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若虹聽了如風過耳,傻傻一笑了事,回家後還當笑話說與丈夫。黃一平聽了,卻感慨萬端,不由對蘇婧婧心生佩服與敬畏。他想,有這樣的妻子,何愁丈夫不聽話與就範。
正因上述特殊的歷史背景,加之蘇婧婧的精心經營,才決定了她強烈的干預、支配欲,而這種慾望不可避免地延伸到官場。
蘇婧婧知道很多官場上的人和事,也喜歡談論這方面的情況,而且黃一平發現,蘇婧婧的那些議論,並不是隨便說說。但凡蘇婧婧表示過好惡的事情,廖志國馬上就會有直觀的反應。那個「鯤鵬館」工程,就是蘇婧婧不滿於馮開嶺在陽江的表現,攛掇丈夫還手的結果。對此,蘇婧婧也毫不諱言:「我這個陽江閒人,幫你們陽城出了不少點子哩,陽城人民可別忘記軍功章上有我的一半喲!」
蘇婧婧喜歡過問陽城的政事,卻堅決反對廖志國在陽城收受人家的錢物。為此,她一再叮囑黃一平幫助把關。感覺上,她的態度相當真誠,語氣也很堅定。可是,有一點卻令黃一平有些狐疑:蘇婧婧一面擔心廖志國在陽城交友不慎,一面又多次希望黃一平帶人來家裡做客。本來,他也覺得可能是客套話,沒有在意,可是後來有幾次,黃一平到省城出差途經陽江,或是趁著往陽江送東西的機會,順便帶過幾個人上門,蘇婧婧還真是非常熱情,不僅留了吃飯、喝茶,而且一再邀請客人再來。如此,黃一平慢慢感覺到,蘇婧婧並非要把丈夫置於清水之中,她只是不希望丈夫在陽城惹是非,說到底還是控制慾在作怪。
剛才關於出讓藏品的一番話,黃一平更是茅塞頓開,終於明白蘇婧婧的意思了:她的那些寶貝藏品需要脫手,而且需要假自己之手尋找下家。
16
利用廖志國出國的機會,黃一平做了一件大事:「鯤鵬館」的吹風、預熱。
那天江大偉分工之後,黃一平馬上擬定了一個關於「鯤鵬館」工程預熱的計劃,經江大偉手裡過了一下,送交廖市長稽核同意。接下來,著手實施這個計劃的重任,也就責無旁貸地落在黃一平肩上。
關於「鯤鵬館」的名稱及其具體計劃,目前還只有廖志國、江大偉、黃一平等少數幾個人知情。這麼一個大傢伙,所謂吹風、預熱,並不宜直接端出、直道其詳,而只能先繞點彎子、兜點圈子,搞些聲東擊西、暗渡陳倉之類的迂迴戰術,慢慢將包袱抖開。
所幸的是,廖志國在出國前,已經利用某個較為恰當的機會,分別徵求過市委書記兼人大主任洪大光、政協主席丁松的意見,雖然採取的同樣是模糊戰術,可兩位關鍵人物的表態還算積極。
「行,你是市長,政府那邊的事你儘管放開手腳幹,我肯定做你的堅強後盾!外邊都說陽城市委、市府關係不睦,那是胡亂猜測、別有用心嘛。我可以拍胸脯向你保證,今後的陽城委、府就是一個整體,必須保持高度一致!」洪大光說得非常誠懇。
「其實,加大文化體育專案的投入,我也早就有此設想了,只是遲遲無法落實。現在你搞,我全力擁護!政協這邊雖然沒有什麼實權,可做你的吹鼓手還是可以的呀。不過,我要提醒你,政府做事向來艱難,你說一他說二,想法再好也是枉然,一定要當心有些人做絆腳石喲!」丁松那邊,表態也不含糊,只是沒忘給老對手來一下。
