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原來你就是黃一平!」廖市長的手主動伸過來,握得很有力。話語與目光裡,皆有意味深長且令人捉摸不定的東西。
黃一平當時也無暇多話,抽出手就逃也似的避開了。事後,他也反覆回味過廖志國的目光、語氣,解讀下來的潛臺詞不外乎兩種含意:哦,你就是那個打著領導旗號,在外邊胡作非為的市府秘書?能耐不小嘛。此其一。其二,呵呵,你見義勇為幫了馮開嶺的忙,讓他到陽江佔了我的窩兒,卻害得我調到陽城這破地方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在黨校碰到廖市長看似偶然,可廖市長的那句話,以及伸出手來的用力一握,卻富含另外的深意,至少說明黃一平其人其事於他並不陌生,且不十分的反感。
另外還有一件事,則是發生在廖志國當選市長之後不久。那時,國家建設部要來陽城搞一個調研,主題是關於城市建設與保護。此前,馮開嶺為了競爭陽城市長一職,曾經在省委機關刊物《理論前沿》上發表過一篇文章,題目是《保持城市特色,彰顯城市個性,以建設文化大省的宏大氣勢統領城市規劃和建設》。這篇文章不僅得到省委龔書記的青睞,而且被推薦到北京一份重要專刊上,引起國家建設部領導的注意。現在,北京來人調研,自然主要是循著那篇文章而來。廖志國新官上任,對情況還不熟悉,準備一份像樣的彙報材料便成了當務之急。對於陽城的城市建設與規劃,除了曾經分管的常務副市長馮開嶺外,黃一平乃最為熟悉情況者。況且,那篇文章從思考提綱到撰寫初稿,及至後來請託n大方教授修改潤色,皆由黃一平直接操作。因此,廖志國親自指令,急借市委黨校後勤處科員黃一平,前來市府協助準備彙報材料,時間一週左右。
黃一平接到通知,並不感覺奇怪,其餘包括黨校領導和市府同人在內的各色人等,也不覺得有什麼蹊蹺。試想,一個曾經在市府工作了十年的前秘書,臨時借回去幫忙提供點資料,完全屬於正常範圍內的事。至於這一借,是否還有其他的意圖,所有人都不可能朝那個方向想。想當年,洪大光書記的秘書涉嫌嫖娼被辭退,後來有傳聞說是遭人設局陷害,折騰了好幾年還是石沉大海。最終,與洪書記親近的市委秘書長放出話來:「即使是冤案,也不行!一個秘書的清白與前途事小,市委和書記的臉面事大。」已經造成了的影響,就如潑出去的水一般,豈能輕易收回?
借到市府準備彙報材料期間,黃一平就像一個從事臥底潛伏的地下工作者,儘量把自己的活動範圍縮得很小,開會討論時也專挑角落處坐。可是,廖市長卻不放過他,經常把他從角落處拎出來,提些問題「請教」他。黃一平也聽得出來,廖志國對馮開嶺的那篇文章頗不以為然,所提問題難免刁鑽古怪,或是冷嘲熱諷,頗有故意揭醜的意思。黃一平對於這個新任市長,倒也不怯,回答時不卑不亢、拿捏有度,既不為舊主粉飾遮掩,也不做落井下石、牆倒眾人推的勾當。
不過,經過那短短幾天的借用,黃一平憑藉自己十年秘書過人的洞察能力,倒也把廖志國揣摩了個大概,尤其對其獨具特色的肢體動作、語言風格、思維習性等觀察了個七不離八。因此,等廖志國日後欽點他做了秘書,反倒省去了很多過渡與磨合。
事後,廖市長也曾經坦言,他來陽城之前,因為涉及與馮開嶺互換位置,特別在意陽城這邊的情況,自然熟知黃一平其人。黨校見面握手,黃一平給他留下頗佳觀感。至於之後借來幫忙準備彙報材料,那就已經有調他回來的想法了。
4
下了高速,進入陽城市區,接到資訊處秘書小馬的電話。
「黃哥啊,我是小馬。」小馬的聲音很柔,與他瘦弱矮小的身材非常吻合。場面上,小馬像市府辦的同事一樣,稱呼黃一平黃處長,私下裡則稱他黃哥,這種特權得到了黃一平的默許。
