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知,小氣人也有大方的時候。喬維民經過黃一平介紹,聯絡上了郎傑克,沒等後者開口即當場拍板:改變了原來計劃,不是拍一部片子,而是準備放開手腳拍一個系列,內容由單純介紹區位優勢,擴充套件為全面推介城北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旅遊,投資額也不是區區幾十萬,而是三百多萬元。喬維民甚至設想,要麼不搞,要搞就搞成當年《話說長江》、《話說黃河》那樣的精品。至於錢,他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耳聞目睹了郎傑克在陽城的一番動作,黃一平有些坐不住了。
「好你個屎殼郎,我這個同學的名義倒也不值幾何,可是廖市長、婧姐的旗號你不能亂打。陽城地面關係複雜,將來萬一出了紕漏,害慘了廖市長夫婦,你我可都負不起這個責任。」黃一平電話裡警告郎傑克。
「黃大頭呀黃大頭,沒想到我郎傑克在陽城剛談幾筆生意,卻害得你第一個患了紅眼病!」那邊,郎傑克顯然沒當回事,一個勁兒打哈哈。
「郎傑克!郎大總裁!我沒和你開玩笑!你在陽城做生意可以,但得有分寸,千萬不要拿人家的政治前途做你的賺錢工具!」黃一平乾脆把話挑明。
電話那頭,好一陣沉默。少頃,郎傑克放緩語氣低聲道:「黃一平,你是真沒看明白還是假裝糊塗?難道你沒看出來,我在陽城做的這一切,全是在為你那個市長夫人服務?現在追在屁股後邊找我合作的人,其實他們才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那些人眼裡,什麼合作專案之類統統是幌子、是狗屁,他們只是希望通過我做個媒介,快點與蘇婧婧、廖志國建立聯絡。我也知道,孫健、徐曉凡、喬維民這些人以前都找過你,你也答應過幫忙,甚至你還把喬維民領到陽江去過,可結果怎麼樣?沒用!你不肯輕易為他們講話,更不會全力以赴幫忙。如今他們發現,通過我遠比通過你更能達到目的,因為我是商人,給點蠅頭小利就行。嘁,放心吧,我是要做生意,是要賺錢,可絕對不是賺這種小錢。眼下,我是在幫你的那些朋友,在幫你的那個婧姐,再退一步講,更加是在幫你!」
黃一平握著話筒,一時無語。
34
提到喬維民的陽江之行,黃一平倒是讓郎傑克給說著了。
前些時,「鯤鵬館」工程在媒體上熱炒,眾官員看準時機準備有所動作。文化局長孫健等人分別找到黃一平,希望他從旁相助,在廖志國那兒用些力氣,好讓他們藉著這個市長工程,達到自己的目的。
黃一平出於種種不同的原因,一時礙於情面,不便拒絕,只好暫且答應下來,說是一定擇機而行。事實上,黃一平內心裡也頗為難——他既不能拒絕、得罪那些人,又不能給廖志國、蘇婧婧落下喜好越權、攬事的印象,處境可謂進退維谷。
