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三章

13

「嗯,不錯!一看就是正宗農家小院裡種出來的小油菜。這種菜,本地傳統品種,施的有機肥,也沒有農藥或化工類汙染,吃在嘴裡雖然略微有點苦味,可無論營養價值,還是環保指數,同那種大棚產品完全不一樣。」蘇婧婧就像一位蔬菜專家,對著那堆綠油油的小油菜,研究了足有十分鐘。

三天內,黃一平已經兩次前來陽江,專門給蘇婧婧送這種陽城特產的小油菜。

廖志國出差歐洲了,是參加省政府一個經貿代表團,省長親自帶隊,時間大約一個多星期。這一來,黃一平突然就清閒下來,有了自由支配的時間。

「婧姐真厲害,這菜是我父母在自家門前種的,施的全是雞鴨糞肥,一點農藥和化肥也沒用,而且我們老家遠離城鎮,周圍十幾裡都沒有什麼工廠,澆水、施肥也是從土壤中間接滲透,不汙染菜的表面。」黃一平笑笑說。

幾次送廖志國回來,在這裡就餐,黃一平看到蘇婧婧食量很小,挑揀得相當厲害,除了魚蝦之類,基本上以蔬菜為主。對於蔬菜,蘇婧婧也非常挑剔,只吃當地菜農自產的幾個品種,不喜食大棚裡批次生產的那些反季節蔬菜,尤其討厭過量使用農藥、化肥。說來有些神奇,從小在城市長大的蘇婧婧,味蕾特別豐富、敏感,一盤熟菜端上桌,她只要品嚐那麼一小片,當即便能品出是否出自大棚、有無使用農藥與化肥。

時間是在午後,蘇婧婧照例留下黃一平喝茶聊天。這時,樓上傳來動靜,是蘇婧婧父親午睡完起床了。黃一平從老家買了兩百隻雞蛋帶給老人,也是出自農家散養的三黃雞,便提出到樓上問候一下老人。

蘇婧婧父親已經是八十多歲的高齡了,曾經做過區、縣的黨政主官,行署副專員、市委副書記,最後從陽江市政協主席任上離休。蘇老主席雖然長期在故鄉陽江任職,可與一江之隔的陽城也有些緣分。上世紀六十年代初,他作為省裡「四清」工作隊的隊長,曾在黃一平老家海北縣工作一年,不僅足跡遍佈全縣的每個鄉村,而且以其平易近人、踏實肯幹、實事求是的作風,在當地留下良好聲望。據說,那時的「四清」運動聲勢浩大,工作隊下來如同欽差大臣一般,蘇老主席以其資歷與隊長職銜,在縣裡享有一言九鼎的權威。直至今日,但凡稍微上了些年紀的海北老人,仍有不少人記得當初那個蘇隊長,穿草鞋、抽水煙、騎輛破舊腳踏車。

眼前的蘇老主席,表面看慈眉善目、面色紅潤,整天張嘴樂呵呵笑,與平常長壽健康老人無異,可實際上腦子卻不行了,整天坐在輪椅上要麼顧自口中唸唸有詞,要麼流著哈喇子打長盹,與人對話答非所問、文不對題,其症狀應是老年痴呆。平時,蘇家請了兩位中年婦女,都是廖志國的遠房表姐,大表姐主要負責買菜、燒飯、日常家務,二表姐則著重照顧、料理老人。作為回報,兩個表姐除了領取固定薪金,其丈夫、兒女也都在陽江市裡安排了不錯的工作,甚至買了房子安下家。因此,兩個表姐就像家裡人一樣,活計做得盡心盡力、一絲不苟。

「蘇伯伯,我是小黃,海北縣來的小黃。」黃一平握著老人的手,大聲問候。

他曾經聽蘇婧婧說過,老人腦子雖然不好了,可是也沒差到那種程度,屬於時好時壞那一類。而且,像所有年邁者一樣,老人的記憶具有記遠不記近的特點,尤其是對那些影響重大的陳年往事,還時常能從記憶深處清晰反芻出來。

「蘇伯伯,海北縣還記得嗎?河南招待所,北大街,望仙橋的二麻子燒餅,縣政府開水房的楊柺子,湯聾子豆腐腦兒……」黃一平一口氣報了海北好多人名、地名、當地特產,意在引起老人的記憶與回應。

