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位高權重的老爺子去世了,他的老戰友們還會為居思源保駕護航嗎?

班底 洪放 第1頁,共2頁

春雨一場接著一場,往往是剛剛黃昏,雨就開始下了,到了夜間,雨更大;而天一亮,雨又停了,然後是從東方躍出的一輪水淋淋的太陽。或者就是陰陰的天氣,天氣之間瀰漫著水汽。江南之春,到處都是正在成長與鮮活的氣息,而誰又能看得清:在那無邊的雨縫之中,在那濃厚的雨之氣息裡,還有多少讓人根本看不見的疼痛與罪惡?居思源最近的晚上總是做夢,夢見父親,夢見母親,夢見童年,夢見那些逝去的往事與人物……在夢中,他總是長不大,還在二十歲上下。好幾次夢中,是與趙茜一道。兩個人在省委家屬院的後園裡,吹蒲公英,找夏天在樹枝上鳴叫的蟬。他還夢見趙茜哭了,接著是一個男人過來,為她擦拭淚水。對應現實生活,那應該是王琛吧?可是在童年的夢境裡,那是誰呢?那或許就註定了在他和趙茜之間,本來就還應該存在著另一個男人。昨天晚上,他夢到母親,笑著站在自家老房子的門前,說我終於把你父親等來了。他這麼多年也不來。這死老頭,來了還想著打戰呢。他想問母親:你們在另一個世界都好吧?母親卻笑笑回到屋裡去了。醒來,他發現枕頭溼了一片。好多年都沒這麼連續的夢了,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年齡,就會陷入到往事和懷舊之中?當然,他也知道,這些夢其實都與近來的變遷有關。老爺子走了,趙茜馬上就要跟王琛結婚了。而江平這邊,打黑工作因為徐渭達和其它人的不同意,只好暫時擱置;人事安排也呈現膠著狀態。回頭放眼一看,來江平半年多了,他依然是孤身一人。按照魯部長的說法,他得後面有人哪!是的,確實得有人。這有人有兩重意思:一重是要有強硬的後臺;另一重是指要有一批能為自己做事的人。一個市委副書記、市長後面沒人怎麼能辦事?特別是那些棘手的事,那些敏感的事,那些只能用特殊手段和特殊方法才能做得了的事,沒有得力的人可靠的人充分信任的人,難道非得自己去辦才成?

後臺沒人,註定了一個官員難以走遠;而後面沒幹事的人,卻註定了一個官員難以走得順當。

現在,居思源的處境正是有後臺而後面沒人。雖然老爺子走了,但「官二代」的光環還是籠罩在頭上,而且老爺子的那些戰友朋友部下,還有很大一部分正在臺上,正執掌著更大的權力,這些人只要居思源願意動,都是他優質的後臺資源;在省內這一塊,懷凱書記、李南副書記,包括孫興東部長都算是對他印象不錯的,也還都能算得上是能說上話的後臺。一個廳級幹部,雖然他的目標當然不在廳級,但就當前,這些後臺不是不夠,而是夠得太多。居思源並沒有多少興趣要來用這些後臺,從報社改行開始,他就打定主意,首先要靠自己奮鬥。就是領導們關心了,也讓他們有個關心的絕對正當的理由。老爺子遺體告別儀式時,懷凱書記和李南副書記都參加了,懷凱書記在握著他的手時說:「老爺子是江南的老領導老同志老榜樣,你也得好好幹,幹出老爺子的風範來!」