洪大光、丁松等幾個關鍵人物,由廖志國親自吹了風,表面看順風順水。其實,廖志國知道,事情並沒有這麼簡單。這個專案,無論體量還是資金,都是陽城歷史上最為龐大的工程,一旦真正啟動,決不會一帆風順,鋪墊、準備工作一定得做到位,否則極有可能胎死腹中,或者煮成一鍋夾生飯。因此,廖志國一再吩咐江大偉、黃一平:「基礎工作務必做紮實,須充分利用多種手段、渠道,爭取廣泛的社會支援。有的時候,民意比領導層的意見更加重要!」
私下裡,廖志國又撇開江大偉,個別叮囑黃一平:「這個事情,其他人做不合適,我也不放心,只有你多挑些擔子。對於工程的必要性與緊迫性,要開動腦筋多出些思路,把理論、輿論基礎打牢固,關鍵是要為工程的立項找到合適的名目,名正才能言順,言順才能事成嘛。這個事情,你放開手腳大膽做,有什麼問題一切由我負責。唔?」
有了廖志國給的這顆定心丸,黃一平便放開手腳行動起來。
當今社會,民意、官望、輿論三者關係甚為複雜。有時民意影響官望,有時官望左右民意,而輿論則常常既影響民意、又左右官望。因此,誰掌握了輿論工具,誰就擁有了絕對話語優勢。可是,說到時下的輿論,如同大海里漂著的一葉小船,浪來追浪,波去逐波,東風東漂,西風西行,往往並無自己固定的航行軌跡。就拿廖志國的「鯤鵬館」工程為例,說好了是民心工程、便民實事,反之,如果輿論導向偏了,則很容易被解讀成政績專案、面子工程。因此,這就需要恰當地製造、引導輿論,讓民意順著既定的方向前行,而其中的重中之重,是要給此工程尋找到足夠充分的理由。換言之,造輿論與預熱,相當於給這個工程從「形而上」的意義上先行奠基,理由找得越充分,基礎便越牢固。
黃一平在陽城市府工作十多年,近年又跟著馮開嶺這樣一位極度重視輿論宣傳的領導,這方面的路數自然相當熟悉。他花了些時間上網查詢,選擇近年具有全國影響的幾大工程,下載了大量資料,很快便從幾個不同角度,找到「鯤鵬館」專案應該建、必須建、而且需要儘快建的若干理由——
其一,利用人大代表、政協委員的提案。
陽城是全省乃至全國知名的群眾文化先進市,什麼京劇之鄉啦,繪畫之鄉啦,山歌之鄉啦,幾乎每個縣都有類似的榮譽稱號,基層鄉鎮更有若干獲得全國或省裡命名。而且,陽城本身就是全國聞名的體育之鄉,光是奧運冠軍就出過好幾位。可是,與此極不相稱的是,全市文化、體育硬體設施卻嚴重短缺。此前數年,市文化局、體育局已經多次打報告再三申請,各級人大代表、政協委員也紛紛提案反覆呼籲,要求改建陳舊落後、擁擠不堪的演出和競賽場館。無奈,現有場館多為上世紀八十年代的建築,且基本都坐落在繁華的城市中心區域,改造和擴建難度非常大。因此,每到人大、政協例會,收到的提案一年比一年多,疾呼的聲音也一年比一年高,有些措辭相當尖銳、激烈,到末了卻依然束之高閣、無人過問。這次,黃一平特意從陽城人大、政協網上,把這些陳年提案下載列印出來,又讓文化、體育部門提供一套資料翔實、論證充分、更有說服力的材料,證明陽城市區的文化、體育場館之改善確已到了十萬火急的程度。這樣的呼聲,自然極具民意性,更能代表最廣大人民群眾的意見。
其二,巧打「協助省城辦賽事」的旗號。
