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永法走後,李翠平琢磨著,這次一定要給他謀到衛生局長這個位置。兩年來,自己什麼生日、情人節、端午、中秋、春節,李永法一個沒拉下,不是紅包,就是首飾,總計起來也是一個不小的數字了。這是李永法第一次向自己開口,女人看重的就是第一次,第一次的事情沒辦成,她這個妹子的形象以後恐怕就要一落千丈了。
李永法自從走了李翠平的門路以後,天天巴望著有什麼好訊息。他是年輕的老司法局長,論級別大小也是個正處,衛生局長也是正處,他調過去不過是平級。這條件,加上李翠平這層關係,這事還有不成的麼?他信心百倍,志在必得,甚至,在內心裡,已經不知不覺地將自己當成未來的衛生局長了。
一個週末的黃昏,李非語吃過晚飯,在公園裡轉了一圈,然後來到了市新華書店長江路營業部,打算選購幾本新書。這裡各種新書來得及時,李非語恰好又喜歡看書。因此,他隔三差五地都要到這裡來逛逛。
在琳琅滿目的書架間穿行一番,收穫還是有的。李非語選中了《夜航船》《前朝夢憶——張岱的浮華與蒼涼》等幾本書。
在李非語低頭選書的時候,比他先來一步的市司法局局長李永法早已看見了他。李永法今天來新華書店的目的,是為了購買幾本衛生法律法規方面的圖書。他馬上就要成為衛生局長了,不提前進行知識熱身、不提前學習怎麼行呢?到時候會講外行話的。沒想到,今天在書店裡和李非語不期而遇。
李永法覺得這是一個和領導套近乎的好機會,他靈機一動,悄悄到樓上的書店辦公室,買了五千元的購書卡。然後,他手上拿著幾本書,裝作沒看見李非語的樣子,在收款處附近的書架邊等著他前來付賬。
等李非語走到身邊,李永法裝作驚喜地和他打招呼說:「喲,李書記,您好您好,買了這麼多書啊,李書記在百忙之中還不忘學習,真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
李非語抬頭一瞧,有點眼熟,好在他記性很好,認出了是司法局局長李永法,就說:「原來是永法同志啊,你也是來買書的吧。好,現在的幹部抓學習太少了,我們要多上書店,少上酒店。」
李永法擔心李非語不認得自己,見他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顯得特別激動,特地將剛才選的幾本書舉高了些,晃了晃,說:「李書記說得是,我平時沒什麼愛好,就愛看看書。」
「你都選了些什麼書呢,我來看看。」李非語說著,將李永法手中的幾本書拿了過來,看了看書名,都是法律法規方面的書籍,有《食品衛生法》《母嬰保健法》《執業醫師法》《藥品管理法》《人口與計劃生育法》《職業病防治法》《醫療機構管理條例》等。
李非語點了點頭,說:「都是業務方面的圖書,永法同志是學習型幹部。」
「向李書記學習!」李永法將李非語剛才挑選的幾本書拿了過來,說,「我這有購書卡。」說著,也不管李非語同意不同意,將賬付掉了。付完賬,李永法說:「卡上還有一點餘額,供領導下次再買兩本書看看。」說著,將卡夾進了一本書中,繫緊了方便袋,遞給李非語。
李非語不好推辭,只好說了聲「謝謝」。
送走李非語,李永法沉浸在一種莫名的喜悅中。今天的運氣實在是太好了,遇見了管幹部的市委副書記,看來,自己的衛生局長真的有戲啊。