居思源迴路懷凱話說:「謝謝省委領導關心,我會努力的。」

努力那是主觀,真正到關鍵時刻起作用的還是領導的關心。官場就像農民種田,你再辛勤,再努力,老天不幫忙,風不調雨步順,你照樣是沒有收成。

一個「官二代」,問題不在於有沒有後臺,而在於怎麼用好後臺。居思源這麼多年呆在高層,這一點算是揣摩出了一點道道。如今,他憂心的是省委把他放到江平這個地方,後面沒人,走來走去都是彷彿是一個光桿子市長。雖然表面上看,葉秋紅、楊俊都與他走得較近,但是還說不上那麼完全可以信任。當然,從當副廳長開始,居思源就曾接受了老爺子給他的教導:不要培植黨羽。在省廳裡,沒有黨羽還過得過去,各個處室之間容易形成掣肘之勢,他作為主要領導,很容易從中去疏通管理。而在市裡,各部門之間幾乎是自成系統,處幹們之間除了都要向上爬的願望一致外,其餘很難做到一致。春節同王則老一塊聚會時,王老就提醒他要建立走一支隊伍。「這隊伍,不是讓你搞小集團,也不是搞獨立,而是能為我所用,為我所謀。不然,一個市長,你都事必躬親?那你還叫市長?市長不是馭事的,而是要馭人!」王則老平時很少開口談官場權術,這回語重心長,也是實在想為居思源傳點真經。居思源當時就想:王則老這是點到了我在江平的痛穴。很多工作沒法開展,或者開展得不順,都是沒人啊!幹部也是看你領導的,沒有天生服從的幹部。如果幹部服從的是你的位置你的權力,那是不可靠的。關鍵是要服從你的人格你的心。

前兩天,在市經濟工作會上,徐渭達問居思源人事安排的名單出來沒有?居思源說還沒有。徐渭達說要快點,不要拖。再拖,我們都吃不消了。居思源覺得也是,最近,通過各種方式給他打招呼的電話,相當的多。而且這些電話的來路甚至都讓居思源覺得吃驚。大部分都是省直的,這可能是考慮到居思源在省直多年,與省直的關係較熟有關;也有省領導的,還有一個最高階的,是科技部的。對於這些電話,居思源一概是熱情接聽,耐心解釋,到末了就四個字:「我知道了。」他佩服這些江平幹部的勇氣和靈活,同時他也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壓力。他現在知道徐渭達讓他來排這個名單的真實意圖了。徐渭達是不想在省「兩會」前因為人事問題再惹是非。換言之,他是不想在江平處幹們的後臺中,造成不好的影響。他知道:人事一旦要動,省直的、省領導甚至北京的,都會來找。不同意吧,他們有意見;同意吧,又確實為難,有些基本上沒有任何可能的。早些年用幹部,只要關係硬,不管能力如何品德如何,都上;現在不行了,關係再硬,幹部自身素質不行,特別是品行如果太差,也是不能用不敢用的。帶病提拔,將來說不定就有一天,就會成了自己的包袱。而且,人事安排最容易得罪人。「兩會」在即,徐渭達怎麼會還抓這個蝨子來撓呢?他樂得做個順手人情,無論是誰問上來,他就一句:這事由思源市長在考慮。多光滑!甚至,他還可以在必要時刻做個艱難的順手人情:這事我給思源市長說說,盡力吧!

在官場智慧上,居思源知道自己是不能跟徐渭達比較的。有時候,他卻得意於這一點。一個官員,僅僅靠官場智慧來生存,那其實已經外化成一塊官化石了。而他不願,他必須有血有肉,有情有感,有智慧且更要有良知……

早晨,居思源剛到政府,葉秋紅就過來了。她今天神情有些疲憊,甚至有些頹喪。見了居思源道:「居市長,有個事不知能說不能說?」

「說吧。」

「就是蘇朗朗演出那事。企業這一塊總共拿了一百二十萬。文化局本身承擔了前期費用大概十萬。蘇朗朗那邊提出來,演出利潤不能少於一百五十萬。您看這事,從財政出還是繼續找企業?我就怕影響不好。」

「一百五十萬?這也太……是啊,多了,肯定影響不好。」

「我想,如果有大企業一家來贊助,也許要好些。能不能讓華美集團,或者太陽製造來接手?」

「這個可能嘛,不過一兩百萬,怕也很難。這樣吧,你先跟他們聯絡下,看看情況。這事一定要減少負面影響。特別是不要提到興東部長。」

「華美那一塊,是不是請居市長給李和平說一下。不然,這些企業家都是天字一號的。而且我聽說李和平也見過蘇朗朗。」

居思源想起來了,第一次他見到蘇朗朗,就是與孫興東、徐渭達一道,那次還是李和平做東的。這樣說來,讓華美來接手這個攤子,應該是最合適不過的了。他馬上給李和平打電話,李和平一接電話就道:「哎呀,居市長哪,您怎麼想起我這破企業來了?您有什麼指示,儘管吩咐。」