都說秘書是領導的管家,可以當得領導大半的家,其實未必。別看黃一平身為秘書,每天與市長廖志國如影隨形,彼此在一起的時辰遠遠超過家人,可真正能夠單獨坐下來說話閒聊的機會極少。而且,就是偶爾有機會坐下來獨處,話語主動權也不在黃一平手裡,說什麼、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等等,全憑領導情緒。很多時候,白天忙碌奔波疲勞異常,等到夜裡有空坐到辦公室,廖志國往往喜歡獨自清靜,或者一邊接受按摩,一邊閉目養神,一般不太願意開口說話。廖市長不先開口,黃一平就只能沉默。何況,但凡涉及重要人事安排的敏感話題,若非領導主動提及,且恰好說在話頭上,黃一平以秘書身份一般更不宜隨便提及。再說,黃一平剛剛遭遇蛇咬,又是跟隨廖志國不久,這個口又如何輕易開得?因此,隨著時間的推移,黃一平內心裡也是焦慮萬分,他一度最怕遇到孫健、徐曉凡、喬維民們,也擔心他們頻繁打電話來催。
可是,你越是擔心,這些人越是不肯輕易放過你。
某日,文化局長孫健給黃一平打來電話,支吾半天自然還是打探訊息,黃一平只好實話相告:「還沒找到合適機會。」
孫健心裡不滿意,卻也不便發作,央求道:「近期能否安排一個晚上,讓我單獨向廖市長彙報一下工作,最好在宿舍裡談,半個小時足矣。」
黃一平自然明白孫健的意思,卻也記得廖市長那個包括不在宿舍談工作、接待訪客的「三不」,可是,再拒絕也難開口,只好硬著頭皮答應了孫健。
不幾天,黃一平陪廖志國參加一個會議,看看對方情緒又不錯,當即裝著突然想起的樣子,說:「文化局長孫健希望安排一個機會,單獨向廖市長彙報一下文化大市建設的情況。」
廖志國當即答應:「也好,正巧‘鯤鵬館’專案也想聽聽文化主管部門的意見,你就安排個時間讓他過來唄。」
按照通常習慣,廖志國一般只在辦公室談工作。可是,對於市長的日程安排,秘書不僅有通盤籌劃之責,而且有臨時變通之權。於是,孫健與市長的見面,便被黃一平安排在晚上九點,地點破例放在廖志國宿舍。那天,黃一平將孫健領到廖志國面前,幫他們泡好茶,然後就找個藉口下樓了。大概過了半個小時,等他再回來時,就看見廖志國正在大發雷霆,直把個孫健罵得狗血噴頭。黃一平一看桌子上的兩沓鈔票,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孫健趁機落水狗一般逃了出來。
看到黃一平進來,廖志國餘怒未消,指著桌子上厚厚一沓現金責問道:「這個事情你知道?唔?」
黃一平馬上否認,待廖志國怒氣漸漸消了,這才把孫健近些年來的遭遇講了一遍,多有幫其開脫的意思:「孫健做出這樣愚蠢舉動,也是因為前些年受了太多打壓,本意還是希望得到公正對待,只是他錯誤解讀了廖市長的為人。」
廖志國聽了,怒氣漸消,吩咐黃一平道:「本來想把這二十萬元交到紀委。這樣吧,錢由你出面還給孫健,讓他不要有思想包袱,在我廖志國手下,一切看個人實際表現,今後好好工作就是了。」
通過孫健這件事,黃一平知道,廖志國的那個「三不」並非兒戲。此路既然不通,只好另求別道。
喬維民的電話三天兩頭追過來,令黃一平不勝其煩。終於有一天,等到了一個曲線救國的好機會。
那天,黃一平陪同廖志國到省城開會,主題是關於加快高新產業發展,除分管副市長、科技局長等人外,喬維民也參加了。回程的時候,廖志國滯留省城找梁副書記說些事,就讓黃一平搭個順便車,從省城買了蘇老主席喜歡的鹽水鴨,讓他繞道陽江。
黃一平立即截住喬維民,上了他的專車,拉他一道赴陽江廖府。
路上,黃一平如此這般說了自己的計劃,並詳細介紹了廖志國的家庭情況,尤其介紹了蘇老主席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期,在海北擔任社教工作隊長一節。