李永法的辦公桌上,各種衛生法律書籍擺滿了一桌子。他就像一個虔誠的小學生剛領到新課本一樣,一心一意地趴在桌上,一本一本地認真翻看著。反正他司法局長工作也不忙,應酬也很少,有的是時間。
說起來真是奇怪,那些平時枯燥無味的法律條文,李永法現在看起來,每一個字都是那麼親切,那麼有味道,好像那不是法律條文,而是哪個美女寫來的情書。看來做什麼事,都還是要用心,一旦用心了,再無味的事做起來也是有滋味的。
司法局律管科的金科長是李永法的心腹,他同時兼任市律師協會的主席。接連好幾天,金科長在向李永法彙報工作時,每次都發現他趴在桌上,專心致志地啃那些衛生法律書籍,嘴裡還念念有聲,還不時用筆在書上畫著一道道的槓槓。
金科長納悶地問道:「李局長,你這莫不是要參加什麼法律考試吧,不用這麼認真,現在的考試都是走走過場,可以帶書進去的,要不我替你去考也行,何必這麼累著自己?」
李永法心想你一個小小的科長就是目光短淺,哪裡知道領導著眼長遠。他大手一揮說道:「去去去,別管那麼多,做好自己的工作。」
沒想到金科長還是不肯離開,作為領導的心腹,知道領導的心思是很重要的,要是連領導的意圖都搞不清,以後在工作中還怎麼抓好貫徹落實?金科長還是想問個明白:「如果不是考試,那就是去搞法律講座?」
見金科長老是打斷自己的學習,李永法有點不耐煩了。心想再過個把月,我就另有重任,要離開此地,到時你小子抱著頭想做我的心腹還做不上了呢。不過,現在千萬不能讓他看出真實意圖,都說女人的嘴不穩,實際上男人的嘴一樣靠不住,酒桌上三兩貓尿下肚就無話不談了。這事無論如何不能告訴他,過早弄出風聲反而壞事。
想到這裡,李永法平靜地說道:「我準備參加一個很重要的考試,不許帶書進去,更不許替考,你說我不看看書行嗎?」
金科長說:「領導真是我們學習的榜樣,我們年輕人更應該學習,我回頭也整理一些法律圖書,給自己補補課、充充電。」
將金科長打發走了以後,李永法想想剛才金科長說的話,暗暗好笑,你一個小科長充電有什麼用呢,電充多了說不定還會被電死。年輕人就是不懂事,還要瞎操心。也難怪,官場的複雜形勢,憑他一個愣頭青是能看出來的嗎?
再說柏安民,他自安排李非語物色衛生、民政等幾個局的局長人選後,催促了好幾次,要他拿出一個初步方案來。組織部列了好幾次人選名單,柏安民都沒有表態,只是說再醞釀醞釀,一定人盡其才,找到最合適的人選。李非語想名單上肯定是沒有柏安民意圖中的人。領導就是這樣,明明是自己說了算,偏偏要做出民主的姿態。於是,他格外留心柏安民在各種會議上的講話,看看他最近公開表揚了哪些單位,領導的講話就是風向標,把這些單位的負責人名單列入進去,保準是不會錯的。
段大為自從找了陳雅芊的門路以後,也天天在家盼望著好訊息。陳雅芊終於主動來了電話,讓他到她的辦公室裡去一趟。
段大為壓抑著激動的心情,他想等待著他的肯定是勝利在握的好訊息。可是,到了陳雅芊的辦公室,卻看見她愁眉不展地端坐著。段大為知道情況不妙,心突然掉進了冰窟窿,血也降到了冰點以下。陳雅芊還未開口,他就搶先問道:「陳局長,是不是我的事情黃了?」
陳雅芊淡然一笑,秀眉微蹙,說:「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糕,但也不容樂觀,事情比我當初預料的要複雜得多,競爭也激烈多了。根據我的初步瞭解,目前瞄準衛生局長位置的不下十人,最有競爭力的,除你之外,還有兩個人。」