「沒有指示。在江平吧,如果方便,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好,好,就到。」

葉秋紅問:「孩子都還好吧?嫂子出國了,孩子一個人行麼?」

「行。跟同學住,比她媽在家還快活。孩子大了,都是這樣。哈哈。」居思源發現自個兒的笑聲有些空洞,便道:「女孩子更是。你們家孩子呢?也是吧?」

葉秋紅支吾了會,才說:「我們孩子還小。不過也是啊!」

居思源低下頭將桌上的檔案翻開來,邊批邊道:「文化一條街那邊的設計出來了吧?專家最後的論證如何?」

「設計出來了。最後結果下週一齣來,到時請市長再定。」

「那好,要抓緊。」

「居市長,最近你沒收到有關我的來信吧?」

「來信?什麼信啊?」

「我知道有人在‘兩會’前後,一直到現在,都在不斷地給各級寫信,也給很多領導寫信,包括有些領導的家屬。我想他們不會漏了居市長你的。你們家一定也收到了吧?」

「啊,這個……是有過。但是,他們這種做法事實上很幼稚。秋紅市長哪,身正不怕影歪,越是有議論,越說明了你的成功。特別是現在到政府這邊來了,更要注意這一點。處變不驚,才能逐步解決。他們這樣做,目的是什麼?就是讓你先亂了方寸。兩軍交戰,穩者勝。」

「話是這麼說,可是……」

「就這樣吧,放手幹工作,我們都會支援你的。」居思源說著起來,同葉秋紅握了下手。剛放下,就聽見走廊上有女人的哭聲。馬鳴進來關了門,說:「高……高捷的老婆來了。就是……」

居思源心沉了一下。從去年第一次見到高捷的老婆花芳到現在,快半年了。高捷的案子一直拖著。吉發強該交待的都交待了,數額不是太大,也不是太小。但是,高捷據說一直沒有正面交待,現在掌握的都是旁證。省檢對此也作過研究,但目前尚未作出結論。上次碰到省檢的黃檢察長,問及此事。黃檢說吉發強的案子要等省委定。然後要報中紀委。高捷作為吉案併案,可能也要到相應時候才能出結論。居思源就問高捷的情況到底如何?黃檢笑著說了句意味深長的話:進來了,都是有問題的。誰沒有個大汙小點的?進來了,就放大了。但問題肯定沒那麼嚴重。最後是紀律還是刑事處分,就等省裡最後定調。黃檢這話讓居思源很是有些震動,一是為了高捷。江平這邊對高捷還是同情的,很多人都說高是犧牲品。二也是為黃檢的那句話:誰沒有個大汙小點的?有,都有!在官場上混這麼多年,真要是兩袖清風,可能早已被「和諧」掉了。

對於高捷的事,居思源當然不能和花芳說。組織上沒定下的事,都是未知數。特別是這樣敏感的涉及到個人的大事,唯有沉默才是根本。居思源對馬鳴道:「這事你去處理。」然後又打電話請向銘清過來,讓他安排政府辦公室在大門前設定專門的接待室。向銘清說已經有了,居思源說有是有,沒人值班,形同虛設。從現在起,政府秘書長每天輪流值班,副市長按周帶班。

「這……還有信訪局呢!」

「不能把這些事都推到信訪局,能解決的,信訪局還不是要到政府來解決?」

「有些是不能解決的,像剛才那女人……」

「那是特殊情況。」

向銘清嘿嘿笑著,又望了望葉秋紅,道:「秋紅市長今天的穿著很知性哪!」

「向市長過獎了。只是一般服裝,加上人本身就不知性。哪來……」葉秋紅笑道:「都是秋風年紀了,還有什麼知性?」

「秋紅市長正是當年。哈哈,哈!」向銘清點了煙,邊往外走邊說:「你們談,你們談。我還有事。」

葉秋紅也告辭出去,在走廊上,向銘清道:「思源就是想一齣是一齣!搞接待,這不是找事嗎?本來都到信訪局了,這一下說不定就都過來了。誰來收拾?唉!」

葉秋紅沒說話,進了辦公室。剛坐下,就接到蘇朗朗電話,問巡迴演出的事籌備得怎麼樣了?如果行,她的班底有十來個人月底就過來打前站。葉秋紅說過來吧,只是經費這一塊還有點問題,不過也正在想辦法。剛才還與居市長商量著。蘇朗朗笑著說:你讓居市長想辦法嘛。興東為你的事可是……這你是知道的。一是看你的面子,二還不是看居市長的面子。你們倆……唉,不說了,這事請葉市長葉大姐儘快落實了,我也就不和興東說了,免得他又急,給你們打電話。