喬維民是海北縣城土著,五十年代末出生,六十年代初期已然記得些事,加之其長期在海北工作,豈能不知蘇老主席事蹟。於是,馬上在半道買了好多禮物,還特地從銀行取了十萬元現金。
到了陽江,已是傍晚,蘇婧婧見到黃一平本就親熱,又見來了新的陽城客人,格外熱情,當即留下說吃了晚飯再走。
趁著等飯的功夫,黃一平領喬維民上樓看望蘇老主席。
喬維民名號「大炮」,卻是粗中有細,上來先用海北方言向蘇老主席一番問候,接著就按照黃一平指點,扯到老人熟悉的那些故人舊事,很快就激發起老人對往事的回憶。說來也是奇特,當話題回到四十多年前,說及海北當年的那些風物掌故,原本反應遲緩的老人,竟然馬上恢復了正常的思維與語言功能,拉著喬維民的手侃侃而談、娓娓道來,眼神里甚至不時有電石火花閃過。
見此情景,站在一旁的蘇婧婧,眼睛慢慢溼潤了,說:「謝謝喬縣長!老人很久沒有這樣開心了!」
晚上離開時,喬維民又單獨上樓與老人告別,除了丟下那些禮物,也把十萬元錢悄悄塞在老人床頭。
車子剛出陽江市區,蘇婧婧電話就追了過來,以不容置疑的口氣讓黃一平、喬維民立即打轉。
「一平弟啊,不是姐姐要批評你,說過多少次了,朋友間的正常往來可以,但有這種大宗現金就不行了,以後一定得幫我把住關!」蘇婧婧責備黃一平,語氣有些嚴厲。
結果,喬維民買的那些物品留下了,十萬元現金則遭到堅決退還。黃一平策劃的這次陽江之行,以失敗告終。
孫健、喬維民這兩件事,令黃一平感覺尷尬、為難的同時,也讓他醒悟:廖志國與蘇婧婧,還真不是一般人,他們處理問題的思路與方式,或許真與多數官員及其親屬不同。
記得當年剛到市府做秘書,跟隨魏副市長,其人由京城臨時下來掛職,算是無職無權,因此特別在意一些小恩小惠。不必說下去開會、視察,人家送的些微禮物照單全收,就是平常報銷個車旅費、節假日填報個加班補助單,也是儘量往多處爭取。那架勢,完全是不要白不要、不拿白不拿。後來跟了常務副市長馮開嶺,人家畢竟多了個常委、常務頭銜,收受的機會肯定比魏副市長要多。其時,馮開嶺該收的也收,不該收的慎收或不收,因為他考慮更多的是官運前途。當然,為了順利得到晉升、提拔,他也動用手中權力,通過鄺明達、於海東之流間接索取錢物,用在打點省裡領導、老幹部、方教授們身上,關鍵時刻、緊要之處下手頗狠。現在,廖志國貴為市委副書記、市長,情況又大為不同。市長乃政府主官,居一人之下、百萬人之上,成為萬眾矚目的焦點,周圍多少人試圖一擲千金,換取接近他的機會。可以說,到了他這樣的位置,只要願意,大把的真金白銀就會潮水般滾滾而來,擋也擋不住。而且,從蘇婧婧的言談話語中也不難看出,她喜歡錢且需要錢。可是,一旦真金白銀送到面前時,他們又有自己的原則與遊戲規則。或許是身邊太多血的教訓,或許是多年官場歷練養成的警覺,廖志國有「三不」底線,蘇婧婧也不肯直接接受大宗錢物。蘇婧婧曾經對黃一平說:「我們做官,堅決不能收人家的錢財。不管什麼人,你明目張膽給我們送錢送物,實質上就相當於送我們進牢房、上斷頭臺。」
不過,黃一平也能強烈感覺到,蘇婧婧話雖這樣說,卻並非真的要做什麼清官。事實上,上次廖志國出差歐洲,蘇婧婧關於藏品的那通閒聊,已經完全表明了心跡。其中意思,黃一平早就心知肚明,只是他一時不知如何才能曲徑通幽,況且,他自定的那個「三不」原則,多少也捆綁住了自己的手腳。
