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徐浩成重操舊業,上演了一幕黑吃黑

張貴明氣勢洶洶,那聲音似乎要把船艙頂掀開。杜林祥在一邊坐不住了,他勸道:「老張,別激動,有話好好說。」

徐浩成過慣了前呼後擁的生活,很少有人敢這樣同自己說話。他漲紅著臉,從牙縫裡吐出一句話:「要談生意,就心平氣和地談。要在我面前大呼小叫,你還沒有資格。」

這時,站在張貴明身後的公司保安隊長楊龍,猛地用手指住徐浩成的臉:「你個王八羔子,給臉不要臉是吧?敢這麼對俺大哥說話,小心老子廢了你!」

杜林祥與楊龍喝過幾次酒,看著他身形彪悍、上臂滿是文身的樣子,估計也是黑道上的人物。

徐浩成氣得青筋暴突,一下子站了起來:「王八蛋,你知道在和誰說話嗎?」

「你個死瘸子,老子管你是誰!」說時遲那時快,楊龍從腰間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槍,對準了徐浩成的腦袋。

這還是杜林祥生平第一次看見有人持槍相向,頓時嚇得臉色發白,坐在沙發上大氣都不敢出。一旁的趙筱雨更是哇的一聲尖叫起來,扭頭撲進張貴明的懷抱。

楊龍拿槍指著徐浩成,只往前走了一步,便覺身旁有兩道寒光閃過。待他回過神來,發覺自家脖子上已架起兩把彎刀。

徐浩成身旁有兩個保鏢,而且是香港、東南亞一帶的富豪最為青睞的喀保鏢。這兩名身材矮小的尼泊爾人,前大英帝國皇家軍隊廓爾喀步兵團的戰士,一看自己的僱主遭遇威脅,毫不猶豫地抽出戰刀。

杜林祥與徐浩成初識時,就聽聞過喀保鏢的威名。他也知道,此刻架在楊龍脖子上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廓爾喀彎刀。廓爾喀彎刀被譽為尼泊爾的國刀,此刀像狗的後腿形狀,刀背既厚且鈍,但刀鋒卻異常銳利。一直以來,廓爾喀彎刀都是廓爾喀士兵身上最顯眼的裝備,英軍廊爾喀兵團也因此被譽為「彎刀勇士」。

徐浩成曾向杜林祥誇耀過,廓爾喀彎刀頭重腳輕,前寬後窄,背厚刃薄,掄砍時力量集中在刀的前部,具有斧子的殺傷力,非常適合在叢林行進時開路。在非洲一次戰役中,英軍廊爾喀兵團以寡敵眾,最後彈盡援絕,雙方進行殊死肉搏戰。非洲部落以長矛、毒箭與刀棍棒斧對抗廊爾喀人的彎刀,廊爾喀兵團以一比十三以上的人數劣勢力敵不降,廊爾喀彎刀也在此役發揮了驚人的戰鬥力。戰到最後,一個七百多人的廊爾喀兵團,只剩個位數的勇士存活,而集合了十數個部落的非洲戰士也傷亡殆盡。從此之後,廊爾喀彎刀的威名遠揚,愛刀之人無不以擁有一把為榮!

楊龍畢竟是個練家子,雖然不知道喀保鏢的威名,但從對方拔刀的姿勢,就看出這兩個皮膚黝黑的精瘦之人,絕對是手起刀落的狠角色。況且,在船艙內的近距離搏鬥中,自己手中的現代化手槍,殺傷力未必趕得上古老的彎刀。楊龍停下腳步,不再向前,但抬槍的手並未放下,依舊瞄準著徐浩成的臉頰。

正在雙方僵持不下時,船艙的門開啟了。從外面擁入七八個精壯漢子,手裡全端著傢伙,其中一人,肩上還挎著一挺五六式衝鋒槍。黑洞洞的槍口,隨即對準徐浩成與兩名喀保鏢。

海面上波濤漸平,遊艇內已感覺不到搖晃。但艙內緊張的氣氛,卻讓身在其間的每一個人內心緊繃。楊龍囂張的氣焰又被點燃,他對手持彎刀的喀保鏢吼道:「把刀給老子放下。」

再勇猛的戰士,面對這種情況心裡也不免發毛。喀保鏢的眼裡閃過一絲驚慌,但握刀的手卻沒有放鬆。

生長在尼泊爾山區,長期在英軍服役的喀保鏢們,並不能聽懂楊龍的漢話。倒是徐浩成鐵青著臉,對喀保鏢說了一句英文,兩人才將架在楊龍脖子上的彎刀撤下。旁邊立刻閃出幾人,下了保鏢的刀,將他們押了出去。楊龍趁勢上前幾步,將手槍對準了徐浩成的太陽穴。