「是誰?」段大為緊張起來,牙咬得吱吱響,恨不得立即找人家去格鬥。
陳雅芊說:「這兩個人你都是認識的,一個是官塘縣委副書記賈新高,他早就想上來了。他當過柏安民的秘書,柏書記在離開荊都之前,給他安排一個合適的位置,也是人之常情。況且,官塘縣的各項工作抓得都很不錯,賈是一個有競爭力的人選。還有一個人,就是司法局局長李永法。我也很費解,這麼重要的職位,他一個司法局長怎麼也來攪和呢?他有多大把握,目前還不好說,也不能說他沒有競爭力,有競爭力沒競爭力不是看他本人,要看他找的是誰。況且,他是平級調動,場面上也比你好說一些。」
「賈新高想謀這個位置還可以理解,他李永法有幾斤幾兩,不知他找的是哪位高人,莫不是在省裡找了人?」段大為問道。
陳雅芊當然不能說李永法找的是李翠平,官場上是秘密最多的地方,有些秘密甚至不是秘密,你知我知大家知,但就是不能說,一說往往就會惹來麻煩。她說:「不管他找的是誰,我們都要高度提防,誰的實力都不能低估,在戰略上藐視敵人,在戰術上重視敵人。你們三個人現在唱的是一曲《三國演義》,魏、蜀、吳三家,爭得頭破血流,殺得你死我活,可是,誰能想到呢,最後的贏家卻是另外一個人。」
段大為說:「陳局長你指的是司馬懿?」陳雅芊點了點頭。
司馬懿不僅個性堅忍,而且為人陰毒,有著諸葛亮的智慧和謀略,曹操的驍勇與毒辣,三國爭霸,爭來爭去,死人無數,倒讓他撿了個大便宜,這並不是偶然的。
段大為問道:「請問陳局長,下一步我該怎麼辦呢?」
陳雅芊說:「你現在就要學習司馬懿,在暗中主動出擊,不能坐以待斃。我給你指條路子,老百姓不是這麼說嗎,‘抓貪官,一個連一個地抓,可能有冤枉的;隔一個抓一個,肯定有漏網的’,老百姓的話還會有錯的?要大膽地運用排除法,現在的官員,都是有軟肋的,沒有是因為你還沒有發現。現在就要看你的了,你要找到他們的軟肋,主動出擊,打倒他們。記住,你一定要在幕後操作,不能過早暴露目標。」
段大為說:「賈新高好對付一些,他管著的事多,要找他的問題相對來說容易。可是,李永法是一個司法局長,司法局是個窮得丁噹響的單位,又管不了多少事,要找他的麻煩,可能要比在水中撈月亮還要難。」
陳雅芊不屑一顧地說道:「你還是沒有聽明白我剛才說的話,要大膽假設,他李永法就是一身正氣油鹽不進嗎,他就沒有普通人的七情六慾?我怎麼聽說他有個小情人,是實驗小學的一個音樂老師,也是司法局聘請的普法宣傳員,具體情況你再去打探打探,你們男人都擅長打聽這檔子破事。」
段大為喜不自勝,像是撿到了一個金元寶,說:「陳局長你放心,我段大為別的本事沒有,這方面的本事還有一點,我一定給他們攪出點麻煩來,讓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那就這樣,生為男人,就要有鬥志,要敢於面對挑戰,我隨時關注著,等著你勝利的好訊息。」
段大為走後,陳雅芊獨自思忖著,這個衛生局長的位置最有競爭力的人選恐怕還是李永法,因為背後支援他的人是李翠平。吃醋是女人的天性,一想起李翠平,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她有什麼本事呢,還想和她陳雅芊鬥?她當初不過一個小服務員,高中都沒畢業,不就是仗著一張臉麼,搞幾個臭錢也就罷了,還要來摻和官場上的事,實在是太貪心了!