n省是東部有名的大省,近年省委提出了「經濟強省、科技強省、文化強省」的口號。經過不懈努力,省城獲得了五年後舉辦某大型國際體育賽事的資格,目前正在加緊建設場館。按照國際通行規則,像這樣規模的體育賽事,雖然是以省會中心城市的名義申辦,卻因為場地、時間、人流量的限制,不可能所有專案全部放在省城,有些比賽專案必須分散到周邊城市。因此,省裡提出了「全省辦賽事」的口號,而周邊好多地級城市也在摩拳擦掌,準備藉此東風爭辦某個單項,一展各自的城市魅力。陽城距離省城只有兩小時車程,又是聞名遐邇的體育強市,如果能夠爭取到更多競賽專案,那將是一次展現良好國際形象的絕佳機遇,相當於借人家的雞生了一窩金蛋。可是,爭取此類賽事並不只是嘴上說說,也不看你擁有多少奧運冠軍,關鍵要看你有無必備的硬體,其中最為核心的硬體便是場館。話說回來,如果陽城有了「鯤鵬館」這樣的建築,那麼爭辦若干個比賽專案,自然在情理之中。
其三,抓住建立全國優秀旅遊城市的契機。
陽城地處江北,與江南隔江相望。過去,南來北往的人、車、物但凡要從陽城過江,非得先在輪渡口排上半天隊,而後通過駁船慢騰騰擺渡過去,有時遇到風雪雨霧之類的惡劣天氣,等上三兩天也是家常便飯。那時,大家都有一個觀念——陽城之所以吸引不了人、留不住人,完全是因為交通不便。前兩年,經過幾代人的共同努力,陽城長江大橋順利建成通車,可是,大家又發現,交通便利了的陽城,還是吸引不了人、留不住人,很多從陽城過境的車輛,呼啦一下就從大橋過去了。因此,陽城人這才領悟,陽城真正缺少的是把人留下的資源。現在,眼看著周邊城市紛紛搞了好多影視城、遊樂城之類的人造景點,相繼捧回國家級優秀旅遊城市的牌子,陽城也提出了建立目標,無奈沒有什麼名勝古蹟,便很難將遊客量、消費額之類的資料拉上去,建立口號提出好幾年,成效總是不明顯。現在,如果搞成「鯤鵬館」這樣一個地標性場館,經常舉辦一些大型文藝演出和體育比賽,一定可以吸引周邊地區的客流,從而帶動整個旅遊業,何愁捧不回那個夢寐以求的牌子。
四是借他山之石為我所用。
為了證明「鯤鵬館」可能產生的巨大效應,黃一平專門「拿來」了一些外地的成功經驗。比如,上海灘上的東方明珠電視塔,建造之初的幾年間,每年都為這座城市帶來數以百萬計的旅遊人流,產生的直接與間接經濟效益大得驚人。即便二十多年過去了,如今外地人到了上海,也仍然要花費數十上百元,到那座雄偉建築上鳥瞰一下。目前剛剛建成的北京奧運系列場館,雖然虛席以待即將舉辦的奧運會,暫時不接待旅遊參觀者,可是盛會之後巨大的後續效應完全不難想見。一江之隔的陽江,幾年前搞的那個外形酷似航空母艦的商貿大廈,是當時全省最宏偉、最漂亮的建築,被陽江人自豪而親切地稱為「航母城」。就是這個「航母城」,因為其獨特的地標性特徵,不僅成為一個龐大的購物、商展中心,而且還吸引了眾多國際國內知名的公司總部集聚辦公。如今,在中國東部地區,只要一提到陽江,大家都知道那個獨一無二的「航母城」。同樣,「航母城」也給陽江城市形象增分不少……
17
對於黃一平選擇的這幾個角度,廖志國非常滿意。
「很好!切入點選得不錯,虛實、遠近都考慮到了。有道是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們是專案未動輿論先行。現在,既然預熱的方案成熟了,就可以考慮把聲勢造起來,先從本地媒體開始,循序漸進,逐步加溫。凡是涉及這方面的具體事務,你大膽打著我的旗號,全權處理與負責。唔?」廖志國出國前如此叮囑黃一平。
現代社會訊息發達,營造輿論、引導民意的渠道與平臺很多。區區一個陽城,除了傳統的日報、晚報、電臺、電視臺等幾家媒體外,還有導報、時報、陽城政府網、廣電網、報業網等多家新媒體,以及中央及省駐在本地的若干記者站、工作站,數以百萬計的手機簡訊平臺更是直達千家萬戶。黃一平吹風、預熱計劃的核心,便是充分利用好這些輿論工具。
