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紅軍用一種決絕的方式自我了結後,的確沒有牽連出太多人。張貴明在迪拜待了兩個多月後,平安回到了國內。就連銷聲匿跡近半年時間的趙筱雨,也再度現身。
不過,礦山交易專案,卻在宋紅軍的繼任者手裡擱置下來。胡衛東把能動用的關係都動用了,對方依舊錶示重啟專案難度頗大。張貴明急得猶如熱鍋上的螞蟻,心急火燎地提出,此次收購案的相關利益方,儘快碰一次頭,為專案的未來命運做出決斷。
張貴明將此次利益攸關的見面安排在深圳外海的一艘遊艇上。杜林祥也獲得了赴會的邀請,提前一天趕到深圳。在深圳市中心的彭年酒店,杜林祥見到了久未謀面的張貴明與趙筱雨。
晚宴的餐桌上,張貴明又提到宋紅軍:「聽說這哥們自我了斷時子彈打歪了,一時死不過去,躺在辦公室地上呻吟了七八分鐘才被人發現。」
這些情況,杜林祥早就知道,已提不起什麼興趣。他用餘光瞟著趙筱雨,只見這個女人在聽聞姐夫兼情人的慘狀時,表情並沒有太多波動。趙筱雨今天穿著粉紅色連衣裙,一條醬紫色皮帶,讓她的腰部更顯纖細,雙峰愈發挺拔。
不過有一點,倒令杜林祥頗為意外——按說趙筱雨這段時間一直過著擔驚受怕的日子,但她的臉色,卻比往日紅潤了許多,整個人也顯得精神煥發。
杜林祥更關心礦山的情況,他問道:「老張,礦山那邊怎麼樣了?」
張貴明痛苦地搖著頭:「前期投入那麼多資金,都是建立在宋紅軍最後能收購礦山的基礎上。宋紅軍那邊出了狀況,礦山自然跟著倒霉。」
「是啊!」杜林祥深有感觸地說,「從河州冶金廠的情況就能瞧出端倪。礦山那邊運過來的礦石越來越少,以冶金廠目前的產能,根本吃不飽。」
「老張,」杜林祥問道,「畢竟有一座正兒八經的礦山擺在那兒,就算沒了宋紅軍,礦山在咱們手裡就經營不起來?」
「礦是座好礦,礦石的品位有目共睹。可惜宋紅軍這王八蛋橫插一槓子,倒讓礦山成了燙手山芋。」張貴明自個兒摸出一支菸點上。
當著趙筱雨的面,張貴明這樣辱罵宋紅軍,連杜林祥都覺得有點過分了。所幸趙筱雨坐在一旁,臉色卻還平靜。倒是張貴明越說越來氣:「礦山規模很大,前期開採費用偏高。如果沒有宋紅軍這檔子事,俺還用老辦法來做——先開採一片,挖出礦來賣著錢了,再開採下一片。這樣日積月累,十年八年下來,搞它幾個億輕輕鬆鬆。」
張貴明繼續說:「徐浩成、胡衛東心太黑,嫌這套手段賺錢太慢,所以才請來了宋紅軍這個瘟神。按照他們的方法,一開始就砸下重金,在所有采礦區全面開花,先把聲勢造起來,以便宋紅軍高價接盤。如果不出意外,這樣做一兩年就能進賬十幾億。可誰他媽知道,生意沒做成,宋紅軍自己卻見了閻王。」
杜林祥點了點頭,接著問道:「胡衛東這次會來嗎?」
張貴明說:「原本說要來,但昨天又變卦。聽說他在北京,要見一位重要人物。這小子,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
杜林祥的心情愈發沉重起來,為了讓河州冶金廠賣出高價,自己也砸下了幾千萬。如果礦山交易被卡,冶金廠又賣給誰?他嘆了一口氣:「明天見著徐浩成,看他有什麼辦法吧。」
時值初冬,南中國卻是溫暖如春。深圳東部著名的桔釣沙海畔,一艘豪華遊艇起航。北至汕尾紅海灣,南抵深圳大鵬灣,東朝一望無際的海洋,近一千平方公里海域任之遊弋。遊艇上的服務員,都是身材曼妙的年輕女子。張貴明坐在一套昂貴的進口沙發上,嘴裡叼著香菸,手中端著一杯紅酒。趙筱雨一襲藍裙,就坐在張貴明身旁,頗有些小鳥依人的意味。還有張貴明的手下,嶽二福、楊龍等人,也跟著一起上了遊艇。
杜林祥眺望了一陣一望無際的大海,沉重的心情舒暢了一些。他坐回沙發上,笑著說:「老張,你搞這麼大陣仗幹嘛?徐總不方便回內地,咱們去趟香港或者其他什麼地方都行。你倒好,弄了條遊艇。」
張貴明說:「生意場上不順,更需要出來放鬆一下。徐浩成不想回內地,俺安排了一條小船去香港接他。看時間,小船應該快到了。」