果然,老人的眼睛開始放光,嘴角慢慢扯動。

「二麻子的燒餅,酥脆,香!楊柺子燒的開水,燙!招待所的鋪板,讓雨漏爛了,睡在上邊不舒服,要讓馬縣長修一下。」蘇老主席的眼睛盯著黃一平,以其獨特的方式與之聊天——依舊顧自唸叨,語句相當短促,跳躍性非常大。很顯然,老人的思維並不順暢、連貫。那個馬縣長,並非現任官員,而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初的海北縣長,已經過世多年了。

「蘇伯伯,那個二麻子不在了,二麻子的燒餅攤還在,是他兩個兒子在經營,還註冊了商標哩。下次我再來,一定帶點燒餅過來給您嚐嚐,好嗎?」黃一平一臉虔誠,語氣恭敬,並不因為老人腦子不好就顯得虛假、應付。

蘇婧婧端只茶杯,饒有興趣地站在一旁,看著黃一平極盡努力的表演,不時抽張紙巾幫父親擦拭嘴角的流涎。

其實,黃一平知道,廖志國在這個家庭裡,之所以顯得有些怯意,或者說如同外界傳聞的那樣怕老婆,表面看是忌憚蘇婧婧的強勢,實際上真正畏懼的,應該是面前這個老者。沒有蘇老主席,就不會有廖志國的今天。

像眾多身居高位的官員一樣,廖志國也出身於普通農家,父母都是農民,兄弟姐妹眾多,家境相當清貧。上世紀八十年代初,廖志國以復讀三年的代價,才考取省農學院植保專業。之所以選擇這個學校與專業,除了分數限制,也有經濟條件的制約——師範、農業、公安類院校入學費用相對較低,在讀期間還有一定的補貼。畢業後,分到老家所在的鄉里當農技員,一頭紮在廣闊天地裡,風裡來雨裡去,曬得跟農民鄉親沒有兩樣,課堂所學知識也很快變成經驗教訓。不久,他便成為當地農業方面的一個小專家。

也是機緣湊巧,廖志國工作不久,正趕上全國範圍整黨,他所在的那個鄉正是時任縣委書記的聯絡點,而書記大人正是面前的這位耄耋老人。那時的縣委書記,與時下同等職級的官員大為不同,衣食住行簡單樸素,完全一副農村基層幹部的做派;進駐鄉里絕不似今日這般浩浩蕩蕩,一輛北京吉普,隨行者只有司機加秘書;在鄉里一住就是好多天,同周圍普通幹部群眾馬上就能打成一片。而且,彼時整黨也不單純是關起門來學習,或者在報刊上發表些空而無當的講話、文章,而是走村串戶深入基層,到了田間地頭隨便找個擱屁股處坐下,老漢的旱菸袋也抽,挑糞婦女的茶碗也接,說說笑笑間就把調查研究、宣傳教育工作做了。渾不似現當今,不管多大級別的官員,但凡下到基層視察、調研之類,動不動就是黑糊糊、浩蕩蕩一字長蛇轎車陣,同級、下級、下下級,迎接的、陪同的、彙報演示的,電臺、報紙、電視臺,錄音機、錄影機,大材料連著小材料,不僅跨疆界迎送,而且常常動用警車鳴笛開道,用句時下流行的網路口號,叫做哥搞的不是調研,是排場。

扯遠了。話說當年蘇書記剛到鄉里沒多久,就認識了年輕的農技員廖志國。起初,看著鄉政府裡這個小夥子滿臉黧黑,一身樸素裝扮,見面了也只是打個招呼,臉一紅便遠遠躲開,只當是從下邊村裡借來的臨時工。後來熟悉了一聊,才知道是省城正規大學生,了不得的知識分子哩。須知,在那個「文革」結束不久、剛剛進入改革開放的年代,大學生還是稀有人才,一個偏僻鄉里居然藏龍臥虎,而且從小夥子外表、行止上不難看出,已然融入農村、與農民打成了一片,足令縣委書記驚異與欣喜。當然,蘇書記的驚異與欣喜,起初一直處於某種不動聲色的狀態。自此,他開始留意這個普通農技員,有事沒事找他聊聊天,有時突然一個猛子扎到小夥子工作的田間,甚至「順便」造訪了廖志國的老家。這樣的禮遇,不僅已經超出一般工作的範疇,也超出了縣委書記與鄉農技員的關係。