如何同新聞媒體打交道,黃一平深有心得。
過去,黃一平在魏、馮兩位副市長手下做事,因為工作的關係,也時常要和新聞媒體打交道。其時,別看黃一平身為市府秘書,整天跟在領導後邊人五人六風光無限,可遇到和媒體交往卻往往心生怯意,自尊與自信時常遭受前所未有之挫傷,尤其是那幾家主流、強勢媒體。
在陽城,雖說媒體種類如上所述林林總總,好像不算太少,可領導們看重的依然還是日報、晚報、電視臺等少數幾家。只可惜,那幾家媒體重要版面、時段有限,偏偏時下領導職數多、隊伍大,各種重要活動與指示又多如牛毛,加上中央、省委、本市黨政主要領導必須優先保證,因此,副市長之類官員真正能在上邊露臉的機會很少。在此情況下,一方面,報社、電視臺紛紛出臺了很多顯規矩、潛規則,名曰規範政務性報道,實質限制幾大班子副職的活動報道,並將後者統統定性為「一般政務」。另一方面,副職領導們又特別在意自己參加的會議、視察、接見、講話,以及分管範圍內工作的見報率,不僅要求報紙、電視上報道及時,而且還很關注位置、體量,以顯示其職責的極端重要性。如此一來,像黃一平之流的秘書,自然就要頻繁與媒體交涉。
懂得中國媒體現狀的朋友都知道,像陽城這類地級城市,日報、晚報、電視臺等幾家主流媒體,因為偏居一隅少有競爭的關係,內在質量雖說一般,可壟斷性卻特別強,自我感覺也特別好,除了市裡兩個黨政一把手以及分管副書記、宣傳部長之外,對其餘領導基本不太買賬,尤其政府副市長、人大副主任、政協副主席之類,在媒體上的曝光度極低,有時甚至需要藉助私下交情。因此,黃一平之流同媒體交涉,多是仰人鼻息,看人臉色辦事,有時就像一隻關在風箱裡兩頭受氣的老鼠,既要被領導訓斥,又要受媒體人冷眼。特別是遇到日報總編、電視臺新聞部主任這類實權人物,不得不低三下四點頭哈腰,有時還難免遭到羞辱。
黃一平自從做了廖市長秘書,這種境況便有了天壤之別。當然,為報此前的一箭之仇,他也不惜做了回小人。
陽城日報的那個總編向來很牛,當年黃一平跟隨馮開嶺時,有時需要關照一下,比如稿子用得及時一些啦,位置好一點啦,刪得少一些啦,等等,十有八九商量不通。那個總編仗著與副書記張大龍關係密切,動不動就拿報紙的屬性做擋箭牌,說什麼報紙乃市委機關報,著重是服務市委主要領導。那時,馮開嶺雖說也是常委,可在陽城官場排位並不靠前,黃一平作為一個科級秘書就更加沒有多少發言權。後來,馮開嶺被調走,黃一平下放黨校,報紙上居然刊登雜文不點名地冷嘲熱諷,這事即使不是總編指使或親為,他作為把關人也至少應當知情。黃一平重回市府後,新賬舊賬一起算,先給了這位總編一個下馬威。
身為新任市長廖志國的秘書,黃一平特地翻出近期報紙,把有關政府方面的報道找出來,先是從數量、位置、塊頭等幾個外觀層面上,與市委、人大的報道做了橫向比較,找出若干差距。接著,又從文章的標題製作、文字表述、圖片拍攝等幾個內在層面,挑出了不少欠嚴謹、細緻的毛病。他把這些問題集中起來報告廖市長,立即引起了後者的嚴重關切,授權他出面與有關方面交涉。黃一平得令,馬上拿著報紙找到市委常委、宣傳部長,說:「對於近期政府方面的報道,廖市長非常不滿意。這些稿件,有些文不對題,有些話廖市長根本沒有這麼講,到底是記者寫稿出錯,還是總編審查不嚴?廖市長希望,對於前一階段的問題,要有個明確說明,以後這類重要報道必須加強審稿。」
