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廖志國的「鯤鵬館」專案,開始進入議事日程。
那天晚上,他把市府秘書長江大偉和黃一平召集到一起,說:「我們幾個先碰一碰,看看到底怎麼搞,多大的規模比較合適,按照什麼程式推進,等等。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唔?」
關於「鯤鵬館」,黃一平已經提前知道了廖市長的意圖,江大偉則是第一次與聞。
由於剛剛參加了一個宴席,接待副省長,喝了不少二十年版的茅臺,廖志國的酒意還沒有消散。加上,廖志國和馮開嶺差不多,是個典型的夜貓子,晚上十一點前往往找不到興奮點,而是越到後半夜精神頭越足,也才越找得到靈感。
於是,先閒聊。
「今天那個副省長,有點意思。唔?」廖志國說。
「好像是第一次來陽城視察吧,分管全省交通,攤子挺大,排名落後,實際權力靠前哩。」江大偉應和道。
晚上接待的那個副省長,原是北邊一個貧困市的書記,三個月前省府換屆時剛剛當選,正是此公以區區二十票不到的微弱優勢,擠掉了陽城市委書記洪大光的位置。不過,洪大光還算大度,白天與廖志國一起全程陪同考察,晚上組織的宴席檔次也很高,不僅上了包括刀魚、河豚在內的全套陽城特產江鮮,而且拿的是二十年極品茅臺。通常情況下,一般的副省長、常委都沒有這個待遇。
「這個位置本來應該是洪書記,唉!」廖志國一聲嘆息。
江大偉笑而不語。黃一平更加不敢接腔,趕緊起身給廖志國和江大偉杯子裡續水。
「那個副省長的秘書,更有意思。呵呵!」廖志國轉換話題,不禁失聲笑道。
「是啊,主動幫領導代酒,居然自己喝得當場吐了。」江大偉也笑了。
「我扶他到廁所,差點噴了我一身哩。」黃一平說。
副省長的那個秘書,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年輕人,據說是從市裡帶到省裡的,舉手投足不免北部落後地區的土氣與拘謹。更可笑的是,那人酒量本不大,卻自告奮勇一杯接一杯幫省長代酒。今天,桌子上的主陪是洪大光,對於以勝利者姿態出現的競爭對手,多少還心存一點芥蒂,一看省長秘書這麼能喝、想喝,立即給身邊一幫人使了眼色。於是,大家拿出十二萬分的熱情,輪番給副省長敬酒,最後把這個秘書當場就喝趴下,吐得黃膽都出來了。秘書出了洋相,而且是在陽城市委書記洪大光面前,這個問題就不能簡單化。當時,副省長臉上雖然笑嘻嘻不動聲色,可目光裡還是對秘書表露出了不滿之色。可以想象,回到省城後,秘書挨一頓臭罵是肯定的了。
「你說說,我們拿的可是二十年的正宗茅臺,一杯就是好幾百塊錢,那麼好的酒,吐得到處都是,多可惜!嘖嘖!」廖志國臉上帶笑,眼神里卻滿是不屑。
「是啊,是有點過了,後來吐成那樣,就連副省長臉上都有些掛不住了。」江大偉說。
「看來這個秘書,還不是很成熟。」黃一平語氣委婉。
「這話就說對了!畢竟是我廖某人的秘書,一眼看出了問題的根本所在!」廖志國讚道。