後來事態的發展,足令包括廖志國在內的所有人都非常詫異——蘇書記直接通知組織部下來考察,任命廖志國為鄉黨委委員、副鄉長,這在當時幾乎是坐了直升飛機。整黨結束離開時,蘇書記悄悄指令廖志國:「以後凡是來縣裡開會、辦事,必須到我辦公室報到,彙報思想、工作、生活情況。即使沒有出差機會,每個月至少也得專程來兩次。」

蘇書記生怕廖志國來時遇不到人,還把家裡地址和電話號碼交給了他。

在縣委書記家裡,廖志國自然見到了蘇婧婧。

「你姐夫第一次來家裡,我以為是下邊哪個村裡的村長來上訪,完全是一副土包子模樣,穿著裝扮土氣不說,從髮型到眼神、說話語氣等等,完全不能同大學生、城裡人掛上鉤。如果不是爸爸搞強迫命令,根本沒想到他日後會成為我的丈夫。」蘇婧婧說到當初的情景,目光裡除了溫柔,依然有一絲歲月抹不去的冤屈。

蘇婧婧說的確是實情。蘇書記在鄉里看上廖志國,除了想為黨和人民培養一個有用人才,還有一個目的與願望——為自己的獨生女兒找一個好的歸宿。他幾乎半是強迫半是哀求,軟硬兼施地促成了女兒的婚姻。事實證明,老人的眼光非常精準,廖志國這個女婿沒有辜負他。當然,也正是這段婚姻,成為廖志國仕途上的一架雲梯,護佑他平步青雲,一步步坐上了直達快車乃至直升飛機。否則,眼前的廖志國,最多隻是某個鄉里的鄉長、書記之類。

黃一平每次送廖志國回來都看到,只要踏進家門,廖志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樓問候老人。在生病的岳父面前,不僅有女婿的恭敬,而且有兒子般的柔情。儘管老人有時腦子糊塗分不清眼前為何人,女婿照樣輕言細語與之交談,甚至親手幫老人清理嘴角的流涎。

14

陪老人東拉西扯了些閒話,蘇婧婧將黃一平領到四樓,喝茶並參觀她的工作室。

廖志國家的住宅,外觀與周圍普通公寓沒有二樣,其實進到裡面才知道,真是精心結構、別有洞天,實際上不亞於單門獨院的別墅。在這座環境優美的高檔小區裡,這座房子處於位置最好的東南角。廖家佔據了最東邊一個單元,東臨一條清澈的小河,三面是偌大的公共綠地,栽種著進口草皮、高檔樹種。除了底層車庫和頂層閣樓,主體四層,每層一百多平米,被分隔成不同功能的空間:一樓客廳、廚房和餐廳,二樓蘇老主席和兩位表姐的臥室,三樓廖志國、蘇婧婧及其兒子的臥室,四樓則是書房和蘇婧婧的工作室。頂層閣樓則為健身間、室內花房等。顯然,這個特殊的單元,在建築甚至設計時就已經定下了主人。

蘇婧婧的工作室,佔據了四樓的一個朝陽房間。

黃一平雖然經常陪廖市長回來,卻因每次行色匆匆,從來沒有上到四樓參觀過。

先是看了蘇婧婧的書畫。一張幾乎有雙人床那麼大的畫案上,擱著許多文房四寶,光是各種宣紙就有好幾摞。

黃一平大學讀的是歷史,對書畫之道雖然談不上精通,卻也不能完全說是外行。看了蘇婧婧的那些作品,嘴上說著恭維話,內心裡卻也有個客觀評價:一般水平,至多屬於業餘作者裡的佼佼者。

蘇婧婧的書法是那種中規中矩的顏體,一望而知,曾經花了些時間臨帖,卻沒有把工夫用到點子上,或曰只描摹到顏體的形,而沒有體味到其神,缺乏顏體外柔內剛、寓剛於柔的風骨,尤其是間架結構呆板有餘靈氣不足。她的畫作則以工筆花鳥為主,外行人看了倒也不失逼真、細膩,可終究還是因為功力不到家,加之天生也不是做這行的料,耐不住反覆琢磨與仔細推敲。

由此可見,她在書畫院、文聯裡的那些職務,主要得益於官員親屬的特殊身份。

「婧姐真是了不起!像你這種能夠在書法與美術兩方面都造詣高深的藝術家,真是不多見。這些精美的作品,不論從哪個角度欣賞,每一張都是心血結晶,每一張也都是藝術精品哪!」黃一平煞有介事地指著那些散放案頭的作品,驚歎道。