那好,我們儘快。葉秋紅放了電話,心裡不是滋味。這蘇朗朗說話是話中有話,軟中有硬,而且還夾雜著棍棒。如今的女孩子,簡直就……葉秋紅不再往下想。孫興東部長對她的事應該是過問而且關心過的。其實早在「兩會」選舉前,就有省城的同學打電話問到她來信的事,那一刻,她先是懵了。接著她就作出了一個決定:退出選舉。但是她還沒來得及跟徐渭達和居思源彙報,就看到了居思源在會上那目光――那是澄澈的,也是溫暖的;是激勵的,也是相信的;那目光讓她周身一震。人,有時候並不是為著一時之想活著,也不僅僅是為著一官半職活著;更多的時候,人是為著精神活著,為著志氣活著,為著更多的掛念著你的人活著。人,一生下來,就不可能是自己的。尤其是個官場中人,能有多少屬於自己?想到這,葉秋紅禁不住有些傷感了。這些年,她也看見不少女人用姿色用身體去換取一個比一個高的職位,或者得到一重比一重更重的利益。而最後呢?她們只在人前風光,而在人後,永遠都只能是恥辱與笑柄。人,活著就得純潔。無論多麼艱難,內心澄澈的人,總是走到最後的人。就是為著居思源的目光,她選擇了堅持。當選後,省委組織部找她談話時,她確實有些激動,但她在表態時只說了三個詞:感謝、堅守、努力。感謝是感謝組織的關懷和人民的信任,堅守是堅守道德底操和黨政幹部廉潔底線,努力是勤奮工作,報答組織和人民的信任。

當然,葉秋紅也知道,每一個人都不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官員更是。很多人笑話說:現在的官場是汙泥,想找出蓮是不容易的了。多少人能出淤泥而不染?太難了。也許能出來一兩個,但那或許是失卻了太多的蓮之本色而出來的。應該確信所有的人最初的心目中都是一朵蓮花,而到了最後,要麼夭折了,要麼同流合汙了。

心懷一支蓮的理想,澄澈地生活和工作,葉秋紅覺得這也許正應該是自己的目標了。

華美的李和平很快過來了。

李和平和葉秋紅也認識,以前每次見到時,李和來總是嘻嘻笑著稱呼她:美女局長。這回改了,叫美女市長。葉秋紅沒有應答,李和平大概知道葉秋紅是不喜歡這個稱呼的。企業家是官場的一隻感應最快的晴雨表,李和平這樣的企業家,對江平官場的風雲走勢是把握得很準的,他自然知道外界對葉秋紅和居思源關係的傳聞,也知道葉秋紅現在是副市長了。副市長再不濟,要想對付一個企業還是綽綽有餘的。企業家不怕貸款,不怕工人,不怕稅收,就怕官員,最怕的就是那些官員遞過來的小鞋,你穿著難受,他還假惺惺地問你:舒服吧,我這可是關心啊!市場經濟再發展,競爭再激烈,能堅持到最後的,大多是正確地處理了官企關係。李和來在商場也搏擊了這麼多年,這點豈能不懂?因此剛才到居思源市長辦公室,居市長讓他直接來找葉秋紅市長,他就明白了。這事居思源是首肯了的,只是借葉秋紅的嘴說出來而已。他便問道:「葉市長,有指示?」

「你個李總!不是指示,是有件事跟你商量下。」葉秋紅起身給李和平續了茶,又讓秘書小胡拿來一份檔案,交給李和平,說:「你先看看,我們再談。」

李和平掏出眼鏡,湊近慢慢地看了遍,然後抬起頭道:「這個蘇,是……來頭不小啊?」

「你不記得了?你們應該見過的。」

「見過?」

「居市長說,在省城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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