表面上看,是段大為和李永法兩人在爭衛生局長這個位置,實際上,這是她陳雅芊和李翠平在鬥。她能夠理解柏安民夾在中間的為難,他答應誰好呢?所以陳雅芊才要另闢蹊徑,叫段大為給李永法找點麻煩出來,把他搞臭,讓他爭不下去。同時,也好順便殺殺李翠平的威風。
自從打起了局長寶座的主意以後,段大為有點暗暗叫苦,其難度遠遠超過了他的想象。可他現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就是頭破血流也要爭一爭了。
段大為經過一番周密偵察,確定陳雅芊所言不虛,實驗小學教音樂的艾老師就是李永法的情人。艾老師人長得很漂亮,曾參加司法局的普法宣傳,和李永法由此相識。要普法,就要出差下鄉,一來二去,李永法就將艾老師弄到了床上。
艾老師的丈夫在荊都一中教數學,姓何,是一個典型的書呆子,對妻子紅杏出牆的事毫不知情。經過跟蹤,段大為還發現,李永法是家外有家,他在本市高檔小區皇朝花園竟然還有一套別墅,是他和艾老師幽會的場所。
掌握了這些情況,段大為樂不可支,他現在越來越佩服陳雅芊,她把男人研究得太透了。
可是,僅僅憑一個情人就想把李永法踢出局外,似乎還很困難。這年頭,領導幹部的風流韻事太多了,大家也習以為常了,有的領導甚至把有多少個情人作為炫耀的資本。平時的大會小會上,主要領導常反覆強調,官員有兩忌,一忌放錯口袋,二忌上錯床。實際上,對於第二忌,許多人並不把它當回事。對領導幹部真正有殺傷力的高壓線是放錯口袋,即受賄。至於情人,大多是由貪賄而牽連出來的。因此,段大為認為,李永法的情人只能是一個突破口,要想找他的大麻煩,還要繼續開動腦筋,進一步深挖。
段大為揣摩,李永法要養情人,還買了別墅,這需要一大筆錢。段大為也打聽過了,皇朝花園裡別墅的價格,首付不低於五十萬,僅憑李永法那點工資絕對是不夠的。可是,司法局的經費完全來自於財政撥款,主要用於普法工作,本身就少得可憐,多吃幾餐飯還是可以的,要想養情人買別墅,門都沒有。就是說,李永法一定還有斂錢的門道,只不過眼下他段大為還沒有發現而已。
要想攻破堡壘,當然要到堡壘的內部去看看。
段大為有一個名叫劉學平的同學,和市內一家叫做正和律師事務所的徐所長是朋友,段大為藉口打一樁醫療事故官司,要請徐所長吃頓飯,讓劉學平出面請一下。
律師是吃了原告吃被告,對他們來說,吃飯是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而且,他們還有說辭,吃飯就是工作,可以和原告或被告進一步交流。酒桌上,段大為隨便編了一個醫療事故,說要將這個官司交給徐所長來代理,吊吊他的胃口。
聽說有官司要代理,徐所長果然興致很高。酒過三巡之後,段大為才開始了實質性的交談。他問道:「徐所長,你們律師事務所歸司法局管理,他們平時都管些什麼呢?」
徐所長一聽司法局就來了氣,他說道:「兄弟,你又不是不知道,中國的事情,管理不就是收費嗎?」
段大為問道:「收費總要有名目吧?不是說司法局不允許收取律師事務所的管理費了嗎?」
徐所長說道:「國家規定取消向律師事務所和律師收取管理費,但荊都市司法局巧立名目,收取律師事務所的‘年檢費’,你事務所總不能不參加年檢吧?這個收費還能忍受,一年只有兩千塊錢,最可惡的就是那個律師協會,每個律師都要加入協會,每人每年要交會費,少的三四千,多的一兩萬,按律師的營業額計算,你不交,就以種種理由不給你年檢註冊,律師不參加年檢註冊就不許執業。按道理,司法局是執法機關,應該成為執法的表率,但胳膊扭不過大腿,大家只有忍氣吞聲,乖乖交錢。」
段大為心頭一喜,他想問清楚一點,又問道:「這不是強行收取會員費嗎,協會從來都是入會自願,退會自由,天下哪有這樣的霸王協會?」
徐所長說:「我們也認為,這是典型的行政管理和行業管理不分,國家不許收律師年檢註冊費了,但司法局有的是辦法,巧立名目,改頭換面,改收律師協會會員費。荊都市律師協會主席就是律管科的金科長,他這個姓真好,荊都市區有一百多家律師事務所,一千多名律師,這還不包括底下縣裡的,你算算看,一個律師協會簡直富得流油。」