看來,沒有郎傑克這麼個特殊橋樑,事情還真不好辦——不光是對孫健、徐曉凡、喬維民那些人不好交代,就是蘇婧婧也不能滿意。也罷,既然上蒼把郎傑克送到眼前,那就放手讓他折騰吧。
35
按說,文化局長孫健有了動作,體育局長姜如明也該有所作為吧。事實恰恰相反,人家姜如明現在穩如泰山,絲毫不需要像孫健那樣慌亂。而且,市長廖志國已經數次表揚姜如明:「嗯,會辦事!」「行,還能把事情辦成!」
姜如明的會辦事與辦成事,自然與其表妹楊豔有關。現在,楊豔不僅已經成為廖志國網球場上的固定搭檔,而且還擔任了市長的英語輔導老師。由於她的介入,廖市長網球技藝、熱情與日俱進,學習英語的興趣空前濃厚,一個趣味型、學習型市長形象迅速樹立起來。
於姜如明而言,上次黃一平那一番話,雖然令其一時左右為難,卻也對他震動、啟發很大。是啊,浸潤官場多年,經歷且見識了諸多風風雨雨,他豈能讀不懂廖志國的目光,又豈能參不透黃一平的語意?可是,真到面臨選擇時,他也是左右為難、猶疑不決。一方面,表妹是自己嫡親舅舅的獨生女兒,從小被父母視若掌上明珠,好不容易嫁了個醫學博士,雖然說不上多麼圓滿,可終歸是平常人家的上佳歸宿。況且,表妹也好,醫學博士也罷,對自己這個做局長的表哥敬重有加,凡事幾乎言聽計從。現在面臨如此尷尬,別人可以假裝糊塗,自己心裡卻似明鏡一般,說不定就會將單純的表妹推向萬劫不復,甚至徹底毀掉她和博士的幸福。這樣的事情,傷天良、泯人性哪!而另一方面,自己年近五十,在體育局長的位置已經蹲了整整十年,眼看當初一起進入政府序列的同僚,基本上都挪到理想職位,臉面光鮮不說,在經濟上也撈足了好處。別人的冷嘲熱諷暫且不談,就是老婆都時常詰問自己:你這個體育局長光管指揮別人運動,自己怎麼不動動?前些年,市裡每次面臨政府換屆之類的大面積人事變動,其他部委辦局早就風聲鶴唳,局長也是走馬燈般更換,可就是體育局無人關注,有些靠近領導、背景深厚的幹部,寧願放棄機會也不肯到體育局來提拔。現在,政府換屆市長更迭,這個廖志國一來就瞄準了文化體育設施,興師動眾要搞什麼「鯤鵬館」,正好是個千載難逢的機遇。如果再不借此機會靠上去,乘勢取得新任市長的青睞,自己這個體育局長註定就是棵千年黃楊樹——長不大了。可是,姜如明也清楚,時下接近領導、取得領導信任,早已不是過去那樣,可以單純依靠人品正派、工作勤奮、業績突出取勝,金錢物質上的鋪墊有時即使不是唯一,也一定成為必需。環顧周圍,掌管經濟主管部門的那些人,本就坐擁金山銀山,有的是大把票子四處播撒,充當買路、消災錢;黨政部門的主官們,或是掌握人事任免、使用權,或是操縱處分、獎勵、政策制定、行政執法、司法裁量權,只要稍許抬抬下巴,就有人排著隊為其花錢買單;唯有他這樣的清水衙門貧寒官,既無雄厚經濟基礎,又無多少實際權力,自己無從收受,自然也就無法送給別人,哪裡還有親近領導的資格與資本呢?!眼下,廖志國不過就是因為喜歡打球,相中了表妹楊豔,自己若是再故意裝糊塗或推三讓四,那就真是自斷後路、自毀前程了,說輕了是不識抬舉,說重了是給臉不要臉。
思路理清了,道理想明白了,姜如明便不再痛苦,也不再猶疑。他馬上給黃一平發了條簡訊:好吧!