十多分鐘後,徐浩成乘坐的小船與豪華遊艇匯合。徐浩成腿腳不利索,從小船登上游艇時,費了一番周折。當他一瘸一拐地走進船艙,和張貴明握手時,不免發了幾句牢騷:「張總安排在遊艇上見面,就是想折騰一下我這瘸子吧。」
落座後,徐浩成瞅了一眼船艙裡的裝修,說道:「以前沒聽說過,張總在深圳還有一條這麼豪華的遊艇。」
張貴明咧開嘴笑道:「這遊艇不是俺的,是姜超的。俺就是借來用幾天。」
杜林祥並不知道姜超是何方神聖,倒是徐浩成開口道:「那小子不是在牢裡嗎?」
張貴明問:「你也認識姜超?」
徐浩成口氣平淡:「不認識,也懶得去認識。不過我和姜超的師父獨眼龍倒是熟人,當年在澳門要不是我,他沒準兩隻眼珠都被人挖掉,連當獨眼龍的機會也沒有了。」
姜超,乃是在粵港兩地聲名赫赫的「公海賭王」。利用旗下游弋在廣東外海的兩艘賭船,姜超構建起隱秘而龐大的特殊人際網路。姜超還一度成為愛國港商,潮汕地區有名的慈善家。前些年,姜超牽扯進一樁南國大案,這才伴隨著一干省部級高官鋃鐺入獄。
姜超出身貧苦,十三歲時便去香港闖蕩。因為膽大心細,火拼時衝鋒在前,受到當時十四k大佬獨眼龍的賞識,並被收為關門弟子。姜超日後能夠在黑白兩道間遊刃有餘,也正是得益於這層淵源。
徐浩成與獨眼龍,當年在澳門賭場一起幫人看過場子,也在香港合夥過走私生意。近年來老友相聚時,獨眼龍曾向徐浩成提起過自己的得意門生,因此徐浩成對姜超有些印象。
張貴明轉念一想,徐浩成混跡港澳多年,知道姜超也不奇怪,他沒再追問,只是淡淡說道:「姜超雖然被抓,但他的賭船還是在經營。賭船上的vip客戶只要提前預約,到了深圳後都能享用這艘遊艇。」
徐浩成奚落道:「這幾年,老弟給姜超送了不少錢吧。他在牢裡也會感激你的。」
張貴明面露不悅,接著掐滅菸頭說道:「徐哥,俺們還是言歸正傳,說說礦山的事。」
「好啊。」徐浩成蹺起二郎腿,「張總一直說讓大夥見一次面,起初我還在猶豫,這次之所以答應過來,就因為事情已有了結果。」
徐浩成一句話就吊起眾人胃口,只聽他繼續說:「胡衛東雖然沒來,但他已經把關於礦山專案的準信帶給我了。這單生意沒法繼續了!宋紅軍的繼任者態度很明確,雙方的合作就此結束,前期付給咱們的幾億收購資金,也要如數奉還。」
對於在座的所有人,這都是不折不扣的噩耗。船艙裡沉寂了一分多鐘後,張貴明跳了起來:「天下哪兒有這麼好的事?到手的錢,還讓俺吐出去!老徐,你就答應了?」
徐浩成鐵青著臉:「難道我想答應?可不答應怎麼辦?」
張貴明憤怒地咆哮:「老徐,你和胡衛東是怎麼辦事的?到頭來就談出這麼個結果!那個胡衛東,不是號稱手眼通天嗎?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就成了一個熊包!」
徐浩成眼中閃過一道寒光,語氣卻異常平靜:「我和胡衛東是熊包,你難不成還是英雄?當初是誰,一聽說宋紅軍自殺,就嚇得屁滾尿流,幾個月不敢回國?這段時間,要不是胡衛東在北京活動,還指不定是什麼結局!」
張貴明的表情有些尷尬,他重新坐回沙發:「老子要有胡衛東那樣的後臺和背景,一樣也不會跑。」
徐浩成抿了一口茶:「胡衛東的背景,大夥都清楚。這一次,他也算盡力了。咱們的礦山交易專案,真要認真審計,大家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好在宋紅軍自殺,算是死無對證了。胡衛東又找了很多關係,人家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說中止合作而沒有深究。」
徐浩成繼續說:「上週,胡衛東還陪著宋紅軍的繼任者來了趟香港。我可是出了血本,人家才肯做出一點讓步:前期打的款,必須一分不少退回去。至於退款時間,對方可以寬限一下,在兩年內分步完成。」
「老徐,你知不知道,這個專案的前期投入本來就大,再這樣抽血,專案就得死?」張貴明又續上一支菸。
「我當然知道。」徐浩成說,「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宋紅軍畢竟是畏罪自殺,咱們能和他撇清關係,已經算幸運了。」