一千多名律師,每年的會員費少的三四千,多的一兩萬,那的確是一個很可觀的數字了。段大為心裡有點明白了,「問渠哪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原來水源在這裡。話談到這兒已經差不多了,再深入地問下去就要露馬腳了。接著,他又和徐所長扯了一番他的醫療事故的案子,然後就散了。
有了這個重要線索,段大為通過熟人關係,又打探到了不少關於律師協會的情況。據來自司法局工作人員的內部訊息,律師協會有專門的銀行賬戶,收取的所謂會員費直接存入該賬戶,金科長這個律師協會主席不過是個傀儡,對這筆資金真正有支配權的是局長李永法。
難怪一個小小的司法局長還能夠買別墅養情人,原來背後還有這麼多名堂。不能不說,這個李永法是個聰明人,律師協會有著很強的隱蔽性,所謂的會費也不容易引起注意。實際上,這個協會就成了李永法個人斂財的工具。
這年頭,人人都想活得瀟灑一點,李永法當然也不例外。可是,要瀟灑,就要有足夠的人民幣。你看「男」字的寫法,上田下力,在古代,做男人只要有力氣下田幹活就行了。現在做男人就沒有這麼簡單了,有人建議「男」字要換一種寫法了,改為上幣下力。上面是人民幣,下面有力量,這樣的男人才叫男人,才能混得開,討女人喜歡。所以說,現在的男人大致可以分有兩種,一種叫幣力男人,一種叫田力男人。可是,幣力男人是那麼好當的嗎?兜裡無錢,你連個田力男人都不如。李永法就是為了想做個幣力男人,才變著法子弄錢,沒想到撞到他段大為手裡,也是活該他倒霉。
段大為該出手時就出手,向李永法接連發射了兩發「炮彈」:一個週末的晚上,當段大為看見李永法和艾老師走進那幢小別墅後,就在公用電話亭打電話給艾老師的丈夫何老師,請他到皇朝花園的某某號別墅來一下,有一場驚喜在等著他。接著,段大為向市紀委寫了一封匿名舉報信,說李永法以律師協會的名義,掛羊頭賣狗肉,將律師協會行政化,強行收取所謂的會費,斂取不義之財,供個人揮霍,買別墅、養情人,甚至疏通關係,行賄領導,已引起全市律師界的公憤,若不查處,將在有關媒體曝光云云。
結果可想而知,據段大為後來瞭解,艾老師的丈夫,也就是那個平時手無縛雞之力的書呆子,見妻子紅杏出牆,不知哪裡來的勇氣,當場將李永法狠狠揍了一頓,打得他喊爹叫娘。所謂禍不單行,正當李永法在家裡養傷時,市紀委卻通知他去某賓館「開會」。結果,就沒有人再見到李永法散會回來。十多天後,李永法被撤職等候司法機關查處的訊息就傳遍了整個荊都官場。
可以說,段大為這兩招夠狠的,李永法毫無戒備,就被打了個落花流水。現在不要說李翠平,就是柏安民都沒辦法救他了,他已經成了一隻站不起來的死狗。
當陳雅芊得知李永法出事之後,親自打電話給段大為。打通電話後,陳雅芊也不說話,只是一個勁地哈哈大笑,把段大為笑得都有點莫名其妙。待笑夠了之後,陳雅芊才說:「段大為啊段大為,你是名副其實的大有作為啊,你爹給你起的名字真是對極了,我還真沒有看出來,你不出手便罷,一齣手招招都致命啊!這樣下去,這個衛生局長的位置非你莫屬,甚至下一步你幹個市紀委書記都不是沒有可能的!」
段大為謙虛地說:「我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為了革命理想,為了挑起全市衛生工作重擔,我下手是狠了點,可這也怪不得我,只能怪他姓李的太黑了,用律師的血汗錢,買別墅,睡人家的老婆,這樣的人我不搞倒他全國人民都不會答應的。」
陳雅芊笑道:「你做得對,首戰告捷,還要再接再厲,繼續戰鬥,攻克第二個堡壘,我們就勝利在望了!」
段大為現在信心滿滿,他說:「請陳局長放心,我一定完成任務,不會讓你失望。」