小馬原是市府文印室的一名打字員,其舅舅曾擔任市委副秘書長,因此才調到資訊處當了秘書。前些年,這位副秘書長因為經濟問題被判刑,小馬在辦公室裡的日子就不太好過。以前,黃一平也不怎麼瞧得起他,感覺這種完全靠關係生存的人,既沒有尊嚴,也不值得交往。可是,自從黃一平遭遇挫折下放黨校之後,小馬卻三番五次主動找到他,或是送些書籍、茶葉、影碟,或是拉他到鄉下親戚的漁場垂釣,有時還約他一起找個小飯館,喝點小酒,通報點市府那邊的情況。雖然小夥子外表有些委瑣,可心地善良,對人也真誠。那期間,幾乎所有過去的同事、朋友都突然疏遠了他,只有小馬是市府裡唯一與他保持熱線聯絡的人,也算是給黃一平孤獨的靈魂些許慰藉吧。
一來二往間,黃一平竟然與小馬成了朋友。
重回市府辦後,黃一平高調保持著與小馬的友誼,意在報答那段雪中送炭之情。
「今天我值班,剛才規劃局於海東局長來過,說是馮開嶺市長從陽江給你捎來一些茶葉,是今年剛出的極品新茶,好幾千塊錢一斤哩。」小馬聲音怯怯的,顯然是怕黃一平責怪。
聽到馮開嶺的名字,黃一平心裡像被什麼硌了一下。那種感覺很奇怪,雖然過去大半年了,可是每次聽到馮開嶺的名字,他還是會有這種反應。
自從調離陽城後,馮開嶺除了讓鄺明達轉交過一封信,還曾經捎帶過一些物品與問候的話。黃一平只說謝謝馮市長關心,我在陽城黨校會好自為之,云云。信與問候語都收了,禮物則全部退回。此後,馮開嶺看看這邊確已平靜,就再沒同他聯絡過,鄺明達、於海東、鄭小光等幾個馮氏親信也幾乎斷了聯絡。現在,馮開嶺忽然送來茶葉,肯定與他重回市府擔任廖志國秘書有關,似乎倒也不好直接拒絕,否則就顯得自己太小氣。可是,剛剛在廖志國家聽到了那一番議論,這個茶葉顯然不再是普通的人情往來,也不那麼輕易好收下。
「這樣吧,你把茶葉收好,不要告訴任何人,等我星期一上班後再作處理。」黃一平吩咐小馬。
收了電話,他把車速放到很慢,關了音樂,一邊開車一邊在腦子裡盤算:自己迴歸市府,到底與馮開嶺有無關係?
對於黃一平重新回來,陽城政界猜測議論一直不斷,他本人心裡又何嘗不是疑竇叢生!
記得那天從廖市長辦公室談話出來,黃一平當天下午就到黨校收拾東西,裝了兩隻紙箱,由校裡派車送回家,算是與黨校做了告別。黨校裡從校長到炊事員、花工,幾乎全部出動,依依不捨送到大門外。臨上車的那一刻,校長忍不住拉住他,避開旁邊那些人,悄悄問:「恕我多嘴,有一件事我不明白,你來黨校,是不是早就知道會有今天?所謂處分、下放,只不過是做一個形式,走一個過場?假如真是這樣,我們黨校的領導就傻到家了。你來黨校這幾個月,受了不少委屈,算是我們有眼無珠。現在,我代表黨校領導和同事,向你表示真誠的歉意!」
黃一平當即搖頭否認,說:「怎麼會呢,到底是什麼情況,我自己也不清楚。你也知道,我來黨校,一直做好要在這裡退休的準備。感謝你和校裡各位同事對我的關心,我會記住在這裡短暫而難忘的時光!」
可是,環顧周圍那些人的目光,黃一平知道自己的解釋頗顯蒼白,且難以令人信服。
回到家裡,汪若虹居然也問過同樣的問題:「今天忽然聽說你又回到市政府,不僅醫院裡炸開了,就連我自己都震驚了。後來才知道,不僅你調回機關了,就連我也被調到局辦公室,說是廖市長親自指令衛生局,為的是讓你騰出精力做好工作。老公你說實話,是不是今天的局面,當初你和馮市長早就計劃好了,只是怕洩密才沒告訴我?」
看著汪若虹臉上遮蓋了半年多的愁雲慘霧,瞬間又煙消霧散、雲開日出,黃一平心裡既覺快慰,也感到一絲酸楚。可是,對於妻子的疑問,他也只能搖頭。
這之後,黃一平陸續接到很多祝賀的電話,其中不少原本相處甚好的朋友、同學、同事,免不了會提出各種疑問,或者直接道出各自的猜測。總之,就在廖市長找黃一平談話之後,陽城機關大院裡迅即風起雲湧,種種猜測、非議甚至謠言如春天柳絮般飛揚起來。概言之,主要不外乎以下四種說法。