做秘書十年,黃一平最反感當面說這種肉麻話。用他的話講,拍馬屁可以容忍,把馬屁拍在對方臉上卻不能忍受。可是,此一時彼一時,現在環境變了,他也學會照人家臉上拍了。

「藝術精品倒也說不上,可畢竟是花費了不少心血。你想想,從小家裡刻意培養,會拿筆時就送到老師那兒學寫字、畫畫,大學又讀的這個專業,委實是吃了很多苦頭。後來,要不是因為支援你姐夫工作,把主要精力放在家裡,現在不說多麼偉大的藝術家,至少在省內也有點名氣了。你看時下紅遍省內外的那幾個大家,半數以上都是我的校友,有的還師出同門哩。」蘇婧婧掰開指頭,點了幾個省內書畫界名人,忿然道。

「你的這些作品,如果辦一個展覽或出一本畫冊,社會反響一定非常熱烈。我們陽城那邊幾個書法、美術界的人,雖說平時大多混跡於酒席歌舞場所,一心熱衷於辦班賣藝賺錢,實際水平與婧姐你差太遠了,卻還時不時結集辦展哩。」黃一平說。

「呵呵,現在文化藝術界都有這個通病,陽江這邊好多同行也是如此。至於我自己,本來早就想辦個展覽,順便再出一本畫冊,展覽場地和出版社都聯絡好了,可是你也知道,出畫冊、辦展覽都需要一筆不小的費用,自費出不起,公費不敢搞,加上你姐夫自我要求一向嚴格,也怕別人說閒話,所以就斷了這個念頭。再說,我對那些名利沒多少興趣,寫字畫畫全當陶冶情操的愛好了。算啦,這種陳芝麻爛穀子,不說也罷。」蘇婧婧解釋道。

眼看蘇婧婧對書畫的談興漸淡,黃一平就不再多言。

工作室裡邊,還有一個房間。蘇婧婧示意黃一平進去參觀。

裡間由紅木屏風隔開,擺放著幾隻古色古香的博物架,全是貨真價實的海南黃花梨。架子上,錯落有致地擺放著好多工藝品,其中玉石居多,還有瓷器、銅鏡、瓦當、陶罐以及少量書畫、古籍之類。

看到面前這麼多收藏,黃一平心裡暗暗吃驚。對於收藏,他原本是個徹頭徹尾的外行,可畢竟讀過四年大學歷史專業,各個朝代的藝術品知識多少有些涉獵,後來因與n大方教授交往密切,又幫馮開嶺送過幾次古董,算是略微知道些其中的奧妙與行情。從眼前這些琳琅滿目的物品中,黃一平隱隱感覺到,這裡也許才是廖家精華所在,也是蘇婧婧投入精力最大的處所。