徐浩成加重語氣:「大家都清楚,礦山交易合同是經不住細查的。趁著有人給了個臺階,咱們就坡下驢吧。真把人家惹毛了,派審計單位仔細審查,可就不光是錢的問題了。這一單生意虧了,下一單還能掙回來。人要沒了,就什麼都沒了。」
張貴明深吸了一口煙:「老徐,你就給句痛快話。下一步準備怎麼辦?」
徐浩成說:「當然是竭盡全力湊錢,先把錢還給人家。另外還得準備資金,投入到礦山的日常經營中去。讓礦山正常運轉起來,再徐圖打算吧。」
張貴明冷笑一聲:「你家大業大,出點錢自然沒問題。俺的資金很緊張,再也拿不出錢來。」
徐浩成說:「張總,現在不是撂挑子的時候。越是危急時刻,越需要大家同舟共濟。」
「徐總說得有道理,但你也要一視同仁。」一直沒有開口的趙筱雨,這時說道。
徐浩成扭過頭,直視趙筱雨:「你這話什麼意思?」
此時海面上泛起一陣波浪,船體感受到明顯的搖晃。艙內的氣氛,也愈發緊張起來。杜林祥捏緊茶杯,努力不讓杯裡的茶水翻滾出來,不過自己的心跳卻明顯加速。
趙筱雨掏出一根女士煙,慢悠悠地點燃:「昨晚在深圳彭年酒店,我接到一位北京朋友的電話。據這位朋友講,徐總已經和胡衛東達成默契,胡衛東會退出礦山專案,他手裡的股份,由徐總接手。大難臨頭,有人坐上了救生艇,憑什麼卻要我們苦苦支撐?」
徐浩成臉上似笑非笑:「趙小姐的訊息,倒還頗為靈通。」
「你讓胡衛東安全脫身,卻要我們同舟共濟,說不過去吧?」趙筱雨莞爾一笑,優雅地吐出菸圈。
香菸的煙霧在船艙內飄蕩,當一團煙霧逼近徐浩成身旁時,他不耐煩地揮手打散:「趙小姐,如果現在你還要和胡衛東比,可真有些不識時務。」
「胡衛東的後臺,你比不了。」徐浩成繼續說,「你如果不為慘死槍下的姐夫悲傷,起碼要為自己劫後餘生慶幸,而不是坐到這裡和我討價還價。」
徐浩成接著說:「你在礦山裡的股份,當初完全是看在宋紅軍的面子上,才半賣半送給你的。如今宋紅軍已經死了,趙小姐不會再指望我拿真金白銀買回這些股份吧?」
「徐浩成!」張貴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當初宋紅軍在位時,你在趙小姐面前奴顏媚骨,現在宋紅軍屍骨未寒,你就騎到人家頭上拉屎撒尿。就這種做派,虧你還在道上混過!老子真心看不起!」
徐浩成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聽著十分恐怖。收住笑聲,他抖了抖褲腿:「有人乾的事,比我齷齪十倍不止,居然還有臉說出這種話!」
徐浩成的話一齣口,張貴明氣得怒目圓瞪,趙筱雨臉上卻白一陣紅一陣。看著眾人的表情,杜林祥心中一驚,宋紅軍才死幾個月,莫非趙筱雨就爬到了張貴明的床上?難怪昨天看著趙筱雨面色紅潤,比起病怏怏的宋紅軍,礦工出身的張貴明,在床上一定生龍活虎十倍不止。
船艙內沉默了片刻,張貴明重新開口:「老徐,俺們開啟天窗說亮話。你既然不缺錢,就把俺們手裡的股份通通拿去。看在朋友一場,轉讓價格還可以優惠一點。」
「專案賺錢時,削尖腦袋往裡鑽。出了事,風險要我一個人擔。這不是笑話嗎?」徐浩成面露不屑。
「你還好意思說!」張貴明大吼起來,「走到今天這一步,都怨你。早聽俺的話,謹慎投入,分步開發,俺們這會兒都躺在家裡數錢,誰他媽會操這份閒心!就是你,硬拉來什麼胡衛東、宋紅軍,說能賺大錢,結果怎麼樣?」
「張總健忘了吧?」徐浩成放下手裡的茶杯,「沒錯,你起初的確建議分步驟開發,十年八年下來,咱倆也能賺個盆滿缽滿。可當我提出讓宋紅軍高價接盤的計劃時,是誰激動得睡不著覺?還說什麼手頭資金緊張,短期內將礦山轉讓套現是再好不過的方案。」
「姓徐的,老子不想和你廢話。」張貴明猛地站起來,「讓宋紅軍高價接盤,是你的主意。事到如今,你就得負責。這渾水,老子不想和你再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