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會兒,孫幹事抱著兩瓶酒走了進來。其中一瓶,是外包裝呈淡黃色的茅臺酒。如今周旋於權貴之間,經常出入各種高檔飯局的杜林祥,一眼就認出這是國慶五十週年盛典茅臺紀念酒。一千多塊錢的飛天茅臺,比起這種價值上萬的紀念酒,的確顯得不入流了。
嶽二福接過孫幹事遞上的酒說:「張總剛才又打了電話,叫我一定把杜總陪好。今天他的確有重要事情,趕明親自來跟杜總賠罪。」
杜林祥心想,這個張貴明三番五次致歉,還把上萬塊的好酒都拿出來了,看來不是擺臭架子,而是真有什麼要事。
杜林祥說:「以前張總就告訴過我,他特別喜歡收藏茅臺。」
「沒錯。」嶽二福說,「張總收藏的各式茅臺有幾千瓶。毫不誇張地說,他算是咱們省茅臺酒的最大藏家。」
嶽二福把國慶五十週年盛典茅臺紀念酒放在一邊,拿出另一瓶包裝老舊的酒:「紀念酒不忙喝。咱們先喝這個,葵花牌茅臺。」
身為好酒之人,杜林祥眼裡忍不住有些放光了。茅臺酒在不同時期擁有不同的牌子,比方說如今的五星茅臺、飛天茅臺。在「文革」時期,茅臺酒廠生產的就叫葵花牌。儲存至今的葵花牌茅臺極其稀少,據說只有幾十瓶。一瓶葵花茅臺,在拍賣行能拍出十幾萬元的天價。
杜林祥不禁讚道:「張總的辦公室裡,的確藏著寶貝。」
葵花牌茅臺,杜林祥在呂有順家中喝過一次,對於裡面的道道,多少也知曉一些。他收回驚喜的目光,微笑著說:「葵花茅臺,咱們不能就這麼喝吧?」自己畢竟是上市公司的董事長,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當著嶽二福的面,杜林祥也得亮幾招出來。
嶽二福問:「怎麼喝?」
杜林祥淡淡地說:「葵花茅臺我喝過幾次,當時都是兌著喝。超過三十年的老茅臺已不適合直接飲用,得拿新酒勾兌。一般來說,老酒與新酒的勾兌比例是一比五。」
「杜總真是懂酒之人呀!」嶽二福豎起大拇指。
杜林祥頗為得意,接著說:「關於老茅臺流傳最廣的一個段子,就是棋聖聶衛平那裡有一瓶超過七十年的陳年茅臺,為了慶祝2001年中國足球隊世界盃出線喝掉了。我想傳言不大靠譜!新酒兌老酒,一瓶就變成六瓶,真要喝完,估計夠嗆。」
張貴明款待貴客固然慷慨,但也不捨得獻出整整一瓶葵花茅臺。嶽二福倒出一些葵花茅臺,與新酒兌在了一起。眾人嘖嘖稱讚,都說託了杜林祥的福,才能品嚐到難得的佳釀。
斟完酒後,嶽二福端起酒杯:「歡迎杜總一行大駕,咱們乾一杯。」
杜庭宇見主人如此慷慨,反倒有些心疼。他說:「如此好酒,還是悠著喝吧。」
嶽二福搖著頭:「張總經常教導我們,喝茅臺一定要大口喝,得聽到酒在喉嚨裡的咕咚聲,這是醬香型白酒的特色。喝五糧液等濃香型白酒則需要小口小口地抿,喝一口,在口中存留五秒鐘,讓酒佈滿舌尖味蕾,體會好酒的口感。杜總是懂酒之人,我沒說錯吧?」
杜林祥笑道:「沒錯,沒錯。這茅臺酒,除了大口喝,還有一個要訣,就是一咂,二吧,三哈。喝完後哈一口氣,令白酒的香味更充分地釋放。」
杜林祥與嶽二福縱論酒道,連一旁的莊智奇也聽得津津有味。關於茅臺酒的典故,杜林祥知道的可比自己多。莊智奇甚至心中暗笑,還沒見過在其他什麼領域,杜林祥有如此好的記性。
一瓶勾兌出的佳釀,一會兒工夫就見了瓶底。嶽二福重新拿出價值上萬的國慶五十週年盛典茅臺紀念酒說:「接下來,咱們就用這個對付一下?」
葵花茅臺兌著新酒,確是難得一嘗的佳釀。酒的色澤已經微微發黃,恍如香檳,幾十年的沉澱使酒體有了陳年之味,入口絲毫沒有辛辣之感,而是微甜,帶著醬香。杜林祥真想再品品此等美味,可惜主人家張了口,他只好笑著說:「聽嶽總的!」
新開的一瓶茅臺還沒喝幾口,包間裡卻走進一人。杜林祥定睛一看,不自覺地起身相迎:「這不是楊龍兄弟嗎?」
