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人生如戲,全靠演技

再三權衡之後,杜林祥打消了這樣的念頭。在礦山交易專案上,徐浩成、胡衛東隱藏在幕後操控一切,站在第一線的是張貴明,而自己涉入並不算深。就說冶金廠的專案吧,自己只是把廠子賣給徐浩成,與宋紅軍尚沒有直接聯絡。

杜林祥曾向趙筱雨承諾過,事成之後會奉上不菲的佣金。但那僅是口頭承諾,並未付諸行動。按照法律術語,只是有犯意而無犯罪事實。況且,當時做出這番承諾時,只有自己與趙筱雨在場。就按最壞的估計,趙筱雨已被抓了進去,還在裡面亂咬一通,那自己也可以矢口否認。

確信牢獄之災不會找上門來之後,杜林祥又開始為冶金廠的前途擔憂。冶金廠的未來,完全繫於礦山交易專案。如果礦山交易因為宋紅軍之死而夭折,冶金廠怎麼辦?當初砸下幾千萬真金白銀去日本採購先進裝置,可不是為了提高工廠的工藝水平,而是要把廠子高價倒騰給宋紅軍呀!宋紅軍一死,幾千萬豈不血本無歸?

第二天,杜林祥沒有返回河州,而是直接去北京探聽訊息。在北京的幾天時間,他見到了胡衛東,獲得了大量有關宋紅軍一案的內幕訊息。杜林祥甚至拜訪了呂有順,請對方為自己出謀劃策。

從胡衛東口中杜林祥得知,宋紅軍自殺前寫了一份遺書,說自己罹患癌症多年,實在不堪忍受病痛折磨。近些日子病情加重,甚至出現嚴重的憂鬱症,不能再堅持工作,亦不願再苟活於人世。

宋紅軍還在遺書中囑咐妻子,工作多年積蓄有限,在北京有兩套住宅,一套是單位的福利房,另一套是前些年購買的商品房,按揭尚未付清。他死之後,可將商品房出售,一來減輕經濟壓力,二來也有錢支付女兒海外留學的學費。

胡衛東手眼通天,甚至搞來了一份宋紅軍遺書的影印件。杜林祥在北京見到這封遺書影印件時,心裡真是又好氣又好笑。這狗日的宋紅軍,臨死還沒有一句真話。誰不知道他這些年坐在位子上大肆斂財,將金山銀山弄回了家?即便死了,也是不折不扣的人在天堂錢在銀行。這時,他卻裝出一副清正廉潔的模樣,甚至可憐兮兮地哭窮,讓老婆賣了房子供女兒讀書。

都說人生如戲,全靠演技。看來宋紅軍是鐵了心,要把曾令自己這輩子飛黃騰達的演技,帶進陰曹地府。

離開北京後,杜林祥又南下香港。在那裡,他與剛從非洲返回的徐浩成閉門商討起事態的走勢。

杜林祥將宋紅軍的遺書影印件帶到了香港。徐浩成看過之後,不禁拍著大腿叫好:「姓宋的死到臨頭,還算有點良心。」

徐浩成接著問道:「宋紅軍得癌症的事,咱們都知道。遺書裡還說他有憂鬱症,真的假的?」

杜林祥說:「胡衛東說,辦案人員在宋紅軍辦公桌裡搜出了病歷。根據病歷記載,這半年他的確去醫院治療過憂鬱症。」

「那就好,那就好!」徐浩成興奮地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宋紅軍臨死都在說假話。可你知道嗎,有多少人希望這些假話是真的?」

杜林祥當然明白,宋紅軍是在用自己的死以及這封謊話連篇的遺書,幫助周圍的人撇清關係。他心中進而生出一份僥倖:「那是不是說,即便宋紅軍死了,礦山交易的專案也能繼續進行?」

徐浩成點燃一支雪茄:「昨晚我同胡衛東也在電話裡聊過這事,形勢不明朗啊。專案能否繼續,尚在未定之天。這時,宋紅軍繼任者的態度,對於專案的成敗就極其關鍵。」

徐浩成繼續說:「胡衛東這幾天會在京城加緊活動。我身份不便,不能親赴北京。但我安排了一名特使,專程前往北京協助胡衛東。」

杜林祥說:「我聽胡衛東說,出了宋紅軍這檔子事,上面會安排一位空降兵來接掌企業大權。具體人選,估計近幾天就會浮出水面。」

徐浩成點點頭:「一定要儘快和宋紅軍的繼任者搭上線。不管行與不行,總歸得去試一試!」徐浩成這時又恨恨罵道,「張貴明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傢伙,正值用人之際,他卻撒丫子跑了。」

杜林祥笑著說:「老張也是出於謹慎。當時情況不明,他怕有人順藤摸瓜,查到他頭上。」

徐浩成說:「張貴明慌個屁!宋紅軍作奸犯科的事幹得多了,礦山交易專案,根本不是引爆此次事件的導火索。」徐浩成近年來修身養性,極少爆粗口。這一回,看來的確是動了肝火。

杜林祥說:「趙筱雨現在哪裡?她是不是被抓了?」

「沒有。」徐浩成說,「我得到確切訊息,趙筱雨前段時間聽到風聲,溜出國去了。她的手機打不通,大概是不想讓任何人找到她。」

聽到趙筱雨平安的訊息,杜林祥心裡又鬆了一口氣。

從香港回到河州後,杜林祥繼續密切關注著宋紅軍自殺一事的後續發展。綜合各方面的情況來看,似乎有人特意打了招呼,媒體對此事緘口不言。相關部門對於宋紅軍的調查仍在進行,在調查結束之前,蓋棺定論做不出來,後事也沒法辦。宋紅軍那具冰冷的屍體,只好停在醫院的太平間裡。宋紅軍的老婆三番五次找到上級領導去鬧,希望組織給予丈夫恰如其分的名譽,甚至還要舉行高規格的追悼會,表彰宋紅軍在與病魔做鬥爭的同時依舊堅守在工作崗位。

宋紅軍的死,的確令許多調查線索中斷。但誠如徐浩成所言,此人「作奸犯科的事幹得多了」,哪怕調查最後只是草草結束,也依然能證明宋紅軍的遺書是不堪一擊的謊言。調查機關從國內外的部分賬戶中,發現了隱匿在宋紅軍名下的上千萬財產,與其合法所得大為不符。

後來,組織對於宋紅軍的後事確定了「三不」原則——不發訃告,不開追悼會,不搞遺體告別儀式。名下凡是超出其合法所得的財產,全部予以沒收。曾縱橫政商兩界的一代梟雄,只化作京郊荒草堆裡的一座矮墳。寒酸的墓碑上沒有安放照片,只有妻女的名字孤寂做伴。

宋紅軍遺孀的生活,頓時陷入拮据。女兒中斷了在國外的學業,一度回到北京的一家超市打工。

不過數年之後,母女二人又舉家移民去了澳大利亞。有人說,風韻猶存的宋紅軍遺孀,結識了一位來自澳大利亞的律師,並藉此移民國外。但更多的江湖傳言,卻說宋紅軍的死以及那封遺書拯救了一大批人,這些人在數年後回報了宋紅軍留在人世間的妻女。當然,這些都是後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