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美之夜」京城名模蘇朗朗巡迴演出江平站獲得巨大成功,正在江平視察的江南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孫興東應邀觀看演出,市委書記徐渭達、市長居思源等陪同觀看,並同蘇朗朗及其它主要演員合影……《江平日報》5月5日報道
居思源看著《江平日報》這頭版頭條文章,總覺得有些彆扭。八戒中文網一場純粹是吸金的商業演出,被包裝成了高雅的文化大餐。孫興東適時地到江平來考察,給這道文化大餐增添了更加亮麗的色彩。演出結束後的晚宴上,孫興東格外高興,不僅僅敬了蘇朗朗一杯,還特地感謝徐渭達和居思源,各敬了一杯;同時還敬了葉秋紅一杯,說葉市長這新上任,就在江平搞了這麼大的文化活動,符合當前全國上下大力發展文化事業的要求,路子是對的,方向是明確,工作也是有力的。他邊敬酒邊對徐渭達和居思源道:「這樣的年輕的女幹部,要更加關心哪!」
徐渭達也很興奮,「兩會」召開之前,省委常委、組織部長專程到江平,並且如此好興致,這本身就是個好兆頭。雖然孫興東在江平三天,真正視察只用了半天。另外就是召開了一個市級領導幹部座談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孫興東來江平,目的是陪蘇朗朗,視察只是一個由頭。孫興東要的是蘇朗朗,而徐渭達要的是孫興東。當然,居思源也要。因此,他一再囑咐電視臺,要將孫興東部長在江平的活動,重點放在視察工作和召開座談會。至於蘇朗朗的演出,正好是被孫興東部長碰上了。作為文化大餐,當然得請部長出席。在市級領導幹部會上,孫興東幾乎是直接說了:「江平的發展一直在全省前列,省委高度關注。對江平的幹部,省委是關心的。希望江平的幹部們,紮實工作,不辜負省領導的期望!」這話說白了,就是給徐渭達一個交待,其實也是給居思源一個交待。徐渭達在晚宴上忍不住多喝了幾杯,送孫興東回大富豪後,他拉住居思源,堅持在辦公室裡談了一個多小時,談了他在江平的十六年歲月,談了過往的那些幹部們,當然談得最多的是將來――江平這地方只有人治,一把手要學會一手強硬一手圓通。末了,他轉著精緻的腦袋,哈哈大笑著說:「思源哪,在官場上,要記住**他老人家那句話的修正版:人人為我,我不為人人。」
居思源聽著眉頭一皺,說渭達書記您酒有點高了。又喊來秘書小黃,讓他送書記回家休息。第二天,兩個人再見面,緘口不提了。他相信:徐渭達既是喝高了,一時興起說漏了嘴,同時可能也是真心地告誡他。畢竟在江平這地面上,徐渭達呆了十六年。十六年的官場經歷,是足夠寫一本大書的。
梅子黃時家家雨,江南梅雨季節,在五月的中旬便到了。天地之間,密密織著的,都是那雨的梭子。得意者看那梭子,織就的都是興奮與開懷;失意者看那梭子,卻是滿腹的憂傷與喟嘆。居思源是無所謂得意和失意的,文化一條街的設計通過後,老街的清理工作已全面開始,居民全部搬走了。市政府特地從廉租房中拿出一些,給那些經濟困難的住房臨時租用。在老街的街口,江平文化一條街的大牌子已經豎起來了,足足有十來丈高。這是黃千里的主意,居思源第一次看就覺得太顯眼了,黃千里說就得大張旗鼓,這可是居市長你到江平來做的第一大工程,將來也是你居市長在江平的最大的政績呢!
「政績!」居思源笑笑,說:「既然這樣,你不要把他建成‘政紀’就好了。」
黃千里狡黠地一笑,「如果是從前,我還在當建設局的副局長,那也許……不是也許,就肯定是。但現在我不會的,我也是股東,是投資人,我得對自己負責。居市長,是吧?」
「這樣想就好。文化一條街是民生工程,是標誌性工程。在讓誰負責的事情上,我和秋紅市長都力薦你,就是相信你能把握好,無論在質量還是在工期,包括其它各個方面,都不會讓我們失望,更不會讓為文化一條街搬遷出去的老百姓們失望。」居思源繼續道:「這裡面以前你的很多方法是錯誤的,將來的工作中要改進。秋紅市長具體抓這項工作,必須配合好,要多聽她的意見,多吸納廣大群眾的意見。」
「放心!」黃千里說:「一年之後,就等著看文化一條街屹立在江平市的中間吧!」
居思源笑著,黃千里用了「屹立」兩個字,雖然滑稽,但卻不失有意義。
大牌子豎起來後,江平市連日梅雨。就在梅雨下到第十天的時候,正是五月二十號,距離省「兩會」還有六天,省人大特邀代表、江平市委原書記塗朝平去世了。按理說,一個老市委書記去世,年齡也八十多了,實屬正常。但塗朝平的去世,卻有些離奇。他是死在自家的浴缸裡的。頭朝下,幾乎是插在水裡面。死亡的時間是上午九點。八點,保姆上街買菜。九點半回來,人已經沒氣了。保姆隨即給黃千里打電話,黃千里趕回家,第一個感覺是老頭子死得蹊蹺。但隨即就自我否定了。老頭子這些年不太與外界接觸,無怨無仇。八十多歲的人了,又有高血壓病史,一頭栽在浴缸裡,說得過去。
黃千里讓人趕緊通知了塗朝平在外的子女。江平市委也組成了治喪辦公室,負責喪事。應該說,到此為止,塗朝平的死亡雖然古怪些,但整體還是比較正常的。可是喪事一結束,黃千里心中的疑問又上來了。早晨九點,老爺子跑到浴缸幹什麼?浴缸裡水從何來?難道是老爺子要自殺?