上邊這段話,固然是廖志國的原意,可多少也是氣頭上的過激話,通常情況下說過也就罷了。可是黃一平既然想治一治那個總編,就得拿了雞毛作令箭。宣傳部長也弄不清具體情況,只好回應說:「好的,我馬上通知報社傳達、落實廖市長指示精神。」
這一落實,報社那邊就慘了。宣傳部長親自坐鎮報社,對照黃一平提供的那些報紙,一一加以檢討反思,最後由報社寫出一份書面檢查,總編親自到市府請罪。至於稿件審查,宣傳部長立下一條規矩:凡是涉及廖市長參加的重要活動,尤其是發表了重要講話的,一律送交黃秘書稽核簽字方可見報。作為政府主官,廖志國本來活動就多,又喜歡在各種場合講幾句,至於那些講話是否重要,普通記者哪裡敢做主?自此之後,所有報道不拘長短,全部送審。稿子一旦到了黃一平手上,明明可以立即送給廖市長審閱,或者他本人就能簽字放行,卻偏偏推說領導正忙,從白天拖到晚上,等到真正有空了,大都已是深夜十一二點,報社那邊總編、編輯、校對們一大幫人只能熬夜乾等,苦不堪言。宣傳部或報社來電話催,黃一平反而嘆息說:「唉,稿子還是寫得不到位,意圖沒吃透,有些文不對題,我們這邊也著急哩。」
如此一段時間下來,報社總編終於知道馬王爺的厲害,三番五次請黃一平吃飯,說了許多好話,送了些書券、電影票、購物卡之類的禮品,表示一定加強溝通聯絡。黃一平感覺修理得差不多了,也就罷手,心想:小樣兒,就你?哼!
眼下,利用新聞媒體實施「鯤鵬館」預熱計劃,於黃一平而言已經完全駕輕就熟、得心應手了。
打著廖市長的旗號,又徵得了市委宣傳部長的授權,由一位分管新聞的副部長出面陪同,黃一平出面召集本市新聞媒體的負責人開會,交代意圖,分配任務。
報社總編親自到會,見到黃一平自是熱情異常,上來又是握手問好,又是遞煙點火,還當著眾人勾肩搭背直呼兄弟。
那些新聞單位的領導,見到位居陽城一號的日報總編如此恭維黃一平,多少也有點跟風的意思,態度便與過去大不相同,紛紛上前打招呼、套近乎。
黃一平也懂,像新聞單位這種知識分子成堆的處所,真正天不怕地不怕、所謂見官大三分者,是那些能力、資歷、聲望高的資深記者編輯,倒是這些憑藉某種關係做了臺長、總編的人,在單位裡不受下屬待見,到了外邊又要顧忌官場上的規矩,反而弄得唯唯諾諾沒了骨氣。往日里,黃一平只是副市長秘書,短不了受到太多白眼冷落,如今,既然這些人如此顧忌廖市長的權威,他也就不必太客氣了。於是,進入正題之前,黃一平以貌似謙虛的口氣,順便向大家轉述了市委副書記、市長廖志國同志關於新聞宣傳的幾點意見。那些內容,當然是廖志國親口所言,卻非正式場合的規範表達,而是偶爾讀報、看電視、聽廣播時的隨口議論。不過,讓黃一平這麼集中一講,立即就有了非常莊重、嚴肅、正式的色彩。這也算是黃大秘書開講之前的「殺威棍」吧。
此舉果然馬上見效。會議開始之初,那些臺長、總編們剛剛還是一副東倒西歪的慵懶之狀,等到黃一平開講不多會兒,隨著一家家新聞單位遭到點名評議,他們的臉色開始漲紅,坐姿趨於端正,手中的筆記之聲也漸趨緊湊。
黃一平不由在心裡樂了。
接下來的任務佈置,比想象的要活躍、順利很多。題目一齣,大家便踴躍表態。