「你們想想啊,今天的酒席是什麼含義?新任副省長首次來陽城視察,這是表面現象,本質上哩,是兩個你死我活的競爭對手,分別以勝利者和失意者的姿態直接面對,不要說一個小小秘書,就是我們這些人,包括省裡那些廳長、副秘書長們,都是陪襯,統統得後退三步。此其一。其二,副省長與洪書記的這種陽城遭遇戰,本來拼的是一種心理較量,就像武術上講的內功與意念,需要文火煲湯般慢慢來,可你一個秘書好戲剛剛開場就急吼吼跳將出來,好似陽城這邊要謀害省領導一樣,單顯得他有忠心救主的好思想,這便把兩個對手內心深處的東西一下就逼了出來,只得圖窮匕見,硬上外功。何況,你個秘書,沒得到領導明示就衝出來搶著喝,可能是平時養成習慣了,在他是按照常理、常規出牌,可恰恰今晚的酒席是那種非常理非常規性質,牌理完全不一樣嘛。其三,這個副省長的酒量我還是有數的,至少八兩出頭,咱們洪書記未必是他對手,真就拼下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哩。其四,那茅臺酒可是事務局直接從茅臺鎮拉來的真貨,生生在酒窖裡埋藏了整整二十年哪,剛才你們也喝了,幾千塊一瓶的貨色,那個綿軟醇香,那個回味無窮,對任何愛酒之人絕對都是至尊享受,就是副省長也未見就經常有幸享用,你憑什麼端起領導杯子就幹,放下杯子就吐?像話嗎?唔?」廖志國妙語點評,嬉笑之間舉重若輕。
「精彩!絕對精彩之極!一個我們看來平常的酒宴,讓廖市長這麼法眼一過,竟然有了如此深意,真是聆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呀!」江大偉的恭維話雖然不免肉麻,卻也說在點子上。
「想不到,廖市長對秘書一行,也是個專家哩。剛才酒桌上,我們也覺得那個秘書表現不佳,卻只是看到表面現象,根本沒有想到這麼深。」黃一平趕緊附和。
「沒吃過豬肉,還能沒聽過豬叫喚?廖市長雖然沒有做過秘書,可從鄉到縣再到市一直做的是黨政主要領導,用過那麼些秘書,自然早就成為這方面的權威了。」江大偉說。
「哈哈,看你們把我捧的,難道這就是那首民謠裡說的‘一捧’?好,既然說到這個話題,我們不妨探討探討。你們兩個,一個是市府大總管,一個是副處調,在秘書崗位上工作很多年了,先後也跟過不少領導。今天我倒要考考你們,一個秘書何為合格、何為優秀?領導與秘書之間怎樣才算達到默契?或者換句話說,秘書和領導究竟應該是一種怎樣的關係?」廖志國問。
黃一平一聽,心底一動。這個問題,於他再熟悉不過,前些年,曾經和馮市長進行過多次探討。
「一平啊,你跟馮市長時,他不是有個著名的唇齒論嗎?」真是想到什麼來什麼,果然,江大偉搶先開腔,目光與語氣裡且都有些深長意味。
「唔?說來聽聽。」廖志國馬上來了興趣。
黃一平自然不敢掩飾,馬上一五一十把當年與馮開嶺對話的情景,簡要複述一遍,其中難免有些刪繁就簡的地方,也是根據眼前現實不得已而為之。不過,他的敘述基本還算忠實於原狀。
廖志國聽得很認真,且不時凝神靜思,卻沒有馬上發表評論。待黃一平說完,他又示意江大偉:「嗯,唇齒論。你是大秘書,也說說高見。」
「依我看,秘書除了基本的政治素質、個人品德、文字功夫,關鍵在服務二字。你想啊,像廖市長你們這樣的重要領導,操持一方黨政,可謂殫精竭慮、日理萬機,很多事情都得親力親為。給你們配個秘書,絕不單純是配了一個文字匠,一個木偶似的保鏢、隨從,而是要幫你們減輕生活負擔、做好服務工作。打個不太恰當的比方,一個合格、優秀的秘書,得像冬天裡的暖爐、夏天裡的冷飲、飢渴時的甘露、跋涉途中的柺棍,隨時隨地讓領導稱心滿意。說得不客氣一點,如果所有的秘書,都能達到當年李蓮英服務慈禧太后那樣的水平,也就算是圓滿了。」江大偉所言,與他的實際經歷比較接近。當年他做秘書時,那種唯唯諾諾畢恭畢敬的樣子,就曾被機關裡一些人背後稱作江公公。
