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五章

作為衛生局辦公室工作人員,汪若虹恰巧參與其事,故而知情。

有門道!

黃一平聽了汪若虹敘說,當即心中暗喜。當然,出於對廖市長的高度負責,也出於對男權立場的維護,黃一平並沒有透露探聽訊息的真實意圖,只是說有個領導順便打聽。不過,一個計劃迅速在他腦海裡形成,只是此計劃必須一個關鍵人物的參與,而且最好讓其主動參與,此人便是眼前的姜如明。

現在,既然人家主動送上門來,黃一平也就不客氣了。

「姜局長啊,你的事情今天我們先不談,我想和你說說令表妹楊豔的事。」黃一平上來就避談「鯤鵬館」。

「楊豔?她的什麼事?」姜如明問。

「這樣和你說吧。廖市長來陽城工作,公務十分繁忙,可謂日理萬機,經常累得腰、頸椎病發作,因此,就需要安排點相應的體育活動,鍛鍊並放鬆一下。你可能也聽說了,廖市長網球打得不錯,這個運動也非常適合他這樣的領導。按說,這件事應當由你這個體育局長來解決,因為這也是你的職責嘛。現在呢,廖市長通過和楊豔打了幾次球,發現她的水平很高,與她配合也相當默契,就希望形成一個相對固定的搭檔。同時,廖市長聽說楊豔在學校是英語老師,也想抽空跟她請教一下英語口語,拜她做老師。當然啦,廖市長也知道,你既是楊豔的表哥,又是她的大媒,相當於監護人性質,就讓我先來徵求一下你的意見,你看怎麼樣?」黃一平為情勢所迫,說話少有這樣的直白、乾脆。

姜如明突然就愣住了。此時,想必他的腦子一定執行得比銀河計算機還要快。

關於廖志國對楊豔由偶遇到產生興趣,現場調研那天的情景,姜如明看得清清楚楚。後來,廖志國不時召楊豔前去陪同打球,他也全都知情。而且,他還知道每次打球前後,表妹與表妹夫都要因此產生摩擦,有兩次還請他出面調解過。現在,他面臨的絕對是一個兩難選擇——一邊是自己嫡親舅舅家的寶貝女兒,一邊是決定自己前途命運的頂頭上司,何況,那個醫學博士的小心眼與醋勁兒,他也不是不知道。

「這個當然很好,我肯定非常贊同,可——」姜如明絞盡腦汁字斟句酌。

黃一平當然不能讓他說出那個「可是」。

「哦,姜局長,我忘記告訴你,其實你的事情,已經納入廖市長的考慮範圍,這個你不必操心。再說,你我是親戚關係,別人的事可以放手不管,你的事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另外,還有一件事我想告訴你,最近市裡正在選派一批德才兼備、具有培養前途的骨幹,赴西北掛職鍛鍊三年,走之前該提拔的先提拔,回來之後肯定還要重用。為了答謝楊豔老師的辛勤勞動,我們這邊已經與衛生局、第一醫院領導私下溝通過,準備讓博士參加,目前基本上已經定下來了。這樣一來,你的工作豈不好做得多了?」黃一平狠狠心才把話說出來。

「好的,請轉告廖市長,我一定圓滿完成任務!」姜如明猶疑一陣,終於答應。

黃一平大鬆一口氣。事實上,關於博士掛職的事,他還沒有和衛生局、第一醫院領導講,不過他堅信,一旦講了肯定暢行無阻。

29

三個未接電話,都是喬維民的號碼。其時,黃一平剛剛將廖志國送到陽江,開車行駛在返回陽城的高速路上。

近期,司機老仇妻子的治療進入關鍵期,化療力度加大,黃一平儘量讓他回去陪伴,起早貪黑、雙休天節假日的用車,就由自己代勞了。

本來,秘書長江大偉幾次提出,是否乾脆讓老仇歇下來,臨時排程一個駕駛員頂上來,結果徵求了廖志國和老仇意見後,均表示反對。

廖志國的意思:「先徵求一下老仇本人的意見,能不換儘量不要換,剛剛大家都熟悉、適應了,冷不丁弄個新面孔上來,彆扭且不方便。再說,人家老仇那也是特殊情況嘛。唔?」

黃一平非常理解廖市長意圖,且覺得言之有理,於是就又徵求了老仇的意見。

「不要換,千萬不要換!你說我一個駕駛員,本來就吃這碗飯,以前在行政處空閒那麼多年,萬一要是再被別人給頂了,我這一生的事業也就完了。黃秘書,這點困難我能克服,你放心!」老仇的態度很明確,竟然說得眼淚汪汪。