馮開嶺臨別「託孤」說。當初,陽城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馮開嶺臨近換屆提拔之際,突然遭遇競爭對手的匿名信,控告其利用明達集團鉅額資金打點官途,為省城某公司老總鄭小光在陽城承攬工程謀利,等等,馮一時難以脫身,便使用了捨車保帥之計讓秘書黃一平代為受過,自己則順利金蟬脫殼。馮氏在即將赴任陽江之前,將黃一平作為工作與權力交接的一個重頭,鄭重託付陽城諸公,得到同樣鄭重的承諾之後,方才放心離去。半年時間,是馮開嶺給出的一個最長期限。
省裡「壓力」說。省委楊副秘書長、組織部年副部長等幾位要員,因為馮開嶺的緣故,曾經在陽城得到很多實惠,並與之形成利益同盟,也由此與黃一平結下不淺私交。或者,黃一平在這過程中留有一份備忘錄,記載著那些權貴不可告人的秘密。上述諸公出於自保,給陽城方面施以巨大壓力,要求給予黃一平重見天日的機會。洪大光之流,迫於人情與壓力,只好答應。
馮開嶺與廖志國「交易」說。馮開嶺告別陽城任職陽江,事出有因,事後雖由黃一平頂了包,卻也留下諸多麻煩,如同中越邊境那些地雷,不知何時便會引爆。同樣,廖志國在陽江任職多年,也是出於類似緣故才易地就職,二人正所謂同病相憐、惺惺相惜。既然大家屁股後邊都不乾淨,何如彼此伸出援手相互拉兄弟一把。廖氏這邊把黃一平安撫好了,馮氏那邊自會投桃報李。官官相護,實乃官場獨特、亮麗之一景,並且傳統久遠深入人心。
黃一平暗中「反水」說。曾幾何時,黃一平為保馮開嶺不倒,奮不顧身主動請纓,以柔弱之肩扛下天大重擔,可真到受了處分、貶謫黨校,其間又飽受了人情冷落、世態炎涼,更無法排遣心中冤屈與鬱悶,不幾日便心生悔意,難耐之下向新任市長廖志國處求救。廖志國為官多年,深諳走投無路之人,最是懂得滴水之恩湧泉相報的道理,若是起用了黃一平,不僅獲得一位素質不俗、死心塌地的秘書,而且可以制約陽江那邊的馮開嶺,正所謂一石二鳥。
上述諸種傳言,雖然純屬旁人憑空想象與捏造,卻禁不住頻率極高的中間轉手,三傳兩傳便成為了要素俱全、細節生動的完整故事,甚至連場景、語氣、眼神等等都模仿得惟妙惟肖,令人不得不信。譬如說到馮開嶺臨別「託孤」一節,說是馮開嶺一手握著洪大光,一手拉著黃一平,所言幾乎全是駢四儷六,直說得涕泗橫流,聲淚俱下,那樣感天動地的場面,怎麼可能不讓洪大光心生惻隱?再比如,關於省裡「壓力」,說是省委組織部年副部長,幾乎拿黃一平當了交換籌碼,與洪大光、廖志國在電話裡討價還價了半天,最終雙方拍板成交,兩相言歡,甚至通過電波還以茶代酒遙相碰杯哩。
的確,廖市長選擇黃一平做秘書,讓很多人感覺百思不得其解。
眾所周知,黃一平問題的根子,是在現任陽江市長馮開嶺身上,而馮開嶺的根鬚,又牽扯到陽城官場的眾多官員,且與省裡某些官員也有瓜葛。按照通行規則,廖志國異地任職,又是新官上任,應該與陽城官場此前的是是非非徹底撇清,絕對不會、也不應該主動介入。誰知,到任陽城才半年,換屆選舉結束不過兩三個月,他竟相繼放棄了多名試用秘書,決定起用受到處分的黃一平。因此,廖志國的這一舉動,實乃官場之大忌。用句陽城俗語講,叫做亂子不尋你,你尋亂子嘛。
外界議論固然熱烈,黃一平的內心也不平靜。剛開始,他也非常吃驚——是啊,自己既無過硬的後臺,此前與廖市長也素不相識,怎麼忽然就峰迴路轉了呢?對於機關裡盛傳的那幾「說」,他根本不相信。作為當事人,別人不懂,自己卻一清二楚,所謂「託孤」說、「反水」說純屬子虛烏有。至於「交易」與「壓力」兩說,憑黃一平多年的官場經歷與感覺,不論馮開嶺也好,還是省裡年副部長們也罷,可能性都非常之小。何況,黃一平知道,隨著時過境遷,自己已然由一塊燙手山芋冷卻成一塊臭狗屎,這些當紅的政治人物避之唯恐不及,誰還會再主動染指?