姜如明點頭了,事情便很快了結。醫學博士的掛職名額,由市政府直接下達衛生局,再由局裡指令到第一醫院。期間,一院黨委任命醫學博士為內科副主任,正式啟動了入黨程式,並將有關手續隨檔案帶到西部。臨行前,醫學博士雖然對嬌妻有些難捨難分,可想想自己即將到來的光明前程,卻又滿懷喜悅,連連感謝表哥姜如明,道:「表哥對我的關懷,我一定銘刻心底,永生不忘。」
博士前腳西行,姜如明後腳就約了黃一平,親自領著表妹楊豔來到陽城大酒店,正式交到廖市長手上。為表示鄭重,廖志國讓黃一平在酒店訂了餐廳,專門擺了一桌高檔宴席,算是認下這位年輕貌美的球友、老師,同時表示對姜如明、黃一平的慰問。席間,廖志國興奮異常,不時親自給楊老師搛菜,同時還給姜如明敬酒若干次,說了些表揚、鼓勵的話。
坐在一旁的黃一平,早就觀察到姜如明有些複雜的神態,不時為之在廖志國面前美言,將其在陽城官場數十年來的豐功偉績,作了詳細且生動的介紹。如此,在廖志國的表揚聲中,姜如明臉色才終於完全疏朗。
楊豔真是個懂事的女子,沒有了醫學博士的拘束,在廖志國面前完全放了開來。
平心而論,廖志國雖然喜歡網球,可由於未經正規訓練,平時又疏於練習,加之往日搭檔多是善於打「政治球」的下屬,因此技術並不怎麼樣。而楊豔則不同,畢竟從小經過專門訓練,多年來一直參加各種比賽,平常也多同高手過招,那一招一式便很是正規,發球與回球質量也相當不錯。然而,廖志國找她打球,其意並不在打球本身,所謂交流技術也只是說說而已。對此,楊豔這樣的絕色美女,也算是經歷豐富、閱人不少,又豈能不知。在此情況下,球場上的境況便一掃平常的簡單呆板,陡然變得色彩斑斕起來。
先說衣服、裝飾。廖志國固然沒什麼變化,還是一套耐克高檔短衣褲,只不過頭上多了一根納達爾式的頭箍,樣子不免滑稽,卻也平添了些情趣。楊豔的衣著,則是每次都有變化:一會兒是鵝黃超短裙,一會兒是粉紅網球帽,一會兒又是柳綠色髮帶,整個人就像一隻美麗的蝴蝶,不時給人以莫測的變幻。唯一不變的,是她那雙健碩、修長的秀腿,以及豐滿、堅挺的雙乳。看得出來,楊豔在球場上也讓球、喂球,卻不是平常機關幹部的那種「媚球」,而是多少帶有一些情色的「調侃球」、「趣味球」。平時與別人打球,廖志國喜歡吊長球且躍起扣殺,那種凌空騰起的感覺一定極具快感。可是現在面對楊豔,廖志國卻喜歡打近網,尤其喜歡觀賞對方躍起扣殺。說實話,就是坐在球場旁充當球童的黃一平,也同樣喜歡看楊豔扣殺。須知,美女高高躍起的那一刻,不僅可以欣賞到齊根修腿,而且能夠飽覽到幾乎蹦出衣外的活潑豐乳,那種感覺絕對賞心悅目。
球場上的故事,自然是黃一平、姜如明等少數觀眾目之能及,球場外的故事,則只能留給人豐富想象了。
廖志國約楊豔打球,每週一般安排兩三次,平常是在晚上九點左右,週六下午五點前後。時值盛夏,即便到了夜裡或傍晚,天氣依然炎熱,像網球這樣劇烈的活動,往往一次只能打上三四十分鐘。
球場運動結束,運動者早已渾身汗溼,楊豔便隨同廖志國回宿舍,清洗一番,接著攻讀英語。這時,姜如明之類閒雜人員,算是任務完成,識趣打道回府。當然啦,隨著廖志國與楊豔的緋聞在陽城官場傳開,姜如明漸漸就淡出了球場,乾脆不再現身。
黃一平由於職責所繫,不便隱身。廖志國與楊豔切磋球技時,他得端水遞茶送毛巾,同時充當兼職球童。等到廖市長上樓學英語,黃一平既不能近前,也不能離開,只得在樓下擔當守門員,時刻防止好事者前來打擾。這項工作,看起來輕鬆,其實卻無比累人,而那種累,又無比折磨人之神經。