就在黃一平瀏覽那些藏品時,蘇婧婧手裡正把玩著一塊精緻的古玉。黃一平用眼那麼一瞟,便猜測眼前這方玉,僅就色澤、質地、雕琢工藝而言,不僅年代久遠,且是玉中上品。

「知道怎樣鑑賞玉石麼?」蘇婧婧把玉遞給黃一平。

黃一平雙手接過玉,誠惶誠恐道:「這個我是絕對的幼兒園水平,正好想跟婧姐學習哩。」

蘇婧婧笑了,接過玉,湊到視窗陽光充足處,耐心講解起來。

「這是一塊宋朝佩玉,為官宦或商賈等富貴人家的女眷隨身飾物,據說是從清宮中流出。現代一般人衡量玉的價值,主要是看材質、產地,比如,緬甸翡翠石啦,新疆和田玉啦,福建青田玉啦,等等,而且似乎色澤越純淨、雜質越少越好。事實上,真正懂行的收藏家鑑賞玉石,是要綜合考量玉石的器形、紋飾、玉質、工藝、年代等幾個要素。眼前這塊玉,從器形上講,屬於飾玉類,除此之外還有禮玉等。不同功用的玉,因其社會功效的差異,便體現出不同的價值。你是學歷史的,這個道理應該不難理解。所謂紋飾,是指玉石上的圖案型別。中國古玉上通常雕琢雲彩、五穀、禽獸等不同的圖案。一方面,各種不同形狀、功用的玉石,配以不同內容的圖案,就決定了這塊玉石的功效與意義。另一方面,這些圖案的雕琢工藝水平,往往又決定了玉石的藝術高度。我國古代玉石雕琢工藝非常豐富,有浮雕、鏤雕、透雕、圓雕等很多種,鑑定其高下優劣,除了看其圖形的生動、逼真程度,還要看圖案的圓潤度,也就是這些雕刻線條的美觀、流暢程度。這就像繪畫、寫字,外在優劣在外觀,內在神韻則完全憑感覺。玉石年代自然就不必多說了,通常情況下,同一塊玉石,年代愈久遠歷史與收藏價值就愈高。至於玉的材質,雖然不在首要位置,卻也是一個不可忽視的因素。我手裡這塊,就是典型的新疆和田玉,屬於一塊上好軟玉,如果摸在手裡久了,就會感覺它有溫度、有生命,甚至有一些與人體相呼應的脈動。」蘇婧婧神采飛揚、侃侃而談。

黃一平聽了,漸被感染。他想,蘇婧婧畢竟從小學過書法、美術,長期受藝術浸潤,說起來還真是引人入勝。

「哦,婧姐懂得這麼多,果然是專家!聽說玉石造假很厲害,有時到了專家都莫辨真偽的地步,有這麼神麼?」黃一平問。

說到這個話題,蘇婧婧更加來了興致。

「玉石作假,古已有之。據說,早在唐宋朝時,就有關於玉石偽作的記載。到明清以來,慢慢就形成了一個產業鏈,有專門的人從事這個行當牟利。玉石最怕偽作,卻也最容易造假,什麼煨頭、叩鏽、提油等等手段花樣繁雜,就是專家也難免上當哩。」蘇婧婧把黃一平領到一具專門擺放玉石的架子前,開啟飾燈。

燈光下,各式形狀的玉石顯得五彩斑斕。

對玉石作假的種種技巧,蘇婧婧也是相當諳熟。她告訴黃一平,有些玉石,外觀雖然光彩奪目,什麼雞骨白色、雞血紅色、土花斑紋、水銀沁、黃土鏽等等,乍看上去五花八門、年代久遠,有的甚至像在地下埋藏了很多年,可實際上卻是採取了種種障眼法。比如,造假者將玉石植入活羊腿或死狗腹內,經數年後取出,便產生血色紋理或土花斑紋,形似天然,幾可亂真。再比如,對玉石坯料採取火烤、水煮、醋抹、土埋等不同的方法,或者再佐以各種特殊的「作料」,便能產生你所需要的外貌、紋理乃至精美圖案,原本價值不高的玉石頓時身價百倍。

「唉,如此說來,市場上的那些所謂古玉,像我們這樣的外行還真是不敢亂碰。」黃一平嘆道。

「那是肯定。就是姐姐我也難免上當受騙哩。不過,我架子上這些玉,可都是上等正宗貨,全部經專家鑑定過,有專門的證書哩。」蘇婧婧說著,從底層櫃子裡拿出一疊證書,展示給黃一平看。

黃一平接過證書,頗有模樣地一一閱覽了,猶豫了一下才問:「問句話不怕婧姐笑話,這麼些好東西,得值不少錢吧?」

「唉!不瞞你說,這些東西都是婧姐花費幾十年時間,從各地古董市場或藏友那裡淘來,也有的是在地攤上撿漏,幾乎花費了家裡全部的積蓄。對於我的這個愛好,包括你姐夫在內,全家人都很寬容和支援。可是時下,姐姐也碰到一個大難題哩。你看啊,一方面兒子即將出國讀書要花大錢,這座房子的貸款還沒還清。另一方面,兩家幾個老人長年看病費用也不小,你姐夫家裡幾個兄弟姐妹條件都很差,還有一大幫鄉下親戚要扶貧。我們的負擔這樣重,這些藏品就成了一隻沉重的包袱,姐姐我正為這事發愁哩。」蘇婧婧說著,眼睛都有些潮紅了。