看著老仇可憐巴巴的樣子,黃一平感覺有點好笑,心想,你個握方向盤的司機,不就整天開個車子嘛,也算是事業?可轉而一想,反倒覺得自己的念頭可笑且無聊。其實,在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生而平等,只有職業分工不同,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你市長、秘書是一種職業,他駕駛員就不是職業?你的工作算事業,他的就不算?而且,像老仇這樣的市府司機,能夠混到目前的程度,也是經歷過一番艱苦打拼,甚至付出過鮮為人知的代價與犧牲哩。

司機老仇比黃一平長几歲,當年黃一平剛到市府時,老仇已經是車隊的老人了,而且先後為多位市領導開過車,是機關裡赫赫有名的n萬公里無事故紅旗駕駛員。黃一平跟隨馮開嶺時,老仇正幫丁鬆開車。那時,黃一平報名學駕駛,卻又沒時間到駕校練習,就時常抽空到車隊找車子練,老仇教過他好多應付考試的絕招。後來,老仇的車子忽然出了交通事故,是在江邊的一條公路上撞死一位路人。那個事故出得很蹊蹺:事情發生在半夜裡,事故路段行人、車輛稀少,非常僻靜,車子上又只有老仇一個人,交警趕到現場時受害者已經死亡。交警處理的結果,老仇與死者分別負同等責任,除了保險公司賠償死者外,市府也悄悄承擔了一部分,總算讓家屬同意火化結案。事後,機關裡也有傳聞,說是那天夜裡老仇根本不在車上,而是丁松十七歲的兒子偷偷將車開出,車上帶了女朋友出去鬼混,返回時出了事故。那小子無證駕駛,又撞死了人,嚇得只好先打電話告訴家裡,由丁松妻子安排老仇頂了上去。對此傳聞,老仇堅決予以否認,丁松也親自出來闢謠。

這次事故,老仇雖然免於了刑事責任,卻也從此被閒置起來,車隊不再安排他跟市領導,也沒有領導願意要他。平時,他的任務主要是打雜,比如到車站、機場接送個客人啦,臨時跟某個處長、秘書跑個長途啦,等等。一轉眼,六七年過去了,直到廖志國調來,也是因為車隊一時排程不過來,原打算先讓老仇頂幾天,沒想到竟然讓廖市長看中留下了。

熟悉中國官場的人都知道,像陽城這種級別的機關,一個司機能夠專職駕駛市府一號專車,成為與市長親密接觸者,那是一種怎樣的榮幸與自豪啊!如果中途換了人,於老仇而言,也許會永遠失去市長專職司機的美差,再度陷入遭閒置的尷尬境地。何況,老仇是個自尊心、職業感很強的人,自從跟隨廖志國這幾個月,黃一平在與之近距離交往中,強烈感覺到他對自己職業發自內心的熱愛。因此,他覺得老仇所說的事業,非但一點也不可笑,而且還有一種崇高、神聖的意味哩。

至於廖志國為何選擇老仇開車,而且不同意中途換人,黃一平估計,除了老仇本身的素質令人滿意之外,也許還與那次事故的傳說有關。他已經明顯感覺到,廖志國初來陽城,對周圍的人很不放心,在沒有弄清各種複雜的關係與背景之前,寧願使用某些被冷落、邊緣化的「汙點人」,選擇老仇開車也好,起用自己做秘書也罷,多少都有這個方面的原因吧。