「哈哈哈,有意思。你們兩個,一個是唇齒論,一個是服務論,甚至還搬出了個清朝太監,真是有意思!」廖志國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我的觀點可能與你們有所不同,對與不對暫且不論,先說出來大家一起探討探討,唔?一平啊,你那個什麼唇齒論,雖然不無道理,表面上看似乎溫情脈脈,非常能夠打動人、迷惑人,可是畢竟有些牽強,甚至具有極大的虛偽性、欺騙性。你想啊,唇與齒是什麼關係,那當然是平行關係,頗具江湖氣息的哥們兒義氣。雖說領導與秘書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可畢竟分工有所不同,事實上的地位不對等是客觀存在,所謂唇齒相依也好,唇亡齒寒也罷,一般情況下也許能夠做到,特殊情況下就未必嘛。尤其是生死存亡、性命攸關的時刻,就更加不可能了。這個,別人沒有體會,你黃一平總會有的吧?還有,大偉那個服務論,實在倒也實在,卻過於庸俗與淺表,對一般平庸領導而言也許可以接受,可是對理想志向、能力水平不俗者來說就遠遠不夠,畢竟各人的境界與要求不同。在我看來,生活上的周到服務,還只是秘書的一個側面,屬於起步層次、初級階段,更重要的是工作上的輔佐、感情上的融合。唔?」
8
很顯然,廖志國對自己的這番高論感覺非常滿意,且大有繼續發揮下去的興致。
「好的秘書,應該與領導合二而一,組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有機體。這就像一具健康的肌體,如果領導是大腦、是心臟,那麼秘書就應該是耳朵、是眼睛、是喉舌、是手腳,總之必須是領導肌體上的一個有用部件,而千萬不能是多出來的疣子、痦子、第六趾,或者是干擾肌體正常執行的雞眼、肉刺,更加不要做盲腸、病毒甚至癌細胞。
「衡量一個秘書是否優秀,主要看他和領導之間的關係達到了怎樣的境界。別看有的秘書整天在領導面前忙前忙後,俯首帖耳,可是未必就能和領導想在一個點子、忙在一個節拍上。秘書分三種:一種是知己心腹型,一種是基本信任型,還有一種是表面應付型。所謂知己心腹,那就是彼此心有靈犀,無論公務還是私事,包括個人感情隱私,無話不可談,無事不可託,彼此信任甚至勝過了自己的親人。基本信任哩,那就可能僅僅限於公務範疇,侷限於工作上用得比較順手、放心。至於表面應付那種,相互可能就像一對沒有感情的夫妻,看上去客客氣氣,相敬如賓,卻存有極強的不滿之意、戒備之心,距分居、離異也許只是一步之遙。」
廖志國的一席話,令黃一平感覺震動。
幸虧此時來了一個電話,聽上去好像是蘇婧婧從陽江打來的。趁著廖志國接電話,江大偉藉機上了廁所,黃一平也獨自溜到走廊上。他真是有些擔心,如果繼續說下去,廖志國會不會說出什麼令人難堪之言。
眼下的話題,雖然是由剛剛結束的晚宴扯起,談論的是副省長秘書該不該幫領導代酒的事,可到最後還是慢慢滲透到自己跟前。就像一汪正在蔓延的水,攆著你的腳步追,避不開躲不及。
跟隨廖市長兩個多月來,他們之間也有很多聊天的機會,有時是在車子上,有時是在辦公室,包括在陽江廖市長家裡,話題也很廣泛,氣氛大多比較隨意。像今天這樣聊及怎樣做秘書、領導與秘書關係之類,卻是第一次。而且,廖市長這通評述,很顯然並非完全隨興而發,而是早就醞釀在胸,絕對是預有準備。
黃一平忖度,廖市長關於唇齒論的一番點評,自然是衝著自己與馮開嶺的那段往事,既有對馮的針砭,也有對自己的提醒。然而,關於江大偉服務論的評述,是否另有所指呢?難道這兩個多月來,廖市長已經看出了自己內心的小九九,對自己的某些做法心生了不滿?