不過,重回市府後,廖志國倒是在某次閒聊中,偶然提及起用黃一平的動機,說:「作為一市之長,有個稱心、順手的秘書非常重要!我對秘書的要求,文字水平、協調能力等方面才能固然重要,忠誠老實卻是放在第一位。來到陽城之後,我曾經留意機關裡對你的各種議論,正面評價還是主要的嘛。而且,好多人告訴我,說你遭遇委屈後沒有聽到一句抱怨與反悔的話,這樣的忠誠與骨氣很難得。黨校的同志也反映,你在那邊幹得不錯。一個被貶之人能有如此狀態,正是我所欣賞的型別嘛。」
黃一平聽了,似乎有些相信,卻又不全信。憑藉官場廝混多年的經歷,他知道像自己這種際遇,應該不會以這麼簡單的理由就能解釋得通。
不過,有一點黃一平心裡很清楚——廖市長此舉,不論動機如何,都是從政治與仕途上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恩同再造,情大於天。單憑這樣的結果,自己除了感激與報答,於情於理均別無選擇。
5
車子進了市中心,已經十一點半。黃一平沒有回家,而是拐到市府大院停好車,又悄悄步行出來,攔下一輛計程車,朝自家相反的方向駛去。
到了春晨花苑那幢熟悉的樓下,他才給章婭雯打了電話。意外的是,她竟然沒有睡。
「怎麼還沒睡?」黃一平問。
「等你唄。」章婭雯語氣裡有些少見的俏皮。
「胡說,今天又沒說好要來。」
「那也沒說不來呀,但是我知道你會來。」
進了樓道,黃一平生怕被人看到,故意繞開電梯,從樓梯爬上了五樓,一路隨手關了廊燈,用鑰匙輕輕開啟那扇熟悉的門。
章婭雯穿著睡衣迎出來,馬上黏蟲一般盤到黃一平身上。先以嘴唇、舌頭彼此打了招呼,而後催著黃一平趕緊洗澡。一會兒,待他草草沖洗一番出來,沒等身上擦拭乾淨,兩個脫得精光的身體就緊緊貼在了一起。
黃一平進入到章婭雯滾燙的身體,一串低吟淺唱,馬上在房間裡迴盪。高亢處,甚至有些慘無人道的味道,不知情者定以為此處正發生兇案哩。
從對方的體溫與溼潤程度上,黃一平覺出她確實在等,且應該在等。只是作為一個懂事的女人,她既不會打電話,也不會發簡訊。好在他有心靈感應,自己主動來了,否則這一夜她定然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章婭雯的呻吟,不斷刺激著黃一平的慾望。他在這個女人身上,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與自信。感謝蒼天,在他仕途失意、人生跌落低谷時,讓他遇到了這個女人,賜予他一份刻骨銘心的愛情,這才使他度過了一段煉獄般的日子。
回想半年前受到處分,從市府平級調動到市委黨校那一幕,黃一平至今仍心緒難平。平生第一次,他知道了什麼叫虎落平原,什麼叫龍擱淺灘,何為世態炎涼,何為人情冷暖。
那時,他被分到行政處,沒有歡迎儀式,沒有領匯出面交接,就像一隻紙簍一般,被扔到十個人一間的大辦公室裡。在那個環境裡,除了他和另外兩個正式人員,其餘全是駕駛員、臨時工,整天人來人往,不是抽菸吐痰打噴嚏,就是肆無忌憚地說下流話,有時赤裸得讓人不忍入耳。至於工作分工,處裡本就僧多粥少,各人擁權自重獨霸一方,沒人肯把手裡的油水讓出一點一滴,就只有綠化維護一項,還是從一位臨時工那裡硬擠出來的。