下了高速,黃一平也沒打喬維民電話,而是車頭一拐,直接奔了城北新區管委會。

如同眼下中國眾多大中城市一樣,陽城作為一座地區性中心城市,城區發展空間早就處於飽和狀態,迫切需要擇地外擴。在洪大光和丁松主政市府期間,分別提出了兩個發展方向。洪大光時代,看準沿江獨特的自然條件,加上當時長江大橋已經正式批准立項,於是提出向南延伸的發展戰略。為了呼應這個戰略,他親自南下廣東、福建,甚至遠赴港澳臺,大搞招商引資,積極開發沿江灘塗。其中,中陽地產集團開發的濱江新城專案,便是當時最為耀眼的成果。等到丁松當了市長,長江大橋建成了,高速公路網也已成型,濱江地區反而成了一個死角,倒是位於高速交叉口的城北地區,佔據地利優勢,一下就被盤活了。於是,丁松藉助人大、政協的力量,提出重心北移的口號,試圖將原功能單一的城北工業園區,擴充套件成功能齊全的新城區。近年間,關於城市重心的南移北遷之爭,一直是洪、丁二人矛盾的焦點,也是近年陽城委、府不和的癥結之一。

新區黨工委書記兼管委會主任室裡,喬維民半倚在大班椅上愣神,指間一根香菸已經燃到盡頭,菸灰掉在夢特嬌t恤上也渾然不知。

見到黃一平推門進來,喬維民趕緊起身,道:「我說怎麼不接電話,原來是驚動大駕直接過來了。」

黃一平趕緊解釋了不接電話的原因,說:「別的領導也許就罷了,你喬大哥的召喚,敢不立即從命?」

星期天,新區辦公樓上人很少。泡了茶,關了門,喬維民也不拐彎抹角,而是開門見山直道其詳:「廖市長的這個大專案,眼下在陽城炒得熱火朝天,我也知道為此找你老弟的人不少,許多人都希望插進一條腿來。按理說呢,像我這種老朽之輩不該有什麼想法,可是不瞞你說,我找你來商量,若是說一點沒有私心那是假話,但主要還是從城北新區的大局考慮,算是公私兼顧吧。」

喬維民提出與黃一平商量的主題,是「鯤鵬館」選址。按照他的想法,此專案理所當然應該放在城北新區。

「說實話,城北新區作為全市城市建設、經濟發展的一個新平臺,經過最近幾年大力建設,雖然區內道路寬敞、高樓林立,大量高新企業紛紛落戶,可唯一美中不足者,就是缺少文化體育類公共設施,一到夜晚或節假日就冷冷清清,很難真正吸引人、留住人,也很難形成真正的城市格局。試想,如果有了這樣一個地標性龐然大物,那新區的規模與地位篤定今非昔比,上升到與開發區同等的副廳級也未可知。到那時,哥哥我的職務也就水漲船高了。」喬維民說。

面對喬維民的直率,黃一平倒一時無語。都說這個有名的「喬大炮」是個粗人,可人家也是粗中有細、心思縝密嘛。

喬維民原是海北縣長,去年馮開嶺競選市長拉票時,黃一平曾經夜訪過他,兩人對掰掉一瓶多茅臺,差點讓黃一平把車撞上護欄。當時,喬縣長答應投馮開嶺一票並幫助再拉些支援者,黃一平許諾日後換屆成功了,一定在馮市長面前美言以資回報。沒想到,市、縣政府換屆前,市裡出了麻煩,喬維民在縣裡也不順當——因為長期與縣委書記有矛盾,一幫反對派準備在選舉時搞他的小動作,為此,他主動提出調離海北,市委便安排他到城北新區任職。現在,雖然馮開嶺離開了陽城,可黃一平還在,何況人家在你黃一平家鄉任職期間,大到老家門口修水泥路,小至三親六眷找工作、打官司,也沒少幫忙關照。但凡人情債,豈有不還之理?