對付官塘縣委副書記賈新高,段大為估計,應該比對付李永法要容易些。你想,一個縣委副書記,要管著多少事情,現在基層的社會矛盾層出不窮,隨便找點事情煽風點火,就能造成事端。段大為認為,找賈新高的麻煩,事情在下面,但影響一定要搞到上面,不在市領導這個層面上對他產生不良影響,很難撼動他這棵大樹。
官塘縣多有色金屬礦,產銅也產金,賈新高黃金開路,官做得順,在領導心目中的印象也很好。現在的官員,在乎的是上級領導的滿意度,已經不大在乎老百姓的口碑了,在這方面,他們甚至連封建社會的官員還不如。舊時官員,屆滿卸任,還盼望著老百姓攀轅相送或送把萬民傘什麼的。現在的官員,來去都是高檔小車,當他們升官發財絕塵而去時,老百姓連他們的影子都還沒有看清。
有時候,優勢就是劣勢。官塘縣礦多,但礦多的地方矛盾肯定也就多。那些礦老闆們,一個個良心比礦石還要硬,只管自己發大財,哪管礦工死活,什麼安全設施、生產環境、拖欠工資、亂採亂挖,哪一樣都可以大做文章。段大為現在的當務之急是要掌握第一手情況,才好做出錦繡文章。
段大為充分發揮衛生局副局長的優勢,與官塘縣醫院聯合成立了一個專家組,說是免費為礦工檢查身體。那些礦工們,平時小病抵著,大病拖著,要是醫院義務為他們檢查一次,一個個肯定歡喜得不得了。當然了,段大為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只有與那些礦工們有了零距離接觸,才能發現問題,找到突破口,然後再趁機借題發揮。
官塘縣醫院先是派出宣傳員,到有關鄉鎮和礦口,開展宣傳活動,說市裡的專家將在未來三天內送醫下鄉到官塘縣醫院,免費給礦工體檢,請廣大礦工屆時參加。
第二天,專家組還沒開診,大門外的礦工早就排成了長隊。官塘縣有幾十家礦口,礦工總數有好幾千人。他們基本都是外地人,官塘縣本地人不願在礦上工作,嫌累。這些外地人不會偷奸耍滑,幹活賣力,吃苦耐勞,深得礦老闆們喜歡。
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嚇一跳。段大為發現,這些礦工們大多患有不同程度的職業肺病。大多以患矽肺病為主,還有部分石棉肺、麥芽肺等,主要原因就是長期吸入有害粉塵並沉積於肺部,引起肺纖維化。這些病都伴有不同程度的肺功能損害,是職業性肺疾病。特別是從事多年採礦工作的老礦工,病情更為嚴重。在交談中,段大為還了解到,礦老闆普遍拖欠礦工的工資,有的拖欠達半年以上,每個月只發少量的生活費。
段大為感覺自己像是挖到了一塊金磚,興奮無比,跑前跑後地為參加體檢的礦工服務,有問必答,態度和藹得沒話說,好像這些蓬頭垢面面有菜色的礦工就是他的親老子。段大為對體檢的醫生們說,那些礦主們都是黑心黑肺的人,要將礦工們的病情說得重重的,要是不趕緊治療就有患肺癌的危險;而且,按照法律規定,患上職業病都是要賠償的,讓那些礦工們回去找礦主的麻煩。
實際上,礦工們都知道,礦老闆的麻煩是不好找的,因為平時要見他們一面都很困難,礦上只有一般的管理人員,和他們說了也是白說。檢查結束後,礦工們得知了自己的病情,一個個焦急萬分,圍在醫院外面,還不肯離開。段大為循循善誘,說:「你們這些情況組織上知道嗎?要把這些情況向政府及時反映,政府執政為民,關心民生,一定會為你們說話的。」
今天來官塘縣開展送醫下鄉時,段大為特地叫上了自己的一位遠房親戚老魯。老魯能說會道,段大為不便公開出面時可以讓他出面,沒有什麼人知道段大為和他的關係。此時,在段大為的授意下,老魯一頭扎進礦工們中間,煽風點火地說:「你們還不知道吧?知道你們為什麼會沒錢治病還被拖欠工資嗎,你們縣委的一把手把你們採出的黃金都送到市裡行賄去了,市領導人人有份,聽說他馬上就要被提拔了。」
縣委一把手,這說的不就是賈新高嗎?於是群情沸騰,議論紛紛,礦工們相約著要上訪。老魯事前已經得到了段大為的指點,他對礦工們說:「口說無憑,你們回去寫個材料交到市裡,在縣裡上訪沒用,要反映情況就要找上級,找上級他賈新高才害怕,他害怕了才會命令礦主給你們治病賠償。」
