整,雙份工資獎金,等等。最主要一條,三年援邊回來大都會提升官職,且將成為提拔任用的重要砝碼。更何況,掛職人員定期有探親假,出差機會多,並不如大家想象那般關山阻隔。當然,也有些人由於夫妻鬧矛盾,或者在單位工作不順心,也希望藉助這三年避避鋒芒,自我調整,或許回來後就能擺脫困境。總之,現在爭這種機會的人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