黃一平心陡然向上一提,想,蘇婧婧能夠同他說這些,是拿他沒有當外人。可是,他又有點隱隱擔憂,生怕她接著說出什麼,會讓他無能為力或左右為難。

果然,蘇婧婧接著訴苦道:「我現在也算是想開了,跟著你姐夫這樣的清官,就得做好受窮受苦的準備,也不能有什麼像樣的業餘愛好。現在,我已經決定忍痛割愛,把這些藏品出手,卻又苦於一時沒有合適的渠道。前一陣,倒是不斷有文物販子上門,可是這個便宜能讓不認識的外人隨便佔嗎?畢竟,這都是些貨真價實的寶貝,不是金錢所能衡量和交換的,唉!說了也不怕你笑話,陽城那邊要是有合適的熟人喜歡這個,你可以順便幫助介紹一下,就當婧姐我賣你個人情唄!」

「嘖嘖!這多可惜!不過,既然婧姐這麼信任和看重,我一定把這事放在心上。」黃一平沒容自己有半點猶豫,趕緊接過話頭。

15

利用難得的空閒,黃一平在陽江呆了大半天,與蘇婧婧聊得相當投入,除了書畫、收藏,自然再次聽她聊了愛情與家庭。

這樣的聊天,於黃一平而言,當然並非無意義的閒聊。作為一個曾經滄海的秘書,他雖然努力告誡自己,不要存多少政治上的野心,儘量弱化仕途慾望,可是,眼下畢竟身在江湖,很多事並不能完全撒手,更不似流放黨校時那樣破罐子破摔。現在,既然重新回到市府,廖市長夫婦對自己又這麼好,自然應當充分利用好這種關係,既是報答對方,同時也為自己的前途做鋪墊打基礎。

通過這種看似漫不經心的閒聊,黃一平對廖志國夫妻有了進一步的熟悉與瞭解,而這種熟悉、瞭解,不光是針對喜好、特點,也包括了弱點與軟肋,有時後者甚至比前者更關鍵、更重要。廖志國的弱點是外表強悍,其實耳根子很軟,聽不得恭維話,其最大的軟肋便是「妻管嚴」。說得直白一點,他的這個市長官位,有一半話語權被妻子掌握,蘇婧婧對他具有絕對的制約。因此,黃一平靠近蘇婧婧,實質上等於貼近了廖志國,重新進入了權力核心。

對於自己在夫妻關係中的強勢,蘇婧婧一點也不諱言。

「當年你姐夫那樣窮困潦倒、土裡土氣,我能答應結婚絕對是他的福氣哩!」

「別看他現在當了市長,在你們陽城幾百萬人面前人五人六的,當初花了整整三年時間才追到我的哪!」

「要不是遇到姐姐我,他廖志國能有今天這樣的前途?充其量,不過是鄉下的一個普通鄉鎮幹部罷了。」

「為了他的前途,我做出了太多犧牲。如果不是為了他的工作,我現在也不會是這個樣子嘛!」

在不同的場合、不同的氛圍裡,蘇婧婧屢屢對黃一平如此抱怨。這種抱怨的前奏,無一例外是從回憶當年的戀愛故事開始,如果將其標註一個新聞化標題,似可名之《落魄王子與白雪公主》。

關於廖志國與蘇婧婧的故事,除了兩位當事人的直接敘說外,黃一平還聽過別的版本,是陽江官員在一起開會時的閒聊,雖然細節不盡相同,關鍵處倒也相差不多。據說廖志國當年發動愛情攻勢時,蘇婧婧正在大學裡讀書,前者底氣相當不足。試想,一個藝術院校的女生,長相儘管不是十分出眾,但由於從小在城市長大,又出身官宦家庭,清麗氣質擺在那兒,身邊終歸少不了成群追求者。那些追求者中,自然不乏趣味相同、相貌堂堂、門當戶對之輩,都是真正堪稱白馬王子的俊男。何況,蘇婧婧是家裡的獨生女兒,從小備受寵愛,也養成了說一不二的任性脾氣。按說,對於父親看好的這個土老帽兒,她完全可以置之不理。然而,正如俗語所言:一家不知一家事。此時的蘇家,也是一個特殊家庭。就在蘇婧婧初中畢業那年,母親因為一場大病不幸撒手而去。臨終前,母親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兒,直到嚥氣前眼睛都還瞪得老大。蘇老主席知道妻子的意思,一手擁著女兒,一手握著奄奄一息的妻子,動情而堅定地表示:「你放心,今生今世,我唯與女兒相伴,絕對不會給她找什麼後媽,讓她受半點委屈。」這一言,使老人終身未娶。