如果不是,那麼……
黃千里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想了半天。然後使勁扔了菸頭,出門上車,直接打電話給黎子初:「黎子初,老爺子是不是你派人做的?」
「這……」黎子初愣了下,才道:「這怎麼可能呢?可別胡說。我敬重老爺子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別胡說了。這事可不能亂說的。」
「黎子初,你給我聽著,如果我查出是你讓人乾的,我活剝了你!」黃千里惡狠狠地掛了機,臉色漲紅。黃千里是塗朝平當年在鄉下調研時,同村支書的女兒生的兒子。四歲時,黃千里的母親便去世了,外公外婆養大了他。後來工作,偶然的機會認識了時任市委副書記的塗朝平。兩個人竟有緣。再後來,終有一天,事情傳了出來,又在艱難中得到了確證。塗朝平退下來後,兩個人的父子關係就公開了。這些年,塗朝平的子女都在外面,黃千里事實上一直承擔著照顧父親的工作。但是,他與塗朝平的另外幾個子女基本不往來。這次老爺子的遺產,他也放棄了。他更沒有與別人談到過自己的懷疑,他得用他的方式來解決這個問題。
半小時後,黃千里到市委找到了程文遠。
程文遠問:「事情都辦完了吧?唉,老爺子也太……」
「辦完了。」黃千里冷著臉,然後點了支菸,又遞給程文遠一支,湊近點火時突然道:「程書記不覺得老爺子走得有些奇怪?」
程文遠拿煙的手一抖,縮回來問道:「怎麼了?有什麼奇怪?」
「我懷疑老爺子是有人……他們目的是報復我。」
「不可能吧?不可能。千里啊,你這些年攪在這些東西里面太久了,思維也太敏感了。不會的,江平還不至於亂到這麼程度。」
「會的。我只是來給程書記打個招呼,將來我查到哪個頭上,程書記可別出來說話。」
「這個有必要查嗎?沒必要吧。千里,死者長已矣!別再折騰了。你這懷疑是沒有根據的,也是沒意義的。查得不好,又在江平鬧得滿城風雨。」
「是我要鬧嗎?程書記,你說說看,我回到江平來投資文化一條街,他黎子初幹了什麼?讓老黑帶人來拆臺。這麼多年,我與他是井水不犯河水,他何必來這一著?我知道,他這是要對付居思源,對付葉秋紅,那也得不看僧面看佛面吧!你們政治鬥爭,跟我何干?我插手了老街,老街就是我的。你動,就是跟我作對。好運些小兒科的小混混子們,十幾年前老子手下就有好幾百了。是吧?程書記!」
程文遠聽著黃千里咬著牙說話,又看看黃千里的眼睛,眼珠子都發紅了,他明白這回黃千里是真的急了。他心想:黎子初不應該做這樣的事吧?你對付黃千里可以,不能去對付一個八十歲的老人啊?何況目的也不在。目的正如黃千里所說,是居思源。而現在,不僅沒有讓居思源退下去,反而刺激了他的鬥志。文化一條街的大牌子都豎起來了,人也死了好幾個,唉!老黑在審訊中自殺後,程文遠就一再告誡黎子初:一定要守住,千萬不要亂動。黎子初說這裡面有些情況文遠書記你是不知道,老黑怎麼進去的,書記你知道嗎?程文遠問難道還有隱情?黎子初說當然有,是黃千里給省廳報信的。程文遠瞪著眼,問:你怎麼知道的?黎子初說:這書記就不必問了,我的訊息可靠。老黑手下的人,都嚷著要給黃千里顏色看。程文遠說千萬別亂動,非常時期,再動,咱們就都保不住了。
可是現在……黎子初這混蛋!程文遠心裡罵著,嘴上卻道:「千里啊,這事我總的覺得還是得慎重。江平也夠麻煩的了,不能再添亂了,是不是?渭達同志馬上要參加省‘兩會’選舉,思源同志也還得上嘛,你都得考慮考慮。你是個黨員,還是個領導啊。這事跟我說了,我就得勸你。放下吧,好好地做你的文化一條街工程!」
黃千里沒說話,甩頭就走了。
程文遠趕緊給黎子初電話,劈頭蓋臉地罵了句:「你不想活了吧?」
黎子初還沒來得及回話,他又道:「弄那個八十多歲的人有什麼意思?要是你們乾的,連我都饒不了你!」
「我沒幹。我也問了下面,都說沒有。」
