揣著滿肚子的心事,杜林祥啟程北上,去拜訪同徐浩成鬥法大敗而歸的張貴明。
飛機在省城降落時,張貴明的副手嶽二福已率領車隊迎候在外面。杜林祥、莊智奇、杜庭宇、高明勇等人,一一與嶽二福握手寒暄。
上車後,嶽二福對杜林祥說:「張總本來要親自來機場迎接的,但家裡臨時有點事,才派我前來。他特意要我對杜總表達歉意。」
「老張太客氣了!」杜林祥說。
「應該的。」嶽二福說,「張總說了,杜總是個耿直的朋友!」
汽車駛上高速公路後,嶽二福說:「上回杜總過來,是去礦山所在的寧古縣。今天咱們就不去那兒了,直接去張總老家梅河縣。兩個地方捱得很近,只隔了一百多公里。」
杜林祥點了點頭,隨後問道:「張總最近還經常去寧古縣的礦山嗎?」
嶽二福搖著頭說:「很少過去。」
「哦!」杜林祥一臉惋惜的樣子,心裡卻是高興。徐浩成與張貴明越是把礦山往死裡做,自己撿的便宜才越大。
汽車駛近梅河縣城時,荒涼的黃土高坡上,出現了連片的高爐、廠房與住宅。嶽二福指著這些建築,不無得意地說:「這就是以前同杜總提到過的鋼城,如今也是我們公司的支柱產業。梅河縣城只有二十萬人,鋼廠的職工與家屬就有十萬人。」
杜林祥放眼望去,只見鋼城綿延數里,高爐林立。在一片工業廠房與職工宿舍中間,還矗立著幾棟白色建築。杜林祥問:「這些白房子,是什麼?」
嶽二福說:「那是文體活動中心,還有圖書館。」
杜林祥頗為吃驚,那個胸無點墨、嗜賭如命的大老粗張貴明,還會在自己企業裡蓋圖書館。
嶽二福似乎看出了杜林祥的心思,他說道:「張總經常在會上說,咱們梅河自古是窮地方,鄉親們讀書都不多。趁著如今挖礦能掙錢,一定得把書補回來。企業不僅有圖書館,還在縣城捐建了兩所學校。」
「嶽總,聽你的口音,不是本地人吧?」過去與張貴明接觸多次,但杜林祥對張貴明身邊人的情況並不熟悉。一開始,杜林祥只把張貴明當成生意場上的普通朋友,沒興趣去探究人家的根底。現在不同了!既然要玩火中取栗的遊戲,就必須知道每一個對手的根底。今天趁著和嶽二福同乘一車,正好刺探點軍情。
嶽二福點點頭說:「我這口音,一上來就把身份暴露了。我是福建人。」
杜林祥順勢問道:「那你怎麼到北方來了?」
嶽二福笑著說:「我十七歲離開老家,東飄西蕩在外面做生意。十多年前來到這裡,和幾個老鄉經營煤礦。後來,我的煤礦被張總收購,我也加入了他的公司。」
杜林祥面無表情地「哦」了一聲,心中卻是一驚。此行之前,杜林祥也做了些功課,專門查了一下張貴明的發家史。有關張貴明涉黑的傳聞,網上到處都是。比如徐浩成在遊艇上提到的,張貴明曾把一個煤老闆扣在自家辦公樓一天的事,網帖裡也寫了。
但網上炒得最兇的,卻是十年前張貴明與福清幫的火併。第一批來到貧瘠的梅河縣挖煤的,其實是背井離鄉的福建商人。彼時煤價低迷,福建商人焦頭爛額,本地人也並不眼紅。進入21世紀後,中國煤炭迎來井噴行情。所有人都清楚,從礦裡挖出來的,已不是煤炭,而是人民幣。
以張貴明為代表的本地人也加入挖煤行列,並同福建商人形成水火不容之勢。最後的結局,就是一場令人震驚的大火併。雙方出動上百號人,為了一座煤礦大打出手,一戰下來,就搭上了好幾條人命。張貴明成為無可爭議的勝利者,不僅攆走了福建人,甚至僅用幾個保安坐牢的代價,就換來事件的最終落幕。
這個嶽二福既然籍貫在福建,想必當初也是張貴明的死敵!杜林祥思忖道,能讓死敵供自己驅使,張貴明的心胸與手腕,也算十分了得。
翻過一道溝壑,梅河縣城便映入眼簾。這座群山環抱的小縣城,如今卻是聲名在外的「小北京」。
梅河在方圓百里數座縣城中,是最早發現煤礦的。豐富的資源,讓許多梅河人暴富,還帶動了與煤炭有關的上下游產業。比如張貴明旗下的鋼城,便是依託當地豐富的煤炭儲備發展起來的。南來北往的購煤大軍,甚至讓距離縣城不遠的一座小鎮,成為聞名數省的紅燈區。
說起「小北京」的名頭,自然和發達的經濟有關。梅河的計程車,起步價是五元。但這裡的計程車司機從不打表,招手上車一律十元起步。大家都說,十元的起步價,比省城高,甚至和北京都不相上下。向北京看齊的,還有房價。一家地產企業在縣城裡開發的高檔電梯公寓,締造了中國房地產市場的奇觀——不按平方米算價格,直接論套賣。一套公寓一百五十萬元,開盤一個月售罄。總之,無論衣食住行,梅河的消費水平都遠超省城,直追京城。