面對喬維民提出的問題,黃一平略作思量,心想,別的事情還好說,「鯤鵬館」專案選址卻是一件大事,不要說自己做不了這麼大的主,就是廖市長恐怕也難獨自敲定哩。不過,真人面前雖然說不得假話,卻又不能完全實話實說,否則人家會以為你尋託詞不肯幫忙,從而視你為忘恩負義之人。

「這樣啊喬大哥,你說的這個事情確實不是小事,我也不能保證一定幫你說得上話,但是有一條我可以做到,就是我會在短期內幫你和廖市長接上關係,讓他很快了解熟悉你,我也會努力幫你美言。至於底下的事情,你自己再看著辦,如何?」黃一平問。

喬維民大手在黃一平肩上重重一拍,說:「行!老弟,夠意思!」

30

「想!盼來!」

章婭雯主動約黃一平,這在他們兩人短短數月的交往史上並不多見。

生性內斂的章婭雯雖然內心世界非常豐富,情感需要強烈,甚至性慾望也超過一般女人,卻很少外露,更不輕易以語言直接表達。她與黃一平相處大半年了,性關係保持了也有小半年,無論心理還是生理,都已經達到交融和諧的程度,可是有一點黃一平非常清楚:她從不主動提出要求。

接到章婭雯的簡訊,黃一平不禁心頭一動,掐指一算,距離上一次約會快十天了,這同初識時幾乎每天都粘在一起,確乎差別太大。於是,他馬上簡訊回應:「行!稍晚。」

也難怪,最近一段時間,黃一平委實太忙了。這種忙碌,除了廖市長身邊的那些日常事務外,主要就是應付各色人等的私下請託。像孫健、姜如明、徐曉凡、喬維民之流,固然希望憑藉與黃一平的舊交,假其之手曲徑通幽,能夠在「鯤鵬館」專案中分得一杯羹,或者藉機接近新任市長。除此之外,也還有些官場外人,譬如規劃、設計、施工、裝修以及裝置採購方面的商家,也似聞到腥氣的饞貓一般,紛紛通過各種渠道找上門來,無非也是看上「鯤鵬館」中的利益。有人甚至許諾,光是土建一項,只要黃一平幫忙促成了,回扣開價將高達百萬元以上。

在諸多上門的商人中,最令黃一平感覺意外者,當數明達集團總裁鄺明達。

鄺明達作為馮開嶺密友,多年來不惜投入巨資,幫助馮氏打造官途晉升階梯,並因此與黃一平成為並肩作戰的戰友。年前換屆風波,鄺明達為保馮開嶺,同時亦為自保,力壓黃一平姐夫王大海頂包替罪。事後,鄺明達曾經拿出一筆不小款項想要補償王大海,遭到後者拒絕。黃一平落難黨校初期,也多次婉拒鄺明達的約請,主動淡化了彼此關係。這次鄺明達找上門來,說是其集團旗下的建築公司,從土建到裝潢一應資質俱備,又是國內幾個著名品牌塑鋼、塑鋁代理商,幕牆工程更是他們的強項,希望「鯤鵬館」能照顧本地企業。

鄺明達其人說來好笑,他表面宣稱是來求助,嘴裡卻高調公開招標、公平競爭之類,實質上話裡有話、軟中帶硬,甚至言中帶刺。箇中原因,黃一平分析,主要是廖志國上任後,鄺明達曾多次邀請他前去視察,甚至專門組織了公司週年慶典、辦公大樓搬遷,試圖以此為由迫領導就範。可是,廖志國態度一直很冷淡,上任以來竟從未踏入這個陽城最大企業一步,慶典、搬遷也只送了花籃表示祝賀。

黃一平自然聽出了鄺明達的話外音。說實話,他本不想和鄺明達翻臉,畢竟當初並肩作戰有些情誼。然而,鄺明達仗著自己是陽城赫赫有名的納稅大戶,又與歷任市領導關係密切,還是放不下陽城商界老大的架子,這就有些明顯不識時務了。要知道,你鄺明達是有前科之人,當年那些骯髒事雖然包包紮扎暫時掩蓋,卻沒有從根子上消除,哪個官員還敢再和你來往。知道輕重的角色,應該放低姿態,悄悄在私底下活動,多磕頭說軟話,否則,你一堆臭狗屎再故作強硬,就真成茅坑裡的石頭了。

「鄺老闆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也非常支援。不過哩,鄺總剛才這些話,最好直接和廖市長說。我的情況你也知道,一個小秘書,人微言輕,芝麻大的主都做不了,你和我說也白說。」黃一平故作無奈地笑笑,輕鬆將鄺明達打發了。