也許是經歷了太大起伏,心已死寂,也許天生就不是同一型別的人,黃一平在那種環境裡感覺非常難受。老是坐在辦公室裡,他自己不痛快,周圍人也感覺不自在,而且還老是會有人來差遣他,比如校領導從食堂買了米、面、油,處長找人搬張新買的椅子,甚至就連司機換輪胎需要人打下手,全都「順便」叫他幫忙。於是,到那兒沒幾天,他就討厭了那間大車店式的辦公室,喜歡上校園裡那些紅花綠草。除了做好那幾個花工的日常管理,有時他也親自穿著工作服下到花房、草坪,幫助修剪、澆水、施肥。實在沒事可做了,就與花房裡的老花工聊天,聽他介紹各種花木的習性。可是,那些花花草草終究還是缺少了靈性,委實難以排遣他內心太多的鬱悶與苦惱。
不久,他終於找到一個理想的去處——資料室。那裡,有很多圖書、雜誌、報紙。本來,黨校作為教學單位,是專業技術人員集中的地方,學術氣氛應該很濃。如果是在大學,圖書館一定是最繁忙、擁擠的地方。記得當年在n大歷史系讀書時,圖書館就常常人滿為患,逢到晚上或週末,同學間會輪流相互代佔座位。可是黨校不然,偌大的資料室幾乎整天空空蕩蕩,好多書籍報刊幾乎從來就沒人翻看過。幾本印刷質量不錯、名氣不小的專業刊物,粘連在一起的頁碼,還是黃一平小心翼翼用小刀劃開的哩。
在圖書館,黃一平很快就熟悉了管理員章婭雯。說來也巧,三十出頭的章婭雯,也是畢業於黃一平母校n大的圖書館系,只是比他晚了將近十年。
章婭雯是個非常安靜、優雅的女人。也許長年不見陽光的緣故,特別白,皮膚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見。乍看上去,她的面相不是很惹眼,或者說算不上漂亮,可是特別經得住細看。如果你有時間慢慢打量,那鼻子是鼻子嘴是嘴,原本並不精緻的零件,由於佈局合理、科學,便顯得非常生動協調,看了無比舒服。再加上,章婭雯是個善於用衣服、飾品美化自己的女人,一身經常變化、合體大方的衣著,將她不甚豐滿的身材襯托得倒也凹凸有致,曼妙異常。
兩個人最初的交往,是點頭微笑,後來就有了你好、你早之類的禮節性寒暄,再後來目光在彼此身上停留的時間長了,到最後就有了日益密切的交流。章婭雯其實是知道黃一平的,試想,一個常務副市長的秘書,經過處分、下放一番折騰,落難到黨校這樣的市委下屬單位,有些知名度並不奇怪。
章婭雯和黃一平談的最多的是書,語氣裡沒有不屑,目光裡沒有憐憫,即使談到各自的經歷,也是非常淡然、坦然、實在。其實,章婭雯的經歷也好不到哪裡,尤其是感情經歷。她丈夫原是本市職業大學的老師,後來到上海師大進修,就留在那個學校了,不是由於業務,而是因為一個漂亮同學。離婚了,沒有孩子,她一個人單獨生活,從黨校到家裡,過得一點也不痛苦、孤獨,讀書讓她得到很多。
黃一平在章婭雯這裡,能夠避開後勤處裡的那些庸俗、無聊,又可以暫時忘卻社會上的那些冷落、白眼、閒話,還能濾除掉汪若虹的嘮叨、埋怨。在章婭雯的輕聲細語中,他可以慢慢平靜自己的心情,修復、安撫受到傷害的靈魂。很顯然,章婭雯是個細心且善解人意的女子。兩個人都被這個世界拋棄了,只不過一個是被丈夫和愛情,一個是被官場與仕途。
第一次走進章婭雯的家裡,是黃一平到黨校大概兩個月之後,那時,市裡人代會剛剛開過,還有一個星期就是春節。黃一平發現她兩天沒有來上班,就以為她是在家忙年貨,或者有別的什麼事。可是電話打到家裡,卻聽到那頭傳來劇烈的咳嗽,原來她病了。黃一平知道她住在春晨花苑。白天他不好去,晚上就悄悄買了水果和鮮花,到了小區門口才打了電話,告知來看望她。來到她家裡,發現她住的房子很大,裝修不錯,收拾得也有品位,只是明顯感覺缺少人氣。看到她身體和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知道她一天沒吃什麼東西了,他就先削了水果,然後從冰箱裡找了蔬菜,煮了菜粥端給她。對於黃一平的到來,章婭雯很感動,加上吃了東西,臉色馬上活泛起來,盪漾著少女般的緋紅。