徐浩成坐回沙發上,語氣平靜地說:「張老弟,我之前就奇怪,幹嘛把會面地點安排在一艘遊艇上?看來你是有備而來!」

趙筱雨此刻還撲在張貴明的懷裡。張貴明使勁捏了一把趙筱雨的屁股,將她推了起來,之後呵呵笑道:「老徐,大家都是朋友。你看看,弄到今天這一步,多麼尷尬!」

儘管楊龍的手槍一直對著自己,徐浩成倒也沒多少懼色。他冷笑一聲:「聽說你當年和一個山西煤老闆產生債務糾紛,最後把人家扣在辦公室整整一天,逼著寫下限期還款承諾書。今天,是不是想故伎重演?」

「老徐,你對俺的事情,打聽得倒挺清楚。」張貴明悠然自得地點燃一支菸,並拿出一份檔案,「朋友一場,俺也不想撕破臉。礦山弄成這樣,實在撐不下去了。這是一份回購股權的合同,你索性就簽了,大家好聚好散嘛。」

「我要不答應,是不是就會一直被困在這裡?」徐浩成問。

張貴明彈了彈菸灰:「朋友一場,沒必要走到那一步。」

徐浩成蹺起二郎腿:「你不就想要我一句話嗎?現在就說給你聽。」

「什麼話?快說。」張貴明說。

徐浩成臉上露出一股殺氣:「滾你媽的蛋!」

杜林祥認識徐浩成時,徐已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多年。因此,杜林祥眼中的徐浩成,更像一位謙謙有度的長者,說起話來旁徵博引,從不會夾帶任何粗言穢語。此刻的徐浩成,倒讓人瞧見了當年混跡江湖的狠勁。

「老子看你活膩了!」楊龍大喝一聲,接著一耳光扇在徐浩成臉上。徐浩成已六十多歲,身材單薄,這一耳光,直接讓他從沙發上滾到地下。

杜林祥與徐浩成還是有些交情的,看到徐浩成這副慘狀,忍不住央求道:「老張,大夥好好談生意,沒必要鬧這麼僵。」

張貴明卻吼道:「今天的事你別摻和!」

張貴明聲音很大。杜林祥再瞅了瞅凶神惡煞的楊龍,不自覺打了個寒戰,只好呆坐在原位一語不發。

「打得好呀!」徐浩成顫巍巍地爬起來,用手拭掉了嘴角上的血跡。

楊龍又把手槍抵了上去:「他媽的,你要再嘴硬,老子一槍崩了你!」

徐浩成臉上浮現出恐怖的笑容:「小子,就憑你剛才拿槍指著我,你的一根手指已經沒了。憑你這一耳光,你的這隻手也算廢了。」

徐浩成站直了身子,目光直視楊龍:「敢給我徐浩成耳光的人,你是第三個。第一個是我老爹,親爹打兒子,打了就打了,我還是給他端茶遞水,養老送終。第二個是澳門的雄哥,當初我剛到澳門,這王八蛋仗著和竹聯幫有交情,給了我一耳光。不到半個月,老子就在他身上還了二十幾刀,連他老婆也被兄弟們扔到海里餵了鯊魚。」

楊龍橫行霸道慣了,哪裡聽得徐浩成這些話。他揮起手,準備再給徐浩成一耳光,卻被張貴明擋住了。張貴明背靠著沙發,不緊不慢地說:「老徐,知道你曾經是條漢子。可是,好漢不吃眼前虧,俺勸你不要硬撐。」

「好漢不吃眼前虧?」徐浩成的笑聲格外陰森,「這句話,老子正要送給你!」

徐浩成抬手看了看手錶:「姓張的,留給你的時間,只有幾分鐘了。」

「啥意思?」張貴明有些吃驚。

這時,船艙裡的衛星電話響了。張貴明不耐煩地拿起電話,粗聲粗氣地說:「誰呀?」接著,他又換上一副笑容,「是阿波啊。」

幾分鐘後,當張貴明放下電話時,臉上的驕橫之氣全無,整個人就像洩了氣的皮球。打來電話的,正是「公海賭王」姜超的弟弟姜波。姜超入獄後,賭船生意便一直由姜波負責。

電話中,姜波告訴張貴明,自己剛接到多位道上大佬的電話,一定要確保徐浩成的安全。如果徐浩成在自己船上出現任何意外,他可沒法交代。姜波甚至憤怒地質問:「你借走我的遊艇去幹這事,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姜波還說道,岸上已經有弟兄們在等著,要是徐浩成不能安全下船,全船人都得遭殃。