廖志國與楊豔在樓上如何舉動,自然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坐在樓下的黃一平,只能憑聲音之類判斷與想象。譬如,楊豔第一次上樓,先是房間東南角有微弱的流水聲,黃一平判斷那是洗臉池的位置,說明學習英語之前須把臉上的汗水洗淨。流水聲消失不久,就有錄音機播放的英語從視窗傳出,也時有廖志國厚重的男中音與楊豔甜美圓潤的女聲相伴。到了第二次,流水的聲音轉到房間西北角,黃一平知道那是淋浴房,猜想他們打球出汗太多,應該洗個透身澡徹底清洗。之後的錄音機、男中音、女聲英語三重奏,依然聽得真切、辨得明白。等到第三次之後,洗澡、錄音機的聲音都還沒有什麼變化,男、女二重奏卻產生了變調,以至漸漸趨於無節奏與歇斯底里。黃一平聽著,心裡便禁不住翻江倒海起來。畢竟,他也是個身、心俱為正常的男人,置身於那樣的音響環境,豈能真如古代柳下惠一般。
再之後,楊豔在廖志國房間裡呆的時間越來越長,所謂學習英語也由簡化漸至省略。換言之,黃一平在樓下飽受的精神煎熬也越來越劇烈。
可是,再難受,黃一平也得忍著,因為不知什麼時候,楊豔從樓上下來了,他得負責將其送回家,途中既不能讓什麼人看到,也不能出任何紕漏。在這座城市裡,任何與現任市長廖志國有關的人和事,皆非同小可。
當然,黃一平固守樓下,還有一個重要職責:他得時刻提防那個於麗麗不宣而至。
36
廖志國與楊豔如此接觸,於麗麗吃醋,當在情理之中。
男女情事,其基礎有時可能是職務、外貌、金錢等等,可一旦有了肌膚之親,尤其是產生了感情,況且這種感情又進入到內心,那麼某些原本外在的東西往往就會淡化、消失,那種因為外力作用的情愛,慢慢就會迴歸庸常的飲食男女狀態。
於麗麗對廖志國的感情,至少在女方這一面,現在就是這種狀態。
不錯,於麗麗是個緋聞不斷、故事多多的女人,你說她浪蕩也好,說她風流也罷,總之她不甘於自己的婚姻狀況,喜歡在外邊尋求寄託。可是,她也不是毫無選擇,更不是亂搞胡來。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情愛的標準,正如有人喜歡外表英俊者,有人喜歡事業成功型,於麗麗則喜歡與手握權柄的官員編織故事。這也許是緣於她的工作範圍、性質,也許是她內心深處某種崇尚成功、崇拜英雄的情結。陽城大酒店過去是政府招待所,從十幾歲在這裡工作起,二十多年間,她以自己的美貌、熱情、聰明,贏得了很多領導的喜愛。這種喜愛,有的始終停留在精神層面,有的化作了真實故事,也有的演繹成流言緋聞。可不論怎樣,她從來不在同一時期與兩個男人編織故事,在她看來,這就是純潔,這就是忠貞。因此,她的緋聞與故事,除了引發當事者家庭不和之外,並沒有引發男人們之間的任何爭鬥,也因此,她在陽城官場有浪名卻無惡聲劣跡。
看得出來,於麗麗對廖志國是真心喜歡。這種喜歡,似乎並非因為廖志國官大,過去她交往的也大多是同等級別官員,甚至還有省裡的領導。也不是緣於廖志國外表有多俊朗,這麼些年追她的帥哥也不少。說到底,是她感覺自己年紀大了,人老珠黃、姿容漸失,資本所存已然不多,有種發自內心的恐慌。當然,她也明白,像廖志國這種官員,鮮有真情付出,也很少真誠對待身邊的女人,說白了,他們手中有官位有權力,還愁沒有投懷送抱的美女麼?可是,女人的本能終究讓她迷茫且不能自制。