此後,黃一平經常到章婭雯家裡。好在她是一個人,孃家在縣裡,平時少有客人往來,也不怎麼和外邊的人聯絡。有時,她那裡燈泡、馬桶壞了,或者買了什麼時鮮水果、蔬菜之類,也會把黃一平叫過去。
大概是黃一平第三次上門吧,兩個人有了肌膚之親。那天,章婭雯從市場上買了新鮮螃蟹,回來拆碎了做成紅燒獅子頭。黃一平是吃過好菜的人,什麼熊掌、天鵝之類皆不稀奇,但吃章婭雯做的菜卻別有滋味。兩個人都喝了些酒,身上出了一層細汗,飯後黃一平提出想洗個澡,本來是說回家洗,可章婭雯卻理解成在她這兒洗,就開啟熱水器,拿了一套睡衣。黃一平洗澡的時候,先是隔門與章婭雯聊天,後來就乾脆開啟門把她拉進浴室,三下五除二幫她脫了衣服,在浴室一邊淋著熱水一邊有了初次。章婭雯做愛,卻不似表面那樣文雅,吟叫聲既大且浪,把黃一平的身體刺激得無法自制,做了足有四十分鐘,還意猶未盡。這一來,黃一平就漸漸上了癮,很快成了章婭雯那兒的常客,有時白天兩個人也悄悄溜回去,做了再來上班。
黃一平從市府流放到黨校,雖然心情不舒服,可是卻有一樣好處——應酬少了,不熬夜了,不出兩個月體重就增加了十多斤。而且,他還突然發現,自己的性功能忽然增強了很多。過去在市府做秘書,尤其是跟在馮開嶺後邊,養成了夜貓子的習性,越到深更半夜精神越好,每天睡三兩個小時是常事。天長日久,習慣倒是習慣了,有酒精、二手菸的刺激,加上利用車上、廁上、桌上抽空補覺的本事,倒也不覺得多麼疲勞,可精氣卻消耗很大,性功能也衰退得快。四十歲的男人,正是如狼似虎,不說夜夜折騰,三天兩頭來次把當屬常態,渾如做幾個俯臥撐般輕鬆。可實際上,每天后半夜回家,老婆早就熟睡,自己進了門渾身也似散架一般,哪裡還有力氣和心境做愛。有時,即使勉強霸王硬上弓了,也是劣質火柴般「撲哧」一聲,馬上就麵條一般疲軟。去年有一陣,幫助馮開嶺寫那個論文,及至後來省里民主測評拉選票,黃一平整個月都下部不舉,疑似得了陽痿症。可是,到了黨校才兩三個月,由於生活有了規律,也不再熬夜了,黃一平感覺性功能又恢復了,他甚至感覺自己重又做回了新郎狀態。那種在女人體內的持久堅挺,把女人搞得大呼小叫,自己也是無比之快慰。如是征服的快感,似乎比官場上權勢的征服更有成就,也更加享受。
當然啦,眼下跟隨廖市長做了秘書,雖然時間不長,可又回到熬夜應酬、加班加點、生活無規律的老路,黃一平又有了陽痿的感覺,時常感覺力不從心,做得相當勉強且缺少質量。
今天這樣的狀態,已經算是久違了,應該是與章婭雯的主動迎合有很大關係。
不一會兒,折騰疲勞了的章婭雯便沉沉睡去。
6
黃一平回到家裡,已經凌晨兩點。
汪若虹在房間裡聽到響聲,趕緊穿著睡衣出來了,誇張地用手指指房門,悄聲說:「今天你寶貝女兒耍賴,硬是擠到大床上來了。」
黃一平笑笑,說:「那我就委屈一下,睡她的小床嘍。」
「肚子餓了吧?快點洗個澡,我給你弄點吃的。」
見丈夫一臉疲倦之色,汪若虹馬上進了廚房,在黃一平洗澡的空當弄了些湯圓、煎雞蛋、牛奶端出來。
還真是有些餓了。在廖志國家的餐桌上,需要全神貫注來應付蘇婧婧的談話,吃飯其實只是個點綴,充其量也就吃了個六成飽。後來在章婭雯那裡,做的又是隻出不進的力氣活,消耗之大唯有自己感覺得到。因此,面對妻子端出的食物,黃一平餓虎一般吞食起來,很快便風捲殘雲一掃而空。
肚子飽了,看著妻子含情脈脈的目光,黃一平不能不有所表示。他走到對面把汪若虹攬住,手、嘴並用直奔那些敏感部位,動作幅度極其誇張。汪若虹雖然呼吸也有些急促,卻生怕動作太大驚醒了女兒,勸阻道:「忍一忍,明天吧。」