來者正是楊龍。一臉橫肉如常,身材魁梧依舊,右手上戴著一個白色手套,走起路來風風火火。杜林祥知道,白色手套底下一定是新裝上的假肢。想著楊龍當日的慘狀,杜林祥生出憐憫之心,他不自覺地加快腳步,一邊走還一邊伸出手去:「兄弟,近來身體好吧?」
楊龍答道:「多謝杜總惦記,身子骨還行。」杜林祥是習慣性地伸出右手,楊龍剛把右臂抬起,又猛地縮了回去,並重新伸出自己左手。兩人左手握右手,樣子怎麼看怎麼彆扭。
楊龍感激地說:「那天從遊艇到醫院,杜總一直在跟前照顧我。那時我的腦子迷迷糊糊,只記得杜總的上衣,都被我的血浸透了。」
杜林祥擺著手說:「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了。」
待楊龍坐下後,嶽二福說:「楊龍兄弟可一直在唸叨杜總仗義。這段時間他在養傷,聽說杜總大駕光臨,說什麼也要來作陪。」
杜林祥拍著楊龍的肩膀:「看見兄弟身體無礙,我也放心了。」
楊龍舉起酒杯:「危難之時見真情!杜總,兄弟敬你一杯。」
放下酒杯,楊龍又問嶽二福:「老大那邊,情況怎麼樣?」
嶽二福耳語了幾句,楊龍就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這幫狗雜碎,反了天了。」接著他又恨恨地說,「可惜老子的手被徐浩成這王八蛋給廢了,不然今天非得拿槍去崩幾個狗日的。」
杜林祥看在眼裡,依舊不動聲色地喝酒聊天。晚宴結束後,杜林祥拉住楊龍:「這次來梅河,既是拜訪張總,也是來看望兄弟。幾個月前,有東北的朋友給我送來一盒上好的人參,你正在調養身體,用得上這類補品。」
杜林祥又扭頭對高明勇說:「一會兒,你代表我送楊龍兄弟回家。另外把人參交到他手上。」
楊龍十分感激,有些動情地說:「難怪老大對杜總讚不絕口,你可真是重情重義的漢子。」
回到酒店套房,杜林祥躺在沙發上小憩了一會兒。大約半小時後,房間的門鈴響了。開啟門,高明勇走了進來。
杜林祥點燃一根菸,問道:「打探到什麼訊息了嗎?」
高明勇點頭道:「都打探清楚了。」接著他又一臉堆笑地說,「還是杜總高明,叫我從楊龍身上下手。送他回家的路上,我稍微旁敲側擊,這小子就全說了。」
杜林祥說:「嶽二福這個人心機頗重,很難套出什麼話來。楊龍是個性情中人,應該好打交道。」他彈了一下菸灰,「言歸正傳,楊龍都說了些什麼?」
高明勇說:「據楊龍說,今天張貴明離開梅河,的確是碰到了急事。他趕去寧古縣,處理一起勞資糾紛。礦上的工人幾個月沒有領到工資,昨晚討薪的時候,把礦長活活打死了。」
杜林祥點了點頭。碰上這樣棘手的事情,難怪張貴明始終沒有現身。嶽二福守口如瓶,大概也是家醜不願外揚。杜林祥接著問:「拖欠工資的那個礦山,不會就是和徐浩成合夥的礦山吧?」
「沒錯,就是那座礦山。」高明勇說,「張貴明和徐浩成鬧掰了以後,誰也沒再往礦山投過錢。如今礦山處於半停產狀態,礦工好幾個月領不到工資。」
「有點意思。」杜林祥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停住腳步後,他忽然問道,「袁凱現在在哪裡?」
高明勇不明白杜林祥為何提到袁凱,他一五一十地答道:「袁凱今早去了香港。公司上個月不是出錢搞了個媒體研討班嗎?就是咱們出錢,再找個噱頭,讓那些平時跟緯通關係還算不錯的媒體總編輯去香港花天酒地一番。袁凱身為公司宣傳部部長,自然要去作陪。」
杜林祥說:「讓他把香港的事交給別人,自己馬上趕來這裡。」
「好的。」高明勇雖然摸不著頭腦,還是一口答應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