有關男女情事,女人往往有某種超乎尋常的敏感,尤其於麗麗這種長期在感情漩渦裡掙扎的女人。事實上,自從楊豔第一次來到陽城大酒店打球,於麗麗就已覺察不妙了。年輕貌美,氣質一流,會玩網球這樣高雅的運動,還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更主要的是,此類知識女性自信心滿滿,懂得怎樣運用自身的優勢,收放自如地控制男人,而不是像她們那個時代的女人,只知道以熱臉貼上去一味巴結男人。那時,醫學博士還沒有離開陽城,廖志國與楊豔打球時,一邊是博士面若冰霜的旁觀,另一邊,便是於麗麗隱身於樹叢背後的遠窺。當時她還慶幸,好在有那個博士的貼身監督,廖志國與楊豔之間終歸難得苟且。可是,不幾天,那個博士就消失了,於麗麗一打聽,原來是被黃一平、姜如明安排到邊遠地區掛職去了。這下,於麗麗徹底絕望了。一個又一個晚上,她悄悄藏身於某個陰暗的角落,眼看著一男一女雙雙並肩上樓,那窗簾後邊的種種情景,讓她時有肝膽俱裂、身心皆碎的感覺。淚水,無數次沖刷著她已經不甚光潔的面龐。
終於,於麗麗還是發作了。
那天晚上,當廖志國與楊豔打完網球,又一次並肩上樓,其間,前者還輕輕摟起後者纖細的腰肢,於麗麗忍不住從樹叢裡衝了出來,直奔樓梯。
在樓梯口,黃一平攔住了滿面怒容的於麗麗,並將她拉進了裡屋。
於麗麗母獅般一通發作,眼淚鼻涕塗得滿臉皆是。
黃一平靜靜地聽著,表面一言不發,內心裡卻在緊急排程對策。
等到於麗麗發作得差不多了,黃一平這才緩緩開口道:「於經理,我想請問你,如果有人問起你和廖市長是什麼關係,你是廖市長什麼人,廖市長在這兒住宿,你應該做什麼,不應該做什麼,你該怎麼回答?」
剛剛還情緒激烈的於麗麗,一時竟愣住了,張著嘴不知如何應答。
「於經理啊,不是我說你,作為在酒店工作多年的老人了,應當明白自己的身份與職責。你也知道,廖市長住在陽城酒店,既是為了方便工作和生活,也是對酒店的信任與支援,可不要誤解、辜負了領導的一片好意喲。再說,身為一市之長,他不是我們哪一個人的私人財富,而是整個陽城六百萬人共同的市長。何況,不論你我也好,廖市長也罷,都有自己的家庭與私人空間,即使廖市長也不能干涉我們的自由呀。至於你剛才說的有些話,我想,大家都不是年輕的少男少女了,輕重還是拎得清的吧。」
黃一平的話,綿裡藏針,軟中帶刺,說得於麗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很快平靜下來。這些話,雖然沒有一句說在明處,卻沒有一句不戳在要害處,想必於麗麗能夠掂得出分量。
面對漸漸安定下來的於麗麗,黃一平內心一塊石頭砰然落地。他想,從此以後,廖市長與楊豔的事少了一重阻礙,自己也省卻一分擔憂。不過,在內心深處,他對於麗麗仍懷有深深的愧疚,而且是那種永難消弭與補償的愧疚。
於麗麗哭著離去,黃一平獨自坐在樓下想了好久。古語云,痴情女子負心漢,果真是無數男女情事凝結而成的經典。撇開眼前的於麗麗與廖志國,就說自己這麼多年來的感情經歷吧,先是大學同學莊玲玲,後是馮開嶺的夫人朱潔,再是現在交往的章婭雯,雖然故事發生的前因後果各不相同,可無論如何,最終都必然是以悲劇收場,而且受到傷害最大最深的永遠是女人。至於男人,喜新厭舊乃其本性,哪裡會顧及女人脆弱柔軟的內心呢?