第二天,上訪的礦工集中乘坐兩輛大巴,浩浩蕩蕩地來到荊都市政府門口。段大為和老魯早就等在那裡了,他倆躲在一輛計程車裡,遠遠地觀察著市政府門口的動靜。一見礦工們真的來了,段大為又喜又驚,他對老魯輕輕耳語一番,老魯來到礦工們中間,說:「你們今天來得正好,今天市人大召開常委會,市委書記、市長都在那兒,你們到人大去,包你們有效果。」
在老魯的指引下,礦工們來到市人大常委會機關。人大機關會議室裡,正在舉行人大常委會例會,柏安民、孟揚帆、人大常委會各位副主任,副市長,以及部分老幹部正在出席會議,會議議程正好進行到市環保局馬局長述職。馬局長正在用標準的官腔,字正腔圓抑揚頓挫地陳述著荊都環保工作取得的偉大成就。突然,會議室外面變得吵吵嚷嚷起來,是上訪的礦工們來了。礦工們人多勢眾,兩個保安竭力阻攔著,可怎麼也攔不住,大家吵著要進會議室面見書記和市長。
正在主持會議的人大常委會常務副主任黃關前見太不像話了,就走到會議室門口,說:「現在正在開會,有什麼問題等一下再說。」他又對其中的一個保安說道,「打個電話,叫信訪局的同志過來接待一下。」
一個礦工大聲地說道:「情況萬分緊急,我們不要信訪局接待,我們要跟市領導直接對話。」「對,人命關天,我們要和市領導直接對話!」「今天見不到書記市長我們絕不回去!」礦工們紛紛附和著。
會議室內的柏安民不得不表態了,說道:「到底是什麼情況,把他們的材料拿過來,我看一下。」
上訪材料和一疊檢查結果遞到了柏安民的手中,柏安民翻看著,臉變得越來越黑。
只見一名老礦工「撲通」一聲跪在會議室的門口,哀求說:「領導,你一定要給我們這些可憐的礦工做主,聽說縣裡的領導為了升官,把礦上產的黃金都送掉了。醫生說我們的病再不治就沒救了,我們個個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求求領導,一定要救救我們!」
「救救我們!」「給我們做主!」會議室外面的礦工們紛紛說道,他們一個個也都「撲通」「撲通」地跪下了,會議室外面的院子裡,跪著黑壓壓的一片。
柏安民把上訪材料「啪」的一聲摜在桌子上,伸出大手,又「啪」的一巴掌拍在材料上,把紙都震碎了,他大聲地說道:「竟然有這樣的事!那些礦主們置群眾的身體健康於不顧,視民生如兒戲,狂採濫挖,只顧斂財,不顧礦工死活。請大家起來,我們馬上研究一下,這兩天就安排工作組下去,一定給大家一個說法!」
黃關前副主任對礦工們說道:「這位是市委柏書記,請大家放心,柏書記親自表態了,一定會一查到底,追究責任,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現在請大家回去,等候市裡的訊息!」
好說歹說,費盡了口舌,礦工們才回去了。柏安民再也沒有心情開會,會議草草收場。
別看柏安民在會上表態很好,但那都是做給在場的各位領導和礦工們看的,顯示他重視民情,關心弱勢群體,實際上是雷聲大,雨點小。礦工們職業病的治療和補償需要一筆驚人的資金,而且這種矽肺病是慢性病,病程較長,目前還沒有特效藥,主要還是以緩解矽肺發展、控制病情為主,不是領導拍拍桌子發發脾氣就能立即解決的。
市環保局行動還是很快,他們在礦工們上訪的第二天,就召開了專門會議進行研究,第三天,聯合工作組就下去了,第四天就交出了調查報告。根據報告,造成礦工們大量患矽肺病的主要原因有:第一、上崗前礦方沒有對工人們進行必要的專業培訓;第二、井下沒有安裝專門的通風裝置,也沒有為礦工配備防塵服、防塵口罩等;第三、缺乏必要的崗前、在崗期間的定期體檢;第四、患病礦工沒有得到必要的治療。所有這些措施都是《勞動法》《職業病防治法》等法律明確規定必須採取的,然而礦主們都沒有執行。
在礦工們上訪的當天,官塘縣委副書記賈新高就得到了訊息,他心知壞菜了,急忙趕到柏安民那兒負荊請罪。可是事情鬧到這份上,還有挽救的餘地嗎?