「我們日報社作為市委市政府的重要喉舌,回去之後一定認真貫徹執行好今天的會議精神,初步考慮通過開闢專欄、組織大討論等多種方式,大力宣傳改進我市文化、體育硬體設施的重要性與必要性。報道過程中,還請黃秘書隨時批評指正。」
「陽城的城市地標確實是個重大缺失,我們電視臺本來曾經有過這方面的考慮,打算搞個系列報道呼籲一下,可是思路一直不太清晰。現在,黃秘書的指示為我們指明瞭方向,系列報道也就有了中心,有了靈魂。」
「電臺作為新聞媒體中的輕騎兵,一定會發揮貼近市民、靈活機動性強的特點,運用各種手段,充分調動廣大市民的參與熱情,使領導意圖與民眾心願形成良性互動。」
……
會議效果完全出乎黃一平意料。就連列席會議的文化局、廣電局等部門領導也紛紛表態,有的主動提出從有關大學、社科院邀請專家教授,給市級機關幹部作一場學術報告,重點闡述加快文化、體育產業建設的重要性。還有的提出主辦學術討論會,探討在同質化傾向日趨嚴重的形勢下,如何營造城市亮點,打出別具一格的城市品牌,等等。
其間,有一點讓黃一平體會非常之深:同樣是市府秘書,跟著市長與副市長,哪怕就是常務副市長,那種感覺絕對不同。作為市長秘書,接受權力磁場的覆蓋範圍、作用力度,與副市長秘書完全不在一個檔次,不是一個等級。難怪官不怕高、權不懼大啊!
18
廖市長即將從國外訪問回來。
此前一天午後,黃一平專門來到陽城大酒店,檢視廖市長房間是否收拾清爽,生活用品有無需要添置或更換。
廖志國的宿舍,是在陽城大酒店東南角的一座小樓。那裡,原是政府招待所的貴賓樓,也是陽城迎賓館,是當年接待重要領導人的地方。後來,市裡在護城河邊一處風景最好的地方,特別闢出一塊地方,新建了幾幢單體別墅,作為新的迎賓場所,這座小樓便閒置了。
廖志國居住的一號樓,掩映在樹木、花草叢中,外邊有個小門,鬧中取靜,平時一般人不會進去。他住下來後,雖只在二樓用了一個套間,可除了他並沒有外人同住,整座樓基本為他專用。平常,他大部分時間在辦公室,回到這裡純粹只是休息。他曾經吩咐黃一平,也在多個場合鄭重宣告,不在宿舍裡接待公務來訪者,也不在宿舍裡談工作,有公務一律到辦公室。當然啦,秘書黃一平不僅不在禁入之列,而且還擁有廖志國宿舍的鑰匙,迎來送往進出自如,也經常過來幫助整理辦公桌、書櫥之類。
黃一平徑直掏出鑰匙開啟門,進到裡間拉開窗簾,卻發覺床上躺了一個人,而且從空氣裡散發的撲鼻香氣來判斷,是個女人。
正尷尬間,床上的人搶先開腔道:「黃秘書,是我。」
於麗麗說著話,就從床上緩緩坐起。時值仲夏,天氣已經有些熱了,幸好她衣服沒解,只是頭髮有點零亂,而且明顯是從熟睡中驚醒。
「哦,是於經理。明天廖市長從國外回來,我特地來看看是否需要幫忙收拾一下。」黃一平道。
「哎喲,你黃大秘書這麼不放心人哪!再說,你不放心別人還能不放心我?今天一大早,我就組織人在這裡擦洗清掃了,把房間所有的角落都清理得乾乾淨淨。這不,飯後不放心又來檢查一遍,有些地方再動手抹抹,沒想到有點疲勞居然就睡著了。」於麗麗燕語鶯聲,眉目傳神,煞是動人。
「於經理辛苦了!你親自動手,肯定沒有什麼問題,廖市長回來保準滿意。」黃一平表面恭維,心裡卻忍不住要笑。
這個於麗麗,確是女中人物,令人不得不服。