當晚,楊豔從樓上下來後,或許是出於對於麗麗的愧疚,黃一平沒有主動搭訕,也沒有幫她開關車門,就連送到她家樓下時也沒有照例開啟車燈,儘管事後他不免為之也有點小小的不安——畢竟,這個楊豔也是女人,最終必然也是悲劇裡的受害者。
送走楊豔,黃一平心緒極壞,且不想馬上回家。猶豫了半天,他還是決定給章婭雯打個電話,說:「我在路上,馬上就到。」
不等章婭雯在那邊回答,黃一平就合上電話,然後直接將車開到春晨花苑。
自從上次章婭雯被迫幫於海東說情,時間已經過去將近二十天,黃一平再也沒來過她家,她也沒有主動約過見面。期間,由於黃一平的壓力,於海東沒有違約,果然很快解決了章婭雯妹妹的編制。作為回報,黃一平授意於海東,召開了一次全市性規劃會議,並邀請省裡一位副廳長出席。那個會議,因為有黃一平的暗中周旋,廖志國參加並發表了重要講話,稿子自然由黃一平執筆,多有對規劃工作正面肯定的文字。會議結束後,在新聞媒體的有關報道中,黃一平親自修改、審定了稿件,使那些對於海東有利的內容得以充分體現。
原本處於情緒低谷的於海東,對黃一平的雪中送炭之舉,不免萬分感激,馬上就將章婭雯妹妹由設計院借調局機關。
上邊這件事情,雖然最終以皆大歡喜收場,可在黃一平與章婭雯心中,卻早已形成了一個大大的結,而且是一個不易解開的死結。對黃一平來說,由於受過挫折與打擊,對於包括男女感情在內的人與人之間關係,本來就心存某種疑慮與不安。落難之中遇到章婭雯,獲得一份簡單純潔的愛情,在他的人生中已是不可多得。誰知,半路殺出個於海東,頓時令他感覺如芒刺在背、骨鯁在喉,產生遭人出賣、受人欺騙的痛苦與恥辱。可是,這些天冷靜下來設身處地想想,章婭雯的舉動只是同胞之情使然,完全出自親情的本能,應該與愛情的純潔與否沒有多大關係。尤其是剛才於麗麗的一通哭訴,更加觸動了黃一平內心深處的那個死結,使之迅速發生鬆動。他想,無論從哪個方面思量,自己作為一個堂堂正正的男人,都應該原諒章婭雯。而且,他真的不想讓章婭雯成為悲劇的主角,更不想親手製造一齣悲劇。
到了章婭雯屋裡,黃一平並沒有急於做男女之事,而是洗了澡,泡上一杯茶,點上一支香菸,將章婭雯輕輕攬在懷裡,慢慢說了於麗麗的事情。說實話,按照他一向的為人行事原則,尤其是多年秘書生涯養成的習慣,這種涉及領導的八卦本不該輕易出口,更不應當說與自己的情人。可是,方才說給於麗麗的那一席話,終歸讓他內心極度煎熬,若不找個人傾吐、發洩一下,一定會折磨得自己很難受。
「你說得很對,應該這樣說!如果換了我是於麗麗,一定也會像她那樣。可是你這樣說了,她就會馬上清醒過來,擺正位置,自己不再痛苦,也不會給別人找麻煩。」章婭雯聽完黃一平的訴說,如是評述,語氣從容,目光柔順。
「真的?你真是這樣想?」黃一平有些疑惑。
「是,絕對這樣想!既然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感覺自由、輕鬆、幸福,而不是為他打造枷鎖,人為製造痛苦。」章婭雯堅定地點點頭。
黃一平長嘆一聲,熱淚禁不住滾滾而下。他想,章婭雯這樣的女子可愛,也有那麼一點點可怕。正緣於此,才更加令人不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