窗外,滿天繁星閃爍,柔柔的風迎面吹拂。他不禁靜下心來,檢視起自己跟隨廖市長以來的所作所為。
事實上,重新回到市府之後,一方面,他對廖市長充滿了感激之情,決心以加倍的忠誠、努力加以報答,另一方面,自己制定的那個「三不」的原則,又時時警醒甚至制約著他,務必牢記教訓,勿因一時衝動而重蹈覆轍。因此,在如何做好廖志國秘書這個問題上,他也頗費了些心思,甚至不得不動了點心計。
黃一平自忖,按照自己的能力、特長、個性,應該是那種幕僚、謀士型秘書,側重於在工作上給領導以更多幫助。過去十年裡,尤其是跟隨馮開嶺五年中,他實際也是這樣做的,無論是撰寫文章、協調關係還是參與權力謀劃,都盡力貢獻自己全部的智慧與力量。可是,最後的不堪結局卻宣告了他的失敗,無異於給了他一記響亮的耳光。於是,他只得極力調整、改變自己,把努力的方向、服務的重心從工作轉向生活,甚至不惜拾起向來被自己唾棄的馬屁術,目的只為避開矛盾,免陷漩渦。就過去十多年秘書生涯而言,雖然這不是他的所長,可在這兩個多月的實踐中卻也算得心應手。
譬如,黃一平非常注意對廖志國個人習性的觀察,把握其性格特徵與情緒變化的規律,儘量做到見機行事、見風使舵,給領導創造一個良好的情緒氛圍。他在廖市長身邊沒幾天,就非常熟悉了廖市長的一系列肢體語言。廖志國說話時,動作基本集中在右手:劈掌,表示下定某種決心;握拳,代表內心裡激動或憤怒;食指豎起頻頻晃動,是謂堅決反對的態度。還有,廖志國基本煙不離手,從他右手夾煙的姿勢,也能解讀出他豐富的內心:思考問題遲疑不決時,香菸夾於靠近食指與中指的指尖處,菸灰積得很長卻不彈掉;心情大好時,香菸夾於兩指中間,一口接一口吸著,噝噝之聲大得有些誇張;生氣時,菸蒂會留得很長,且頻頻以拇、食、中三指狠狠撳滅於菸缸中;大怒,則會將剛剛點燃的香菸,在手指間捻成粉末。根據這些資訊,黃一平在安排會見、視察、會議、宴席時,就會及時提醒有關方面,注意廖市長的情緒變化,該強化的強化,當迴避的迴避。為此,廖志國經常誇獎他:「嗯,畢竟是資深秘書,就是有眼色!」
再比如,廖市長人到中年,因為長期居於領導崗位,工作繁忙,難免落下很多身體方面的毛病。黃一平按照蘇婧婧的指點,想方設法為他提供保健、減緩病痛。廖志國腰、頸椎都不好,坐、走、站久了就會痠痛難忍,黃一平經過仔細觀察發現,從汽車到辦公室、宿舍的座椅都存在問題——要麼頸部沒著落,要麼腰部騰了空。於是,他根據那些椅子的特徵以及廖市長的身高、體型,特別製作了幾隻抱枕,有的墊在後腰上,有的附在肩頸部,再坐上去整個後背就服服帖帖沒了空隙。
這裡,需要特別說一下廖市長辦公椅上的那隻抱枕,堪稱黃一平秘書生涯中的一個傑作。記得黃一平迴歸市府頭一天,先後三次應召到廖市長辦公室聽命,發現那隻高大氣派的真皮座椅上,居然墊了厚厚一疊書,嶄新的黑皮已被磨出了白色。據此,黃一平不由想起小學課本上那篇經典課文——縣委書記的好榜樣焦裕祿。那個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焦書記,因為抵禦肝病折磨,將藤製座椅後邊磨出一個大洞哩。憑藉多年秘書生涯的歷練,加上自己長期案前靜坐的體會,黃一平自然猜到廖市長腰疾的嚴重程度。於是,他當晚回家便取下書房椅子上的抱枕,摸摸裡面的彈簧、海綿依然結實,趕緊找到樓下縫紉店,請店主選用最好的面料,重新包裝縫製如新。第二天,黃一平再到廖市長辦公室送檔案,恰好廖志國正在和那把座椅較勁,好像椅子上有一百個釘子似的。黃一平見狀,馬上撤掉那些硬邦邦的書,將柔軟的抱枕往椅子上一放,無論色彩還是大小,都非常合適。待廖市長往椅子上一坐,再那麼一靠,我的天哪!完全是天衣無縫、恰到好處。