隨著年齡的增長,蘇婧婧慢慢體會到,父親作為一箇中年喪偶的男人,在外邊政務繁忙、日夜操勞,回家後身兼父母兩職,確實非常不易。其時,周圍也有很多親友、同事、熟人,甚至包括省、市領導,頻頻勸說老人找個伴侶,蘇婧婧心裡也漸漸能夠理解與容忍,可父親就是一直不答應。如此下來,她便覺得欠下父親太多太多,更不知以什麼方式才能回報。恰此時,父親看上了廖志國,有意將他由下屬變成女婿。為了力促此事成功,蘇老主席一面動員廖志國主動進攻,一面苦苦勸導女兒不要被男人的外貌、家庭等表象所迷惑,選擇丈夫應當具有長遠眼光。正是在這種特殊情緒、心理、外力的影響下,蘇婧婧慢慢接受了廖志國。不過,她覺得多少有點屈從的意思,因此從戀愛之初就對廖志國頤指氣使,始終處於支配與強勢地位。直到現在,蘇婧婧經常當著家裡人的面,公開數落丈夫,即使黃一平這樣的秘書在場也不例外,廖志國則從來不生氣。

看得出來,廖志國對於蘇婧婧,或許覺得頗多虧欠,因而才百般遷就、言聽計從,甚至有所畏懼。就黃一平親眼所見,至少有一事足以為證——廖志國煙癮很大,在陽城工作期間,每天基本保持在五十支左右,幾乎達到煙不離手的程度。可是,蘇婧婧偏偏怕煙,嗅到煙味就會不停咳嗽。為此,廖志國但凡進了家門,便堅持不抽菸,而且每次回家之前,必在陽城刷好牙,路上也不停咀嚼口香糖。有時,蘇婧婧感覺丈夫情緒不對,也勸他到樓上找個地方抽一支過癮,而廖志國從來沒抽過。抽菸的人都知道,這種舉動該要多大的毅力啊!還有,廖志國只要不出差或者沒有重要會議、應酬,一般每個星期都會回去,有時中途還委託黃一平跑那麼一兩次,專程捎些陽城特產的蘆筍、腐乳、麻糕之類,都是蘇婧婧的喜愛之物。

對於自己的婚姻與家庭,廖志國在和黃一平閒聊時也偶有提起。不難看出,他對自己當年一路過關斬將,好不容易獲得的這個婚姻,感覺十分滿足與自豪,毫不掩飾對蘇婧婧的欣賞甚至依戀。

「什麼怕老婆、妻管嚴,那都是扯淡!你說,這樣艱苦努力得來的愛情,你能不珍惜嗎?沒有愛,沒有感情,你能怕得起來?再說,她那樣柔弱一個女子,你忍心讓她生氣、難受?唔?」

黃一平聽了,莞爾一笑,表示贊同。

當然啦,數落歸數落,強勢歸強勢,蘇婧婧對廖志國還是非常體貼、關心,這從廖志國的衣著上就能看出來。

廖志國雖然出身農村,卻一點也看不出當年的土氣,這全賴於蘇婧婧的精心料理。現在的黨政官員,雖然不像解放初期和「文革」前那樣單調了,可除了西裝就是夾克,領帶不是大紅就是純藍,還是難免古板。廖志國的衣著,因為有個藝術家的妻子,就顯得與周圍官員很不一樣。譬如,身為市長坐在主席臺上,穿著與大家都一樣深色的西裝,別具一格之處卻在一條米色圍巾或者鵝黃領帶上,一下就使他從人群裡跳了出來,氣質、風度提高好幾個檔次。這種搭配,完全是由蘇婧婧主導與操辦,不可隨意,更不容錯亂。因此,蘇婧婧時常會特別交代黃一平,記得提醒廖志國,什麼衣服搭配什麼鞋子,何種領帶搭配何種襯衫,等等。

另外,蘇婧婧還喜歡幫廖志國織毛衣,也喜歡親自下廚做他愛吃的菜。有一次,黃一平應邀帶著汪若虹、小萌到陽江玩,蘇婧婧對汪若虹說:「一個聰明女人要想掌握住男人,關鍵做好三件事:一是管住他的錢,二是照顧好他的胃,三是裝扮好他身上的衣。別看女人手裡這一根針、一團線,看似織的是一件普通毛衣,其實織的卻是天羅地網,最終網住的是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