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月後,來自北京的記者楚天舒,在寧古縣一家賓館內滿含激情地敲擊著鍵盤。連續數日的採訪,令她備感震驚。朗朗乾坤之下,居然能發生如此血腥的慘案!更不可思議的是,有人居然試圖掩蓋這一切,用骯髒的金錢去贖買鮮活的生命。她決心用自己的筆來揭露真相,為逝者挽回應有的尊嚴。
除了憤懣,楚天舒更有慶幸。這次採訪的經歷十分順利,甚至每到關鍵時刻,都會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驚喜。
此時此刻,袁凱卻在千里之外位於河州的辦公室裡,左手悠閒地夾著一支香菸,右手輕擊滑鼠,在電腦上玩著鬥地主的遊戲。一局遊戲結束,他看了看桌上的日曆,心中默唸道,楚天舒的稿子,大概快要成形了。杜林祥交代的事,自己總算不辱使命。
袁凱猛抽了一口煙,在網路上開始了新一局的遊戲。腦中的思緒,卻飛回半個月之前。
那晚正在香港招待各路媒體總編輯的袁凱忽然接到電話,高明勇向他傳達了杜林祥的命令。袁凱不敢耽誤,立馬將香港的工作吩咐給手下。第二天一早,他便急匆匆啟程趕路。飛機抵達省城時已是中午,他在客運站吃了一碗蘭州拉麵,又乘坐大巴奔赴寧古。
一路上,他都在思索如何完成杜林祥交付的使命。要挖出礦工討薪打死礦長的內幕本就不輕鬆,更要命的是,如何撇清關係,讓所有人都不知道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其實正是杜林祥。
縱然千難萬險,袁凱心中的信念卻很堅定:三哥交代的事,自己必須辦好!
袁凱當然不知道,自己父親嫖娼被抓,便是杜林祥設下的圈套。他只以為,杜林祥不僅對自己有知遇之恩,更讓父親免去了牢獄之災。
進入緯通以後,杜林祥對袁凱器重有加。儘管只是一個宣傳部部長,但公司上下都說,袁凱可比一般的中層幹部強勢得多。除開林正亮等創業元老,袁凱是公司內少有的幾個能稱呼杜林祥為「三哥」的人。親密的私人關係以外,對於宣傳部的各項經費,杜林祥也會竭力保障。就說去年吧,宣傳部撒出的銀子,足有好幾千萬,令其他部門羨慕不已。
甚至好些其他公司的同行,也對緯通的媒體公關能力驚訝不已。當著外人,杜林祥總是誇獎袁凱,說這是袁凱的功勞。但袁凱心裡清楚,像他這樣擁有媒體資源的人,在圈子裡多如過江之鯽,但像杜林祥這般揮金如土的老闆,卻難得一見。
比如這次在香港舉辦的新聞研討班,完全就是以交流研討為幌子,組織各媒體的負責人遊山玩水。袁凱起初制訂的計劃,是將研討班放在深圳,中途去香港參觀一天。杜林祥卻大筆一揮,將地點改在香港,同時指示把下榻地點安排在五星級酒店。僅此一項,開支就多出幾十萬元。
袁凱為參加研討班的人員,準備了筆記型電腦等禮品。可杜林祥還特別交代,對於其中的某些關鍵人物,袁凱有權臨機決斷,再送出一些貴重的禮物。
對於這種不提任何要求,僅僅是聯絡感情的研討班,受邀的媒體負責人自然是樂此不疲。緯通公司內部都有人提意見,說這麼多媒體人士過來,其實好些是來白吃白喝的。杜林祥卻說,來九個白吃白喝的不要緊,只要其中有一個日後能為我所用,錢就沒有白花。
經過近三個小時的顛簸,袁凱乘坐的大巴抵達礦山所在的寧古縣。這些年,他早已過慣了錦衣玉食的生活。不過來到寧古縣之後,為了不引人注目,袁凱刻意選擇了一家一百多塊錢一晚的經濟型酒店。另外那套價值不菲的西裝也被收進衣櫃,他專門去超市買了一件幾十塊錢的廉價襯衣。從酒店住宿到衣著打扮,袁凱彷彿瞬間回到了多年前的記者時光。
杜林祥一再叮囑,此次行動必須保密。所以袁凱沒有帶著記者一同前來,他打算自己先去摸一摸情況,再決定下一步如何動作。
第二天一早,袁凱租下一輛當地的黑車,徑直前往礦山所在地。寧古縣距離張貴明的老家梅河有一百多公里的距離,礦山距離寧古縣城也有幾十裡地,而且路況十分糟糕。直到上午十點過,袁凱才抵達礦山。
在周圍觀察了一圈,袁凱發覺情勢頗為嚴峻。礦山已被封鎖起來,門口站著十多個保安,進出的人都要接受盤查。直接去礦山裡刺探情況的念頭,不得不打消。接下來,袁凱又在周圍的村莊尋訪,指望開啟突破口。可惜沒一個村民願意開口,甚至有人充滿警惕地盯著袁凱,問他是不是記者。見勢不妙,袁凱趕緊登上黑車,溜回了縣城。
回寧古縣城的車上,袁凱整理了一下思緒。出了打死人的事,礦山加強一下警戒,切斷礦山內外的聯絡,在情理之中。周圍村莊的村民,大都拿過礦山發的補償金,從情感上更傾向張貴明一方,自然不會多說什麼。看來,要調查清楚事件的原委,還得另闢蹊徑才行。
黑車在縣城的一座酒店前停了下來。袁凱付了錢,走到酒店大堂,悠閒地抽起煙。幾分鐘後,他又掐滅菸頭,到酒店對面的洗腳城裡做了一個全身按摩。
剛才下車的酒店,並不是袁凱下榻的地方。多年的記者生涯,把袁凱鍛鍊得像名特工。他知道,在這種小縣城裡,七大姑八大姨的,誰都可能有個什麼拐彎抹角的親戚。比方今天去探訪的村民和開黑車的司機,沒準就是熟人。再加上一番機緣巧合,自己就有暴露的風險。
所以,一大早出門時,袁凱先打車來到另外一家酒店,休息一會兒後,再走出酒店租下一輛黑車。辦完事情,車子直接把自己送回這家酒店。接下來去洗腳城轉悠一圈,再繞回真正居住的地方。
眼看第一天撲了空,袁凱並不氣餒。過去當記者去各地採訪,比這更難採訪的事多了去了,最後不一樣大功告成?
袁凱想起了數年前去珠三角採訪一家工廠罷工的事。當時工廠也封閉了廠區,記者根本進不去,也聯絡不上工人。在當地瞎轉時,袁凱偶然間瞧見街上到處是招工中介的店鋪。來珠三角打工的全部是外地人,都得通過招工中介才能進入工廠。袁凱靈機一動,能否從中介這裡挖出廠區內工人的聯絡方式?一試之後,果然大獲成功。袁凱順藤摸瓜,採寫出一篇極具影響力的報道。
順著這個思路,袁凱想到,在礦山裡當礦工的,大概也以外地人居多。在寧古這種地方,應當也有許多招工中介。今晚好好休整一下,明天順著這條線索再去試試。
經過幾天探訪,袁凱終於在寧古汽車站外找到一個肯提供幫助的招工中介。僅僅一條兩百塊錢的香菸,這名中介就把幾百名礦工的手機號碼告訴了袁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