「你怎麼知道我需要這個?唔?」當時,廖志國的眼睛裡甚至有點溼潤。
與此同時,黃一平還委託市第一人民醫院的仲院長,悄悄幫助找了一個名中醫,教他人體穴位和按摩方面的知識。經過大約十天左右的抽空練習,他的按摩水平已經達到準專業標準。之後,他便成了廖市長的專業按摩師。每天,只要廖市長在辦公室坐久了,黃一平就過來幫他按摩,由頭、肩、臂到腰、腿一通揉捏下來,往往會讓廖市長倦意頓消、滿面春風。有時,廖市長接待些並不重要的來訪者,或者是會議、宴席、視察活動的間隙,黃一平也會插空上來幫他捏幾下。
還譬如,黃一平過去當秘書時,不怎麼過問領導的日常生活。北京下來掛職的魏副市長本來就有些大大咧咧,馮市長也有些不拘小節,少有需要他這個秘書操心的生活瑣事。可是現在不同了,廖市長是個生活上頗為講究之人,出面、出場、出鏡的機會多,且是孤身一人在陽城,又有蘇婧婧無數次悉心關照與拜託,他這個秘書就得格外當心了。也是從江大偉的馬屁術中受到啟示,黃一平跟隨廖志國後,特意將自己的公文包由過去的小巧玲瓏型,換成了具有好多夾層的特大號,裡面除了必備的手提電腦、紙、筆、本子以外,還備了手機充電器、剃鬚刀、護手霜、護髮素、電吹風、鞋刷鞋油,甚至連襪子、針線、紐扣都放了進去。到後來,發現廖志國也是個有故事的領導,黃一平還專門到計生辦要了些特殊物品,放在公文包最隱秘的一個夾層。有了這個百寶箱,黃一平跟隨廖志國出門就坦然多了。
別看廖志國平常西裝革履,可黃一平在車子後備箱裡還是預備了好多套衣服、鞋子,其中有多種顏色的西服、夾克衫、運動休閒裝,還有軍用膠鞋、雨衣、水壺、挎包,甚至連那種上世紀流行的長筒橡膠雨靴也準備了。千萬不要小看這些配置,果然就是有備無患、萬無一失,關鍵時刻還真派上用場幫了大忙。上月初,省委龔書記下來沿江三市視察,原本說好只順道看看城建,主要是召開座談會聽取工作彙報。這邊市委辦根據慣例下了通知,包括洪大光在內的陽城官員全部西裝領帶,在高速道口列隊迎接。結果,等到龔書記一下車,這才發現省領導全部是夾克衫、運動鞋,原來是行程有變,座談會前先要視察企業和農村。這下可好,洪大光們的正裝與省委領導的便裝反差強烈,顯得非常刺眼。可千萬別小看這種著裝差異,知情者明白是陽城市委辦與省委辦沒有及時銜接上,屬於誤會,不知情者可能就認為陽城官員與省委領導步調不一、離心離德,說小了是工作疏忽,說大了就是政治性失誤。幸虧黃一平平時準備充分,廖志國與龔書記握手後回到車裡,馬上換了夾克,又讓黃一平也給洪大光拿去一件,這才解除了尷尬。
應該說,黃一平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廖志國的生活習性摸得如此之熟,且服務上也做到無微不至,已經相當可貴了。
可是,剛才廖市長對秘書的一番高論,似乎另有含義,黃一平自然感覺驚慌。
9
神聊海侃了些時候,跑了兩趟廁所,眼看著一杯茶很快沒了顏色。
黃一平靈機一動,馬上跑到對面自己的辦公室,拿出一盒包裝精美的茶葉拆開來,說:「這兒有一盒茶葉,據說相當不錯,請廖市長鑑賞一下。」
廖志國接過,先不看外包裝,而是拈起幾片茶葉在鼻子底下嗅嗅,再放進嘴裡嚼了嚼,當即點頭道:「果然是好茶!如果我沒說錯,一定是陽江八道山上的毛尖,而且是正宗百年老樹上的雨前茶。你小子神通廣大嘛,現在連我都喝不到這樣的極品了,快說,哪裡來的?」
黃一平一邊幫廖志國和江大偉清理杯中殘茶,一邊回應說:「前兩天馮市長託人捎來的新茶,一直放在小馬那兒,下午才送過來哩。」