黃一平聽了,面露失望之色,內心裡卻大大鬆了一口氣。
躺在女兒床上,他久久不能入睡,乾脆就點起一支菸,開啟床頭燈,半倚在床上吞雲吐霧起來。本來,他是不吸菸的,主要是魏副市長和馮市長都不抽菸,汪若虹從醫學角度也反對他吸菸,可是廖市長是個老煙槍,自己拔煙的同時,常常也會甩一支給他,有時甚至順便把火遞過來。他開始拒絕過幾次,後來就有些抹不開臉面,特別是兩個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再拒絕似乎就不識抬舉了。而且,廖市長還有一個理論:「你整天陷在一幫菸民中,被動吸菸的量很大,危害並不比吸菸者小,最好的辦法就是主動吸,以毒攻毒嘛,唔?」於是,黃一平只好吸上了,成了一個新菸民。不過,他從來不把煙吸進去,因此並不感覺有什麼癮頭。
不一會兒,隔壁房間響起了此起彼伏輕微的鼾聲。黃一平能夠準確分辨出,哪個聲音是妻子的,哪個聲音是女兒的。
聽著這樣舒暢、平緩的鼾聲,他內心深處起了一點波瀾。經歷了仕途、人生之路上的大起大落,自己如同坐了一趟過山車,而妻子女兒這兩個生命中最親近的人,同樣也經歷了不小的煎熬,真是悲喜兩重天哪!
剛才在與妻子親吻、撫摸的時候,他已經明顯感覺到,汪若虹臉上的皺紋又加深了些,鬢角的白髮也添了不少,兩隻乳房愈發鬆弛,總之,這大半年又老了許多。而這種衰老,顯然與他的仕途挫折有很大關係。
半年前那場突如其來的風波,不僅使黃一平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人生重挫,也讓包括汪若虹、小萌在內的所有親人經歷了一次精神煎熬。
想當初,貴為市府秘書,黃一平跟隨市長左右,整天有看不盡的笑臉,聽不完的好話,吃不厭的美味,家裡也是人來人往、賓朋滿座。其時,汪若虹在陽城市第一人民醫院,先是由三班倒的普通護士升任護士長,後來又調到機關科室上了常日班,做了管理人員。女兒小萌在學校裡也是校長、老師精心呵護的天使,經常有擔任升旗手、主持人之類出頭露面的機會。可是,隨著黃一平受到處分,貶謫黨校,突然間,一切都歸於死寂般的平靜,那些過去曾經圍著自己轉的同事、朋友、同學、老鄉,一個個忽然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有時即使在大街上偶爾遇到了,他們也都故意裝著看不見。尤其是那隻手機,號碼帶著一串吉祥數字,以前每月費用都在千元以上,平均每幾分鐘就要接到一個電話,現在卻整天也響不了兩次。汪若虹在單位裡,雖然第一醫院的仲院長還算義氣,依舊讓她做原來的工作,可週圍人的冷言冷語卻寒如冰霜,令她幾次產生回到病房上三班的念頭。至於小萌在學校,日子更加不堪。學校本就是個冷暖頗為敏感的勢利地方,校長、老師又向來喜歡把好惡放在臉上,害得她小小年紀差點得了憂鬱症。
那段日子,黃一平就像一隻蝸牛,儘量把自己蜷縮起來,不外出不伸張,只有到了家裡才得以稍許放鬆。同時,他也告誡汪若虹和小萌,再不要指望周圍有那麼多熱情的笑臉,更不要貪圖額外的便利與好處,一切都要回歸普通人家、平民百姓的生活,尤其要調整好心態,從容面對冷落、白眼。當然啦,那段時間,黃一平也能感受到家裡氣氛的某種變化。就說汪若虹吧,以前什麼家務都不要他做,可是自從他調到黨校,漸漸把買菜、洗衣、做飯之類的活計,全都甩給了他,而且態度也不像過去那樣溫柔,言語之中時有不滿,責怪他不該大包大攬下那些罪過,落得如此下場。每逢此時,黃一平就只有苦笑置之,內心感嘆夫妻之情不過如此。而這,也是他與章婭雯感情出軌的一個重要原因。