廖志國入住陽城大酒店迎賓樓,原本是因為孤身一人,生活上多有不便,需要藉助酒店的服務員和相關設施,得到更多方便與照顧。因此,剛住進來時,酒店給廖志國專門配了清潔工,除了打掃衛生、收拾房間,每天還幫助把髒衣服拿到酒店洗衣房洗淨、烘乾、燙平。不久,這項工作就被酒店客房部女經理於麗麗主動取代了。
陽城官場上的人都知道,陽城大酒店的前身是政府招待所。當年,於麗麗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大姑娘時,就被一位市委副書記從棉紡廠調來,擔任客房服務員。據說,那位副書記是在工廠蹲點時,看中了長相出眾、活潑機靈的於麗麗。十幾年來,於麗麗在這裡由普通服務員一步步成長為部門經理,期間酒店經歷了改制更名,她本人也結婚生子,可唯獨一樣沒有變化:漂亮與緋聞。而且,隨著時間的推移,年齡的增長,這個將近不惑的女人,竟然愈益嬌媚與妖嬈。當然啦,在這不算太短的時段裡,於麗麗的緋聞也一直沒有斷過,且大都與市委、市府領導有關,尤其是借居在酒店的外來領導。
不容置疑,於麗麗確有其獨特魅力。這種魅力,絕不單純是漂亮外表,而是滲透在言談舉止、眉目顧盼、穿衣打扮種種細微末節之中。一般情況下,長相漂亮的女子大多有些孤傲,或是語言金貴、態度傲慢,或是利嘴辣舌、不肯饒人,或是不善事務、頤指氣使,等等,可是於麗麗則不同。她的長相在女人中也算一流水平,可她絕不恃美傲物、居美自驕,而是待人隨和,嘴巴甜潤,手腳也勤快利索,說話做事與其長相同樣漂亮。特別在領導面前,更是懂事、乖巧有加。這樣的女人,遭遇別人的猜測、議論甚至無端編造些傳奇故事,也就不足為奇了。令人稀奇的是,不論那些緋聞確有事實,還是完全屬於捕風捉影或惡意中傷,她自己似乎從不在意,其丈夫也不計較,家庭至今依然和美團圓。
廖志國入住進來,於麗麗作為客房經理親自照顧,本也無可厚非,可是其中有些場景是為黃一平親眼所見,倒是讓他看出些端倪,私下推斷這個女人確非等閒之輩,此前那些緋聞、傳言似乎不全是臆測與中傷。
黃一平跟隨廖志國之後,每天上下班都隨同司機老仇接送,有時遇到特別應酬之類的活動,考慮到時間可能很晚,黃一平會讓老仇回家照顧生病的妻子,自己客串司機。某日晚,廖志國在外應酬到深夜,黃一平送他回到房間,開車離開時恍惚看到樓下樹叢裡有人影快速閃動。當時,他感覺那個影子頗像於麗麗,心想都這麼晚了,她還在樓下黑暗處做什麼?車子開到酒店門外,他半是出於不踏實、半是出於好奇心,停下車悄悄步行折返,從暗處果然看到於麗麗正摸黑用鑰匙開門,不一會兒就上到二樓。通過窗戶投影,黃一平看到兩個身影先是交織成一體,而後很快倒下並燈光熄滅。當時,黃一平長嘆一聲,悻然離去。之後沒幾天,他利用閒聊的機會,建議酒店更換了廖志國房間的窗簾,以厚重墨綠絲絨替代了天藍棉紗。
廖志國的會議、視察很多,碰到省裡的會議或下到縣區活動,早晨往往需要起得早一些。黃一平有個習慣,不論什麼季節與天氣,上門迎接必定打足提前量,絕對不會出現讓領導反等秘書的情況。某天早晨,原本約好六點半出發到省城開會,黃一平五點三刻到達酒店時,樓上還沒亮燈。黃一平打電話上去提醒,手機關機,座機處於未擱好狀態。又等了七八分鐘,感覺再不催促可能就要遲到,黃一平便急忙上樓敲門。裡面聽清來人聲音,當即傳出一陣慌亂的響聲,很快,衣衫不整的於麗麗出來了,令毫無準備的黃一平鬧了個大紅臉。自此,黃一平不敢再徑直開門上樓,而是先在樓下將鐵門弄出一通聲響,算是知會樓上一聲。前不久,他又讓人在樓下安裝了一隻可視對講機,預防類似尷尬再次發生。