「呵呵,畢竟是老領導,舊主念舊誼嘛,眼看我這個陽江老市長,也只好跟在你小子後邊沾光,唔?」廖志國笑著說。
黃一平把泡好的茶端到廖志國面前,趁勢用餘光瞥了一眼,確認廖志國臉上並無慍色,這才放下心來。
說實話,自從小馬告訴他馮開嶺捎來茶葉,他的心裡就一直飽受困擾——過去幾個月,他和馮開嶺之間已然斷了聯絡,主要是他不想再沉浸在往事的痛苦回憶之中,希望將故人舊事統統拋卻。現在,對方忽然捎來茶葉,自然是聽說了他迴歸市府的事情,多少有些安慰加祝賀的意思,也表明馮開嶺並非完全放下他。因此,這時若再拒收或退回茶葉,就顯得他太小肚雞腸不近情理了。可是,這盒茶葉於他又如一塊燙手山芋,委實讓他難受——不告訴廖志國吧,萬一日後知道了,說不定會誤解他與馮開嶺暗中勾連不斷。說吧,又怕解釋不清,反將一卷絲理成一堆亂麻,同時也顯得他對舊主不夠忠誠。眼前如此處置,可算渾然天成、不著痕跡,了卻了他一樁心事。
茶一會兒就泡開了,碗蓋甫揭,一縷清香即刻便嫋嫋瀰漫開來。
廖志國輕輕舉起茶杯,端至唇鼻之間,微閉雙目,屏氣凝神,讓水汽順著鼻息緩緩沁入。等到五臟六腑被茶香滋潤得差不多了,這才輕啟嘴唇,略微一嘬,讓茶汁從齒縫間一縷縷吮吸進口腔。那茶,在嘴裡自然要好好遊蕩一番,而後才戀戀不捨地通過咽喉奔向胃腸。就這一口茶,沿途會弄出一連串好聽的聲響,雖有些誇張,卻表達出某種極盡享受的愉悅與快感。
「看著廖市長品茶,真的是一種享受。古語說寶劍配英雄,這麼好的茶讓我們這種不懂行的人喝了,委實有些糟蹋哩。」江大偉感嘆道。
「也是,我們平時喝茶多如牛飲,最多也就知道綠茶紅茶,喝在嘴裡濃淡相差無幾,有時連新茶陳茶也分不清哩。」黃一平說的也是實話。
廖志國喝了好茶,又聽了江大偉、黃一平的好話,自然通體舒泰,精神倍增。他緩緩放下杯子,咂了咂嘴,道:「中國茶文化源遠流長,歷千年而不衰。就像讀書、畫畫、唱歌、演戲、打拳、耍劍一樣,一切都講究個門道,喝茶,自然也有茶道。這茶道的關鍵,是要識茶、懂茶,知道如何辨別茶的好賴優劣,否則就失去了品茶的趣味,也沒有了文化的含義。就說我們陽江八道山的毛尖,那可是從明朝就開始上奉皇室的貢品,好多史書上都有記載。八道山是聞名遐邇的道教名山,地處江南平原的陽江南郊,依江傍湖,得天下獨具之溫潤氣候。山的周圍,有茶樹上千萬株,所產茶葉雖然也都不錯,卻獨獨只有山腰以上的那幾千棵才是樹中之王、茶中極品。現在我們喝的這種茶,就是由那些樹上採摘下來的。像花樹開花、果樹結果一樣,茶樹產茶也是順應天地氣象,有極強的季節性。上好的八道山毛尖茶,自然以穀雨之前採摘的最為寶貴。」
說到這裡,廖志國一手斜端杯子,一手以兩指輕拈出一片茶葉,舉至眼前示意江大偉、黃一平靠近,道:「你看這茶葉,採自清明前後數天內剛長出的新葉,狀如含苞欲放的花蕾,正是欲展未展之際,不僅色澤嫩綠,而且葉片細薄如翼,外觀具有細、圓、光、直、白毫多的特點。八道山毛尖泡出的茶汁,香重、味濃、色豔,含在口中滋味醇綿,甘甜清冽,絕對讓你一杯在手不忍放下。當然啦,我們陽江考究的人家,泡這樣上等的新茶,一定得是隔年秋冬積下的天落雨水,以瓦釜煮沸,茶具也必是宜興正宗紫砂,味道才更加純正。」
廖志國一番茶理論,又讓江大偉、黃一平兩位聽眾目瞪口呆,半天插不上話來。
確實,廖志國平素並無別的嗜好,只有茶與煙不可須臾或缺,而且茶是排在二者之首。只是,身為政府首腦日常事務繁雜,而且也要注意公眾清廉形象,這種愛好無暇公開顯示,也不便過於張揚。不過,黃一平作為貼身秘書,還是知道些表象掩蓋下的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