想來確乎好笑,一個尚在襁褓中的「鯤鵬館」,就是因為在新聞媒體上炒作一番,又請了些專家學者搖唇鼓舌,更由於廖志國的親自倡議與重視,便引發了陽城官場眾多人的追逐。到這時,黃一平終於有點明白,廖市長當初所說的「攪局」以及「形而上」的意義了。不過,越是找上門來的人多,他也越是冷靜、清醒。回想當初,跟隨馮開嶺時的種種教訓,至今仍有切膚之痛。因此,他還是抱定自己立下的「三不」原則,不該插手的事絕對不插手,或者即便不得不染指了,也絕不深度介入。

但是,也有一個現實難題擺在黃一平面前——現在自己是廖市長的秘書,人家既然找上門來了,生硬拒絕肯定不是辦法。否則,將來廖市長提拔或調走了,憑他黃一平這百十來斤,肯定得罪不起這麼多人。眼前的當務之急,是找到一個萬全之策,既保全了自身的安穩,又不把路走絕。因此,黃一平利用幾次往返陽江的機會,也把上述有關人的情況說給蘇婧婧聽了。蘇婧婧聽了很高興,將這些人的情況詳細問了,說:「這些同志希望為陽城的發展多做點事,這是天大的好事,也是對你姐夫工作的支援。這樣吧,有機會你帶他們來家裡,我先幫助把把關。這麼些年,你姐也算閱人不少,能不能交、堪不堪用姐一看就知道。」

有她這話,黃一平頓感輕鬆多了……

深夜,黃一平處理完手頭事務,又將在外應酬的廖志國送到宿舍,終於抽身來到春晨花苑,悄悄開啟章婭雯的房門。

幾乎沒有過渡,匆匆進入了章婭雯的身體,黃一平才發現竟不是原先猜測的那樣,也不是平日熟悉的境況。他想,倒奇怪了,小女子又不是生理週期性反應,緣何會急急召喚前來呢?當然啦,作為還算身體健壯的中年男人,一旦進至劍拔弩張狀態,黃一平也就不作細想了。不過,翻雲覆雨之間,雖然章婭雯也百般配合,且不時以低吟淺唱之聲呼應,可黃一平眼前卻總是出現另一個臉龐,似乎身子底下是另一個女人。而且,隨著狀態漸入佳境,這種感覺越發明顯、強烈,那個女人的形象也更加清晰與生動,以至黃一平在炮彈出膛的瞬間,竟然不由自主低吼一聲:馬嬋!

幸好章婭雯沒有留意黃一平含混的吼叫,倒是黃一平本人,連興奮帶驚嚇,身上頓時浸滿了汗水。

平心而論,馬嬋以這樣的方式不期而至,突然介入他與章婭雯的性愛之中,令黃一平感覺措手不及。此後很長時間,黃一平每每追憶這個場景,總覺得,男女之情或許皆是蒼天的安排,有時並不完全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也因此,當他日後和馬嬋有了肌膚之親,思量起是否愧對章婭雯的時候,也會以此為自己解脫。

做完愛的章婭雯,並沒有像往常那樣很快入睡,也沒有讓黃一平入睡。她輕輕坐起,豎起靠背,將黃一平攬在光潔柔潤的胸前,一邊用手梳理著他的頭髮,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

黃一平是何等聰明之人,馬上就覺察出章婭雯有話要說、欲說還休。

「好啦,你也不是那種八面玲瓏之人,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這樣吞吞吐吐的我不習慣。」黃一平嗔道。

「唉!什麼都瞞不了你。說實話,在決定是否發給你簡訊的時候,我猶豫了不知多少回,寫好的資訊前後刪除了不下二十次。不過,如果我說了,你一是不要生氣,二是能辦就辦,不能辦絕對不要勉強,全當一陣風吹過。好嗎?」章婭雯確是不善於掩飾之人,她也很少有什麼事麻煩黃一平。