於麗麗與廖志國關係曖昧,雖有主動粘靠的意思,可在外邊倒不特別張揚,知情範圍也不是太大。不過,在黃一平面前,她卻不刻意掩飾,有時在房間裡幫廖志國整理領帶、衣釦,或是蹲下身子為他繫鞋帶之類,肢體或目光在對方身上刻意磨蹭、停留,也不避諱。
很多人都奇怪,於麗麗這樣的女人,已然上了些歲數,怎麼就這樣容易招惹、吸引男人?尤其是廖志國之類權勢男人,找個更加年輕的女子並非難事,又何必受其媚惑。據黃一平私下觀察,於麗麗在勾引、征服男人方面確有一套。有戲文形容古代佳麗:走路恰似風擺柳,看人目光渾如鉤,說話鶯聲燕語酥人筋骨,做事周到細緻體貼入微。黃一平看於麗麗就是這樣的女子。而且,據他觀察與猜測,這個女人的床上功夫,估計也是絕對一流。再說,廖志國這些官員也是尋常男人,遇到男女情事,難免落入一個千萬年不變的公式——賤且俗!
那麼,廖志國會對於麗麗動真情嗎?就黃一平的感覺,答案應該是否定的。像廖志國這樣的男人,不會不知道於麗麗的前世今生,在她身上投入愛情的可能不大,如果不是完全「被情人」,那也是生理需求佔主導地位。平時,廖志國對於麗麗表情相當嚴肅,尤其是有外人在場,比如在酒店大堂、餐廳等公共場合裡碰面,更是表現得一本正經,目光絕不肯在她身上多停留一秒鐘。
黃一平還發覺,也許因為於麗麗的緣故,廖志國對蘇婧婧有時會表現得格外殷勤。比如,黃一平發覺於麗麗在廖志國房間過夜那兩次,事發當天或次日,廖志國都會主動給陽江家裡打電話,與妻子說話的時間也比往日長。最近一段時期,廖志國之所以頻繁吩咐黃一平給陽江送這送那,似乎也與於麗麗粘得緊有關。由此可見,廖志國的心主要還是在蘇婧婧那兒,於麗麗之流不過遊戲而已。
黃一平對於麗麗本來也談不上有什麼好惡。以前,北京下來掛職的魏副市長也住陽城大酒店,那時於麗麗雖然只是客房部一個小組長,卻已經與幾位市領導鬧出緋聞,黃一平經常碰到她,大家見面打個招呼,相視點頭一笑。後來,黃一平跟隨馮開嶺,於麗麗明顯有些想套近乎,無奈馮氏有意避讓,黃一平的態度也就相應地不冷不熱。眼下,她和廖志國有了一腿,黃一平即使想為蘇婧婧抱不平,卻也不能放在臉上,畢竟不看僧面還得看看佛面嘛。何況,現代社會今非昔比,男女偷情並非多麼難以容忍的罪惡,自己不也曾經有過莊玲玲、朱潔,現在不也還有個紅顏知己章婭雯麼!
胡思亂想間,眼看著於麗麗從裡面洗漱間出來,剛剛洗了臉、化了妝,又是一副光鮮亮麗、楚楚動人的模樣,黃一平不禁也心裡一動,心想,這樣的女子難怪會有那麼多緋聞,也難怪會讓廖志國這樣的權勢男人拜倒裙下,到底是姿色不凡哪!
「怎麼啦,黃大秘書,是不是我臉上長了什麼難看的東西,你要這樣看我?」於麗麗問。
黃一平自知失態,趕緊收回目光,馬上笑笑說:「哪裡,我只是奇怪,都說時間催人老,時間不饒人,可於經理怎麼就不老呢?」
於麗麗聽了,當即花枝亂顫起來,尤其胸脯上的兩坨更加跳躍得誇張,目光似乎也有些迷離,伸手就要來拍黃一平。
黃一平見了,嚇得退後好幾步,找個藉口,順勢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