都說磨難是人生最好的老師,坎坷是人生最大的財富,以前感覺那是當事人矯情,在玩阿q,等到自己親身經歷了,才知道不是。回想此前四十歲的人生,雖說出身農村,家境貧寒,從考大學到畢業分配,及至借到教育局、上調市府,期間也經歷了一些波折,可那都是一些小小的漣漪、微瀾。這次的巨大打擊,使他對人生有了真正的思考與感悟,也讓他通過各種人的不同嘴臉,體味到了什麼是真正的人生、人情。現在重新回到市府,做了市長秘書,好多人都告慰他以前的一切不過是做了一場夢,甚至連汪若虹都相信一切也都會回到從前。可是,只有黃一平自己知道,曾經滄海難為水,如今他已不再是半年前的那個黃一平了。對於市府大院,對於秘書這個行業,他表面雖然駕輕就熟、按部就班,然而,骨子裡卻已經不再像過去那樣盲目、自信了,對機關、官場這潭深水陡然平添了敬畏之心。有時候,他甚至會突然產生某種莫名的恐懼。
平心而論,對於廖市長調他回來做秘書,黃一平在感覺突然、充滿感激的同時,心底也是五味雜陳。儘管機關裡對他迴歸的原因多有猜測,莫衷一是,可是他卻一再提醒自己,不論社會上有多少種猜測、議論,他唯一應該做到的,是始終保持著十二分的清醒與警覺,不要誤信流言,也不要誤入別有用心者的陷阱。既然那麼大的坎坷都經歷過了,那麼官場上的很多風險也就應該能夠從容應對、坦然承受了。而且,有一點他特別感覺慶幸,也特別充滿自信——當初,幫馮市長扛了、頂了,雖然吃了虧、受了挫,可說到底還是賺了。現在,不論廖市長出於怎樣的考慮把他召回,於他都是一種善意的回報與收穫。試想,如果當初他不幫馮市長扛下來,而是照實把事情抖出來,那麼馮市長就會倒臺,甚至還會牽連到省裡年副部長、楊副秘書長一眾官員,他黃一平一定也難獨善其身,或者即使沒有受到大的影響,免受了牢獄、革職、處分之災,政治上也絕對會成為一個陪葬品,同時還會落下一個不仁不義、不忠不誠的惡名。如是,廖市長或別的什麼市長們,還會用他這個遭到唾棄的秘書嗎?這次命運的轉變,在給予他打擊的同時,也給了他一個重大啟示——秘書這行,若說基本要求與條件,除了忠誠還是忠誠,雖然這種忠誠有時會蒙受一些冤屈,甚至會付出慘重的代價。跟定了一個領導,就等於踏上了一條不歸路,絕對不能三心二意,更加忌諱做不忠貳臣。因此,黃一平堅定了一個決心:不論自己迴歸的真正原因是什麼,今後對待廖市長,仍然得把忠誠放在第一位。這是他做人的最高原則,也是他行事的最低底線。
當然啦,介於過去跟隨馮開嶺的那段教訓,他內心也不是沒有顧慮,畢竟那種挫折帶給他的傷痛非同一般。在這半年時間裡,他一邊努力忘卻、淡化過去,一邊卻又不由自主地回味、反芻往事,其結果使他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忠誠,不等於盲從,更不等於愚頑,做人行事固然得有原則和底線,忠誠本身也同樣需要保持原則和底線。
由此,黃一平想起,廖志國就任陽城市長後,曾經自立過一條「三不」規矩:在陽城轄區範圍內,不收受任何形式的禮金,不赴私人宴請,不在宿舍裡接待下屬談公事。同樣,黃一平也為自己設下一條「三不」底線——不應該自己涉足的領域,尤其是牽扯到權、錢、物或重大人事者,堅決不主動插手,不深度介入,不直接染指。
如是,既為自清,也為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