徐浩成已猜出電話中的內容,他坐回沙發,緩緩說道:「來之前我就交代下邊的人,超過時間沒接到我親自打的電話,就立刻採取行動。我勸你再看一看外邊的狀況。」

張貴明跑到船窗邊,只見幾艘小艇正風馳電掣般飛奔過來。站在船頭上的人,身著黑色西服,雙手緊握黑色衝鋒槍。小艇駛近後,船上的人同時鳴槍示警,躲在船艙裡的張貴明,立時嚇得臉色慘白。

楊龍歇斯底里地大吼:「大哥,俺們也有人有槍,跟這幫孫子幹吧!」

「放屁!」張貴明由驚恐轉為暴怒,「俺們就這幾個人,他們卻有好幾十號人。另外在岸上,還有幾百號人等著俺們。怎麼幹?」

幾分鐘後,身著黑西裝的徐浩成手下便從小艇跨上豪華遊艇。楊龍手裡的槍被繳了,腦門上卻多了幾挺對著自己的衝鋒槍。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徐浩成點燃一支雪茄,「張貴明,你從前的那些破事,我可打聽得一清二楚。知道你喜歡黑吃黑,早就防著一手。可你怎麼不去打聽打聽,老子以前是吃哪行飯的?跟我玩這套,你還太嫩!」

徐浩成憤怒地站起身:「聽說你在老家挖礦時也是一霸,敢挑人手筋,割人耳朵。可你知不知道,在你出道之前好多年,我就在刀口上舔血!」

張貴明強裝鎮定:「碰到你這隻老狐狸,老子認栽。」

徐浩成扭頭對著楊龍:「小子,想怎麼個死法?」

「無所謂。」楊龍把脖子一橫,「腦殼砍了,不過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張貴明這時卻吼道:「徐浩成,都是帶兄弟的人,不要為難下面人。今天的事,是老子一手安排的。冤有頭,債有主,把他們都放了。」

徐浩成沒有理會張貴明的叫喊,卻對著身邊人教訓道:「這個張貴明,出道比我晚,但看樣子,還知道怎麼當大哥。帶兄弟,就得這麼帶。你肯為兄弟死,兄弟才會為你死。」

徐浩成又瞪住楊龍:「沒想到你還有點血性,槍頂在頭上也敢逞強。我向來敬重好漢,但說出去的話,實在收不回來。今天也不難為你,只留下一隻右手就行。」

楊龍眼神里還燃燒著怒火:「要砍就砍,說那麼多廢話幹嘛!」

楊龍扯下衣服的一角,塞在嘴裡,自己把右手放在桌上。幾個大漢摁住楊龍,喀保鏢將鋒利無比的廓爾喀彎刀遞給徐浩成。徐浩成揮了揮手:「你們幹吧。我年紀大了,手裡不想沾血。」

一名手下接過廓爾喀彎刀,奮力往下一砍。飛濺的鮮血,噴到張貴明和趙筱雨的臉上。趙筱雨連尖叫的力氣也沒有,兩眼直愣愣地發呆。張貴明奮力地想起身,卻被人死死摁住。

倒是這個楊龍,右手已經被砍,口裡卻咬住衣服,堅持著不叫出聲來。

原本說「手裡不想沾血」,坐在沙發上猶如看風景一般的徐浩成,此時卻發瘋似的衝到楊龍身旁,一手扯掉對方口裡的衣服,另一隻手按住楊龍血淋淋的右手腕,使勁捏下去。

楊龍將牙齒咬得更緊,寧死也不叫出聲音。佈滿血絲的雙眼,直視著面前的徐浩成。幾秒鐘後,徐浩成鬆開手,一腳把楊龍踹開:「好,是條硬漢。」

楊龍右手被砍時,杜林祥已嚇得雙腿發抖。又瞧見這一幕,他的全身都開始哆嗦。一旁的趙筱雨,更是發出一聲呻吟,整個人直接昏了過去。

徐浩成接過手下遞上的紙巾,優雅地擦拭著手上的鮮血。扔下紙巾,他又盯住張貴明:「兄弟,今天就算老哥給你一點教訓。」

張貴明被幾個彪形大漢摁在地上,連抬頭的機會也沒有。而在眾人的簇擁下,徐浩成登上小艇,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