「那就好。」
程文遠收了線,又給太陽製造的老總王海電話,問那事辦妥沒有?什麼時候能動身?王海說證已辦好了,您的手續也辦全了。六月二十號左右動身。
程文遠長嘆了口氣。他在一個月前已經給徐渭達彙報,要和太陽製造的王海一道到歐洲考察。因為是領導幹部,要辦理相關手續,所以王海最近一直和他的秘書在跑。現在總算辦下來了,定在六月二十號,天氣正好。看來,他得做些準備了。
江平雖然是地級市,但是大型企業並不多。現在能數得上好的,除了江平重汽這個國字號企業外,就是四大名企。其中就在太陽製造和華美實業,還有長江實業和大路集團。長江實業是黃千里的,主要業務在省外。大路集團的老總路大海,是江平企業界的牛人。牛就牛在他基本不和江平的官場打交道。他有能力在外地的大工程招標中獲勝。如果以稅收和帶動江平老百姓就業這兩個數字看,路大海是最了不起的。但正因為他一以貫之的軍人作派,和基本不與江平這邊多接觸,因此程文遠與路大海也僅僅是面子關係。李和平是徐渭達的人,與市委書記的人走得太近,並非明智。表面上,程文遠在江平與黎子初關係最近,但其實內在裡,真正與他談得攏的是王海。一般情況下,他與王海接觸最少,也不大在一起喝酒。沒有特殊情況,王海也不會找他。即使找了,他也很少直接出面,而是讓別人出面來解決。王海在江平本身就很低調,事實上程文遠最清楚:王海是江平企業界從官場得利最多的人。這次他讓王海安排出去考察,也是先接洽了歐洲的一家企業。當下時局緊張,山雨欲來,程文遠必須得有個從長計議了。
省「兩會」前,省報頭版刊發報道:《反腐倡廉,任重道遠》,公佈了一批江南省近年查處的大案要案,其中就有江平市前市長吉發強案,其中也提到了副市長高捷,連帶對江平勞力案也作了表述:這是近年來查處的工程領域的較大案件,其數額之大,牽涉人員之眾,讓人警醒。
居思源也看到了這篇報道,特別是這段文字,他馬上打電話給省報,問這是怎麼回事?還沒公佈沒定性的事,怎麼就報道出來了?
省報答覆曰:這是省紀委提供的專稿。請向省紀委詢問。
居思源沒有再問。既然省紀委提供的專稿,那一定是定性了的。在「兩會」前發這樣的稿子,對江平事實上是不利的。說穿點,是對徐渭達不利。果然,徐渭達直接給居思源打電話了,請他問問省報到底是什麼意思,「‘兩會’前發這樣的稿子,不是出江平的笑話的嗎?太離譜了,太不像話了。」
「我已經問過了,說是省紀委的專稿。」居思源勸道:「任何事情都是雙刃劍,這也是宣傳江平反腐倡廉的成果嘛!渭達書記,是吧?」
徐渭達在電話裡哼哼了兩聲,顯然他對居思源的解釋並不滿意,但又不好再說話。徐渭達的心情居思源是理解的,但徐渭達為什麼要打電話給他,這倒讓他有些疑惑了。難道……居思源沒有再往下想,當初剛到江平,徐渭達是明確表示支援他的。而且從這麼長時間工作來看,徐渭達也確實做到了。他沒有理由也不應該懷疑居思源什麼。在徐渭達的去留問題上,居思源只有一個想法:希望他上。
「兩會」報到後,徐渭達前所未有的高調起來。居思源理解。報到的當天晚上,江平市代表團會議後,居思源到徐渭達房間。徐渭達道:「思源哪,你也知道,就這一步了。」
「知道。渭達書記是沒問題的。我來也正是為這事。我跟新聞中心協調了下,想請省內媒體這一塊,集中採訪下渭達書記,怎麼樣?」
「這個……」徐渭達摸摸腦袋,想了幾分鐘才道:「也好。這事你讓人安排吧!」
「那就明天下午。明天下午大會討論。」
「也好。」徐渭達說著突然嘆了口氣,道:「最近……唉,事情很多啊!勞力的事,怎麼也……另外焦天煥那邊,聽說也問題不小。這是怎麼了?啊,江平這地方,本來也是很好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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