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獲至寶的袁凱,立刻回到賓館,冒充起記者,挨個給礦工撥打手機。一番努力下來,真有幾名礦工相信了袁凱的記者身份,並同意趁著週末外出購物的機會,與袁凱見上一面,詳細介紹打死礦長當天的情況。
接下來幾天,袁凱終於把打死礦長事件的來龍去脈,瞭解得一清二楚。此刻,他又開始思考另一個問題,如何把這些料餵給記者?
袁凱起初想過,自己操刀寫一篇十分詳盡的報道,再花錢請兩個槍手過來,把文章署上他們的名字,直接在媒體發表。可仔細一琢磨又覺不妥。為了錢能當槍手的人,也能為了錢掉轉槍口。文章見報後,張貴明只要肯下一番功夫,就能發現隱藏在槍手背後的那雙手。而自己一旦暴露,杜林祥的苦心也就白費了。
這時,袁凱想到了如今供職於北京一家媒體的記者楚天舒。袁凱與楚天舒談不上多熟,僅在北京見過幾面。在媒體圈美女凋零的時代,楚天舒的模樣還算俊俏。更難得的是,這個小師妹大學畢業不久,與當年的袁凱一樣,既急於成名,又滿懷「鐵肩擔道義、妙手著文章」的書生情懷。
楚天舒比起圈子內的老油條要單純得多,還沒有被這個物慾橫流的大染缸影響太深。而這樣的人,恰恰是袁凱心中的理想人選。
袁凱新註冊了一個郵箱,接著又模仿礦工的口氣,寫了一封語焉不詳甚至充滿錯別字的舉報信。袁凱以一個礦工的身份告訴楚天舒,在寧古縣的一座礦山,老闆為富不仁,把礦工當牛馬一樣對待。從今年以來,礦上連續拖欠工資。工人們氣不過,去找礦長理論,礦長卻調來保安隊,對礦工們大打出手。爭鬥之中,礦工們一時失手打死了礦長。如今,礦上人心惶惶,唯恐在當地背景深厚的老闆會派人來報復。
舉報信的最後,袁凱寫道:「我只是一名普通礦工,出於義憤才向楚記者傾訴。但我也是普通人,生怕遭遇報復,所以不能留下任何聯絡方式。這件事在寧古鬧得很大,你如果來當地採訪,一問就會清楚。」
袁凱心裡清楚,楚天舒固然單純良善,但畢竟是做記者的人,不會沒有一點提防之心。如果一上來就留下自己的聯絡方式,楚天舒難免會懷疑有人要拿自己當槍使。這樣半遮半掩,既打消了楚天舒的懷疑,又能激發出記者天生的好奇心。
果不其然,楚天舒一連給他回了數封郵件,追問具體的聯絡方式,並承諾一定給爆料者保密。
此時,袁凱又從河州招來一名機靈的下屬,並買下一個新手機號。他讓下屬冒充礦工,用這個手機號與楚天舒取得了聯絡。
袁凱對於此次事件的前因後果,已調查得十分清楚,稍微扔出一點料去,已令楚天舒大感興趣。幾次電話聯絡之後,楚天舒便決定奔赴寧古採訪。
這名下屬接待了楚天舒,並向楚天舒詳盡介紹了事發當天的情況。袁凱從招工中介那裡搞來的礦工通訊手冊,經過一番特殊編輯之後也交到了楚天舒手上。楚天舒按著這個通訊手冊撥打電話,很快就找到其他願意接受採訪的礦工。
當然,袁凱的手下也以人身安全為由,一直不肯告訴楚天舒自己的真實姓名以及在礦山的具體職務,甚至他也拒絕與礦裡的其他「同事」打個照面。眼看楚天舒的採訪進展順利,袁凱與那名冒充礦工的下屬,悄悄溜回了河州。離開之前,袁凱另外安排了兩人趕到寧古,在暗處盯著楚天舒。楚天舒在寧古住在哪間賓館,白天見了什麼人,晚上在哪家餐廳吃飯,他都能第一時間獲悉。
回到河州後,袁凱立即向杜林祥彙報了計劃的進展。杜林祥卻皺著眉頭:「計劃很周密,只是你派去冒充礦工的人,說話一口洪西口音,這會不會令人懷疑?」
袁凱說:「我之前也想過這個問題,後來卻不擔心。誰叫咱們洪西是民工輸出大省?全國各地,哪裡沒有洪西的工人?就說張貴明的礦上吧,真就有許多洪西人。」
杜林祥接著說:「我當初只是讓你去摸情況,做準備。至於這篇報道是否要刊登出來,還不能確定啊。如今這個女記者一腔熱血、滿腹天真,我卻擔心,要是咱們最後並不想讓新聞見報,會不會控制不住?」
「三哥放心。」袁凱胸有成竹地說,「我當時之所以選擇楚天舒,還有另一個原因,就是那家報社的領導和咱們關係不錯。如果三哥想讓新聞見報,咱們就當沒這回事,讓楚天舒那小姑娘使勁鼓搗去,反正這事跟我們沒有一丁點關係。如果不想讓新聞見報,就告訴張貴明,咱們知道北京有媒體正在弄他,可以幫他協調關係滅掉稿件。送禮的錢張貴明出,他還得記下這份情誼。」
「好!」杜林祥這才笑逐顏開,「小袁,你這招厲害啊!與其花錢請槍手,不如把人當槍使。咱們呢,進可攻,退可守,永遠在安全地帶。」
「我也是按三哥的吩咐辦。」袁凱當時謙遜地說道。
伴著腦海裡不斷浮現的往事,電腦中鬥地主的遊戲又進行了好幾局。袁凱抬腕看了下手錶,然後掐滅了手裡的菸頭。他拿起電話,撥給杜林祥:「三哥,休息了嗎?」
電話那頭的杜林祥說:「還沒有。晚上張貴明邀我喝酒,這會兒剛回賓館。」
袁凱知道,杜林祥這段時間一直在北京。昨天打去電話時,杜林祥還與呂有順在打高爾夫球。聽今天這口氣,張貴明應該也趕到京城了。袁凱接著說:「這麼晚打攪你,就是請示一件事。那個記者的稿子,大概差不多了。如果我們不去做什麼工作,稿子很快就會見報。」身為下屬,袁凱謹記著老闆的吩咐,稿子最後登不登,還得杜林祥拍板。
電話中沉寂了大概一分鐘,接著傳來杜林祥低沉的聲音:「趁著這幾天張貴明人在北京,讓稿子儘快見報吧。」
「好的。」袁凱說。
放下電話,袁凱又點上一支菸。想起自己與楚天舒之間這次堪稱天衣無縫的「配合」,袁凱有幾分得意,也不乏一絲歉疚。他更不清楚,在自己過去激濁揚清的記者生涯中,是否也曾像如今的楚天舒一樣,被他人戲弄於股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