黃一平鄭重點點頭。

章婭雯所求之事,竟然跟於海東有關。

原來,章婭雯有個妹妹三年前大學畢業,被規劃局下屬的規劃設計院錄用,卻一直沒有進入正式編制。當然啦,那時她要是認識黃一平,這個問題早就解決了。這三年,章婭雯姐妹倆花費很多心思,也耗費了不少錢物,就是為了早日搞到那個編制,無奈總是未能如願。不想,日前好事竟然主動找上門來,於海東親自找到章婭雯妹妹,說是馬上就可以幫她解決編制,但是有一個不算條件的條件、不是前提的前提——請她在黃一平面前幫助說說,能否在廖市長那兒美言美言,他也希望在那個「鯤鵬館」專案裡做點貢獻。妹妹一聽黃一平的名字,自然知道怎麼回事,就回來與姐姐章婭雯說了。

章婭雯家裡就姐妹兩個,從小好得像一個人似的,妹妹的人生大事到了關鍵時刻,豈能坐視不管?可是,她也知道,自己與黃一平的關係從開始到現在,絲毫沒有世俗利益摻雜其中,唯其純潔方才彌足珍貴。何況,黃一平回到市府之後處處小心謹慎,生怕招惹是非、重蹈覆轍,這樣的事情肯定令他為難。更讓她惴惴不安的是,那個於海東如何知道了她與黃一平的關係?黃一平固然不會說,自己的親妹妹也不會在外邊亂說,那麼,會是誰說的呢?

正是在這種左右為難的心境中,她硬著頭皮發了那條要求見面的簡訊,而且好不容易把話說出了口。

「卑鄙!無恥!」要不是怕嚇著章婭雯,黃一平差點跳起來。

黃一平能夠想象,自從回到市府之後,於海東是多麼希望與自己重修舊好,藉此得到新任市長的青睞。可是,上次廖志國的微服私訪,以及視察過程中的種種言行,又讓於海東敏銳感覺出,黃一平已經不是馮開嶺時代的黃一平了,不可能再和他稱兄道弟、意氣相投了。因此,這個骯髒小人就另闢蹊徑,通過某種卑鄙伎倆跟蹤、監視自己的私生活,得到自己與章婭雯私通的資訊,甚至掌握了某些實質性證據也未可知。於海東訛詐章婭雯姐妹的舉動,實際上是在警告乃至敲詐自己。說實話,想想當年為了馮開嶺,自己夥同於海東、鄺明達之流合謀,曾經設計坑害過省報記者黃光明,也擠壓打擊過張大龍、秦眾之類的競爭對手,壞事委實做得不少。現在,人家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從某種意義上講也談不上有多卑鄙與無恥。

如此一想,黃一平又覺坦然。

「這樣吧,你讓小妹轉告於海東,一個月之內解決了她的編制問題,他的事情自然好商量,但是先後順序不能顛倒。否則,一個月之後,我把她調出規劃局,或者我從人事局直接要編制,他的事我就不管了。」黃一平吩咐章婭雯。他相信,這段話裡的硬度,於海東應該能夠揣摩得出。

「籲——,太好啦!這件事都快把我愁死了。」章婭雯長長出了一口氣,整個人也立即放鬆下來,接著便在黃一平臉上狂吻。

吻著吻著,章婭雯的全身竟然慢慢熱起來,漸至滾燙。黃一平知道,這回她真是慾火上來了,此時做起來才真正夠味。可是,他從心理到生理,卻忽然興趣毫無,甚至產生了立即離開的念頭。

失望之情,重重地寫在章婭雯清秀的臉上。

見此情景,黃一平內心裡感覺到某種莫名的悲涼。回想起同章婭雯相識、相愛種種,這個純真女子給予過自己那麼多關愛與慰藉,尤其在他情緒低落、走投無路之際,是她敞開了母親般溫暖寬闊的胸懷,才使得自己渡過了那段難關。他也知道,眼前這件事錯不在章婭雯,她只是出於正常同胞之情,做了一位姐姐應該做的平常之事。可是,他還是覺得這一晚,失去了些什麼,而且,那失去的東西非常寶貴,又似難復得。

此外,剛才與章婭雯親熱時,眼前晃動著的馬嬋那張臉,也讓他感覺到一絲隱隱的不安。

難道,這是某種不妙的預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