沿著流經縣城的小河,修建有氣派的濱河大道。大道邊,矗立著蔚為壯觀的縣政府大樓以及兩座五星級酒店,還有數棟三十多層高的大樓。
杜林祥還是第一次來梅河,他不禁感嘆:「你們縣城裡的建築,比起北京、上海也不遜色。」
嶽二福說:「杜總別被這些高樓大廈矇住了眼。整座縣城,也就河邊這一塊看著可以。高樓後面的老城破破爛爛,有些路還是黃土路。」
進入梅河縣城,立即就能感覺到這是一座奇特的城市。寬闊的濱河大道上,悍馬、路虎等名車時常可見,各種低檔的電動摩托也穿梭其間,還有一個衣衫不整的老農,抽著旱菸揚起鞭子,趕著自家馬車慢悠悠前行。汽車駛過五星級酒店,隔著玻璃窗,就能瞅見富麗堂皇的酒店大堂裡,穿著深色職業裝的酒店工作人員。玻璃窗外,又有裹著頭巾販賣大棗的農婦。
在這座縣城,更能感覺到張貴明無所不在的氣場。縣城中心廣場的大根百貨,是張貴明的產業;路上跑的計程車,車身上印著「大根出租」的標識;大根小學、大根初中以及大根農貿市場,分佈在縣城各個角落;濱河大道上最漂亮的一處雙子樓,一棟樓上寫著「大根假日酒店」,另一棟樓寫著「大根商業大廈」。
杜林祥問嶽二福:「張總的企業,為何取名大根?」
嶽二福說:「張總的父親,就叫張大根。」
「哦。」杜林祥點頭道,「看來張總是個孝子。」
車隊直接駛進大根商業大廈的地下停車場,一行人再由電梯進入一樓大堂。作為大根集團的企業總部,一樓大堂裡的裝修氣派異常,往來的員工穿著深藍色西裝,胸前掛著標牌。杜林祥低聲對莊智奇說:「沒想到呀,張貴明企業裡的管理這麼正規。」
莊智奇也點頭說:「比起北京、上海的大公司一點也不差。」
乘電梯來到頂樓,便進入了大根集團高管的辦公區。映入杜林祥等人眼簾的,是另一番風景。這裡的裝修依舊極盡奢華,人員著裝卻是五花八門。但不論是著休閒裝還是正裝,每人又都捆著一條價值不菲的腰帶。肚臍下方,「h」或「lv」的金色英文字母,在樓道里交相輝映。
在會客室坐下後,嶽二福一臉抱歉地說:「張總正在外面處理點事,這會兒還趕不回來。他打來電話,要我一定把杜總陪好。」
杜林祥一臉微笑地說著「沒事」,心裡卻有一絲不悅。好你個張貴明,架子不小啊!老子大老遠跑過來,你卻把我晾在一邊。
到了晚餐時間,嶽二福安排杜林祥一行去大根假日酒店的豪華包間用餐。嶽二福帶著一幫高管作陪。進到包間後,嶽二福瞧見桌上的飛天茅臺,立刻說:「杜總是我們最尊貴的客人,款待他怎麼能用這些不入流的酒?張總特意交代了,今晚喝他辦公室收藏的好酒。讓總裁辦的孫幹事,趕緊去張總辦公室抱兩瓶酒過來。」
飛天茅臺還叫不入流的酒?好大的口氣!杜林祥倒想見識一下,張貴明辦公室裡有什麼好酒。
杜庭宇此時卻問嶽二福:「嶽總,今天我一直納悶,你們怎麼把公司裡的職員都叫幹事?」
「也是最近幾年才換的稱呼。」嶽二福呵呵笑起來,「張總前年延攬了一位軍隊裡的大校來企業做黨委書記,同時在公司推行軍事化管理。解放軍機關裡,司令部的人叫參謀,政治部的人叫幹事。既然推行軍事化管理,咱們也跟著學,把行政人員都稱幹事。」
「張總管理企業有一套呀!」杜林祥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覺得這種稱呼簡直不倫不類。
嶽二福又將在座的大根集團高管,一一介紹給杜林祥。這些高管,都在大廈頂樓辦公,杜林祥在會客室稍事休息時,與他們打過照面。這會兒聽嶽二福介紹,才知道一個個的來頭都不小。兩個分管煤炭銷售的副總裁,一個是梅河縣原來分管煤炭產業的副縣長,另一個是省裡某廳長的弟弟;建設工程部經理,就是梅河縣建設局前局長;大根計程車公司的負責人,就是原來縣城公交公司的董事長;連辦公室主任,都是縣婦聯前主席。
坐在一旁的莊智奇,心裡不免嘀咕,張貴明的大根集團,簡直可以用怪胎來形容。僅看一樓大堂,可與京滬大企業比肩;請來個大校當黨委書記,又推行什麼軍事化管理;還有眾多的高管,幾乎原來全是政府官員……不過話說回來,這種奇形怪狀的管理模式,或許才是張貴明賴以成功的法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