讓柏安民生氣的是,別的事情都還可以原諒,畢竟礦業安全設施和礦工們的健康問題在各地都有不同程度的存在,問題是你賈新高送黃金的事情又是怎麼傳出去的呢?連普通的礦工們都知道這件事了,在荊都還有多少人不知道?給領導送禮是一件高度機密的事,連這點秘密都守不住,還能做什麼大事?賈新高這個臉丟大了,不僅自己丟臉,也給領導丟了臉。
但賈新高畢竟是自己的愛將,柏安民也不想將他一棍子打死,面對著愣在一邊的賈新高,他壓抑著自己的怒氣,儘量和顏悅色地說道:「事情已經發生了,影響已經造成,你還是回去吧,把家裡的事情好好處理一下,千萬不要再出什麼亂子。至於工作調動的事,以後的日子還長,這次就算我勉強同意了,人大那一幫老同志會怎麼想,他們能同意嗎?衛生局長畢竟是要人大任命的。回去吧,以後再說,你還年輕,機會多的是。」
煮熟的鴨子飛了,賈新高哭喪著臉,進退兩難。這些年來,他處心積慮,四處燒香,就是想謀一個好前程,本來柏安民已基本答應他接任衛生局長之職,沒想到半路上出了這檔子事,事情全搞黃了。
針對李永法和賈新高的相繼出事,柏安民當然也有所察覺,天下哪有這麼巧的事呢,他們偏偏都在這節骨眼上出事,未免也太蹊蹺了一點。柏安民心裡很清楚,像段大為這樣的人,是個戀官狂,不達目的是不會罷休的,他會一直折騰下去,說不定還會整出什麼事來。不過是一頂帽子而已,給誰不是給呢,憑段大為的能力和水平,也完全足以勝任,況且他還是陳雅芊推薦的人選。再說,這個段大為也還很懂事,通過陳雅芊之手,還送給了他一幅當代名家的國畫,至少也要值個十幾萬吧。
這樣,段大為如願以償地坐上了衛生局長的寶座,而民政局局長的位置則由市委辦公室政研室主任坐上了。段大為怎麼能不高興呢?全市衛生系統有幾萬名幹部職工,但正處級局長只有一個。作為一個公務員,從小小的副科長,再到科長,再到副處、正處,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實在是太艱難了,比過獨木橋難,比高考難,甚至比彩票中大獎還要難。每一次升職都是一個關口,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你在任何一個關口面前止步都是完全正常的。
當然,沒有陳雅芊的指點和支援,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成功的。過河不能拆橋,在組織部的檔案正式下發以後,他又專程到陳雅芊辦公室送了一筆感謝費。經過這場局長職位之爭,段大為在政治上更加成熟了,對官場之道更加駕輕就熟。
再說李翠平,自從她的乾哥哥李永法出事之後,她是實在有些鬱悶。這個不爭氣的東西,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人事變動這個節骨眼上出事。領導幹部的兩個錯誤,放錯口袋上錯床,他都犯了,還說什麼呢?作為一個在場面上混的人,她有一種預感,這事背後說不定有人使了黑手。有仇不報非君子,她很快就將目標鎖定在了幾個人身上。經過打探,李翠平終於得知是段大為使的黑手,再聯想起陳雅芊在柏安民面前力挺段大為接任衛生局長之職的事,李翠平恍然大悟:出頭的是段大為,可真正的幕後高人還是陳雅芊這個狐狸精。儘管李永法和賈新高後來也隱隱約約知道是段大為在和他倆過不去,可這次畢竟是被人家抓住了把柄,只能啞巴吃黃連,自認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